Vol.195 电商直播如何兴起,又为何遇到挑战:与谢如栋聊遥望和直播电商的历史与现状
直播电商已从“达人稀缺、品牌涌入”的红利期,走向店播承接、达播放大的混合经营期。谢如栋判断,成熟品牌已有80%-90%收益来自店播,健康结构应是店播占七至八成、达播占二至三成:达播制造声量和爆发,店播消化A1-A5人群资产,“不然你拼命在外面打广告,打了广告之后用户进来没地方买”。
遥望早期胜出的核心不是先有直播能力,而是用品牌货、复购和投流知识补上流量缺口。2018年底入场时团队“全是劣势”,第二场直播更从首秀的1,000万元跌到50万元;但遥望坚持不卖低质白牌,2020年5月起率先把资金投向快手广告系统,以高出价锁量、按次高价成交,最终将于大公子从上班族培养为单场过亿元、2020年11月过3亿元的主播。
行业当前的利润压力,本质上来自恐惧驱动的选品收缩和专场化,而不只是流量见顶。运营团队为完成GMV和KPI,越来越只卖头部品牌与爆品,短期数据更安全,长期却牺牲毛利、复购和主播粘性;谢如栋的判断很尖锐:“本来他是应该开了一个商场”,如今却变成专卖店销售员,品牌过度投放头部达人后的ROI也会持续下行。
遥望在2022年达到抖音达播高峰,却因过早把注意力移向X27而少了一年继续巩固主业的时间。谢如栋承认,方向是为了适应头部流量向腰尾部扩散,但“二三年应该继续达播”,项目更不该从两三万平方米直接做到二三十万平方米;他的定性是“战略性的决策错误”,同时坚持项目尚未失败、在行业趋于冷静后反而更有机会。
“增收不增利”的另一条因果链,是扩张速度超过制度、系统和管理层的承载力。X27带来的大规模招聘稀释文化,旧管理层撑不起新团队,新中高层又难适应公司节奏;GMV导向进一步诱发过度投流和赠品。谢如栋因此停止亲自“治标”,把公司押在AI管理系统上:“你赌在任何具体业务上面都不行。”
共创消费品牌是遥望试图把达播能力、明星IP与供应链能力重新绑在一起的第二曲线。与黄子韬、吴跃合作的卫生巾品牌朵唯上线45天销售1.25亿元、累计超过4亿元,而且因定价已压到极致,“天天都是双十一”;但简签等后续品牌暴露的主要瓶颈不是起量,而是遥望、新团队与合作方之间的组织磨合,系统复制能力尚待验证。
双十一正在从决定性爆发节点转为被拉长的销售旺季,平台和品牌的经营重心必须回到日常。谢如栋认为这一年比较平淡,李翔将其概括为八年来“最没有感觉的一年”:周期从10月初开始,消费者既无紧迫感,日常价格也已足够低;大促期间更像高考,“模拟考还能创新一下,高考没法创新”,因此不适合承担创新试验。
直播电商并未退潮,而是从少数头部单场爆发转为更分散的群体增长。谢如栋认为,一场卖5亿元、10亿元的极端头部效应已不现实,但大盘仍在增长;杭州的人才更多是在A公司、B公司及新生的C、D公司之间流转,并未大规模离开。对遥望而言,下一阶段的关键资产不是更多直播间,而是能否用系统压缩中后台、留住前台人才,并让每个小团队重新“像创业”。
1. 行业阶段最终把达播推向了店播承接
谢如栋把2018-2019年称为行业“懵懂期”:主播、品牌和消费者都不了解直播电商,货盘以品质较差的白牌为主。白牌利润虽高,却缺少粘性;遥望看到的机会,恰恰是把品牌货带进来。
到2020年,头部品牌进入速度快于主播供给;优质商品可能只占约10%,被少数主播抢走,其余商品则供大于求。直播业务也是从这一年开始盈利,并在下半年进入“赚大钱”的爆发段。
2021年是抖音电商真正起量的一年,2022年平台竞争白热化,品牌几乎全部完成直播电商教育。彼时品牌自己不会组团队、也招不到人,达播机构因而掌握了稀缺的销售能力。
2023-2024年,品牌转向店播与达播混合经营;因杭州成本过高,一部分店播团队回到品牌所在城市,但最重要的直播间仍集中于杭州和广州。至2024年下半年及2025年,做得好的品牌已有80%-90%收益倾向店播。
2. 王祖蓝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遥望拿到品牌货的第一面旗
2018年双十一的撮合试验让谢如栋发现,“看粉丝量没有用”,两个同为1,000万粉丝的账号,商业产出可能完全不同。名为“红人好货”的撮合业务只活了一两个月,但识别主播的困难由此暴露出来。
当时快手粉丝量前十中,只有王祖蓝是艺人,其他头部网红已有流量、招商与直播能力,“要我们一点屁用没有”;艺人跨界进入新产业,反而需要机构协助。王祖蓝又刚从《奔跑吧兄弟》下来,处在热度高点,成为遥望当时的合作选择。
李翔追问,若换一个艺人能否成功?谢如栋没有把结果神化为识人天赋:当时他根本不知道王祖蓝是否适合直播,“我连明星都没见过”。真正确定的是,遥望没有这面旗就“连货都没有”,更谈不上孵化素人。
3. 从1,000万元跌到50万元,遥望反而确认了行业能学
王祖蓝在香港的首秀做到约1,000万元,前十主播来了五六位,还有多位明星和首秀新鲜感;一个月后杭州第二场只卖约50万元。遥望原以为直播会像货架,“第一天一千万,第二天一千一”,结果新鲜感消失,团队又不会播、不会运营。
谢如栋对失败的最终归因只有一句:“核心原因就是我们太菜了。”他向其他主播求教,对方也直说“你们都不会”;这个答案反而让他不再迷茫,因为不会可以学,如果团队和艺人都已足够好却仍卖不动,才说明赛道可能不成立。
李翔追问公司、艺人和平台是否出现剧烈反应,谢如栋的回答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想了两三天继续做。“才干两场”就放弃等于主动判死刑,早期亏损因此被当作正常学费。
4. 品牌复购与广告竞价,共同造出了快手时期的于大公子
谢如栋把遥望早期的第一原则归结为“坚定复购是核心竞争力”:于大公子卖的主要是品牌货,而不是当时利润更高的低质白牌。第一次交易可以亏,只要产品足够好,第二次复购就可能盈利。
快手推出广告系统后,多数主播认为自己有自然流量、不必付费;遥望缺流量,反而觉得系统竞价最公平。谢如栋提到该系统为磁力金牛,最早叫小电通;自2020年5月起,公司停止打PK和连麦,坚定走“品牌商品加系统投流”。
他的广告经验在早期无人竞争时形成价格优势:若第二名出5元,遥望把上限设到20元,按其理解实际可能只付5.1元;竞争者若想抢过第一名,却要直接超过20元。“我一般都会把价格设到最高”,量因而大量流向遥望。
这套方法把一位上班族在一年内培养成单场过亿元的主播;2020年11月,于大公子单场超过3亿元,在快手排到第二,仅次于辛巴。2021年他大约有十场破亿元直播,谢如栋称其为“全公司竭尽全力的成果”。
5. 抖音的领先不是新天赋,而是把快手的两年经验平移过去
遥望进入抖音时已经在快手做了两年,艺人又天然能跨平台;面对连“小黄车在哪里点都不知道”的新机构,公司在人员经验和运营SOP上形成明显优势,谢如栋形容为“多读了两年书,多上了两年班”。
2022年是遥望抖音达播最强的一年。张柏芝、贾乃亮等艺人大量加入,某一天四至六个直播间合计接近200万人在线,当时遥望在抖音电商在线规模中的占比也很高。
遥望在抖音首个单场破亿元的主播,谢如栋记忆中“应该是贾乃亮”;当时平台内达到这一水平的主播很少,可能一两个,但他也表示具体记不清、未必有。罗永浩首秀是他能明确想起的先例。这里的领先特指达播,并不包括品牌店播。
6. 店播负责日常成交,达播负责把品牌资产拔高
谢如栋判断,头部品牌未来会形成“头部明星捆绑加店播”的核心结构,不再依赖纯达播。达播的价值是影响力、背书和爆发,归根结底仍要回到品牌自己的店播完成持续成交。
在他使用的A1-A5资产框架中,单靠达播会制造大量触达,却没有稳定场景承接前层人群;主播下播后,用户就失去购买入口。店播因此不只是替代渠道,而是避免外部种草、KOC、KOL和达播投入被浪费的基础设施。
谢如栋给出的健康比例是店播七至八成、达播二至三成:“大量的日常销售应该在自己的店里面”,同时借达播扩大触达。他把纯达播类比成只打广告不设商店,纯店播则可能因没有初始人群资产而根本起不来。
遥望据此设计三条业务线:继续替品牌达播;与供应链、明星共创品牌;把共创品牌的店播及明星切片号接回运营。目标是让打爆后的影响力在主播停播时仍能产生收益,形成所谓“日不落”。
7. 只卖头部品牌让GMV更安全,却同时压低毛利和粘性
谢如栋承认,遥望2023-2024年的选品逻辑已经偏离早期优势:过去选品人员能占运营团队一半,如今可能只剩十分之一。团队反复卖少数头部品牌,无须真正招商或研究新类目,短期更容易完成销售额。
代价首先是毛利率。头部品牌自己已有流量和议价能力,“他不可能给你那么多钱,他要赚钱嘛”;机构越依赖这些好卖的货,越容易出现增收不增利。
过去遥望会把品牌的A、B、C产品与赠品现场重组,重新核算价格,品牌方甚至要打电话让会计确认成本;现在品牌只给A、B、C三个成熟方案,“没有D”,机构既缺少议价空间,也无法做出差异化货盘。
当多个达人出售几乎相同的套餐,消费者在一个直播间没买,看到隔壁也有,反而觉得“不稀缺,算了”。谢如栋拿与辉同行作对照:其粘性来自每天商品不同,而达人本应是“推荐馆”,不是另一个品牌店播间。
8. 专场化的真正推动力不是平台,而是运营者的恐惧
李翔试图寻找选品收缩背后的外部力量,谢如栋连续回答“恐惧”。一场混场若卖500万元,改做爆品专场能卖2,000万元,背着KPI的运营者必然选择更安全、准备工作更少的后者。
他把直播比作跳水:运动员练了八到十年,上台仍会恐惧,因此不敢选高难度动作。混场和新品意味着高失败率,专场只需熟悉一两个商品,投流效率又更高,于是整个行业从2023年下半年开始集体打“安全牌”。
谢如栋过去亲自管理时禁止频繁专场,每位主播一个月最多排一次;管理交出去后,专场短期数据很好,内部与同行都开始复制。他承认遥望可能“把整个行业带歪了”,现在要恢复多样性,也接受调整必然带来阵痛。
9. 达人从“商场”退化成专卖店,品牌的达播ROI也随之下滑
谢如栋最在意的不是单场少卖,而是“逛”的心智消失:多样货盘让用户不知道今天会遇到什么,愿意回来看看;反复做专场,则使主播“变成了一个专卖店的销售员,本来他应该开一个商场”。
品牌同样陷入误区。许多品牌过度依赖头部达人做大专场,用户渗透已足够,却没有经营自己的店铺粘性和人群资产;随着相同用户被反复触达,达播ROI越来越低,最终“双方都有一种误区”。
坑位费因此演变为“专场费”,本质是一个品牌占下整场的大坑位。谢如栋想回到低坑位费、大混场、主要赚佣金的模式,让新品牌以较低成本试错;两三个品牌拼成的中间形态反而少有人做,因为流量归属难评估,双方都不愿付钱。
10. 厂代、艺统与遥望云,把一个不存在的行业拆成了工种
大量品牌早期只把货交给机构,不知道如何把卖点转成直播表达。遥望率先设立厂代部门,成员多来自电视购物:他们既代表厂商整理产品逻辑、设计话术,也能作为助播帮助主播讲清商品。
谢如栋认为,这个部门对遥望帮助巨大,后来行业里许多优秀厂代都从遥望流出。电视购物虽然平台不同,却积累了“如何完整描述一个商品”的稀缺能力,成为直播电商早期的可迁移知识。
遥望还建立艺统部门,充当艺人与运营之间的翻译层。两边思维和语言不同,直接沟通“gap非常大”;艺统一面服务主播,一面把运营要求转成艺人能接受的表达,避免冲突吞噬执行效率。
