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能量 · · 25 min
Vol.167 宏观漫谈83|美元、美债与中美贸易战的变化(4.9录制)
TL;DR
- 这次的牌换过来了:与2018年贸易战相比,中国对美出口占比已从约20%降至14%,且中国用过去半年把"上下同心"整得差不多了,而美国内部分歧更大——风叔的判断是,特朗普"既要攘外又必须先安内",却贸然推出一个加剧内部分裂的关税政策,"我猜他肯定是没有预期到这个结果"。
- 中国的谈判底气来自舆论的根本转向:2018年时还有较多声音在讲韬光养晦、主动去谈,今天广义自媒体上这已不太是主流——经历美国两任完全不同的政府、七年制裁、贸易战和科技战后,大家意识到"你不可能通过让步来得到一个你想要的结果,这件事已经证明了没有可能性"。俄罗斯和华为是极限压力下各自活出生存空间的两个案例。
- 中国也许认为"他比我们更需要我们让步":特朗普与小国达成协议只能缓解股市忧虑,缓解不了衰退和通胀忧虑;要宣布关税胜利,最终绕不开与中国这个最重要制造国的结构性协议——而他的票仓(工人农民)、主要财务支持者和竞选捐赠者,以及其他利益集团(传统能源、马斯克、华尔街相关人士)可能都觉得利益受损。
- 美元大循环的软肋在美债:美国靠约九千多亿美金的贸易逆差向全世界输出美元、再经金融产品回流;逆差若真收窄,全球对美元的需求"越平衡越下降",最敏感的就是美债能否维持枢纽地位——中国外储过去主要只能买美债、现在买了大量黄金,风叔认为"这是大概事先有规划的一件事情",这也与这次硬刚有关。美债一旦出问题,整个以其为锚的金融大循环可能打破。
- 美元需要适度贬值(类似广场协议)才能收窄逆差,但贬值预期本身就是风险:市场之所以对美联储紧急开会恐慌,是因为紧急降息透露的不是流动性利好而是衰退信号;经济衰退和钱可能紧张会制造金融恐慌和资本"从美国跑出来"。可操作的观察框架:短期看人民币汇率预期,五到十年看美元在交易和储备货币中的比例和地位、美债和美元汇率——"一两天、一两个月的波动可能都是一些短期的紧张和恐慌"。
- 美国的结构性困境是基因惯性:70年代从制造转向金融+铸币税后"赚钱赚的太快了",互联网时代"五年、三年、五年、七年一千亿",如今VC仍只愿投AI应用而不投特朗普鼓励的制造业——"赚惯了太快太容易的钱,你往回找吧,可不容易"。金融这个制高点"被用的太狠了",很难讲还有当年刚出笼时的威力。
- 达里奥的框架更合理:这不是全球化的终结(全球化很难终结),而是世界秩序的转折点——历史上转折多以战争形式展现,这次可能以"非常大的经济和金融的形态"转换出来。
Digest · the substance, structured for research
1. 这次不是2018:四个巨大的不同
- 风叔开篇的对比框架:第一,贸易结构变了——中国对美出口占总出口比重已从约20%降到14%;第二,"这张牌换了一下"——2018年是中国内部压力最大、最需要凝心聚力的时刻,今天轮到美国面临内部巨大分歧,而中国"把内部的上下同心在过去半年里已经整差不多了"。
- 第三,中国搞了七年,"即使不叫最有经验,也应该叫最有教训和经验的一个国家了",试过无数方法、经历过考验;第四,群众基础完全不同——硬刚下去对经济、就业、外贸"毫无疑问"有影响,但今天社媒舆论"算同仇敌忾和相对凝心聚力了",与六年前的巨大杂音天壤之别。
- 风叔还提到:2024年中国石油进口同比下降,工业规模扩大而能源进口总量没涨,能源进口增量可能主要被新能源补上。
2. 特朗普自己也没料到这个结果
- 风叔的核心推断:特朗普"既要攘外又必须先安内"——他在撤换官员、想动高法和州法体系,从自身执政安全看应先解决内部一致性,却推了一个"分歧这么大的政策",反而加剧分裂:美联储官员、前财政部长的表态都与他不一致,马斯克对关税也"有很多的非议"。"我猜他应该对这个事儿并不真的有把握和预期过。"
- 佐证是疫情期间的行为链条:连任关键期称"中国病毒"、自封"最懂病毒的总统"、防范措施前后不一,直到胜选前的公开演讲还在讲中国病毒——"这大概就也部分意义上反映他每一个时间点对这个事情的态度和变化了"。
- 关税出手时他"肯定希望是一个立刻的胜利,中国马上就接受很低的关税"。但与小国达成协议只能缓解股市忧虑,缓解不了衰退和通胀的忧虑——要宣布关税胜利终究要解决与中国的贸易结构。中国的判断也许是:"他比我们更需要我们让步。"
3. 是我们变了,还是美国变了?
