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37 对话冯仑:做一个有益于人民的老登
- 上海续期政策可能关上商用不动产的市场化投资大门。冯仑指出,上海新政对40/50年土地到期续期按基准地价收取70%;若全国推行,未来五到十年商用不动产的市场化投资空间“几乎又回到了二十年前”,他甚至认为这个市场“有可能不存在了”。他给科技公司的操作建议明确:办公楼和房产最好“出租”,尽量租、不要建——杭州电商公司当年拿地建楼,二十年后要补交地价,土地上挣的钱可能都交回去。
- 住宅市场转完了一个完整轮回:从15—18万亿缩回5万多亿,与2007年《野蛮生长》出版时的量级相当。未来格局有四个特征:住宅增量集中在国央企,民营“大概就剩三五家能做”;非住宅民营更少;服务业会发展——全中国不赚钱的房子超过100万亿,催生“不动产三甲医院”式的资产管理生意,“全村人都成跛子了,做假肢和按摩的生意就起来了”;建材与模块化建筑出口是未来十年房地产相关产业链的重要方向。
- 冯仑的出路是把房产改造成制造业加出口贸易。国内工厂像造汽车一样造标准化酒店、公寓,装进集装箱运到海外组装;泰国项目从开工到接客只需六个月,传统方式要两到三年,明年大概五六月份首店开业,标准接近国内全季5.0。团队选择北欧引进并结合自主研发的技术路线,称其出口东南亚比传统建筑方式成本低。目标市场包括战后重建和经济起飞地区;他提到基辅拟建的590米综合项目、加沙重建需求,以及伊拉克人均GDP已超过越南。
- “中国没有商业周期,只有政策周期、行政周期、体制周期”是冯仑的宏观判断。他举例说,十几年间马克思主义学院从100所增至2000多所、党校有5000个,而法学院不超过1000个;他认为政策制定的理论背景会影响政策周期。房地产、教培、汽车补贴曾受政策红利影响,“现在又来了,全部在AI产业链上”。他认为,不可预见会使企业难以建立预期,交易趋于短期化,企业家更注重套利和政商关系。
- 冯仑认为民企当下的核心病灶是产权与预期变模糊。他回顾,近年法律规范持续建立;在民企生存压力中,产权和预期仍是重要障碍。45岁以上、做企业约20年的老一代经营者,对不确定性的感受更明显;同时,VIE结构、红筹股、海外上市审查、备案及海外收入申报等变化,让企业觉得与国际联系不如过去顺畅。地产危机中活下来的企业,他概括为三类:业务转向境外的、区域经营且几乎不负债的、以及像万通一样提前转让高杠杆业务并在国内退出开发游戏的。
- 冯仑的投资纪律是:一代人、一个地方、一个文化背景的人只能赚一种钱。他认为“顺便赚的钱”和靠特殊关系赚的钱不可靠;更踏实的方式是把产品、服务、渠道做好,重复做下去。钟睒睒卖水近40年是例子;当年放弃高负债买地,今天看来并不等于没有进取心。对投资人抢DeepSeek、Kimi份额的热潮,他说自己“不冲动”,并类比当年拿地。
- “一边是AI,一边是《论语》”:冯仑认为老一代的优势在人性、体制和社会经验,不在技能。他自认只在房地产细分领域大脑训练得比AI好;硅基时代的数据中心总投资中,房子和土地只占约20%,所以他选择不决策、交给懂行的人。他也认同马斯克关于AI可能带来物质极大丰富的推演,并回应李翔转述的梁建章人口观点:他认为把人当工具才会执着于人口数量;同时承认自己没有和梁建章讨论过,梁建章也会高度不认同。
1. 开场定调:AI给冯仑两本书下了判词
- 李翔把冯仑类比纳瓦尔——“懂商业,也懂人性,理解金钱,也理解形而上的人生意义”;冯仑的第一反应是提纲“太满太使劲”,要求松弛地聊。
- 冯仑让AI读了自己的两本书,判词他认账:《野蛮生长》“有火气”、有冲劲;去年的《人生的逻辑》“通透、更圆通了,但没冲劲了”。他的总结是:“正经人容易使劲儿。”
2. 个人二十年:自然人、经济人、社会人三条线
- 冯仑的框架:一个人有三个维度。自然人走向衰老无法抗拒,他说自己“基本上正常地活着,没有被拉扯”;经济人维度上,房地产这门手艺从二十年前“刚出徒的学徒”,到了现在“已经可以当师傅了”——下个月出版《房地产正传——谁在赚钱,怎样赚钱》。
- 李翔的揶揄点破了反讽:学了二十年手艺终于出师,行业却回去了。冯仑接住:“师父只好带着宝典,去别的地方云游赚钱了。”
3. 社会人的终点:与世界的关系归零
- 社会人维度上冯仑在做减法:四十多岁“戒之在贪”,什么都想要;现在“不断减少、清零是非”,目标是“等哪天告别的时候,跟这个世界的关系是零”——不去八宝山做那些仪式,“不惊扰任何人,无声无息地离开”。
- 他举万通二十周年活动为例:活动没有通知就开始了,也没有宣告就结束了——“不用敲锣打鼓地开场,也不用正式宣告结束”,这是他认可的社会人状态。
4. 住宅轮回:从15—18万亿回到5万多亿
- 行业判断的两个数字:住宅销售类物业市场规模从15万亿、18万亿缩到5万多亿,“未来几年的增量会非常有限”;而2007年时市场也不到5万亿——“这20年走了一个轮回”,起点回到起点,中间“当然经过了一段好日子”。
- 冯仑认为房地产解决住房问题的社会职责基本完成:中国人均建筑面积已达40平方米。
5. 上海续期收70%:商用不动产市场或就此关闭
- 核心政策信号:上海对40/50年土地到期续期按基准地价收取70%。冯仑的推演:不续期,地没人接手、项目卖不出去、REITs发不了;续期,“等于过去30年土地增值的好处被拿回去了,你忙活这30年,收益就非常有限”。若全国推行,他认为未来五到十年商用不动产的市场投资空间“几乎又回到20年前”,甚至“有可能不存在了”。
- 根源是土地制度:他称公有土地在建筑成本里占40%—60%,而土地私有的市场只占10%—20%。他以泰国为例:“我买了一块地,30年不开发没人管,50年以后地涨了3倍、5倍,都是我的,跟政府没关系——那我是不是有积极性保护这块地、把它用好?”
- 这被他上升为民企的重要病灶:产权和预期。“就相当于养自己的儿子可以,养隔壁老王的,你就不干了。40年、50年的土地如果是隔壁老王的,我为什么还要干?”