场控等工种名称、岗位边界和直播SOP也在实践中逐渐形成:早期组长同时承担导演和场控,后来才拆成独立角色。遥望云从2020年开始做,把选品、爆品与流程沉淀下来,但复杂到谢如栋“今天已经不会用了”,也成为AI改造的直接对象。
11. 溯源和极速流证明,很多“玩法”最初只是现场补漏洞
对溯源直播,谢如栋保持克制:抖音上遥望可能是最早一批,快手则不能确定。于大公子第一次韩束专场就在品牌工厂完成,销售约520万元;这个案例让工厂场景成为商品可信度与内容的一部分。
“极速流”更像一次被迫发明:于大公子流量很好,公司却没有足够已入库商品,团队便把仓库中尚未完成选品的、30元以下商品摆满地面,9.9元至29.9元的货十几秒、二十秒切一个,尚未介绍就售罄。
谢如栋总结其机制:低价降低决策成本,快速切品让用户一直等待下一个商品,单分钟转化率又对平台流量算法有用。当时两小时一场能卖约200万元,后来这类玩法在抖音又被拿出来使用,同行随之复制。
这些创新并非永续公式。抖音流量机制变化后,极速流仍可使用,却不再像早期那样有效;谢如栋借此提醒,平台工具与算法窗口会改变,不能把一个红利期的战术误认为稳定能力。
12. 艺人提供招商底盘,素人承担低成本练兵
遥望签下王祖蓝后约四个月,才在2019年八九月开始培养于大公子等素人;于大最初还担任王祖蓝的助播。谢如栋的逻辑是,先由艺人建立招商和品牌货底盘,再让素人频繁开播、容许出错。
当时遥望并未继续密集签艺人,第二位艺人王耀庆直到2020年才加入。“第一个还没做起来都不会做,所以你签那么多干什么呢?”艺人连续失误会伤害合作信心,素人练兵则成本低,也更适合打磨团队。
行业普遍尝试孵化主播,但许多人因缺少品牌招商,只能卖服装等非标品,成功率很低;遥望采取“艺人加素人”双赛道。王祖蓝负责摇旗,于大等素人证明机构可以培养销售能力。
13. 复制到第十、第十五个主播时,效率衰减暴露了系统欠账
谢如栋不认为头部主播可以按原样无限复制。第一批团队经历过长期实战,又得到全公司关注和资源;做到第十、第十五个IP时,人员更新、关注分散,团队水平自然衰减。
2023年遥望数据仍在增长,精细化程度却已下降。GMV成为核心指标后,团队倾向于更多投流、送更多赠品,把不该花的钱投入规模,利润因而跟不上收入。
他的复盘不是要求每个新员工都天然优秀,而是强调“制度的优秀以及系统的优秀”:制度负责奖惩,系统负责运行逻辑。两套机制不健全,新人进来既无人教,也无法判断是在学习还是在混,扩张就会放大组织噪音。
14. X27的方向来自正确预判,失误点在于早一年和规模过大
遥望在2022年判断,直播电商会从少数头部集中走向腰尾部崛起,因而规划X27:以更平民的价格、高端线下场景和运营能力,服务更多达人和机构,对抗行业周期。
谢如栋如今承认,“二三年应该继续达播”,把精力提前抽去建设X27是战略节奏错误。2022年达播刚站稳,复制虽已衰减,但仍有增长空间;他原本应在2024年再启动,而不是2023年就转移重心。
规模选择也过激。项目建筑面积超过25万平方米,他认为更合理的路径应是先做两三万平方米,积累商业和管理经验,再扩至二三十万平方米,“步迈得太快了”。
他仍区分“决策失败”与“项目失败”:方向没有否定,项目也仍在推进。行业从狂热转向冷静后,腰尾部机构的投机期待减弱,反而可能更适合接受稳定赋能,X27的窗口或许比两年前更合适。
15. X27冲击的不只是租金,更是文化与管理层承载力
早做一年首先意味着物业租金偏高;其次是团队未建成;再次是行业仍如火如荼,人员薪资虚高、频繁跳槽,遥望自身也忙不过来,无法充分兑现对入驻者的运营赋能。
谢如栋估计,当前行业薪资已降至高点的约七折;与此同时,从业者已从一年新手变成三年“老手”,能力反而提高。他认为这个价格水平比当时更匹配行业现实。
大项目一次性引入大量新人,稀释了原有文化;旧管理层无法支撑新增团队,外招的中高层又不适应遥望节奏,很多人留不下来。谢如栋把这三点视为飞速扩张中最严重的组织问题。
16. “增收不增利”是行业毛利下行与公司执行弯路的叠加
面对三季度财报后的质疑,谢如栋承认外界评价合理:2024-2025年,X27的影响与执行问题正好叠加达播毛利率下降,两条压力同时出现,放大了“增收不增利”。
他坚持方向无误,但不回避管理欠缺:“这两年的问题还是比较大。”创新业务铺得过多,组织又没准备好,上传下达和理解过程都很慢,最终使战略与前台执行脱节。
调整重点因此不是继续增加业务想法。谢如栋称遥望“不缺业务,也不缺业务的想法”,真正短板是年轻团队的执行承载力;在这个前提未修复前,继续开疆拓土只会更快失控。
17. AI系统被放到公司首位,因为谢如栋已经放弃亲自“治标”
谢如栋判断,自己重返直播现场或许只能带来全年约20%的增长,但直播间数量太多,长期价值有限。“治标我不治了”,他已很久不参加直播团队会议,把有限精力集中到系统管理。
遥望原计划让AI系统与业务扩张并行:2023年1月已开始开发,预计三四月可用,却在系统仍测试时提前招人。谢如栋如今认为顺序错了,“系统的建设不能同步做,还是要先完善”。
当前系统的鲁棒性较两个月前明显改善,过去“跑跑就崩”,如今基本不会崩,已具备可以应用的前提;但谢如栋仍把它称作最后一段艰难期,“咬咬牙可能就出来了”。
他的押注带有明确风险意识:系统若成功,遥望可以把知识、流程和人员配置复制到更多直播间及合作品牌;若仍靠人盯人,业务越多只会越差。“你只能赌在这个上面,你赌在任何的业务上面都不行。”
18. 从游戏到直播,谢如栋反复在第二曲线中承认“退出也可能错”
2017-2018年,谢如栋主要精力放在资本化,曾与几十家上市公司、监管机构和券商沟通;公众号矩阵业务相对简单,由其他管理者主导。上市后,他才重新把重心投向直播电商。
游戏业务曾持续五六年,渠道分发单月做到1亿至2亿元已接近天花板;版号收紧、手机市场渠道衰退、新游戏减少后,利润过小,遥望选择退出。李翔提到坚持下来的同行后来月充值重回5,000万元甚至1亿元,谢如栋对此直言:“其实也应该坚持。”
遥望也试过自研游戏,但谢如栋把它类比拍电影:爆款何时出现不可控,成熟公司往往有一款基石游戏供养新团队,遥望既没有这种资产,也没有传承基因,风险因而难以承受。
19. 他不相信固定能力圈,只相信组织能否下定决心学习
李翔追问遥望是否天生不擅长自研、内容和产品,谢如栋反驳:转直播时原团队同样“不适合”,但下定决心后可以重塑。性格都能改变,组织结构当然也能改变。
谢如栋自称偏社恐,进入一个只认识一人的九人饭局,可能直到离席也没加旁边人的微信;若饭局关系到重要交易,他会先做五分钟心理建设,强迫自己开口。他连上台脸红也靠反复训练基本克服。
这并不等于他喜欢卖货。他更愿意做产品和系统,不喜欢直接收费、讨价还价;但商业需要时仍会去学。“老师自己不一定会”,他把自己定位成导演或教练:未必能当好主播,却能设计货盘、价格和直播方法。
20. 快手让他看懂的不是商品,而是情绪价值可以转化
公众号打开率当时尚未彻底下滑,但谢如栋预判同质化内容会衰退,游戏分发规模又有限,上市公司需要第三个、更大的赛道。他看到散打哥单场过亿元的直播后,第一次直观感到市场足够大。
淘宝直播此前没有让他形成同样判断:主播认真讲品、交易更正统,也更偏女性消费,他觉得“太平淡”。快手直播却像批发市场叫卖,商品尚未讲清便能成交,内容、热闹和情绪同时作用。
谢如栋由此得出的推论是,“消费者的情绪价值高于他的物质购买的价值”,而这种瞬间推高气氛的达播更适合遥望。入场时团队甚至刚下载快手、买卖双方都不知道怎样付款,但上市公司身份、商业逻辑、勇气和执行力足以支持小规模试验。
21. 双十一降温、品牌共创与组织重构,指向同一个日常经营时代
谢如栋把2020、2021年视为最有成就感的双十一:从零到一、连续破亿元,氛围“跟过年一样”。如今周期从10月初拉得过长,消费者觉得明后天买也行,日常价格又足够低;李翔将今年概括为八年来“最没有感觉的一次”,谢如栋回应今年“比较平淡”。
大促期间也无法承担创新:“你去高考怎么创新呢?模拟考还能创新一下。”双十一仍可作为销售旺季的由头,却不再决定全年生死;旺季拉长后还制造短暂疲软,再以双十二延续,实际意义有限。
遥望的共创品牌直接按日常低价经营。朵唯与黄子韬、吴跃合作,上线45天销售1.25亿元、累计超过4亿元;因毛利已压得很低,谢如栋称其“天天都是双十一”,大促期间会有波动但不大。
简签等新品牌的销售并非首要问题,团队磨合才是:遥望代表、新招聘管理者和品牌方人员“东拼西凑”,谢如栋认为可能需要约两个月形成协作。谢如栋希望系统上线后让合作品牌迅速用系统管理,再把明星IP、工厂供应链与遥望营销能力复制到更多品牌。
公司内部也要回到更小的创业单元。中台必须保留,后台却不能随业务动态增员;否则流程更慢、公摊成本更高,前台赚到的钱被摊薄。系统若能压缩财务等中后台的重复劳动,就可把更多收益和自主权交还直播团队。
人才流失是另一项系统风险。谢如栋说,市场上许多直播公司主力都来自遥望;员工常在“将晋升、未晋升”的脆弱阶段被外部以晋升后价格挖走,像“螃蟹蜕壳”。公司也曾仅凭绝对值评价能力,低估了部分IP规模不大但能力更强的前台人员。
对“网红撤离杭州”的说法,他认为更像结构转换:人才主要在A、B公司之间流动,并不断生出C、D公司;单个头部一场卖5亿元、10亿元的聚集效应现在可能不现实,但行业大盘仍在增长。杭州强在爆发力和完整配套,广州的稳定性可能更强,所谓退潮更准确地说是从个体奇迹走向群体稳步增长。
Full transcript
欢迎来到《高能量》,我是李翔。这次请来聊天的朋友是遥望科技的创始人谢如栋。
很多人知道谢如栋和遥望科技,是因为直播电商。他们是直播电商领域唯一一家 A 股上市公司,也是这个领域最头部的公司之一。遥望签约的艺人包括王祖蓝、贾乃亮、张柏芝,也有快手的头部主播于大公子、李宣卓。
谢如栋自己的创业经历其实比直播电商的故事更长。他从大学时期就开始创业,第一家公司卖给了当时的盛大边锋。2013 年底,谢如栋从边锋离开,创办了遥望,做过数字营销、游戏公会、公众号矩阵,2018 年底转型去做直播电商,迅速成为直播电商领域的头部公司。
2023 年 12 月,遥望在杭州临平推出了 X27。这是一个建筑面积超过 25 万平方米的商业项目。谢如栋当时希望把线上直播间和线下实体场景结合起来,做出一套新的零售模式,把直播电商跟线下综合体融合到一起。但是,这个项目到今天为止并没有达到他的预期,业绩并不理想。
2025 年,他又带着遥望进入消费品牌领域,跟明星艺人黄子韬以及浙江省卫生用品商会会长吴跃一起合作,推出了卫生巾品牌朵唯。朵薇上线 45 天就实现了 1.25 亿元的销售额,到今天销售额已经超过 4 亿元。
谢如栋现在希望把这个模式推广和复制出去,也就是和明星 IP、供应链工厂结合,用遥望的线上营销、销售能力做出更多新品牌。从广告、游戏到直播电商,再到线下综合体和参与消费品牌,谢如栋的创业路径始终围绕着流量、供应链以及用户需求的变化。
比如,遥望曾经自研过遥望云,到今天他一直希望做出一套 AI 管理系统。每一次看似的跨界背后,其实都有可复用的底层逻辑。我希望通过这次访谈,跟谢如栋聊一聊他每一次选择时的思考,以及在不同行业里如何平衡创新与风险。
就是从你作为这个行业头部公司的 CEO 的角度而言,直播电商这个行业,从你 2018 年底进入到现在,大概可以分成几个阶段?