- 李翔的追问值得记录。风叔的答案:经历七年,大部分人意识到"你不可能通过让步来得到一个你想要的结果,这件事已经证明了没有可能性"。极限案例有两个——俄罗斯和华为,"在极限压力的情况下,用尽了方法的情况下,也各自取得了各自的生存或发展空间"。
- 李翔的补充视角——其实是美国变了:"美国的堕落的速度可能超乎了很多人的想象。"
- 风叔借达里奥收束:这不是全球化终结("全球化我觉得是很难终结的"),而是世界秩序正在经历转折点——历史上转折多以战争等实体挑战展现,"这次可能只是以非常大的经济和金融的形态转换出来"。
4. 美元大循环与美债这个锚
- 机制先讲清:脱离黄金后,美国靠贸易逆差"多买少卖"向全世界输出美元,各国再通过购买美国服务尤其金融产品让美元回流——把全世界看成一个大国家体系,多印的美元并没有造成大规模通胀(类比中国货币超发流入房地产完成循环)。如果九千多亿美金的逆差真的减少,全球对美元的需求"越平衡越下降"。
- 最敏感的是美债能否维持广义枢纽地位。中国外储过去主要只能买美债、现在买了大量黄金——"我觉得这是大概事先有规划的一件事情了",且与这次贸易战硬刚有关。
- 美债"不能出问题":一旦出问题,财政赤字和政府开支就有麻烦,而且更多资产是"在美债作为某种意义上的锚定基础收益的方式上构建的"——这个金融大循环如果打破,会影响挺长时间。
5. 美元要贬值,但贬值预期本身就是恐慌源
- 要平抑逆差、刺激出口,"美元最少不能过于强势",需要对主要货币适度贬值——就像当年广场协议的情况一样。
- 但贬值预期是双刃剑:前两天市场紧张正因怕美联储紧急降息——紧急降息透露的不是流动性增加的好消息,而是"经济可能会出现巨大的挑战和衰退"。美国经济衰退和钱可能会紧张,这两件事都会制造金融恐慌和资本外流——"这个资本外流不是从中国跑,是从美国跑出来"。这是金融秩序变化的一种表现,当然只是小周期小循环。
- 观察框架:短期看人民币汇率预期(当下预期分歧极多);五到十年这个周期,看美元的交易和储备货币比例、美债以及美元汇率——"一两天、一两个月的波动可能都是一些短期的紧张和恐慌,或者是焦虑情绪造成的"。
6. 美国的基因惯性:赚惯了快钱,回不去了
- 李翔问站在美国决策层立场有没有更好的办法。风叔:从历史角度上看很难——核心问题是"是不是真的有一种形态含社会制度和理念,是长期唯一有效且持续促进增长的方式,这可能很难"。美国"天生在了一个正确的时间点上,带了当时正确的社会基因",最大的挑战是它不能接受有什么是自己值得去学和改的——就像企业在最好的时候很难有这个想法。对照:中国九十年代认为西方"什么都应该学习一下",2023年底转向"做自己和靠自己"。
- 70年代是美国的转折:从制造业转向服务和金融,赶上信用货币、跨境金融流动刚"出笼",加上铸币税,"那个赚钱赚的太快了"。最生动的例子是风险投资史(田轩译本):八十年代前美国VC跟今天中国一样"康康康搞硬件",管工厂管工人管上下游;九十年代互联网一来"纯轻的,啥都没有,一把就能五年、三年、五年、七年一千亿"——"赚惯了太快太容易的钱,你往回找吧,可不容易",今天美国VC仍最愿投AI应用而不投特朗普鼓励的能源制造。
- 李翔的追问:美国曾成功化解德国、日本的挑战(汽车、消费电子、芯片一度都落后于日本),靠的是金融+科技两个制高点,今天好像已经不成立了,是吗?风叔:那时全球金融化和信用货币是"刚出笼的能力,统治力很强",今天的问题是"被用的太狠了",很难讲还有没有当年刚出笼时的威力和影响力了。
7. 制造业回流解决不了美国真正要解决的问题
- 分野源于疫情:美国看到的问题是"连口罩这种东西都搞不定",呼吸机也是;中国看到的是突发变化会冲击能源、农业等基础性事情——两国由此向两个方向走。但对美国而言制造业回流很难:"我们今天失业了,你愿意去开专车还是愿意去工厂做工人?"
- 李翔的直白反驳:让美国人重新过制造业巅峰期的生活,"什么996、类似于血汗工厂,这不现实";而制造业还不能全部自动化,即便高度自动化,也解决不了美国急需解决的贫富差距扩大和失业问题。他的定位判断:美国应该"继续不断往前跑,拓展人类科技的边疆,不应该回来跟中国抢制造业"。
- 风叔的收尾框架,三句话:一要有创造增量财富的方式;二是总量分配要有合理性和流动——财富若在循环里"完全单向的流动,总会积累出足够多的矛盾,使得这个系统转换";三要有阶层上下流动的通道。这三件事都不容易,"尤其美国是在那个时间点上优秀了的基因导致的体制惯性太强了,很难找补回来了;中国是因为经历了一个极其优秀之后的极其痛苦的打碎重建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