6. 出路:把房产做成制造业,出口换汇
- 冯仑团队的新模式:在国内工厂“像做汽车一样把房子做好”,毛坯加内装(“穿内衣、外衣”)装进集装箱运到海外;当地合作伙伴提供土地,装上即可出租经营——房产变制造业、再变贸易出口,冯仑称这种方式政策允许。
- 效率是卖点:泰国项目从当地开工到运营接客只需六个月,传统方式要两到三年;效率提升能“多挣一年钱”。明年大概五六月份首店开业,标准接近国内全季5.0,冯仑称建成的是永久建筑。
7. 技术路线之辨:标准化、规模化,成本要有竞争力
- 冯仑对前人的分法:万科用日本模式的PC水泥体系,不好运输;远大做高端超高层,但低层建筑成本偏高;碧桂园用机器人砌墙,不是做整体房屋。冯仑团队则研究只做酒店和公寓这类标准化产品,“像乐高一样很快给你组合”。
- 工业化两个前提是“第一标准化,第二规模化”;再加技术路线选择。冯仑称团队的路线从北欧引进,再结合自己的研发和集成,在国内成本较低,出口东南亚也比传统建筑方式成本低,由此在规模尚未起来时保持竞争力。
8. 战后重建:企业家看到的是需求,不是战争新闻
- 冯仑2024年去了乌克兰:一家同行在敖德萨圈了约五平方公里产业园,冯仑团队为其提供服务并讨论配套宿舍、酒店等;他们希望在基辅市中心一块地上建590米高的综合项目,“相当于做一座埃菲尔铁塔”,在国内生产好,再把房子像抽屉一样插进去——战争结束后再继续推进。加沙重建需要3000万平方米建筑,他了解到当地重建人员来中国寻找快速建房方案;若局势稍微消停,明年他可能去看看。
- 他引霍英东作例子:战争年代在香港秘密与大陆做生意、转运药品和物资;1949年新政府建立后,霍英东及其第二代都得到尊重和支持——“这就是他当年看到的,跟其他一些商人看到的不一样”。冯仑称伊拉克人均GDP已超过越南、有5000多美元,并说自己从图片和视频看到战后重建发展很快。其他例子包括美国一家活动房屋公司市值接近100亿美元,主要靠出租;巴菲特投过一家移动房屋公司;远大在阿布扎比交付的16层建筑现场安装花了50多个小时,当地传统方式要三到五年。
9. 房地产未来四个特征与“不动产三甲医院”
- 冯仑的四点判断:住宅仍有少量增量,主要集中在国企、央企,地方政府也很少,民营“大概只剩三五家能做住宅”;非住宅民营企业更少,上海政策对龙湖这样的民企也有影响;服务业会有很大发展,包括保洁、租售、装修、智能化,以及更大的资产管理和破产重整业务。
- 他给自家资产管理业务起的名字是“不动产的三甲医院”:“现在全中国不赚钱的房子超过100万亿,都要找医生、看病。”配上那句比喻:“全村人都成跛子了,做假肢和按摩的生意就起来了。”
- 第四个方向是家装建材、模块化装修、装配式建筑出海;冯仑认为这会是未来十年房地产相关产业链的重要发展模式和方向。
10. 民企的轨道:从慈禧的公司法到法律规范建立
- 冯仑的法制史梳理:中国最早的一部《公司法》是慈禧在1905年颁布的;1905年至1949年间不断修改,1949年以后没有《公司法》,民营企业也逐渐消亡;改革开放后逐渐恢复,1994年才有《公司法》。2002年加入WTO后,法律体系与市场制度开始接轨。到2007年,法律体系才刚开始建立,当时他记得大概有二三十部法律;他说今天民营企业在法律规范建立的环境中发展,相关规范还包括国务院颁布的8000个行政法规、条例和规范。
- 他的运动场比喻:奥运成绩不断提高,“就是因为规则清楚,大家训练时有明确的方向”。他用“民营企业的五六七八九”概括民企贡献。
- 后来谈到法律规范数量时,冯仑说有将近300部法律、12000多个法条、480个刑事罪名。这个回顾并不代表产权与预期问题已经解决;他之后仍把产权和未来预期称为民企面对的重要障碍。
11. 之字形:产权与预期的“焦点模糊”
- 发展轨迹在冯仑看来是“之字形”——“有很多变化是朝原来的起点上走的”。民企近年普遍感到压力,首先是产权保护:“产权不稳定,预期就不清楚……这个问题到现在仍然是障碍民营企业发展的最大问题。”
- 代际差异明显:1992年出生、创业六七年的科技企业老板“觉得好像还好”;而年龄越大,对产权和预期不确定性的感受越明显,对未来发展的信心和企业动力也越弱。冯仑说,45岁以上的企业家往往已经做了约20年企业。他对年轻人的比喻是:“你这是新媳妇上炕,还没体会到当中老年媳妇的辛苦。”
- 对照《野蛮生长》年代的状态:“晚上猛干,白天上班也猛干,除了猛干,不知道还有什么事要做”——初生牛犊般兴奋、乐观地往前冲。
12. 与世界的连接在收紧
- 冯仑认为,加入WTO后,企业在中国做的事情能做到全球市场,也可以使用国际资本市场融资、变现;现在VIE结构要拆,红筹股停了,科技企业海外上市要做安全审查,传统行业出海也要备案,公司和自然人都要备案,海外收入要归并回来交税、海外资产要申报,出入境管理也比以前收紧——企业觉得与国际的联系不如以前顺畅。
- 他认为野蛮生长时代已经告别,标志是“法律法规健全、规则健全”;规则不健全,才是野蛮生长时代。
13. 规则一致性:一场北京半马的排泄争议
- 冯仑用北京半马一位澳大利亚女选手边跑边排便、仍拿冠军的事件讲规则:成绩该不该算?“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人在运动中边排泄边运动,老虎、狮子都做不到,这是超级能力,但毕竟超出了规则。”他还提到她影响了其他运动员发挥,规则里没有相应规定。
- 引申到商业:“规则一致,大家才能比赛;没有一致性,就比赛不了。”无论国内还是全球竞争,企业都需要在同一套市场规则下做事。
14. 不焦虑的秘密:像和尚一样有解释系统
- 面对环境变化,冯仑说自己不焦虑,因为“我有自己的解释系统,已经解释完了”。他的癌症比喻:最痛苦的是“觉得自己哪儿都注意了,怎么还得癌症”;如果本来就胡吃海塞,得了病“就能解释为什么得癌症”——有了解释就不那么痛苦、着急。
- 于是角色反转:朋友约饭问“冯叔,你给说说怎么回事”,他自比庙里的和尚,提供“开释”与“开示”——“出去了,命运还在你手里”;至少在庙里问的这段时间,心理上能得到安慰。李翔总结“改造不了世界了,只能解释世界”,冯仑表示认同。
15. 没有商业周期,只有政策周期:马院与法学院的数量账
- 核心论断:中国是政府主导性很强的市场经济,所以冯仑认为没有教科书里危机—萧条—复苏—繁荣、五到七年一轮的商业周期,而是“政策周期、行政周期、体制周期”,因此房地产是否到底也无法按商业周期预测。他说经济学家朋友中认同他这套说法的“一小半”,而他基本不认同他们对周期的解释;他称自己在1984、1985年就写过关于中国经济改革确定性与不确定性的文章。
- 他举政策制定背景为例:十几年里马克思主义学院从100所增到2000多所,全国大学有3000多所;党校有5000个,法学院不超过1000个。他进一步假设,如果有3000个法学院、5000个商学院,制定政策的背景也会不同。
- 落到商业行为的后果:“没有规律、不可预见,商业活动就没法建立预期,交易越来越短期化,企业家越来越注重套利和政商关系。”反之,规律清晰、预期明确,会引导企业家在产品、公平竞争、服务和依法合规上用力。
16. 红利轮动:从房地产、教培到AI产业链
- 冯仑列举政策周期的红利:房地产曾在政策支持下快速发展,恒大、万科都受益;教培有过政策红利;出口、汽车补贴也是,补贴结束后红利就没了;“现在又来了,全部在AI产业链上”。
- 身份落差他说得很直白:当年房地产企业“很受地方政府欢迎”,现在是“昨日黄花,半老徐娘都算不上”;他开玩笑说“没把你当成掘金就算不错了”,房地产公司也嘲笑自己已经“掘金”了。他们“很希望霸道总裁爱上‘掘金’的我”。
17. 洞房里想不出丧礼:地产人不知如何收场
- 冯仑承认当年知道自己在享受市场红利、政策支持和政策周期扶持,却“不知道怎么收场”。他用洞房作比:“一个人在洞房的时候,根本想象不出来自己的丧礼、葬礼怎么办,只想到洞房里的快乐。”
- 他说最近几年探视病人、办丧事比较多——看重症、ICU、抢救中的同行,也有人没抢救过来。过去不重视破产法和《公司法》最后两章,只看怎么设立公司;现在对破产程序和破产重整逐渐有了经验。政策拟人化的总结是行业火时“都是限、限、限”,现在人老珠黄后“都是放、放、放”;李翔补刀“抢救一下”,冯仑答“来晚了”。
18. 为什么刹不住:企业只能点刹,银行是一脚踩到底
- 李翔追问:监管早就在讲“房住不炒”,行业为什么不当真?冯仑的机制解释是,许家印、碧桂园等企业靠高杠杆推动,“它要停下来,死得更快”,所以企业只能像油刹一样点刹、慢刹;银行却在三道红线后突然停下来,“就像电车一样,咣叽一下就停下来了”。
- 关键区分:“政策面原来只是导向、号召、警示、要求,不像银行这么硬;银行是硬约束。没有银行,房地产这些政策大部分都比较软,大家也没有感觉到痛。”开发业务在高周转下可以高负债,“一块钱赚三次,每次赚个十十五,三次下来一年就四五十的赚”;周转慢则需要降低杠杆。
19. 三类幸存者:出海、不负债、提前退出
- 在政策、体制环境变化导致市场急剧萎缩时,冯仑认为绝大部分企业无法抵抗。他看到活下来的房地产企业大致有三类:去了境外、国内业务几乎不发展;只做一个区域市场、产品不错、几乎不负债;像万通一样十年前转让高杠杆业务,在国内退出开发游戏。