1. 直播电商的五个阶段
我觉得 2018 年底是大家都不了解的阶段。2018 年、2019 年,其实品牌方也没有几个,主播也不太了解,主播还在赚快钱的年代,所以大家都处在一个懵懂期。
那时候卖的产品基本上都是白牌。我们进去之后,看到的全是白牌,我觉得这里面有机会,所以我们就去卖品牌。其实大部分人没有看到这一点,因为白牌利润高,他们会觉得应该赚更多的钱,但白牌的粘性其实一般。当时白牌的品质也比较差,所以销售者、产品提供方,包括消费者,其实都处在一种非常懵懂的阶段,三方都有点处在初期。
到了 2020 年,开始出现品牌方投入,头部品牌逐步进入这个领域,我们也可能招到更好的品牌。那个时候是主播不够,品牌涌入的速度比主播快,主播还在犹豫、纠结的阶段,但更多品牌已经进来了。
当时好的商品供不应求,差的商品供过于求。好的商品可能只占 10%,这些主播会把 10% 的好商品抢到,其他商品没人卖。差的商品供过于求,好的商品供不应求。
到了 2021 年,真正开始进入抖音电商的年代。那时候抖音电商没有快手大,但他们非常努力,整体是在一边推进、一边改进的过程中把这个东西做起来了。
当时的抖音电商,我认为我们是绝对的一家独大。刚开始做的时候我们确实也不太懂,但是我们的艺人可以跨界,艺人跨界到抖音其实比较快,所以当时我们是绝对第一,没有第二。
那时候抖音电商非常好做,但单个账号的体量还没有那么爆发,跟快手比还是有差距。快手我随便做一下就能单场破亿,抖音当时单场破亿非常困难。
到 2022 年贾乃亮来了以后,我们才开始有单场破亿的能力。以前都是在快手单场破亿。
到了 2022 年,行业其实趋向于成熟。2021 年对抖音来说是很早期,毕竟它从 2020 年才开始做。到了 2022 年,真正进入了双方平台厮杀的白热化阶段。我觉得 2022 年也是我们在抖音发挥得最好的一年,也是行业开始进入平稳期的一年。
对于行业来说,2022 年应该是所有品牌都被教育的一年。所有品牌都开始入局,其实 2021 年就开始了,基本上品牌都开始进入直播电商。
当时 2022 年应该是抢达播的时候。大家没有意识去做店播,因为店播很枯燥。我们也做过,2021 年做过一段时间店播,做珀莱雅。我们发现主播很枯燥,每天播 6 个小时下来,主播有点迷茫了,播得有点难受。
我们没有坚持,就把品牌的店还给了品牌,没有继续做,继续坚持做达播。那时候达播比较吃香,店播比较少。自己不会播,不会组团队,也招不到人,大量资源就集中在头部的几个人身上,所有品牌方都会集中到这里。
2. 店播成为品牌必修课
到了 2023 年、2024 年,店播开始起来,大家开始店播加达播混合经营。我觉得那时候店播陆陆续续开始上来,大家开始知道,店播不一定要去杭州,达播要去杭州,因为店播在杭州太贵了。
所以 2023 年下半年,店播陆陆续续开始发展起来,有些团队回到了自己的城市。2024 年,回到自己城市的团队更多了。但是最好的直播间肯定还是要坐在杭州,因为这里有最好的运营、最好的主播。还有一部分在广州,真正的直播电商就是这两个城市处在绝对的头部。
到了 2024 年下半年,包括到今年,做得好的品牌已经完全倾向于自播了。店播可能占到他们 80% 到 90% 的收益。
我们觉得,最头部的品牌未来一定会走向“头部明星捆绑加店播”的核心方向,不再依赖达播。因为我自己做品牌,也觉得过度依赖达播,品牌压力很大。
过度达播把 A5 资产做得很大,但真正的 A4、A5 没有那么大,A1、A2、A3 也没有东西去承接。店播是一个很好的承接 A1、A2、A3 资产的渠道,这样就不会浪费。
所以我觉得,店播未来是所有品牌必须要做的功课。对我们自己来说,我们能够把它拔高,给它做背书,给它做影响力,但归根结底,还是要落回自己的店播。
我们觉得应该有自己的共创品牌。这样第一能保障我们的达播永远有东西卖,第二能把我们的达播能力提升到最高,因为达播的影响力在它不播的时候,也可以在我的店播里产生收益。
我们坚持原来的达播逻辑,就是给别人卖货的逻辑。第二个,我们开拓跟品牌共创的逻辑。第三个,我们把品牌的店播以及明星的切片号全部接回来做。这样我们就真正可以做到“日不落”。
其实未来直播的趋势,可能就是捆绑一个大的达播,再加店播。达播是去做影响力、做爆发力的。如果单纯做店播,一个品牌马上开始做店播是没有人的,需要去积累触达 A1、A2、A3、A4 这样的人群。
没有达播这种影响力,不去做 KOC、KOL 的种草以及销售,其实很难把这个资产做起来。它是要做的,但一定是混合经营:大量的日常销售应该在自己的店里,但应该让达播去做更大的影响力和用户触达。
过去只做达播,但达播不播的时候,这些用户去哪儿了?肯定要用店播去承接,否则就白触达了。你拼命在外面打广告,打了广告之后用户进来却没地方买。
我觉得达播还是广告效应的逻辑。所以我觉得二八开、三七开,对品牌来说是非常良性的。
你 2018 年底开始进入直播业务,这个业务一上来就是赚钱的吗?还是也经历了一个培育过程?
也是跌跌撞撞地做。开始肯定不赚钱,前面可能第一场赚钱,后面也不赚钱。真正赚大钱是 2020 年开始,2020 年下半年开始赚大钱。
爆发了吗?
对,爆发了。
签王祖蓝之前,你不是还试着做过撮合业务吗?做了一个“红人好货”,但没有成功?
没成功。那个项目上来就失败了,活了一两个月,上来就死了。
“红人好货”不成之后,才想到去签王祖蓝?
不是同步的。肯定是先签王祖蓝,后面才做“红人好货”。但那个项目没有活多久,也没有招到多少人,马上就结束了,做不成。
当时能在快手直播电商里面站住脚,就是因为签了王祖蓝。至少有品牌方愿意跟我合作了。有了王祖蓝之后,才有了货。
没有王祖蓝,我连货都没有。他给我们的帮助还是非常大的,让我们有了一杆旗帜。原来招商招回来的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品牌都没有,因为当时品牌货根本不知道要做直播这件事。
其实当时应该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直播该怎么做,他们也不觉得这个东西能卖掉。品牌甚至连店都没有,那怎么给你货呢?
那么,当时要签王祖蓝这么关键的决策点,有一个什么样的推理过程?你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
3. 王祖蓝打开直播大门
首先,我想做撮合。2018 年双十一那两三天撮合完之后,我发现这个行业水很深。看粉丝量没有用,1000 万粉丝跟 1000 万粉丝的两个人完全不一样,不能用粉丝量去量化评估他的收益。
第二,当时快手粉丝数排名前 10 的人里面,只有王祖蓝是艺人,其他都是网红。网红也不太搭理我们,所以后来我们选择先找王祖蓝合作。
王祖蓝也是个意外。我跟朋友聊天,朋友给我推荐的。
前 10 名你们都去找过?
对。那时候他们生活得非常好,人家不搭理我们。
那是 2018 年年底,前 10 名都是那些很老的娱乐主播。除了王祖蓝,你当时其实也没有别的选择?
没有。网红不会跟我们合作,他们活得很好。只有艺人跨界,想去做这个产业,才会跟我们合作。
我听你们 CFO 说,当时你说自己一定能签下王祖蓝。
我先通过电话了呀,已经在谈条件了,我当然会这么说。但如果你说刚开始的时候,我没有把握一定能签下来。我当时说的是,我一定能找到他,但没把握一定能签下来。
因为那时候我一个艺人都没有沟通过,连明星都没见过,我怎么能够有把握签下来?我只在电视上见过明星,这个事情怎么弄?肯定不能说有把握一定把他签下来,只能说肯定能找到。
你们长江商学院有同学,对吧?
对,但那只是见过,没有很好的交流。我不认识他。
如果不是王祖蓝,换成另外一个艺人也可以吗?
在我事先不知道王祖蓝配合度的情况下,换一个跟他配合度一样的艺人,可能也可以。当然,王祖蓝当时的热度比较高,刚从《奔跑吧兄弟》下来,处在黄金巅峰期。
你当时有一个说服他的过程吗?
没有。我们出了一个方案,他们就同意了。
为什么前 10 名里面其他达人不会觉得这件事值得做,艺人反而会觉得值得做?
因为对他们来说,直播已经是核心领域了。他们已经赚钱了,跟我们合作干什么?他们自己能找到商家,也有流量,也会播,他们要我们干什么?他们比我们还会播,要我们有什么用?
4. 首场成功难以复制
我看到资料里说,4 月 27 日你在香港播第一场,非常成功,但是下个月 25 日在杭州播第二场就不成功。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差?数据差得也很多,一个是 1000 万,一个是 50 万。
第一场的时候大家有新鲜感,都会来看一下,而且邀请的明星主播也比较多。第二场就没有了,没了之后我们也不会播,也不会运营,那肯定是滑铁卢,这很正常。
但我们当时不懂,以为货架是一样的,第一天卖 1000 万,第二天应该卖 1100 万。刚开始干直播,我觉得交学费是正常的。
后来慢慢也回暖了。组织也是乱七八糟的,什么都不会,我觉得这很正常。第一场确实来了很多主播,前 10 名来了五六个,他们也会带热度过来,还有王祖蓝当时首秀的热度,请的明星也更多,情况确实不一样。
后面主要还是我们运营不会,没有别的原因,核心原因就是我们太菜了。
当时也是这么说的吗?
对。当时想了好几天没想明白,后来想明白了:太菜了。
我也去问别人,为什么数据这么差。他说,你们不会。我说,你说得有道理。我去问其他主播,他们也说,你们都不会。
如果你觉得我们很会,艺人也很大,最后还只卖了 50 万,那我就真的迷茫了。但你说我不会,我就不迷茫了,说明还有进步空间。我不会就学好了。
你说我很会,艺人也很大,就是卖不出去,那我可能就干不了这个行业。但不会无所谓,继续干就好了。
第二场结果出来之后,王祖蓝、你们的同事,包括平台,大家是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大家思考了两三天。有什么反应?因为还要继续干,才干了两场,你这时候放弃,不就死了吗?不能放弃,只能咬着牙干。
如果让你归因,遥望从 2018 年底进入这个行业,然后迅速在快手和抖音都成为行业头部,原因是什么?
5. 品牌商品赢得流量红利
我自我表扬一下。我觉得,当然失败也是因为我,成功也是因为我。我对于一个行业本身的不足之处,看得比较深。
比如我们去做直播的时候,于大公子为什么能成功?第一,他当然比较努力。核心的一点是,我们跟别人卖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产品完全不一样,我们卖的都是品牌货,从来不卖差的东西。我坚定地认为,复购是核心竞争力。
第二,我觉得我们勇敢地尝试,能够看到平台的意图。于大公子为什么能起来?一个方面是我卖的产品好,我相信复购率高。所以第一次卖的时候亏了,第二次卖的时候就能盈利,我们赌的是复购。
当时快手推出了第一个广告平台——磁力金牛,最早叫小电通。小店通出来的时候,我们是第一个尝试的公司,没有人愿意尝试,因为所有人都会觉得,我在快手不需要投流量,我有自然流量。
但快手推出了这个广告系统,当时我们没有流量,只能去问大主播买流量。我们发现,广告系统对我们是最公平的,所以把所有的钱都投到了广告系统。
从 2020 年 5 月份开始,我们就不再打 PK,也不再连麦,坚定地走“品牌加系统投流”的逻辑。
当时我们投流的时候,就我们一家在往前投,没人投,所以价格很便宜。因为我是做广告出身的,所有竞价逻辑都是一样的。不管是 Google、百度,还是其他平台,竞价逻辑都是一样的。
比如第一名出价 10 元,第二名出价 5 元,第一名不会按 10 元扣,只会按第二名的价格往上加。但很多人不懂,觉得你出了 20 元,就要花 20 元。
所以我一般会把价格设到最高。下面有人出价 2 元,我会出到 20 元,但实际消费不会是 20 元,而是按照第二名的价格往上走。
很多人不懂竞价系统的逻辑。他出了 5 元,我出 20 元,我可能实际只需要出 5.1 元。但他希望把价格抬到 8 元,那我就是 8.1 元。因为我的价格设到最高,他要超过我,就必须出 20.1 元。
他其实是在给自己加价。他们不太了解竞价到底是怎么做的。反正我都会跟他们说,竞价拉满,把价格拉到最高。很多人看到我们设这种价格,就很难再往上竞价。
基本上,那个阶段的量都是我们的。我觉得,还是过往的经验加上一个逻辑:电商的内核必须是好商品,让更多人记住你。这是我们一直坚持的东西,后来做所有品类都是这么做的。
所以当时我们最大的红利,就是选品相对比较严格。第二,选品具有多样性,努力探索新的品类、新的品牌。
当然,从 2023 年、2024 年开始,其实已经不这么做了,这样是不对的。所以 2025 年我们陆续要把它改过来。
大家后来开始只做头部品牌,但只做头部,毛利率会变低,这就是增收不增利。头部品牌本身就是头部,它不可能给你那么多钱,它也要赚钱。
当时整体的决策是,头部货好卖,货带人。最早是人带货,后来运营团队越来越多,大家会有一种恐惧感:万一我做不起来怎么办?那我就选择头部品牌,肯定能成功。但头部品牌的毛利率低,这也是目前的困境。
大家都去卖头部品牌,这应该也是平台希望看到的吗?
不是。如果我是平台,我肯定希望多样化。头部品牌可以做标杆、做得很厉害,但市场不可能由 10 个头部瓜分。我希望 10 个头部可能占 30%,还有 70% 应该是多样化的。
一个生态的多样化非常重要。你不可能一个水池里面只有一种鱼,肯定要有各种各样的生物。平台肯定需要头部标杆性的案例,但不可能所有的量都来自头部。
就像我们做达播,原来只有几个人在做,怎么做都能拿到量。今天这么多人在做,不可能全都扶持头部。但扶持头部做标杆,适度的扶持还是要有,否则没有举旗的人。
所以我觉得,平台肯定要留 30% 左右的空间给头部,做一个超头的逻辑,树立旗帜。但更多的 70%、80%,甚至 90%,可能还是要留给普罗大众。
现在大家的选品逻辑完全不对。过去我们公司的选品占整个运营团队的一半,现在可能只有十分之一。不需要选品了,卖来卖去就是那几个品牌,拿过来就卖。
过去我的选品还要兼顾组品。一个品牌,A 产品搭 B 产品,再要不要搭 C 产品,这要做市场调研,还要做整体的价格评估。现在没有了,品牌方自己有人做这些,他组完以后给你。你卖 A 套餐还是 B 套餐,选完这个就结束了,没有议价空间。
过去我们讨价还价很多,所以过去招商人员有好几百个。每一个商品招进来,都要讨价还价。现在没有了,品牌方直接给你三个方案:A、B、C,你选,没有 D,也没有第四个、第五个选项。
过去品牌方给你一堆散装的产品,我们现场组:A 加 B,两个 A 加一个 C、一个 D,卖多少钱,品牌方还要现场打电话给会计,核算成本,卡得非常细。
这样就有多样性。同样卖一个品牌,你卖的东西跟别人卖的东西不一样。现在不会了,可能只改一下赠品,其他都不改。我觉得这个逻辑不好。
这应该不只是遥望发生的,整个行业都这样?
整个行业都这样。这不好,也导致头部达人没有生存空间。因为你卖的东西跟我差不多,你这里在卖,我看了一眼没买,隔壁也在卖,隔壁也能买。消费者会觉得,这个东西不稀缺,算了,下次想起来再买。
比如与辉同行为什么能保持高粘性?因为它每天的商品不太一样,多样性非常好。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做这种多样性的东西了,这是不对的。
我们作为达人,是一个推荐馆,不可能只为一个品牌推荐,那不就变成店播了吗?所以这种逻辑对我们来说不好,对整个运营、对达人的生存发展都不好。
所以这次双十一之后我们会大改,肯定要把它改成更多样性。当然这会有阵痛。一场直播只卖一个品、两个品,而且都是爆品,数据会很好看,但长期效果不好。
消费者进来只是路过,觉得便宜,买完就走。下一次他不会因为想买什么而记得你,也不知道你下次会卖什么。如果有多样性,他会觉得你什么都有,今天可以来逛逛。
但现在“逛”这个字没有了,它失去了本来应该做商场的逻辑,变成了一个专卖店销售员。本来它应该是开一个商场。
这也是你刚才最早提到的,整个行业趋向于不良性的原因?
6. 恐惧正在收窄行业
对,整个行业趋向于不良性,整体来源于一个词:恐惧。
恐惧会让所有选择都变成这个样子。越害怕,越趋向于保守;越保守,就越会打安全牌。
我们公司也是这样。当我把事情交出去之后,大家开始打安全牌。刚开始打安全牌时,数据非常好,所有人都会觉得,我应该这么做,不应该选那些卖不出去的东西,于是选品范围越来越窄。
包括混场变专场,我觉得背后一定是有某种力量在推动。
你刚刚说了,还是人性里面本身的那些东西?
没有其他力量,就是恐惧。
当我卖你的商品卖得比另一个商品好时,比如混场能卖 500 万,卖你的商品能卖 2000 万,那我是不是就卖 2000 万的?但是长期来看,那个卖 500 万的商品,明后天可能卖 600 万、700 万,它有一个复购逻辑。
如果你一天到晚卖爆品,一年可能来来回回就卖 20 个品牌,那你就是 20 个牌子,不会有很高的粘性,做不了日播,也做不了高频直播。对运营来说,他们会恐惧。
我觉得直播像跳水。每个跳水运动员可能练了 10 年、8 年,已经很优秀了,但他上台的那一瞬间还是会恐惧。
很多人不敢选择高难度动作,因为失误率很高。直播也是一样,今天你选择一个高难度的维度,第一场数据可能很好,但大部分时间可能都不好。这种恐惧会让你选择做专场。
而且专场的工作量非常小,两个商品,甚至一个商品,准备工作很短,熟悉程度也很高。但这不是达播的初衷,这是店播的逻辑。
所以从 2023 年下半年开始,到 2024 年全年,再到 2025 年,整个行业都变成了这样。大家发现头部机构这么干,自己也这么干,而且数据比原来好。
过去我自己管的时候,禁止做专场。一个人一个月最多排一场专场,因为我觉得专场不好。但从投流效率来说,专场效果是最好的,因为你卖的是爆品。
到今天看,很多品牌过度依赖头部达人做大专场,做多之后 ROI 越来越低,一定会亏钱。因为用户渗透其实已经够了,但品牌自己的店铺粘性、消费者资产消化并没有做好。
达播的量已经够了,能够明显感受到达播 ROI 下降的时候,其实没有必要再推达播了。ROI 越来越低,也没有达人愿意给你做。
双方都有一种误区:一个是过度推达播,一个是过度做专场,导致大家进入了现在这个状态。所以达播占有率下降是正常的。
像做专场、选品变窄这样的趋势出现时,你提醒过同事吗?
提醒过很多次。2023 年下半年我就提醒大家少做,但他们身上背着 KPI。
你说完他做了一场混场,结果扑了,马上就继续做专场。这个问题就是来源于恐惧,没有别的,就是内心的恐惧。
我之前看到一些报道提到坑位费的变化,这也是一个很明显的事情吗?
现在已经没有坑位费这个说法了,现在叫专场费。因为只有一个品牌。如果两个品牌混在一起,两边都不愿意出钱,那就只能做一个品牌。
大混场其实少收一点钱也可以做。所以我想回到过去那种很便宜的坑位费逻辑,大量还是去做佣金。
有些艺人有基础量,你一点都不收,大家可能也会觉得不好,那就少收一点。专场尽量少做,我觉得这样大家会趋向于良性。
对于品牌来说,新品牌的试错成本很低,花一点点钱试一下,也不会有太大压力。对于我们来说,压力也很大,我也不想做专场,因为专场对艺人的精神压力也很大。品牌方付了钱,你肯定要把它卖好。
专场费,不就是类似于大坑位费吗?
对,等于占了一个大坑位。
但专场对品牌方有一个好处,它能够积累 A5 人群资产包。很多人被触达了,虽然没有消费,但已经被触达。
如果是混场,触达用户是不平均的。这个时间段可能某个品牌的人多,另一个时间段可能另一个品牌的人多,品牌方不愿意为此付钱,因为评估不出来哪个时间段人多。
如果整场都是我的,我就能大概评估出来,这一场可能有 1000 万人看,或者 500 万人看。我能评估这笔钱花得划不划算。
所以小专场不愿意做,混场还是有人做,处在中间、两三个品牌凑在一起的没人做。大的专场有人做。
对于品牌方来说,他不只是要你卖货,还要积累资产包。所以我一直说,店播也很重要。达播下播了,谁来承接?这个承接量的转化率其实非常高,我们试过很多次,转化非常高,但很多人不重视。
你刚才讲,在快手迅速成为头部,是因为选品以及最开始投流。那么在抖音呢?