- 是远见还是运气?他认为“有认知上的差别,也有一部分偶然性”。他的样本是北京1993、1994年做房地产的四家公司:两家公司老板都被抓过、后来破产;南洋大厦老板从国外回来,做写字楼出租、不卖、不负债,经营二十多年后还活着;万通这批人年轻时猛干,一个公司变成六个公司,做了北京CBD差不多一半的项目,六个公司大约一半活下来。他用疫情作比:“平时看着身体挺健康,有的人也没扛住。”
20. 小偷与警察:市场的正反馈在教所有人
- 为什么明知高杠杆危险还集体冲?冯仑的小偷比喻是:“这个小偷偷了一次没被抓住,他的朋友就会觉得,多数人很傻,这个小偷很精,于是跟着学,直到警察来了把他抓住为止。”高周转、高回报、高风险没有马上让企业崩溃时,更多人就会学。
- 恒大等企业出问题后,大家才开始说不要负债、要轻资产,“市场教育大家”。个体层面难以避免:“个体经验和种的经验完全不同……单个个体还是会犯错误,你拦都拦不住。”
21. 转型的窗口期:十五到二十年,而且必须在繁荣期
- 冯仑称,全世界房地产从单一开发转向开发、商业运营和资产管理并行,做到销售收入、销售利润与出租带来的利润各占一半,一般需要15到20年;还要有市场上行期,因为开发高周转带来的富余现金流才能支持转型。“危机的时候没法转型。”
- 案例打分:龙湖、华润约20年前开始做天街、万象城,坚持转型;万科转了不到10年就停下来了;万达基本仍以开发为主。
- 他的三级分类:微转型是在住宅产品内调整品类,如女性公寓、蓝领公寓;小转型是转型不转行,从住宅开发转到出租经营、商业或物流;大转型就是转行。他用“从昨日小哥哥金星,转成大姐金星”作比喻;转行等于做新公司、调整资本结构和团队,创始人仍在往往转不了,“创始人要‘死掉’,儿子来转”。
22. “创始人到中后期大部分都是公司发展的障碍”——AI照出的短板
- 冯仑认为创始人的思维容易被过去框定:做了一辈子开发,面对“不开发了”可能不懂,也未必有判断力。AI让他反思:“只要跟AI交流,我发现它比我想得快。”他现在谨慎,只在房地产专业领域里认为自己的大脑训练得比AI好。
- 他称这是自己确认过的:他有实物经验;中文简体中文网的AI语料库里房地产商业模式已有一百多种,但缺少集中整理。他认为自己在房地产这个细分领域判断力比豆包强,并说书公开出版后,AI才更容易找到这些内容。
- 实战检验是硅基时代的房地产:数据中心里房子和土地只占总投资的20%,10亿元里“2个亿是我懂的,另外8个亿我都不懂”。结论是“不决策”,找做过数据中心、算力、Token工厂的人来做。他说:“没有AI,我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短板。”
- 他会使用豆包、千问、DeepSeek等大模型;只有房地产领域不问它们,其他领域经常一问,发现它们说得比自己好。
23. 一边是AI,一边是《论语》:老登的供给侧
- 年轻AI老板问他的问题很朴素:“房子还能不能买?”他会提醒他们办公楼、房产最好出租,尽量租赁,并讲近期政策。他给自己的定位是供给侧:为什么今天还读孔子?“不变的是人性,变的是技能。”他举母亲为例:她原来是算盘打得很好的会计师,退休时开始用财务软件;今天AI来了,老一代在工具上没有优势,但在人性认知上有优势。“你来问我,就当我是孔子,比孔子差一点。”
- 他对浙江一些青年老板说:“人性、政商关系、江湖、社会的事,要问你爹。技术、商业模式、财务、挣钱、客户这些事,你别问,自己都会做。你比你爹做得好。”合伙人吵架、闹离婚等事情,AI未必能替人做决定,年龄大的人可能有经验。
- 总纲是:“一边是AI,一边是《论语》。”老一代扮演《论语》和《道德经》的作用,不扮演AI的作用。人性没有变,《史记》里的人物故事与今天身边的人仍有相似之处;冯仑说自己读《红楼梦》《水浒》仍觉得有意思。
24. 老登、中登、小登:技能上一登不如一登,人性上老登赛过中登
- 对“反老登”舆论,冯仑认账一半:“年轻人蔑视老年人,主要是在技能方面,我觉得也是对的,合理。”工具迭代太快,10后可能觉得90后老了;他团队里00后的效率高于90后、90后高于80后,主要是工具熟练度不同。
- 但另一半是能力来源不同:“这不是随着青春期而来的,是随着更年期而来的。人到了更年期以后,才真正识透人性,看清体制。”所以“技能上一登不如一登”;在人性、体制、社会这一面,“老登赛过中登,中登赛过小登”。
- 他的归宿宣言是:“活过五十、六十以后,怎么变成庄子、孔子、老子最重要。”他认为老登的“登味”应该是《论语》和《道德经》的味道,做一个“有益于人民的老登”。年轻老板与他聊时,很少谈技术,却爱聊人性、体制、政策、社会、江湖。
25. 一代人只能赚一种钱:对所有风口免疫
- 李翔问,面对互联网、O2O、区块链到今天的AI,冯仑没有诱惑吗?冯仑回答“没有诱惑”,理由是:“一代人、一个地方的人、一个文化背景的人只能赚一种钱。钱和你的因果关系是固定的。”AI原生、融资、上市这套钱他挣不着;他只能挣AI和地产结合的钱,那仍是赚地产的钱。
- 地理版同理:在河南新乡创办原生AI公司“不太可能”,但可以卖糖水,比如蜜雪冰城。冯仑说年轻时也被风口诱惑过,做过汽车、银行、保险、信用社、当铺,“没赚那么多钱”;到年纪大了才发现“专一是幸福的来源”。
- 对当下富人拿DeepSeek、Kimi份额的热潮,李翔类比当年投民生银行、拿地,冯仑说“对,就像拿地那样”,并表示自己不冲动。
26. 两种赚不到的钱,与千百次重复
- 冯仑的两条判断是:“天下有两种钱赚不到。第一种叫顺便赚的钱”——别人一辈子都在做,你怎么顺便就能赚到;“第二种是通过特殊关系挣的钱”,因为特殊关系脆弱,不是硬核的东西。
- 踏实的赚法是:“产品做好、服务做好、渠道便宜、客户服务好,把这一件事连起来”,千百万次重复做下去。例子包括农夫山泉、娃哈哈卖水,阿里在天猫服务用户;他自己的模块化建筑也准备反复做酒店,十年、二十年后可能卖出几百个、上千个。
- 至于会不会成为首富,他说都是意外:“马斯克小时候知道自己会成为首富吗?”
27. 算不准三件事,与老子的进取心
- 反焦虑公式是“算不准三件事”:挣多少钱、有多少痛苦和幸福、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死。既然利害、苦乐、生死都算不准,“天天算就焦虑,所以不算”。他提到两种方法:宗教的方法是把多与少、苦与乐、生与死画等号;哲学的方法是抽象再抽象、解释再解释。
- 对“自洽会不会牺牲进取心”的质疑,他用结果回应:二十年前的“进取心”是高负债买地,万通放弃了;今天看来,万通还活着,市值甚至比当年一些高负债企业还高。他说不存在简单的进取与不进取,关键是在自己认为对的方向上长期坚持。现在的进取是“老子的进取心”:不争开发,争资产重整、模块化建筑出口。
- 钟睒睒是他的例子:卖水快40年,房地产火的时候没有去做;今天看来,他比当时的地产商更进取,成了首富。冯仑给年轻企业家的赠言是“简单、专注、持久”,并说这是他从企业存活经验中总结出的生存概率。朱炳仁三代做铜艺,他认为与月之暗面、DEEPTHINK在各自领域里可以是同一量级;不必追逐热闹,做好自己领域的事。
28. 江湖没有告别:三个定义与“仗义”的道德世界
- 野蛮生长时代告别了,江湖永在。冯仑的三个定义:体制外叫江湖;法律与非法之间的灰色地带叫江湖;犄角旮旯也叫江湖——总之不是体制内、规范运作的社会生活。更深一层:“江湖里头是个道德世界,不是法律世界。”试图用道德约束彼此,有时就进入了江湖。
- “仗义”的解剖是:“无条件帮你,包括违法也要帮你,这叫仗义。只在合法的时候帮你,不叫仗义。”所以江湖里的人互相争论时,都认为自己仗义、别人不仗义;法律介入后,有人退了或有了条件,就被认为不仗义。王石处理跑路借钱那件事,他评价为“把仗义和法律处理到没有矛盾,这就算高人了”。
29. 武侠与科幻:两种企业家的文化密码
- 中国企业家爱武侠、马斯克等人爱科幻,冯仑的解读是:侠是超越法律、超越体制的超能力想象;现实中没有这么多超能力,所以看武侠是一种心理代偿。科幻同样是超出现实约束的想象。两者都与企业家追求自由和创造的心理特质相合。
- 他顺手拆解了“倒查”一词:非洲很多地方只有语言、口语,没有文字记录,要倒查就需要文字;汉语里的专案、倒查、反腐经验很成熟。他还说“三国”是中国人的身份密码;自己曾在定军山支桌喝酒,也包下浔阳楼的晚上时段体会宋江题反诗,“在历史现场读历史”。
- 《三体》他没有完整看过,坦白说:“我不相信中国人能把科幻写得很好。当然,事后大家看完证明它确实写得很好。”他仍想不清楚,作者刘慈欣在山西一个小县城,怎么能想出这些事。
30. 夫妻同公司:竞争模式不合适,互补模式可行
- 冯仑的判别标准是看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如果是竞争模式,就不适合在一起。”他以李国庆和俞渝为例;互补模式则可以,例如一方擅长财务或客户服务,另一方外向、控制欲较强。