抖音是因为我们下场的艺人比较优质,而且快手当时已经做了两年多。我们下场去做抖音时,跟别的机构相比领先了两年。别人刚做两个月,我们已经做了两年,整体运营 SOP 比他们完整很多,人员经验也比他们好,这是必然的。
到 2021 年、2022 年,尤其是 2022 年,我们已经干了三四年了。我下场之后肯定是碾压的,很多刚进来做的人,甚至还不知道小黄车在哪里点,我肯定比他好。
只能说我们多读了两年书,多上了两年班。
我们在快手的优势跟抖音不太一样。抖音刚做的时候,公司运营已经相对成熟了。抖音刚开始做时,很多工种的名词也是我们发明的。
以前没有“场控”这个工种,大家叫法不一样,后来就定下来了。过去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叫场控。以前我们叫组长,最开始设计的时候,场控就是导演,组长要承担这个角色。后来运营团队自己发明了这些名词,现在场控也不再等同于组长了。
之前我们聊天时经常提到,在直播电商领域,遥望和谢如栋做了很多开创性的事情。能不能展开讲一下?有哪些事情是你今天仍然特别愿意跟人分享的?
7. 直播中台开始成形
我觉得这个行业整体的一些直播玩法,甚至平台的一些工具,都是我们在做的过程中产生的。
我们是全行业第一个设立厂代部门的公司。厂代就是厂商代表。为什么要设这个部门?这个部门里的成员全部来自电视购物,都是电视购物的主持人。
我们也是全行业第一个设立艺统部门的机构。除了以前电视台跟平台之间有艺统,一般像我们这样的机构不会有。
我觉得我们也是全行业第一个设立一人车队的公司,然后第一个把整个行业的工种完全定义下来。我不知道别人有没有做过,反正我做的时候,还是相对比较先进的。刚才说的那几个部门,别人肯定没有。
为什么会有厂代?因为太多品牌方不知道怎么跟直播电商配合,把货扔给你就走了。那你怎么把这个东西设计好,怎么表达给消费者?
现在很多品牌方已经会了,过去都不会。以前做电视购物时,他们对一个商品的描述做得很好,所以我们会请很多电视购物的人过来。一方面代表厂商,帮厂商把产品设计好、规划好;另一方面,厂商也没有人去表达,我们就让厂代作为助播,作为厂商的代表,帮助主播把产品描述得更好。
这个部门对我们的帮助非常大。包括现在整个行业里做得最好的厂代,全是遥望出去的。我觉得我们还是做了一些事情的。
至于为什么会有艺统部门,是因为很多机构对主播和艺人之间的服务并不好。如果直接让运营跟主播、艺人沟通,双方会有巨大的矛盾,因为思维逻辑不同。
我们需要中间的桥梁,既能更好地服务主播,也能满足运营的需求。所以当时设立了这个部门。它能够保证主播、艺人跟运营之间的对话畅通,否则两边直接沟通,差距会非常大,双方说的语言也不一样。
艺统部门一方面服务好主播,另一方面满足运营提出的需求,所以非常重要。
包括工种的明确、工种的清晰、流程的设立、SOP 的制定,这些都是我们在直播领域做得相对比较早的事情。
我们也是第一个推出直播平台的机构,包括从选品、爆品到 SOP 的整体规划。这个开创性的平台,后来沉淀在遥望云上。
遥望云是在上面沉淀的吗?
对。遥望云其实 2020 年就开始做了,出来得比较早。但到今天为止,我们还没有把它完全变成一个 AI 操作系统,希望今年能把它完全迭代成 AI 系统。
这样我们的工作量会变得更少。现在的遥望云已经非常复杂,操作起来极其困难。
我之前发现,你每次提到遥望云,总是一副很嫌弃的样子。
对,因为这个系统在今天看来我已经不会用了。要点的东西太多,界面的复杂程度不可想象。
溯源直播这种形式,是你们先发现、先做的吗?
也不能说我们最先做。我觉得在抖音肯定是我们比较早,但快手就不一定了。不过我们也算做得很早,包括去品牌方那里。
比如于大公子第一个韩束专场,我们去韩束工厂卖了 520 万。这种方式过去有没有人做过我不知道,反正我们做得比较早。
所以专场也是你们比较早开始做,后来带动了整个行业?
那时候专场也不能说是我们最先做,可能算比较早。当时我们的频次非常低,一两个月可能都没有一场。
我觉得后面可能是我没有带歪,后来确实带歪了。很多机构会看大的艺人、大的主播怎么做,确实有可能把整个行业带歪了,甚至把公司的团队也带歪了。
极速流也是你创造的吗?
极速流是我在快手创造的。在抖音,当时我们的运营负责人又把它发扬光大了一下。
这并不是刻意创造出来的。当时瑜大公子的流量非常好,但我们公司没有东西卖。我就把那些还没有选品入库的商品从仓库里拿出来,现场摆在瑜大公子面前,地上摆了一圈。
当时规定,只要低于 30 元的东西,全部放在地上。我们十几秒、二十秒拿出一个商品,甚至还没介绍完就没了,然后就换下一个。
这样流量非常好。一场直播两个小时能卖 200 万单,当时非常夸张。商品还没介绍就卖没了,因为决策成本很低,9.9 元到 29.9 元,基本上一出来就没了。
当时这种方式给于大公子吸了很多粉。隔了两三年以后,他们在抖音上又拿出来玩,发现效果很好。我们玩好了之后,很多人都来模仿。
后来应该是抖音的流量发生了一些变化,所以这种玩法没有过去那么好,但也不是不能做。
极速流就是快速卖东西。第一,它能增加用户停留,因为用户还没有反应过来,下一个商品就来了,他一直处于紧绷状态。第二,转化非常高,单分钟的转化效率很高,对于平台的流量算法来说是有用的。
你刚才讲,遥望第一场过亿的直播,就是于大公子在快手做的?
是的,第一场过亿的就是他。
当时整个行业里,过亿的单场直播多吗?
淘宝肯定有。
抖音里面第一场过亿的是遥望的谁?
应该是贾乃亮。应该是在他来之前,我们没有做过 1 亿元以上的,他可能是第一个。
那贾乃亮单场过亿的时候,抖音里多吗?
应该很少,一两个可能,具体我忘了,也不一定有。后来有罗永浩首秀。
于大公子算是你的代表作吗?
算,当然算,这是里程碑。对公司来说也是里程碑。于大公子成功之后,公司才有很多人转岗去做直播。原来没人愿意干,因为大家觉得这个东西看不懂。做成功之后,才有很多人想去干直播。
除了瑜大公子,在直播领域,你还会认为自己的代表作包括什么?
每个业务只要我经手了,我都觉得是代表作。业务做成了,不就是代表作吗?
过去还有很多。比如我们做游戏的时候,游戏联盟的平台很快就做起来了,两个月不到就起来了,第二个月销售额就达到了 2 亿元,这也应该算。
这种案例很多,只是这些事情都没有直播难。直播的影响因素非常多,所以能够把一个素人在一年内培养成过亿主播,难度是巨大的。
他原来只是一个上班族,要把一个上班族变成优秀主播,而且变成销售额过亿的主播。2021 年基本上一年要有十场左右破亿,这非常困难。
我觉得这是全公司竭尽全力的成果,也是公司非常重要的里程碑。
除了把于大公子从一个上班族培养成过亿主播之外,还有其他比较得意的作品吗?
每一个 IP 能够在我们这里活下来,我都觉得是很好的作品。很多 IP 来的时候数据并不好,我们把他的短视频数据和直播数据都做起来了,这对我们来说很值得骄傲。
我们其实做起来了很多素人。包括抖音第一个主播,严格来说他也不是主播,因为没有卖货,应该是第一个创作者,叫奶皮。
当时她每天的广告都排满了,2020 年的时候做得非常好,涨粉也很快。她是一个新疆女孩,也是我们在抖音的重要开拓者,为公司转向抖音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你们孵化于大公子和李宣卓的时候,已经签了王祖蓝,对吧?
对,肯定已经签了。有了基本盘之后,我们才会去做素人。
如果刚开始没有王祖蓝,我们不会想去做素人,因为没有基本盘,需要一个旗帜,这样素人才有机会做起来。
王祖蓝就是我们的引路人,给我们摇旗呐喊,所以我们才有做素人的货。
我们第一次直播之后,2018 年 11 月做完就没再做,直到 2019 年 4 月签了王祖蓝,才开始正儿八经地干直播。于大公子他们是 2019 年八九月份签回来的,大概隔了 4 个月。
于大公子最早是做王祖蓝的助播?
对。
我会想,如果当时签了王祖蓝,按照今天遥望的路线,不是应该继续签艺人吗?为什么会想到自己孵化主播?
因为第一个艺人还没做起来。王祖蓝是第一个,我们都还不会做,那签那么多干什么?
2020 年我们才签了第二个艺人王耀庆。2019 年的时候,我们自己都不会,让我怎么去签人?连说服力都没有。
自己孵化也不会,但自己孵化的成本低。签艺人的成本高,失落感也强。以后这个行业就没法签了,肯定要先签素人。
你可以在素人里面打磨团队。每天都可以播,出错就出错,也没关系。但到了艺人那里,一场出错、两场出错、三场出错,那还做什么?肯定就没法做了。
练兵肯定要拿新手练,不能拿艺人练。
当时公司自己孵化主播,行业里其他人也这么做吗?
大家都在孵化主播,但成功率很低。所以我们换了一条路,走双赛道:艺人这边保障基础招商和基础销售,素人这边就可以孵化起来。
如果没有艺人在这里,光孵化素人,招商都招不来,商家不会给你货,所以很多人孵化失败。
过去大家孵化主播,卖的主要是衣服,因为服装好做。标品比较少,但头部主播一定是卖标品的。
你们在抖音一家独大持续了多久?
没多久。我觉得 2022 年是一个非常大的年份,在抖音是非常大的年。
一家独大的地位被打破,是因为店播崛起了吗?
不是。我说的一家独大是达播,我们不跟店播比,那不是一个领域。只是做达播的人开始多起来了。
8. X27来得太早
对我们来说,我们提前进入了中小主播的培养,去建设 X27。2023 年一年都在做 X27,其实那时候做早了。我应该在 2024 年做,2023 年应该继续做达播。
当时我觉得 2022 年达播已经稳定了,2023 年就去做 X27,我觉得太早地抽身出来了。这是战略决策上的错误,方向没有问题,但不应该在那个时候做,应该推迟到 2024 年。
有一种说法是,领先半步就可以了,不要领先太多。
对。有时候超前肯定会成为先烈。我觉得先驱和先烈之间,确实只是早了一点,应该往后推一推,太着急了。
一个时代的改变没有那么快。我们当时觉得 2022 年做完之后,行业已经很大了,可以不停复制。但达播的复制其实很困难,每复制一次,效率都会衰减。
因为后面的人是新人,前面的人打仗时间长,后面一定会衰减。整个行业都是这样。有些机构没有我们大,是因为衰减效率太高,所以我们的衰减效率还算低,但还是避免不了衰减。
做到第 10 个、第 15 个时,就已经没法跟第一个比了。团队水平会有很大差异,而且前面的主播是我们所有人都在关心的,他们拿到的资源会比较好。
我们以为公司会延续这个逻辑去关心后面的主播,但实际上,整个公司的运营系统没有跟上,就没有办法真正关心到他们。
这也是为什么 2023 年数据还在上升,但精细化程度已经不高了。大家会觉得增收不增利,因为很多不该花的钱被拼命花了。我们的指标是 GMV,大家会追求 GMV,投更多流量,送更多东西出去,精细化运营就不足。
达播培养效率的衰减,是因为没有足够多优秀的团队去做吗?
不能指望团队本身优秀,因为这个行业本来就不存在,总共也才存在几年。对大家来说,更重要的是制度优秀、系统优秀。
制度是一种奖惩,系统是一种运行逻辑。运行逻辑、制度和系统都应该健全,这样才能更好地发挥员工的能力和积极性。
如果这两套东西不健全,整个组织就很混乱。你把人招进来,他也不知道怎么做,没人教他,要么很快离职,要么就在里面混。
原本他可能很优秀,但没学到东西就走了;或者他留下来混,你很难分辨。所以主要还是制度和系统没有建立起来,业务走得太快了。
现在会相对谨慎一些。
从 2018 年底到现在,刚才讲的这些趋势里,有没有一些你印象比较深的标志性事件?
标志性事件就是王祖蓝的第一场直播,那肯定标志着我们这个行业的开始。对我们所有人来说,第一场成功都非常振奋人心。
就是香港那一场?
对。这是第一个。
第二个里程碑是于大公子在 2020 年破亿,甚至在 2020 年 11 月破了 3 亿元。这对我们来说可能是真正的里程碑。大家会觉得,我们从业才一年多,就能做到这样的成绩,在快手排到第二名,非常不容易。
第一名当然是辛巴。快手电商开始半年以后,辛巴一直是第一,属于一家独大。
另一个里程碑是 2022 年大量明星加入。从张柏芝、贾乃亮开始,更多艺人加入,主要集中在 2022 年。
2022 年的时候,有一天我们开播,所有人加起来接近 200 万在线,四五个人、五六个人全部加起来。当时非常夸张,抖音自己的电商在线都没有那么高,我们的占比非常高,那是最好的黄金期。
到后来,2024 年经营 X27 没经营起来,我觉得这是决策上的失误。前面三个阶段是往上走的,后面一个是决策失误。但这个项目我觉得还没有失败,还在进行,一定能成功。
到今天做多样化经营,我觉得经历了 5 个阶段:从懵懂地做第一场直播,到快手爆发,到抖音爆发,到线下 X27,再到今天的多样化经营。
我之前也听你们同事讲过,你的经历里有一些阶段会主动做选择。比如 2016 年到 2018 年,你的重心似乎没有在这些业务上,当时主要在做什么?
9. 资本化之后寻找第二曲线
2017 年、2018 年,主要还是帮助公司资本化。要去谈判,谈了几十家上市公司。很多上市公司在全国各地,还要飞来飞去,跟监管沟通,跟券商沟通,事情比较多,主要就是资本化。
2017 年、2018 年业务相对简单,基本上也没怎么管。
我想问的是,你怎么决定如何分配精力和时间?比如 2017 年、2018 年,可能就决定把精力放在资本化上。你刚才讲双十一,其实也是类似的选择。
业务到了一个阶段,要判断哪个最重要,肯定要挑最重要的事情做。
2017 年、2018 年,我觉得上市资本化更重要,因为那意味着更大的舞台,所以就去做资本化运营。
如果是今天,我觉得整个系统的管理更重要。直播间太多了,你去管,短期作用有,长期作用没有。不如治本不治标,放弃短期利益,谋求长期利益,把系统管理放到最优先的位置。
没有系统,未来业务只要多起来,肯定会越来越差。
包括你前面讲的,2024 年决定暂时放下业务去做 AI 系统,也是希望治本,对吗?
对。因为我们发现,我去现场能够提供的帮助已经不大了,而且单体销售额不像过去那么夸张,单场利润也不像过去那么高。
今天我去现场,对利润的帮助其实没有那么大。就算有,可能全年增长 20%,我觉得也没有太大作用。不如去做资本化,资本化之后也许能变成一个全新的模式、全新的公司,这样未来开展业务会更顺。
我们不缺业务,也不缺业务想法,只是执行上觉得团队太新。你一下子开疆拓土,如果执行能力不够,肯定马上就崩。
所以你现在是在治本和治标之间同时兼顾?
治标我不治了。
不治了?
治不了。我基本上没有去做治标的事情。
前台的直播团队整体成熟度还是非常高的,只是要创新的时候没有办法创新。我需要有资本和系统,才能支持他们做创新。
所以直播团队开会我已经很久没参加了。我觉得到了最后时刻,咬咬牙可能就出来了,关键是系统。
没办法,只能赌在这个上面,赌任何具体业务都不行。
但我记得 9 月份的时候,你还是给了直播团队一些要求?
给了,但执行程度一般。因为 10 月、11 月还要迁就销售额,他们就先做着。
我去干预的时候已经干预不了了,因为商家和排期很多都定掉了,只能让大家辛苦一点,多干一点,先熬过去。
目前系统的健康程度比两个月前好很多。我说的是鲁棒性、健壮性。以前一跑就崩,现在基本上不会崩,已经具备可以应用的前提了。
2017 年、2018 年你说业务比较简单,那时候业务就是工号业务是吗?
对。那个业务比较简单,我也没怎么参与。从他们开始做,到中间的实施,我参与得比较少,主要是方总和“赌神”主导的。
但做这个大方向也是你决定的吗?
刚开始调研的时候我去过,去看了别的公司的数据。但实际实施的时候,我没怎么参与。
那是游戏业务之后的新业务。游戏是你自己弄的,这个业务没有怎么参与。
游戏当时没有继续做下去,是因为版号问题吗?
很多原因。游戏其实我们做了很长时间,做了五六年。后来没继续做,一方面确实有版号的原因,另一方面是平台衰退,很多平台都掉了。
过去发行主要靠几个手机市场,很多市场已经不行了,我们的业务就会减少。还有一段时间版号没有开放,新游戏越来越少,老游戏又在衰减,整个游戏市场比较低迷。
现在大家又重新起来了,但那段时间新游戏少、渠道少。对我们来说,利润也太小了,所以就没有继续做。
其实也应该坚持,今年游戏市场就非常好。
应该坚持。现在还有当时一起做、后来一直做的人吗?
还有,他们一直在起起伏伏。我看着他们掉下去,又起来。前两个月还跟我说,刚又站起来了,一个月充值可能已经超过 5000 万,甚至超过 1 亿元。
前面感觉公司快倒闭了,现在又起来了,挺厉害。还是要坚持,我觉得深耕是有用的。
版号开放之后,给了大家更多想象力。但对我们来说,那段时间确实没什么可做了。
当然,也不是因为游戏不行了我们才转型。游戏还行的时候我们就开始转了,因为肯定要有第二曲线。
我们在游戏里只是做分发,不是做研发,所以天花板比较低,做不了太大。一个月能做到 1 亿元、2 亿元,已经很大了,再做大比较困难。
你们试过做自研吗?
很多年前做过。但自研有点像拍电影,成功率就在那儿,你可能爆一部很大的片子,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爆。
一般成功的公司,手里有一款作为基石的游戏,稳定活着,然后拿一半的钱去养新的团队。但对我们来说,风险太大。
我们没有这个传承的基因,也没有传承的家当,没有一款好游戏来养其他业务。那时候不适合我们。
但那时候连续有几个首富都是做游戏的,比如陈天桥、丁磊。
他们起家主要也是代理游戏,代理之后才做自研。到了第二个阶段、第三个阶段,基本都是自研,靠自研打天下。
做游戏相对轻松吗?
对我们来说,做游戏主要是管产品。做直播要管人,管人对我来说压力比较大。我本身有点社恐,跟人打交道其实不太擅长。
但我觉得你见艺人还可以。做这个相关产业,是不是要先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要做好心理建设。比如我们有个副总裁跟我说,他最近越来越不自信,不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我说你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说我这样的不用看心理医生,每天给自己上课。等会儿我要见你,我可以先给自己做 5 分钟心理建设,然后再过来。开始了,就进入状态。
以前我一上台脸就会红,现在已经完全克服了。现在偶尔 10 次里面有 1 次会红,但正常情况下已经没问题了。
这个是可以练的。我发现什么都可以练,很多人觉得练不了,其实可以练。
我跟你们同事聊的过程中,也经常听你讲你们适合做什么、不适合做什么。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们团队本身的能力圈,确实不擅长自研游戏、做内容、做产品,现在开始做品牌也是这样?
我觉得我们原来的团队,在转直播的时候也不适合做直播。其实不是适不适合的问题,只要下定决心,就会适合。
但什么时候下决心、有没有精力下决心,是另外一回事。
就像我自己,我不善于跟陌生人沟通,那怎么办?你要告诉自己,强迫自己进入另外一个角色。
有时候我去别人的饭局,房间里有 9 个人,我只认识 1 个,就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坐在那里不说话。如果那个人不停地叫我,慢慢我就能跟旁边的人聊起来,可能两个小时以后就聊开了。
如果他不叫我,我可能一直坐在那里,离开时连旁边那个人的微信都没加。但如果这个饭局很重要,你要谈成一件事情,那就必须逼着自己先开口。
我们现在就是这样。你说适不适合做游戏、适不适合做电商,我觉得都适合。只要你想做,有什么不能改变的?性格都可以改变,组织结构为什么不能改变?都可以改变。
正常来说,我们其实都不适合直播。直播对我们来说难度巨大,管理者普遍偏内向,又没有背景,那怎么办?确实很难,但没有关系,只要想做,慢慢就会做起来。
今天让我去做游戏,不管电商去做游戏,我觉得也可以。我也能做,赚不赚钱不知道,但肯定能做。
虽然说术业有专攻,但你要吃饭怎么办?你要逼着自己学。你说我爱不爱卖货?我肯定不喜欢卖货,但这是一个生意,是一个公司,是商业行为,你要去学。
你 2018 年底开始做电商时,就不喜欢卖货吗?
我不喜欢做这个。我不喜欢把东西卖给别人,我喜欢给别人介绍东西,但不想卖给他们,因为收到钱的那个环节我会不好意思。
比如今天让我去做游戏,或者做一个 AI 系统,我觉得更适合我。为什么?因为我不需要为任何人交代,只需要为一个假想的客户交代。客户觉得这个东西好,就付钱;觉得不好,就不用付钱。
我的创业出身是没有直接向客户收过钱。我们做的是广告联盟,我做一个网站,放广告联盟的广告就好了,不需要直接向客户收费,而是跟平台结算,按照我的流量结算费用。
所以对我来说,从创业初期就没有“客户”这个概念。客户离我很远,我不直接跟他打交道,只需要满足他对数据、流量的要求,他就付我钱。
本质上,我还是一个系统的打工人,只为系统服务。今天有多少用户进来,我就获得多少收入。
比如 100 个人进来,我获得 100 元,那我怎么优化,让它获得 200 元?这是一个非常量化的事情。
我不需要跟客户说,我这个产品非常好,你买我的产品,给我 5 万元。这种客户谈判的过程,我过去不需要做。
但你现在需要。你要跟商家谈,能不能给你便宜一点,还要跟消费者讲清楚卖点,把东西卖出去。
对,这对我来说尤其不喜欢。讨价还价这种生意,我不喜欢。
我喜欢今天在房间里做一个很好的产品,销售甚至都想包给别人,我只需要把产品做好,不需要做销售。这个对我来说比较适合,所以我不出门也可以。
我们公司到今天都没有市场部。我们有营销环节,但没有市场部这个说法。我们的销售能力也相对比较弱,虽然慢慢好了一些,但整体来说,我适合潜移默化地卖给你,直接卖东西给我很难。
你上次还跟我说,自己特别会卖东西。
我看,我卖过两家公司,也卖过游戏战队,但这个跟现在不太一样。我能潜移默化地卖给你,但今天为了十块、八块去讨价还价,我做不了。
但是真的没饭吃了,我也能做。不是不能做。如果这件事情不做就没饭吃,公司就要倒闭,那怎么办?咬着牙做。
即使 2019 年、2020 年、2021 年、2022 年,你也需要跟品牌谈机制。
谈啊。只跟熟的人谈。我也不知道算不算狠,肯定要对产品本身有一个估计,判断它多少钱能卖出去,有个大概判断,不是乱谈,肯定有理有据。
那时候谈得比较多,组品也比较多。现在品牌方都有产品经理,不需要我们组品了。以前这个套餐怎么搭、怎么卖、卖多少钱,都是我们来做。
品牌方过去没有这个人,当然不会做的品牌现在也还是不会组。会做的品牌已经很成熟了,知道这个搭什么、送什么。
以前都是我们来做,也会凭感觉。比如觉得这个价格买这些东西很划算,都是凭感觉。
那你是怎么进入卖东西这个行业的?如果你不喜欢卖东西,为什么后来还是做直播?