- 他提到一家制药公司,夫妻俩原本在同一家公司,后来分开做两个平行发展的公司,都上市了,避免两人变成竞争关系。冯仑认为多数情况下分开更简单;对夫妻共同创业,他说公司里“做出头的就一个”,互补模式比较好。
31. 大词与小词:对“以天下为己任”的自我清算
- 1991年创万通时的四句话包括“以天下为己任、发展企业、创造财富、完善自我”。冯仑今天重新解释第一句:传统士大夫说的天下往往是皇上的事,辛弃疾的“了却君王天下事”就是例子。今天他不会再这么说;“年轻时候词大、事小;现在尽可能事大、词小”。他认为马斯克讲的星辰大海是真正在研究未来,而他们当年的“天下”是传统士大夫的天下观。
- 他回忆,二十多年前读过一位相熟作家的文章,谈不同体制下的词汇使用;他后来观察到,中国企业家出国交流时喜欢讲大词,外国企业家往往讲眼前的事。
- 方法论总结是:“真正的思想、思考的价值,往往都在小词里。能把复杂的事讲简单、抽象的事讲具体、大词说小,都是有思想的人。”大词是现成的标准答案,小词需要自己琢磨。连“爱情”也中枪:“两百年以前汉语里没有‘爱情’这个词,但婚姻已经有几千年了。”结婚的事不必说成“为人类文明奋斗”。
32. 马斯克的AI共产主义,与梁建章的人口之辩
- 冯仑推演了马斯克的逻辑,并认为有道理:“大概15到20年以后,地球上会有200亿个机器人,创造出今天数倍的物质财富”,没有短缺、货币和交换,AI再通过物流分配,人们想吃什么就能送来。由此他问:“要是这样,为什么还要上班?”他把这与共产主义相连:过去认为通过阶级斗争实现,马斯克则认为通过AI实现;马克思说物质财富极大丰富,马斯克则讲如何涌流。
- 李翔提出梁建章关于人口减少可能拖慢技术创新的观点。冯仑回应,人口和中国人口是两个概念;缺劳工可以引进人口,也提到试管、代孕、人造子宫等方式。他说:“你把人当工具用,才希望人多;但把人作为生活、生命和消费的主体,有多少都正好。”他承认没有和梁建章讨论过,并判断梁建章会高度不认同。
33. 《资商通鉴》:两百年民企生死,制度变迁是重要死因
- 冯仑在写的书原叫《半程心》,现在倾向改名《资商通鉴:民营企业生与死》。两册内容从十三行写到1949年,再从1949年写到现在,章回体围绕人物故事讲生死:“十三行怎么生、怎么死;盛宣怀怎么生、怎么死;荣家怎么生、怎么死。”他认为,没有民营企业,这些大词都落不了地。
- 他提到的常见死因包括政商关系、高杠杆,以及体制不确定性造成的企业与制度环境冲突。他认为制度变革是过去两百年来民营企业死亡的重要原因,影响比企业自身犯错还多一些。十三行因制度变化而消失;之后的社会制度变革也让企业一批批受到影响。
- 荣毅仁的故事是一个例子:1949年,他因给国军供应棉纱和粮食被上海警备区抓捕、登报要审判;冯仑记得大概是当年七月二十几号,但特意说明日期不准确。开庭当天陈毅率解放军进入上海;国军认为供应影响军队健康和士气,新政府却可能视为贡献,企业命运就在制度变化中转向。
- 胡雪岩的故事既有官僚体制、资金链问题,也有与洋商竞争的因素:他以为洋人要收购自己的纱,抬高价格,洋人却转而和别人谈;日本技术变化后出现更便宜、量更大的替代产品,他没有及时意识到,最后崩盘。
34. 写书如做产品:口述、AI批改、与一部中国版《教父》
- 冯仑的写作方式是一个人关在房子里“手舞足蹈地演讲”。他先做较细的提纲,大概讲一个小时、五千到七千字,再用软件整理,之后自己精修;文体追求白话文里的口语化,结构是“故事加启示录”。他提到《论语》和《史记》里也有故事与启示的写法。AI会批评他的作品有幽默、好读、有感染力,但有些地方重复、口水化语言较多。
- 态度是产品思维:“书就是我的产品,读者就是客户。”占用大家的时间,就不能写一堆让人看了没有启发的东西。他说目前出版公司愿意继续合作,书还没赔钱;自己的定位是“非职业作家”。
- 他准备写一部四册的小说,两个备选名:《自由塔》,讲自由与追求自由中的异化;《自己人》,因为民营企业是自己人。目标是写一部中国版《教父》。
35. 为什么文艺作品里的商人总是坏人
- 冯仑的解释有两层:创作上“写坏人风险小,写好人容易千篇一律”,好人标准化、坏人个性化;另外,写国企、央企负面角色风险大,写民营企业风险小。他最近读了邹梅森的《天凉好个秋》,觉得不舒服,认为作品主要写民营企业破产后的债务处理、追债和人性,题材风险较小。
- 他与影视的交集也落在人性上:王家卫拍《繁花》前在北京、上海与他聊1993年以前的商业江湖,并使用了《野蛮生长》中的一些对话和说法。《中国合伙人》是他受校友、制片人黄建新邀请客串;他认为这部以新东方为原型的创业故事,正面呈现了大众创业时代的民营企业。
36. 企业家是中等词:解决问题的与套利的
- 冯仑区分:“商人是套利的,企业家是解决问题的。你这边没有机器,我做个机器,这叫企业家;机器卖得便宜还是贵,倒腾一下,这叫商人。”他把马斯克和自家模块化建筑业务都归为解决问题:将原本要两三年完成的经营项目缩短到六个月。
- 他认为中国过去两百年商人多、企业家少;他举的企业家包括陈光甫、荣家、范旭东。对“完善自我”这句旧话,他解释为不断学习、提高要求:从不懂房地产到能写一本房地产书,经历35年,就是完善的过程。
37. 从未对企业家阶层失望;年轻科技企业家与体制的新关系
- 李翔问冯仑是否对商人、企业家阶层失望过,冯仑回答:“从来没有。”他认为政治文明由政治家创造,物质文明由企业家创造;对企业家中的骗子和失败者,他用贪腐官员作类比,认为不能因为少数人就否定整个群体。
- 对年轻科技企业家不太关心制度变迁,冯仑的解释是生意模式不同:他称自己这一代是“古早类企业家”,许多业务涉及资源置换、套利,与土地、规划等权力关系密切,所以关心体制;新一代做技术、产品,直接面对客户,不上市、不进国防军工体系,往往较少与体制打交道。他们也不熟悉应酬、酒词和场面话,但优势是专注技术和产品。
- 对他们认同产业政策这一点,冯仑有历史既视感:“就像十几年前我们高度认同房地产一样。”他认为年轻AI企业家现在受到许多关注和支持,处在“万千宠爱在一身”的阶段。
38. “乱花春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方法论——与为什么他并不高兴
- 冯仑把自己是非较少归因于价值观“守正出奇”,也就是合规上不变通;加上专注房地产、1999年后收掉复杂业务、不负债、不欠银行钱,以及性格不容易与人冲突。他也提到“利润之后的利润,成本之前的成本”,强调多次博弈,不追求一次把钱挣满。对身边关系的风险,他说:“最可靠的人也是最危险的”,司机、保姆、情人、子女、老婆、保镖、秘书都可能带来问题。李翔类比芒格的话,冯仑回应:“我们就避开。”他认为自己尚属幸运。
- 但他拒绝为幸存庆幸:“村里人都得病了,都说死了,你没死,肯定也不高兴。”同行和朋友境况艰难,他又帮不上忙;“活着能干什么?收尸你抬不动,哭丧不许大声,搬家也没处搬。”他只能默默期待大家能好一点。
- 收尾的自况是:“怎么样做到求全而不委屈,这是一个课题。现在是求全了,企业能正常稳定、别出事,但也别委屈自己。”他解释自己今天说了很多话,是因为“一点话不说,就有点委屈了,稍微说说”。
完整逐字稿
大家好,我是李翔,欢迎来到高能量。这次请来的嘉宾是冯仑先生。对,我听他的采访,之前大家都管他叫冯叔是吧?所以后面我也管他叫冯叔。冯仑的身份,我相信已经不需要再多介绍了。只要是关心中国经济和民营企业历史的人,应该都很熟悉这个名字。
他有很多传说和金句在江湖上流传,包括“学先进,傍大款,走正道”“小姐心态,寡妇待遇,妇联追求”“伟大是熬出来的”,还有“大哥是只倒扛事、买单”“江湖方式进入,商业方式退出”等等。我也是他的书的读者,差不多20年前第一次读《野蛮生长》,阅读体验非常鲜活、刺激。我不太知道今天的年轻人再读这本书,会有什么感受。
之前我也有幸和冯叔交流过几次,不过以视频播客的形式聊还是第一次。我认真听了他之前上过的所有播客访谈,有个感觉:他聊什么都能聊得很精彩,什么都懂,从地产到商业周期,从历史到现实,从商业到人生。我以前常感慨,中国的商业人物里很少有像纳瓦尔这样的人。现在我突然意识到,冯仑可能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懂商业,也懂人性;理解金钱,也理解形而上的人生意义这类话题。
所以我很认真地做了一份提纲,也希望能给冯叔的思想和表达加点分。冯叔,要不你也打个招呼?或者看看我的介绍里有什么不准确、需要纠正的地方,都可以说。
大家好,李翔好。我们聊过几次。
是。
我也看了你想聊的内容。我觉得还是太满、太使劲了,所以今天我们聊得不要那么使劲。
可以,没问题。
我自己可能跟经历和年龄有关。最近我看了件特别有意思的事:大家不都用AI嘛,我还专门让AI看了我写的两本书,一本是《野蛮生长》,一本是去年出的《人生的逻辑》。我问它看后的观感,它的回答挺有意思。它说《野蛮生长》有火气,就是很有冲劲;那是20年前,我当时40岁出头,确实还有点劲。它说到了《人生的逻辑》,就变得通透、更圆通了,但没冲劲了。我觉得它说得还比较准确。
更松弛。
更松弛。所以今天我们稍微松弛一点,轻松地聊聊这些事。
包括你刚才讲的,你看我之前发给你的提纲,会觉得有点满、有点紧,是吗?
有点满,有点使劲。
我自己觉得——
跟你年纪有关。
对,跟人生状态有关系。一个人非常严肃,就会显得很满、很紧。
正经人容易使劲儿。
1. 二十年后的个人变化
好,第一个还是想了解一下。比如说,《野蛮生长》出版快20年了吧?
快20年了,2007年出的,正好差一点点。
差一点点。这20年里,我想问一个比较幼稚的问题:你自己、地产行业,还有整个中国企业家群体,都发生了什么变化?刚才你其实讲了一点,你自己变得更松弛了。
没事,你大胆问。先说个人的变化。一个人有三个维度:自然人、经济人、社会人。
嗯。
所以变化也是这三个方面。作为自然人,生命逐渐走向中老年、老年和衰老,这个变化没法抗拒。有些人在这个过程中会被拉扯,比如生病,可能早死、晚死,或者横死、竖死,但我基本上正常地活着,没有被拉扯。自然人这条线,大概就是这样。
作为经济人,我主要在房地产领域。现在应该说更专业、更深入、更稳健,也更会做了。手艺这个活儿,我更明白,也做得更好了。下个月我有一本房地产的书,叫《房地产正传——谁在赚钱,怎样赚钱》,讲全世界房地产都是怎么赚钱的。至少这能说明,作为经济人,我在房地产领域最大的变化就是成了手艺人。20年前我还是刚出徒的学徒,现在已经可以当师傅了。
第三个是社会人。作为社会人,我应该说更收敛了。40多岁的时候,人比较释放,什么都想要。中年嘛,戒之在贪:想要钱、想要社会地位、想要名誉,想让别人吹捧、让别人看见自己。那是社会人的一面,而且会有很多复杂的事、复杂的社会关系。
到了现在,20年过去了,作为社会人,我在不断减少、清零是非。如果今天说告别,我跟这个社会的牵连已经很少了。我的目标是,等哪天告别的时候,跟这个世界的关系是零。年轻的时候,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一、是一百、一千;现在我正在做的事,就是准备跟这个社会告别,逐渐切断跟社会的连接,减少它,回到零的状态。零的时候来,到零的时候结束。
我认为最高境界就是哪一天跟这个社会告别时,不惊扰任何人,也不去八宝山做那些仪式,直接无声无息地离开,就完事了。我记得万通20周年的时候,我们搞过一个活动。当时我就有这个想法:活动没有通知就开始了,也没有说结束,它就结束了。我觉得社会人这样比较好,不用敲锣打鼓地开场,也不用正式宣告结束。所以作为社会人,我现在是在收,在和这个社会告别。这是我个人很大的变化。
2. 房地产走回起点
从房地产行业的变化来说,《野蛮生长》出版的时候,房地产从1999年到2007年还在高速发展。今天看,这个行业经历了高速发展,承担的社会职责和功能——解决住房问题——基本上已经完成了。现在中国社会人均建筑面积有40平方米了。
对。
商用不动产主要是为了城市发展,也承担着解决财富积累的功能。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觉得房地产到今天有两个数字上的变化。一个是住宅销售类物业的市场规模,从15万亿、18万亿缩减到5万多亿,未来几年的增量会非常有限。2007年的时候,大概也不到5万亿,所以这20年走了一个轮回。
商用不动产方面,上海最近公布了一项政策,对40年、50年土地到期后的续期,按基准地价收取70%。随着这个政策实施,如果全国都采取这样的政策,可以预见,未来5到10年,商用不动产市场投资和发展的空间,几乎又回到了20年前。我甚至认为,这个市场有可能不存在了。
什么意思呢?比如你30年前买了一块地,盖了个商场,经营了30年,中间收过房租,也做了开发。今天即使经营得不好,这块地也增值了不少。但这块地现在只剩10年使用权了:你不续期,就没人接手,项目也卖不出去;不续期,REITs也发不了;续期,又要按现有基准地价交70%。等于过去30年土地增值的好处被拿回去了。忙活这30年,从生意上来说,收益就非常有限。
所以随着政策落地实施,商用不动产发展的通道、投资机会和资产价值——也就是拥有这种不动产的价值——都没有了。这个市场快速发展的门会关上。当然,这是由我们国家的土地性质决定的,因为土地是公有的。
是。
续期收多少钱,是政府的事。但对市场和投资人来说,机会就没有了。所以房地产行业的变化,大体上是从一个起点又回到一个起点。
起点。
就相当于转了一圈。20年以后,又回到当时的起点,中间当然经过了一段好日子。
你马上要出一本房地产的书,学了20年手艺,终于出师了,然后发现这个行业回去了。
没办法,师父只好带着宝典,去别的地方云游赚钱了。那这手艺能不能用到国外?这本书研究了全世界房地产赚钱的模式,但没有一种模式能证明,在这样的土地制度下,商用不动产还想赚到很多钱,几乎是不可能的。
你说的别的地方,是指全球其他地方吗?
3. 模块化建筑出海
对。我们最近一直在探讨和推动的,是模块化建筑在海外的发展。举个特别简单的例子:在国内像做汽车一样把房子做好,特别是居住类的房子,比如酒店、公寓。做好以后,在海外找个合作伙伴,租块地或买块地,再把房子运过去装上,开始出租经营或者销售。
就像搭积木一样。
这个模式在国内属于制造业。做好以后出口换汇,卖到境外,境外给钱,政府和政策也允许。我们现在积极推动这样的房地产创新:在国内生产房子、出口到海外,跟当地合作伙伴一起搭起来,然后在海外出租经营。
做生意也很简单,要跟着经济增长的市场走。哪个市场有增长、哪个市场有需求,你的产品就应该到哪里和客户见面。如果市场收缩、下行,客户少了,产品的机会也少,就应该离开。所以我们的手艺会逐渐在海外使用。
它其实就是把地产变成了制造业。
房产变成制造业,不是建筑业;房产变成制造业,又变成贸易出口,再跟海外的地产结合起来,形成海外房地产。
我记得远大、碧桂园、万科都做过这样的尝试。
他们做过,我们也在做,当然是在他们的基础上研究这个事,但做法各不相同。比如万科做的是水泥结构,不好运输。万科基本上学的是日本模式,用PC系统,也就是水泥体系。
对。
远大做的是高端建筑,技术都是自己研发的,所以他们能做高楼、超高层建筑,但做低层建筑成本偏高。碧桂园是用机器人砌墙,不是做整体房屋。
所以我们也在这个基础上研究,比如参与投资一个专门做这件事的工厂。工业化有两个特别重要的前提:第一是标准化,第二是规模化。标准化、规模化才能产生工厂优势,成本才能低。我们做标准化的产品,只做酒店和公寓,这就非常标准化。你要多少房间?比如在泰国要80个房间,在越南要20个、100个房间都可以,我就像乐高一样,很快给你组合好、运出去、装上。
我们要保证成本有竞争力,靠的是标准化、规模化,还有技术路线的选择。不同技术路线,成本不一样。我们现在选择的技术路线是从北欧引进来的,再加上我们自己的研发,最后进行集成。这条技术路线在国内成本最低,出口到东南亚也比传统建筑方式成本低,所以有竞争力。
我们专做这条技术路线的产品,在中国进一步消化、形成生产能力,再出口。这样在规模还没起来的时候,成本也足够低。国内有轻钢结构、水泥结构、重钢结构等,算下来我们的成本更低。当然,本地水泥比我们还便宜,但我们出口的水泥建筑成本都比我们高。所以国内房地产市场萎缩以后,我们采取的创新也好、求生方法也好,或者说主动走出去、出海也好,这是最近我们集中精力在做的一块房地产业务。
这个模式的制造也是在中国完成的?
在中国工厂里。
不是到当地完成制造?