你要做直播,肯定要卖东西。主要卖东西也不是我卖,所以我干不了直播。你让我在台前卖,我肯定卖不了,但我可以教他们。
老师自己不一定会做,对不对?教练作为运动员不一定出色,但作为教练很出色。你让我去当主播,我肯定是个蹩脚主播,但让我给主播讲,我肯定可以。
有些导演自己也当演员,但大部分导演当不了演员。他能当导演,为什么当不了演员?术业有专攻。我做好导演的工作,做不了演员。
就是你们当时开始进入短视频和直播,是因为你看到公众号打开率已经严重下滑,觉得必须转型?
不是。当时公众号还没有完全下滑,其实还可以。只是我觉得它会下滑,所以我们做了一些决定,要找第三个赛道。
当时游戏也还可以,但既然上市了,肯定要谋求更大的规模。游戏的规模有限,公众号的市场又比较单一、同质化,所以我觉得要找一个不一样、更大的赛道突围。
当时看到了社交媒体的能力,觉得可能需要赶上这一波。后来我又看到那场 1 亿多的直播,觉得这个市场很大,所以才想去做。
你说的是散打哥?
对。
但之前薇娅、李佳琦那一波淘宝直播,反而没有让你觉得特别厉害?
淘宝直播当时我看了一下,没太看懂。它更偏女性向,真正卖货给你,是一种纯介绍的方式,我没太看懂。
为什么抖音的我能看懂?因为它把内容结合在里面,卖货像在批发市场里叫卖,情绪渲染力很强。他们有时候产品还没讲多少,就能卖出去。
淘宝直播相对认真在讲产品。我当时想,他们产品都没讲,怎么能把东西卖出去?这说明消费者的情绪价值高于物质购买价值。
我觉得这种模式可能更适合我。我看懂了,觉得很热闹,情绪渲染很到位。
淘宝相对正统,太正统了,让我有点懵,像是平淡地卖货、买货。太淡了。我喜欢有激情、瞬间能够出现一个高点的东西,所以达播更适合我们。
你们当时决定去快手做直播电商,从你的角度看,团队的优势和劣势是什么?
我们没有团队,都是东拼西凑的,哪有什么优势?全是劣势,什么都不懂,后台都没见过,甚至快手都是刚下载的。
就是为了看直播才下载的?
对,为了看直播才下载的,账号都是刚注册的。哪有什么优势?没有优势。
我们觉得公司上市了,这是比较大的优势,其他没有。你说一个外行进入一个行业有什么优势?无非就是上市公司这三个字,其他能力没有。
团队都是东拼西凑的,哪个团队有空就抽哪个。当时比较空的是 HR,所以就抽了 HR 团队。
HR 比较保守,跟财务一样保守。没办法,别人都很忙。你要开新业务,也不好去打扰别人,别人原来的业务还在赚钱,只能找几个后台相对空的人来做。
那你说起来,反而是比较保守的人把这个业务做起来了?
也不是。我在做,我只是需要有人帮我干活。如果让他们自己做,肯定已经死掉了。这个不同意,那个不同意,HR 至少还能管人。
让财务去做肯定做不起来。财务会说,你出个计划,但你什么都没干过,财务模型怎么做?数据来源都没有,财务肯定不同意。
所以只是需要人手,不是说这些团队自己就能把业务做起来。肯定做不起来。不具备跨行业的知识积累,也没有魄力做不了,需要勇气。
那时候只有执行力?
勇气、知识和执行力都有。生意的逻辑还是有的,至少能看懂商品,大概能判断毛利和价格。但直播具体怎么做,确实不懂。
我以前干过娱乐直播,但怎么透过屏幕把货卖给别人,确实不知道。那就学习。
当时买的人甚至都不知道怎么买东西,点哪里、怎么付款都不知道,连这个都要教。双方都不懂,卖的人不懂,买的人也不懂,但居然卖出去了。
这个过程跟你们三季度财报出来之后被讨论的“增收不增利”其实也是并行的。整体来看,你觉得增收不增利主要是什么原因?
我觉得有几个方面。
10. 增长压力转向系统治理
第一个,遥望过去在创新业务上做得太多了,包括 X27。X27 在 2024 年、2025 年对我们的影响很大,但我们觉得方向是对的,可能在执行策略上有巨大问题,现在也在改善。
第二,2024 年、2025 年我们刚好经历了 X27 的周折,又遇到整个行业毛利率下降的问题,两个因素叠加,大家就会觉得好像增收不增利。
目前来说,我们可以承认自己的问题。这两年的问题确实比较大,主要还是执行和管理的问题。方向没有问题,管理上确实有比较大的欠缺。
所以接下来包括今年全年,我们都在补系统、补管理能力。人的管理能力很难提升,我们只能提升系统的管理能力。
这两年我们确实走了一些执行上的弯路,大家有这样的看法也很正常。但我们已经及时调整了,整体仍然在向比较好的方向走。
执行上的弯路,主要体现在大型项目上吗?
像 X27 这样的项目,规模实在太大了。一下子进来很多人,第一会冲淡我们的文化;第二,管理上的上传下达很难执行。
新员工刚来,不清楚公司的情况,上面开会之后传递到下面,其实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传递下去之后还有理解过程。
一是文化被稀释,二是原来的管理层不能支撑新的团队,三是新的管理层也进不来,不适应公司的节奏。
我们招了很多新的中高层,基本上都留不下来。这 3 个问题,是我们快速扩张遇到的最大问题。
如果 X27 做好的话,它能对抗这个行业的周期吗?
能。因为 X27 就是用来适应行业周期的。
两三年前我就觉得,这个行业一定会从聚焦头部走向大众化,所以我们才做 X27。我们希望提供更平民的价格、高端的场景,把我们的运营能力给到更多腰部、尾部的达人和机构。
2022 年的时候我们就考虑到,一定会有这个周期。头部慢慢往下走,大盘往上走,就意味着腰部和尾部会崛起。但它不会上升到特别高的高度,而是会到一个相对好的位置,让大家都能赚到钱。
只是我觉得有几个方面的问题。第一,可能做早了一年;第二,不应该一下子做那么大的体量,可能先从两三万平方米开始,再做二三十万平方米。
整体管理经验的积累有点过快,步子迈得太大了。
早一年,除了物业价格、租金这些可以理解的因素之外,还有什么影响?
第一,物业租金价格确实偏高。第二,管理团队没有建设好。
第三,整个行业当时还在如火如荼,腰部、尾部的达人和机构很难进来跟你合作。很多人有投机心理,觉得今天来了可能会有 10 倍、5 倍的增长,但来了之后发现没有这样的增长,我们给他的赋能也非常有限,因为我们自己都忙不过来。
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稍微早了一点。到今天,整个行业相对冷静、成熟,我觉得现在反而更适合做这件事。
2022 年、2023 年那时候,整体薪资水平是不是也虚高?
对,薪资水平虚高,人员心态也不是特别好,跳来跳去比较多。干两个月就去另一家公司,可能什么事情都没做成,人员成熟度不够。
现在行业薪资水平跟虚高的时候相比,大概是什么样?
我自己估计,应该在七折左右。
七折左右,还有水分吗?
毕竟这么多年下来,很多人的水平也在增长。原来可能是一年的新手,现在可能是三年的老手,但价格打了七折,我觉得还是合适的。
从你的角度看,有哪些事情如果提前做,今天公司的挑战可能不会这么大?
系统建设不能同步推进,还是要先完善。
我们当时是一边开发、一边做业务。系统还在测试,人员已经上来了,这是一个巨大问题。
2023 年 1 月,我们已经去欧印做 AI 了,但系统还没有出来,就先扩招人员。我们预定 3 月、4 月会出来,但人员在 3 月、4 月之前就招了,整个节奏并行得太快,我觉得有点着急。
这个行业里,是不是只有你对技术这么热衷?
同行我不太清楚,但我自己 20 年来一直比较渴望技术。我本身就是学这个的,更期待用系统解决问题,也更期待跟系统交互。
人有多样性,跟人交流多了会累;机器交流则是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相对更清晰。
今年双十一跟往年有什么不一样?
我觉得可能已经没有双十一的感觉了。虽然大家都很努力、很辛苦,但对消费者来说,整体比较一般,没有特别强烈的节点感。
单场来说大家还是很热烈,但整个周期拉得太长,没有那么强的紧迫感。
你们一共做了 8 年双十一,从 2018 年开始?
对,2018 年开始。
今年是最没有感觉的一年?
比较平淡,没有特别大的创新。对大家来说完全不一样,感觉没有双十一的氛围。
双十一期间不敢创新?
双十一很难创新。双十一是要完成业绩的,你在这个时候创新,万一失败怎么办?就像高考,你怎么创新?模拟考还能创新一下,高考只能安分守己。
你们 2018 年第一次双十一非常匆忙?
对,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会。那也不算一个正儿八经的双十一,只是刚好赶上那个日子,测试直播带货而已。
遥望早些年、2013 年之前也做过电商,但不一样。2018 年那次才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做电商。
第一次做的时候,对数据也没有什么期待?
没有,就是探索,看看这条路通不通,并没有说一定要做成什么样,什么都没有预设。
这 8 年双十一里,你自己感觉最有成就感、印象最深刻的是哪一年?
我觉得是 2020 年,2020 年、2021 年都比较有成就感。那两年是突飞猛进的变化,从无到有,从零到一,再到大的爆发,大量破亿基本都在那两年。
后面破得多了就麻木了。
2020 年主要还是快手?
对,抖音当时也在做,但还没有爆发,主要还是快手。
快手、抖音的双十一,跟淘天的双十一有什么区别?
现在其实没什么区别了。
最早我参与双十一时,氛围感非常强,跟过年一样。每一分钟大家都很紧张。现在双十一从 10 月初就开始,时间拉得太长,紧张感已经没有了。
淘天也好,抖音、快手也好,都差不多。抖音和快手还有单场澎湃的情绪,但淘天可能只有开场第一天、第一晚有感觉,后面就趋于常态化。
因为周期拉长了?