当地提供土地,报规报建要符合当地法规,但房子是在我们的工厂里做好。做好毛坯,因为都是钢结构,毛坯做好以后,里面的内装一件件装进去,我们叫穿内衣、外衣,再装进集装箱运过去,到当地拼装就行了,非常快。
以泰国市场为例,从当地土地开工到房子开始运营、接待客人,只要6个月。传统方式在泰国要2到3年。
效率极大提升了。
效率极大提升。当然也就带来了效益,因为效率提升,你就多挣一年钱,所以还是很有竞争力。明年我们的第一间店会开业,大概五六月份开业,标准差不多是国内全季5.0的标准。
但这种方式建出来的房子,使用寿命不会——
是永久建筑。
要永久建筑?
一样的。所以房地产变化以后,未来中国房地产大体上会有四个特别明显的特征。
第一,住宅还会有少量增量,但主要集中在国企、央企这些公司,地方政府也很少,民营企业就更少了,大概只剩三五家能做住宅。
第二,非住宅这一部分,民营企业更少,主要是国企、央企这几家能做。龙湖可能也做不了太多,上海这个政策对龙湖这样的民营企业影响也很大。
第三,服务业会有很大发展。很多民营地产公司会转去做服务业,为存量资产提供服务。小到打扫卫生、保洁、卖房子、租房子、装修、智能化服务,大一点的就是资产管理、破产重整。我们也有一块业务做这个,叫不动产的“三甲医院”。
嗯。
房子不赚钱了怎么办?来找我们,我们派人会诊,帮你的房子赚钱。现在全中国不赚钱的房子超过100万亿,都要找医生、看病,这个市场会发展起来。全村人都成跛子了,做假肢和按摩的生意就起来了。
好。
一样的,有一低就有一高。
第四,房地产和中国的家装建材行业,包括模块化建筑出口,会是未来10年房地产相关产业链的重要发展模式。
市场。
主要就是建材、模块化装修、模块化建筑、装配式建筑出海。这是今后10年非常大的机会和发展方向。
我听你讲出海,包括之前的采访里也提到,你去乌克兰看过项目。我挺好奇,因为我之前在墨西哥时也碰到过一个去建产业园的企业家,他说他们也去乌克兰看项目。
我们跟他一起。
对。
你说的那家公司我知道。我们最近也在给他们提供服务,他们在墨西哥的宿舍房子是我们做的,运过去,也在讨论这个事。这家公司在敖德萨圈了大概5平方公里。我也去过乌克兰,看战后重建的机会。我是2024年去的,前年去的。那家企业比我早一点,也是前年上半年去,我是下半年去。
一方面,他们的园区需要配套,比如公寓、施工宿舍、酒店,我们会跟他们合作。另外,基辅市中心有一块地,我们希望建一个590米高的综合性项目,采用刚才说的技术,相当于做一座埃菲尔铁塔,在国内生产好,再把房子像抽屉一样插进去。但战争还没有结束,所以现在要等。等结束以后,我们会继续做。
我听你们讲的时候挺感慨,商业和企业家的思维确实很独特。其他人看到新闻,看到的可能是风险,是战争新闻;企业看到的反而是战后重建的机会。
是啊。你比如香港的霍英东,今天大家都很尊敬他,称他是爱国企业家、爱国商人。但他在战争年代,在香港做的是一些秘密生意,跟大陆做生意,帮大陆转运药品和物资,支持大陆。1949年新政府建立以后,今天不光是他,他的第二代也得到了很多尊重和支持。
这就是他当年看到的,跟其他一些商人看到的不一样。企业家永远看需求、看市场增长。加沙重建需要3,000万平方米的建筑,我知道国内也有企业家在跟加沙谈。加沙重建要变成海滨度假城市,你想想需要多少房子?我了解到的那个朋友,我们也有合作,他给加沙做的房子也是在中国做好运过去。加沙重建的相关人员到中国来找,就是找这种快速能建起来的房子。等稍微消停一点,明年我可能也会去看看。
也去看看。
对。现在伊拉克建设得也很好,人均GDP已经超过越南,有5,000多美元。我在图片和视频上看到,战后重建发展很快。我们这个行业如果在海外用中国制造的能力做好产品,再出口出去,全世界有几个特别明显的市场:一个是战后重建市场,另一个是经济起飞的市场,比如非洲、东南亚、南美。经济高速增长、刚开始做基础设施的地方,对这种产品需求都很大,所以都是机会。
这种建筑建好后出口的方式,中国公司有进入世界市场吗?日本可能有一些。
日本不做这个。
不做?
日本不做这个,日本贵,我们便宜。中国有供应链优势、制造业优势,所以相对来说便宜一点。国内现在做得最多的模式,是做小房子,出口到澳大利亚、美国。这种产业在美国发展得挺好。美国有一家做这种房子的公司,市值接近100亿美元。它做的是活动房屋,主要是出租。
大一个?
不是,就是出租。比如你有一个建筑工地,需要宿舍,它把房子运过去出租给你,所以估值高,是收租金的。它也给你搭一个小办公室,偶尔也做一些固定建筑。我们基本上分成永久建筑和移动建筑两类。美国那家公司做移动建筑多,我们现在主要做固定建筑,固定建筑更复杂一点。
但移动房屋的市场也存在,而且挺大。巴菲特投过一家专门做移动房屋的公司。
我去过一个建筑,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就是文宾、文和友的建筑。
我认识文宾。
他的房子是远大帮他搭的,很好。
有一部分是远大帮他搭的。远大在这方面探索得非常执着,也很有成果。他们最近在阿布扎比交付了一个16层的建筑,现场安装只花了50多个小时。但同样的建筑在阿布扎比,传统方式要3到5年才能建成。
这个效率差异实在太大了。
所以中国制造业在建筑产品上也很有成绩。
从《野蛮生长》出版到现在这20年,你观察到的民营企业群体,还像《野蛮生长》那个阶段那么生猛吗?还是也经历了很多变化?
4. 民企产权与预期
民企的发展有两条线。一条是2007年以前,民企刚刚开始习惯,或者说转到有法制基础的环境里。什么意思呢?1994年才有《公司法》。1994年以前,中国没有现代的《公司法》。最早的一部《公司法》是慈禧颁布的,在1905年。从1905年到1949年,《公司法》不断修改。1949年以后就没有《公司法》了,民营企业也逐渐消亡。到1978年改革开放,民营企业才逐渐恢复,到1994年才有《公司法》。
1994年到2007年这十多年里,最重要的节点是2002年加入WTO,我们开始和国际市场接轨。
全球化了。
接轨的一个重要方面是法律体系、市场制度接轨。2002年以后,我们开始加强市场经济法律体系建设。2002年到2007年,刚刚开始建立一些法律体系。法律体系很重要,因为没有法律体系,就像运动场没有规则,不知道怎么跑。奥运会各个项目的成绩逐年提高,就是因为规则清楚,大家训练时有明确的方向。
2007年的时候,从2002年算起,法律体系也刚刚开始建立。我记得那时候大概也就二三十部法律。到今天,民营企业在法律规范建立的运动场上发展,政府和社会普遍认可的贡献是“五六七八九”:无论税收还是就业,这些规则规范还包括国务院颁布的8,000个行政法规、条例、规范。民营企业的贡献和比例都超过50%。
另一条线是,整个发展经历了一个之字形:往这边、往那边,再往这边、再往那边。有很多变化,有些变化甚至朝着原来的起点走。比如现在市场规范、管制确实也很多,政策导向和增长逻辑也在发生变化,民营企业要适应这些变化。总体上,近几年民营企业的发展和生存环境,大家普遍感觉压力很大。
压力当然很正常。第一还是产权保护问题。产权不稳定,预期就不清楚。就像我说的商用不动产,你以为花一笔钱买了40年使用权,这就是你的,于是猛干。现在又要收钱,大家以后谁还干?这就是产权和预期的问题。这个问题到现在仍然是障碍民营企业发展的最大问题。产权要解决的是:我今天在这儿干这个东西,它到底是谁的?
是。
相当于养自己的儿子可以,养隔壁老王的,你就不干了。现在40年、50年的土地,如果是隔壁老王的,我为什么还要干?差别在哪儿?在公有土地制度下,土地在建筑成本里占40%到60%;对照国外土地私有的市场,土地在建筑成本里只占10%到20%。
举个例子,我在泰国买一块地,30年不开发、50年不开发,没人管,也不用再交钱。你想什么时候开发就什么时候开发。50年以后地涨了3倍、5倍,都是我的,跟政府没关系。那我是不是有积极性保护这块地、把它用好,至少让它给我赚点钱?
所以我说,产权和预期这两件事最近发生了很大变化。民营企业对产权和未来增长、财富的预期变模糊了,焦点模糊以后,大家就观望、等待。特别是老一代民营企业,为什么呢?