对。你作为消费者,时间拉得那么长,也没有紧迫感。你觉得明天买也行,后天买也行,甚至到了最后一天,拿起手机想一想,发现没什么好买的,又关掉了。
我身边有两个来开会的客户就是这样:今天双十一,打开看一下,好像也没什么要买的,然后关掉。
还有一点是,日常消费已经很活跃,大家家里也不缺东西。日常价格也很好,双十一可能便宜一点,但这点便宜对消费者来说已经不敏感了,除非是特别贵的东西。
如果双十一在消费者认知里没有那么狂热,销售额也没有特别拉高,会不会对很多品牌和公司的业绩有比较大影响?
其实不会。它相当于告诉所有人,我们进入销售旺季了。
没有双十一,10 月、11 月本身也是销售旺季。大家只是找一个由头,标志着销售旺季开始。
这种旺季有时会带来双十一之后的短暂疲软,所以又搞双十二,把黄金期拉长一点,其实没有必要。但如果一点由头都没有,今天为什么打折?总要有个说法,所以就找了双十一这个说法。
双十一在也可以,不在也可以,大家总会找到一个抓手。
这次双十一,你们自己的几个品牌表现怎么样?现在开了 3 个品牌吗?
我们的品牌基本没有参加双十一,因为日常价格跟双十一差不多,没有太多变化。
我们的毛利率比较低,没有办法继续往下打。设计产品时,价格就是最极致的性价比,一打折就亏。所以价格卡得很死,天天都是双十一价格,没办法再往下打。
因此会有一点销售波动,但不是特别大,整体跟日常保持平稳。从第一天开始设定的就是双十一价格,几乎没有大的波动。
后面两个新品牌,跟朵唯相比,表现符合你的预期吗?
后面还有一个没出来。简签已经出了,另一个还没有正式上线,还在调整团队和产品包装。
简签整体的品牌内部管理比较弱,团队是东拼西凑加上新招的管理者,还有我们派去的代表以及品牌方代表,整体磨合得比较差。
这可以理解,毕竟才大半个月,我觉得可能两个月就能磨合好。
卫生巾品牌用的是他们原来的团队,我们只是派代表过去做优化,所以完整度会高一些。他们原来的团队里,也有两三年前从我们公司出去的负责人,相对来说对公司比较了解。
目前主要还是磨合问题。未来新品牌也会面临这个问题,就是我们公司的管理风格,跟新公司、新品牌老板之间的磨合,需要一点时间。
但整体数据还是比较好。对一个刚出来的化妆品牌来说,能卖到这个数字,很多品牌来找我们时都觉得很奇迹。
所以整体还行,但没有达到你的预期?
也不能说没有达到预期,整体还行。主要是团队磨合时间有点久,可能没达到预期。
销售预期方面,我本来对新品牌前三个月就没什么预期,少亏一点就是最好的预期。现在基本没怎么亏,快收支平衡了,我觉得还行。
团队磨合的问题怎么解决?
磨合就是需要时间。我们要尽快把系统上线,给合作品牌使用,让他们迅速用我们的系统管理起来。
第一是等系统,第二是看基于系统的人员配置什么时候磨合好。
我记得 8 月底、9 月初你开会时,要求大家调整商品结构。双十一里面有进展吗?
没有。调整完以后没法实施,因为双十一马上到了。现在可以做了,双十一期间确实一点办法都没有。
作为 CEO,你个人投入最多的双十一,是 2021 年左右吗?
2019 年、2020 年、2021 年、2022 年这 4 年投入比较多。
其实就是做电商的前 4 年,后面投入少了,原因是什么?
第一个,我一个人的精力有限。第二,我不应该一直做基层工作,归根结底还是要培养团队,包括团队的自主性和执行力,让他们自己去做。
过去从选品到现场都是我做,后来确实做不过来。一天同时开 10 个直播间,而且都是大的直播间,分布在杭州好几个地方,我绕一圈路上就要花四五个小时,根本看不细。
过去一天可能两三场,都在同一栋楼里,我能看得过来。现在没有办法。
那时候公司的状态跟今天比,大概是什么样?
我觉得那时候氛围更好。
前几天我去过几家创业公司,人也不少,几百个人挤在一个很破的地方,但氛围非常好。我也在反思,是不是公司把环境提供得太好了。
真的很破的地方,大家挤在一起,氛围却很好。所以我也在想,是不是要把团队再拆一拆,不要把流程做得那么长。
等系统出来之后,我觉得可以继续回到每个团队都像在创业的状态。环境提供得太好,大家就会按部就班。但按部就班对我们来说又不行,因为我们还没有到阿里那个程度,可能确实过早进入了一个大公司的阶段。
但你们开始做电商的时候,在鼎创环境不是也还可以吗?
我们开始做电商的时候不在鼎创,在绿岸,那边比鼎创还拥挤。
鼎创有一段时间也非常拥挤,楼下过道上推车来回走,直播间挨着直播间,门口坐满了人。那时候很热闹,感觉很好。
我们要努力回到那种状态,让大家感觉不是在上班。直播时大家不觉得累,所有人都在里面,卖出去大家都会开心。
现在大家都像在上班,很难做出那种氛围。但直播可变的东西越来越少,以后要重新做内容型直播。现在自主性也没有了,就没有激情。
还有收益分配的问题。公司的中后台太大,公摊太多,前台赚的钱分给自己的就不多。这也是另一个问题。
所以要用系统解决,把中后台压缩到极致,把更多空间开放给前台。
但我回头看了 2022 年我们聊天的内容,那时候你好像还很着力于建设中台。
中台是一定要建的,原来我们没有中台。但中后台要压缩,不代表要开除,而是要让一部分人去整理知识库。
现在后台变成了一个完全靠人干活的部门,这是不合理的。这样只会越堆越多,财务会堆很多,法务也会堆很多。
这里有两个巨大的弊端。第一,流程滞后,非常滞后,因为速度很慢。第二,成本增加,而且成本增加得很明显。
这些成本公摊到前台,前台不想认,因为一下子压了这么多钱进来,前台扛不住。
所以中后台压缩是必然的,前台应该继续扩张。系统上线之后,即使中后台人数不减少,前台增加,也相当于变相压缩中后台,不能继续动态增加。
过去中后台是动态增加的,这会变成动态成本,动态成本怎么承受?而且人还很贵。
这是现在重点要解决的问题。财务现在做的很多是重复工作,他们自己也不想做,要通过系统让他们解脱出来。
你刚才说,2018 年底开始转型做电商时没有优势,全是劣势。那今天公司再转型,优势和劣势是什么?
优势是核心公司已经有品牌了。现在遥望这个品牌肯定比过去强很多,在行业里还是有品牌的。不管这个品牌多大,至少是有品牌的。
过去出去还要给别人发简介,介绍自己是做什么的,现在基本上不用介绍了。
第二,整体在电商领域积累的人才、知识和数据都比较多,这也是优势。
第三,我们尝试过内容直播,各种情况都做过。
第四,我们的 IP 核心还是艺人。艺人本身的内容塑造能力肯定强于素人,因为他本来就是吃这个饭的。
艺人还有一个巨大优势,就是跨平台。在任何平台都一样。对艺人来说,粉丝数其实不是最重要的,1000 万粉丝、5000 万粉丝都一样,关键是今天有没有热度,有热度就有量。
所以对我们来说,转型比较容易。它本身就是一块积木搭到哪里的问题,这样搭可能是座桥,那样搭可能是条路,对我们来说没有太大问题。
只是现在团队组织管理比较难,所以目前最大的难度就卡在系统上。
所以这套系统是一定要搭出来的?
我觉得基本功能差不多了,现在就是把它搭起来看看。乐高积木已经准备好,能不能搭出一个好看的东西,要看最后的搭建。
我每次都要跟你说这个系统,但没有办法,只能寄托在这里。你不可能靠人去管,真的很难招到一个非常合适的人。
现在直播行业挖人很厉害。市面上直播公司的很多主力人员都是遥望出去的。我们其实不太招别的公司做直播的人,都是自己培养,培养完以后很多人又去了外面。
所以我现在要求,前台人员流失都要跟我讲,不然流失太快,会导致整个行业都是我们的人。这样也不好,总要留下点人。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别的平台会来挖。其实遥望的工资开得也不低,但人在将要晋升、还没有晋升的阶段,很容易被挖走。
就像螃蟹蜕壳一样,壳将蜕未蜕的时候,人是很虚弱的。比如一个人面临晋升,他不知道能不能升,万一升了、万一没升,别人就会按照他晋升后的价格把他挖走,确定性更强。
还有一个问题是,过去对人的能力评估可能有偏差。有些人的 IP 不是特别大,收益不高,但他的能力不止这么一点。对能力的打分存在偏差,也会导致人才流失。
这些都是过去遇到的巨大问题。现在我也开始重视。过去我们重点是管好中后台,现在重点是管前台,中后台相对简单了。
这个转变有具体时间点吗?
大概三四个月前,我就跟 HR 说了。前台流失时我要看一眼,因为每个公司的中后台差距不大,做的事情比较通用,但前台不通用,所以前台要重点关注。
但往往中后台流失很少,是不是因为你之前更重视中后台?
不是。中后台不背业绩,没人考核。前台很容易考核,但考核标准是不是合理,是另一个问题。
不能只看绝对值,因为人的能力不完全由绝对值反映。行业就是这样,你走在前面,自然会为整个行业贡献一些人才。
既然当时团队全是劣势、没有优势,那大家都很认同做这项新业务吗?
没有什么认同不认同,我认同就好了。
当时用的人很少,不是一个全公司的行为,不需要全公司认同。就十来个人,有什么好认同的?都是公司里相对空闲的人去做,甚至没人知道公司还有一个直播团队。
当时规模很小,只用了公司一个角落,很艰苦。
从这个状态到举全公司之力做直播,中间用了多长时间?
半年。大概半年时间,公司的重心就转移到直播上了。
原来赚钱的业务继续赚钱,也没有用原来的人。真正开始用原来的人,是 2020 年以后,2020 年下半年直播爆发之后,2020 年年底才开始有其他部门的人申请转入。
前面两年基本都是新招的人。留下来的老员工,基本上是 2020 年、2021 年入职的,招的都是小白,没有这个行业经验。
淘宝直播虽然有一些人,但他们做不了抖音、快手这种内容丰富度很高的直播,所以基本还是靠新人培养,没有什么可以直接挖的人。
直播业务也是你完成资本化、重新回到业务之后做的决策?
对,上市以后就全力干这个,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2025 年有报道讨论网红纷纷撤离杭州。你觉得这个现象是真的,还是被夸大了?
11. 杭州仍是直播主场
我觉得这是一个摸索过程,人员流动非常正常。
杭州在社交电商和社交媒体领域一直处于领先地位。大部分人员并没有离开,只是从 A 公司到了 B 公司,又产生了 C 公司、D 公司,只是在行业内部流转。
所以没有那么恐怖,不是所谓退潮。这个行业整体还在增长,只是头部聚集效应没有了。
过去一场直播要卖 5 亿元、10 亿元,现在可能不现实了,但整体大盘仍然增长。这是从单一个体的爆发式增长,转向群体的稳步增长。
整体来说,杭州目前仍然是社交电商领域最容易创造奇迹的城市。其他城市不是不能做,但配套没有杭州完善。很多大的战役都是在杭州打的,所以杭州有更完善的人员体系。
但这种爆发力跟稳定性之间有巨大差别。比如广州跟杭州相比,广州的稳定性可能更强,但爆发力没有杭州那么大。
杭州现在慢慢从非常强的爆发力案例走向稳定。我觉得它在走向稳定的同时,大的创新也仍然在不断出现。
所以所谓退潮,不一定意味着大量人员离开,只是偶尔会发生跟其他城市之间的人员流动,这非常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