多老?多老?九二派就算老了。
不是,45岁以上。
45岁以上。
45岁以上,做企业也20年了。昨天晚上我参加一个朋友的小聚会,最年长的70岁,最年轻的是1992年出生的,都是创业老板。92年出生的现在34岁,做了六七年,可能博士毕业就开始做了。他没有我们这种感受,觉得好像还好,因为他做科技企业。
但到了80后、70后、60后,年龄越大,对产权和预期的不确定性感受越明显,对未来发展的信心和企业发展的动力也越弱。这是最近民营企业的变化。我记得《野蛮生长》那个时候,大家刚入场,什么都往好里想,晚上猛干,白天上班也猛干。除了猛干,不知道还有什么事要做。你可以理解成初生牛犊、新婚燕尔、年轻力壮,反正就是极其兴奋、乐观地往前冲。
20年过去以后,我的感觉是,这批做了15年、20年以上的民营企业,大部分都有这种不确定感,对产权和未来发展的预期不确定。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
第二,我们跟国际经济的联系在加入WTO以后越来越密切。大家做出口、代工、海外上市,在中国努力做的事情就能做到全球第一,还可以用全世界的资本市场融资、变现,再享受生活。但现在海外资本市场对中国的资本不是那么开放。原来是单方面流动,你可以去海外融资,他们不能随便进来,要有一些许可。现在VIE结构要拆,红筹股也停了,海外上市的科技企业要做安全审查,传统行业到海外也要备案,公司要备案,自然人也要备案。海外收入要全部归并回来交税,海外资产要申报,等等。大家觉得跟国际的联系不像以前那么顺畅了,出入境管理也比以前收紧。
我觉得民营企业现在大概就是这样。二三十岁的新一代民营企业家,感受没那么明显。我昨天跟一个朋友开玩笑,说你这是新媳妇上炕,还没体会到当中老年媳妇的辛苦。
所以现在是不能野蛮生长了?可以生长,不能野蛮了。
是。
但你看,2006、2007年,包括你刚才讲的,法律法规也在逐渐健全。那时候大家也没有那么多确定性,但所有人还是干劲十足。
因为大家确定了要跟国际接轨,这件事是确定的。确定了这一点,我就可以跑得快。后来很多大企业都出来了,奥运会能跑出好成绩,前提是规则清楚。2007年以后这二三十年,大家跑得都很快,跟这个规则有关,而且很多企业跑到全世界去了。
我们有个体会,为什么后来在海外做生意好像也不觉得吃力?因为跟国际接轨以后,中国法律很多都是借鉴成熟市场经济的法律。我已经适应了,到国外也没问题。相当于用同一个规则训练,比如我按同一个规则练长跑,到全世界参加马拉松、参加长跑,就不吃力。
个性化规则就麻烦。比如这两天北京半马,一个澳大利亚女选手一边跑一边憋不住,一边排大便。这在体育运动史上没见过,那就是规则不清楚,现在大家还在讨论。
对。
她一边排一边弄在地上,影响了别的运动员发挥。这件事到底怎么办?她的成绩还应不应该算?她还拿了冠军。
嗯。
后来讨论来讨论去,发现规则里没有说排泄还坚持到底拿冠军,冠军就无效。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人在运动中边排泄边运动,一般都是排泄完了再运动。运动中边排泄边运动,老虎、狮子都做不到,所以这是超级能力,但毕竟超出了规则。
以前没有规则。如果都是这种特别个性的事,全世界的运动就没法开展了。我要讲的是,规则一致,大家才能比赛;没有一致性,就比赛不了。我们跟国外的经济合作也一样,无论民企还是国企,走出去还是引进来,最后都要在同一个市场规则下做。否则企业很难做大,在国内难做大,在全球竞争中更做不大。
像你刚才讲的,民企群体面对这些变化,你会为这些事感到焦虑吗?
我倒不焦虑。我有自己的解释系统,已经解释完了。
解释系统。
我有解释,只是在这里没有那么多时间详细解释。但我自己有解释,有了解释以后就明白了。相当于你得了癌症,最痛苦的是觉得自己哪儿都注意了,怎么还得癌症?比如饮食、运动、心情,我都注意了,怎么还得癌症?这才焦虑。
好。
如果你胡吃海塞,抽烟、胡整,那捅一下得了癌症,你说又抽烟又熬夜、有不良嗜好,或者有遗传,那就能解释为什么得癌症。得了就得了,这是一个解释。但如果防癌该做的事你99%都做到了,最后还是得了,就会困扰、痛苦。所以要有解释。我现在对这些事都有解释,有解释当然就不痛苦,也不着急,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虽然环境和周围的人都表现得比较焦虑。
但我不焦虑,又有解释,所以有时候朋友约着聊天,聊这个事。
对对,说哪一下。
朋友说:“冯叔,你给说说怎么回事。”那就反过来了。
对对。
相当于一个和尚,老有人问和尚这事、那事。因为和尚不焦虑,和尚有解释。你去庙里问和尚。
但你说完,对他们有用吗?这三个状况一个都改变不了吧?对个体而言。
改变不了。我就像个和尚,你问事,我给你说了,出去了,命运还在你手里,你能不能解决,还是要看你自己。但至少在庙里问这一段时间,你会觉得精神上、心理上得到了安慰,或者说得到了“开释”。这个“释”是解释的“释”;还有一个“开示”,是指示的“示”。你到庙里,最后都得到大和尚的开示,很重要。
所以我希望能把事情解释清楚。有人来吃饭、喝酒、聊天,我们也能起到一半开释的作用,但也仅此而已。
就是改造不了世界了,只能解释世界。
5. 政策周期取代商业周期
就是告诉大家为什么会这样。经济发展不是孤立的。你刚才也问到经济周期。我们国家的市场经济是政府主导的,而且主导性很强,是有限的市场经济。我们说“有为政府和有效市场”,这是理想状态。但实际上,我们不是一个充分竞争、完全法制化、国际化的市场,所以我们没有商业周期。
过去经济学研究的商业周期,是5到7年一个轮回,从危机、萧条、复苏到繁荣,大概就是这四个阶段循环。现在你总问我,房地产是不是到底了?没有。为什么?它不是经济周期,所以没法预测、没法预见。
那我们是什么周期?我们叫政策周期、行政周期、体制周期。政策周期就是政策让你干,你就干;政策说不干,你就不干。说不让干和让干之间间隔多长时间,不知道,但政策总是来回变。行政周期是一届一届政府,有时不一样。体制周期则是某一种体制带来某一种变化的规律,也不一样。
你刚才对周期的解释,你的经济学家同学和朋友们认同吗?
他们认同。
一半?
一小半。
一小半。
但我基本上不认同他们对周期的解释。这也不是我今天才这么说。我很早做体制和政策研究时就是这样。1984、1985年我就写过文章,专门讲中国经济改革的确定性和不确定性。其中一个不确定性就是外生变量,也就是体制变量,这部分跟国外非常不一样。
举个例子,影响我们政策走向的一个因素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这些理论从哪里来?从马克思这一路下来,还有我们党100年的奋斗和执政经验,以及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学说和实践。具体执行在哪里?你仔细看政策怎么制定,政策的理论、背景、依据、话语体系、词汇系统,就知道政策周期和体制周期是怎么回事。
举个例子,最近网上经常能刷到,这十几年里,马克思主义学院从100所增加到2,000多所。我们大学才3,000多所,增加了这么多,几百万学生都进了政策部门和党的系统。这些都会影响政策制定。
对。
另外我们还有党校,有多少党校?5,000个。我原来也在党校工作,从中央党校到地方、行业、条块,5,000个党校。对照法学院,我们的法学院不超过1,000个。你想想,如果我们有3,000个法学院、5,000个商学院,制定政策的人又不一样,那政策背景就会变得不同。
理解。
理解政策的方式也会不一样。如果有5,000个商学院、3,000个法学院,我们制定的政策和现在法学院、商学院都不如马克思主义学院多的环境里制定的政策,对经济发展的影响就会不一样,对民营企业和市场经济也会有很大影响。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我们没有商业周期。在我讲的这些情况下,不可能有纯粹的商业周期,一定是政策周期、体制周期、行政周期。这样一来,可预见性就差。商业周期是有规律的,预见性很强。规律和可预见性,对经济发展和政策制定特别重要。
没有规律、不可预见,商业活动就没法建立预期,交易越来越短期化,企业家越来越注重套利和政商关系。规律性很强、确定性很清楚、预期明确,就会引导企业家在产品、公平竞争、服务上下功夫,依法合规做事,也会建立清晰健康的政商关系,而不是去寻租。所以近20年也有这些变化。
像你讲的这些变化,比如中国不是商业周期,而是政策周期,你在华夏学院讲,或者在私下饭局里讲给年轻的90后、科创企业听,他们是什么反应?他们能接受这一套吗?还是并不认为是这样?
他们多数慢慢有些体会。
慢慢有体会。
对。比如资本市场,现在有些房地产企业不让上市、不让融资。成熟的市场经济不会做这种限制,而是交给市场:房地产公司卖得出去股票就卖,卖不出去就算了,而不是先天像出身一样,房地产出身不好,不许上市。
另外,我们的金融资源都在国有银行里,都是按照这个配置,房地产的资金当然就紧张,所有的钱都往少数几个领域堆。这就叫政策周期。房地产当年是不是也享受过一波政策周期红利?只要房地产能拿到钱,就能发展。
你们就是那个时候的受益者,是吧?
对,那我们就是那个时候的受益者,包括恒大、万科都快速发展起来了。当然现在都陷入困难。教培是不是也有一段政策周期红利?出口、汽车补贴都是政策周期,补贴完了就没了。现在又来了,全部在AI产业链上,这就是这一波。所以这不是商业周期。
2000年以后,特别是2006、2007年《野蛮生长》出版的时候,房企基本上是中国最明星的一批公司、最明星的一批企业家。那时候你们能意识到自己是在政策周期里,享受到了政策红利吗?
能感觉到。你很受地方政府欢迎,现在就不受欢迎了。我们叫昨日黄花,现在不是明日之星,更不是当红炸子鸡。房地产企业属于昨日黄花,半老徐娘都算不上。我老开玩笑,可能不准确,但没把你当成掘金就算不错了。很多房地产公司自己嘲笑自己已经“掘金”了,没有生产能力了。所以企业就面临这个问题,我们也都很希望霸道总裁爱上“掘金”的我。
房地产这一轮当时也是这样。我们享受了市场红利、政策支持和政策周期的扶持,但并不知道怎么收场。一个人在洞房的时候,根本想象不出来自己的丧礼、葬礼怎么办,只想到洞房里的快乐,忘了这个。
但今天我们都懂了。我最近几年探视病人、办丧事比较多。我们这一代企业要出事了,不是去探视重症病人、ICU病人,甚至抢救病人,就是有人没抢救过来,要去办丧事。
所以我已经对办丧事有经验了。以前我们不重视破产法,《公司法》最后两章也不太重视,只看前面怎么设立公司,不看最后怎么结束。最近开始看得比较多,对破产程序、破产重整慢慢有了经验。
我们也不知道会这样。房地产突然资金链断裂、暴雷,就是这三四年的事。三道红线以后急刹车,企业就……房地产每一件事都需要政府批,房子什么时候卖、卖什么价、卖给谁、怎么卖,都是政府批的。
政策突然一变,行业就不行了。那时候房地产太火,增加的字都是“限、限、限”;最近房地产人老珠黄、不行了,现在都是“放、放、放”。
抢救一下。
来晚了。
主要你们房地产行业太“放”了。
房地产行业大家一说起来都是这样。
对。你说这个行业,我还挺好奇。比如2021年,肯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但为什么2021年之前,监管层也一直在讲房地产的问题,比如控制房价、“房住不炒”也比较早就开始讲,可行业好像没有认真看待这件事?
对。
这是因为有侥幸心理,还是别的原因?
6. 房地产为何急刹车
它有一个惯性。商业活动是这样的,你比如许家印、碧桂园,他们都是用高杠杆推动的。
嗯。
它要停下来,死得更快。
嗯。
只能像刹车一样慢慢刹。我们开电动汽车,一刹车,“嘣”一下就刹到底了;油刹可以点刹、慢刹。企业虽然看到政策一直在关注,也希望你能刹车、停下来,但企业是慢刹、点刹,刹不住,所以还在狂奔。
另外银行没停下来。三道红线以后,银行一停,就像电车一样突然刹住了。银行不停,企业只能慢刹、点刹;银行一停,就一脚刹车踩到底,基本上三道红线以后“咣叽”一下就停下来了。
所以政策面原来只是导向、号召、警示、要求,不像银行这么硬。银行是硬约束。没有银行,房地产这些政策大部分都比较软,大家也没有感觉到痛。
可能也跟房地产本身的商业模式有关,它高度依赖金融资源,是高杠杆的。
对,尤其开发类业务,在高周转的前提下,高负债没有问题。周转越快,负债率越高,回报率就越高。你一块钱赚三次,每次赚个十十五,三次下来一年就四五十的赚。
但周转慢,杠杆率就得降低。如果三年周转一次,负债最好别超过30%,慢慢来。房地产开发的时期周转率也高,所以就高周转、高负债、高回报,“三高”。
在这样大的周期变化下面,一个个体公司本身做得多优秀,是不是也没太大作用?
就是赌概率。大的政策环境、体制环境变化,导致市场急剧萎缩,在这种情况下,绝大部分企业没法抵抗。我现在看到能活下来的房地产企业,大概有三类。
第一类是去了境外,国内业务几乎不发展了,这样就好很多。
出海。
第二类是只局限在一个区域市场,产品做得不错,几乎不负债,就活下来了。
第三类像我们这样,十年前把企业高杠杆的业务转让了,退出这个游戏。在国内退出,不是出国。早期的南都也属于在国内退出游戏。
这属于远见还是幸运?
我觉得有认知上的差别,也有一部分偶然性。
举个例子,北京1993、1994年做房地产的那一波,一共4家公司。有两家公司老板都被抓起来过,一个抓一次,一个抓两次,都破产了。剩下两家,一个是南洋大厦,老板从国外回来,知道写字楼怎么做,做了写字楼也不卖,就出租,经营了20多年,收租,也没负债,所以现在还活着。
还有一个就是我们。我们这一波干活比较多、比较年轻。南洋大厦老板比我们大10岁左右,所以认知不一样。我们就猛干,一个公司变成6个公司,干了北京CBD差不多一半的项目。干到现在,6个公司大概一半活下来了。也就是这三种情况:要么在境外,要么在国内退出,要么不负债。很难幸免。就像突然疫情来了,你平时看着身体挺健康,有的人也没扛住。
地产公司不负债应该还蛮难的,本身是高投入的行业。
一个是重资产,一个是认知体系。我们刚开始做的时候,我可能写不了这本书;到今天做了这么多年,我这本书已经能把全世界房地产怎么赚钱都说清楚了。我要是30岁时就清楚,肯定会做得比现在好很多,但那时候认知不行。
房地产有很多做法,高负债都局限在开发类企业:高周转、高负债、高回报。决策的时候,是先看到高回报,然后用高负债推动高周转。但我们一开始只看到高回报,对高负债的风险意识不够,对这个行业的规律也不认识。全世界房地产其实有规律:开发类房地产的负债率多少是安全的,经营类、商用不动产的负债率多少,怎么负债、负债结构怎么安排,都有成熟经验,因为这个行业已经有两百多年历史了。
毕竟。
但我们不懂,现在慢慢懂了。可现在中国也不给你再开发、再犯一次错误的机会了。比如国外越南、泰国、印尼哪家开发公司请我去负责开发,我就懂了,会告诉老板怎么做,不会重犯在大陆犯过的错误。
但我很怀疑,如果在地产行业高速增长时期,你告诉他要控制负债,他也不一定会认同、接受。
我前段时间去越南,在河内跟河内首富的家族讨论项目。他们家盖了太多房子,现在也空了不少,同样是高负债。为什么?这个老板从俄罗斯留学回来,莫斯科毕业。俄罗斯地方大,什么事都摊开来,他也是摊大饼,做了好多房子。
所以在不同国家、同样的发展阶段,房地产开发的思维其实有很多相似性。如果你没有这种相似性,那就叫认知领先。南洋大厦老板的认知跟我们不一样,我们跟国内同步走,他从发达市场回来,所以没跳进这个坑。
但中间行业里肯定会有人认为他比较“傻”。
对。就像有一个小偷,多数人老老实实的,但这个小偷偷了一次没被抓住。接近小偷的朋友就会觉得,多数人很傻,这个小偷很精,于是跟着小偷学,直到警察来了把他抓住为止。
当高周转、高回报、高风险没有马上让他崩溃时,更多的人就会学他。
对,市场在给他们正反馈。
大家在学他,不是停下来。直到现在恒大这些出了状况,大家才知道不能学了,于是所有人都开始说不要负债、要轻资产。市场教育大家。
我记得有一段时间,主力地产公司一直讲要转型,还发明了“白银时代”“黑铁时代”这些词,做机器人、做农业,什么都做。
他们意识到了,这个方向是对的。但转型这件事,每个行业转法不一样。消费品制造业的产品转型,就是上新品,不断上新品。模式转型就困难,你发现没有?产品更换容易,模式改变很难,公司治理改变也很困难。
房地产转型,全世界的经验是15到20年。转到什么程度?比如从单一开发模式,转到开发、商业运营和资产管理并行,也就是说销售收入、销售利润占一半,出租带来的利润占一半。要做到这两个各占50%,一般需要15到20年,而且还有一个条件:市场必须是上行期。因为市场上行时,开发高周转带来的富余现金流,才能支持你转型。
如果像现在这样下行,开发的现金流都不富裕,怎么支持你慢慢养第二条曲线,也就是资产管理或出租经营?不可能。所以要在繁荣的时候转型,不是等到危机的时候转型。
是的。
危机的时候没法转型。
是。
比如龙湖做得不错,华润也做得不错。他们做第一代天街、万象城的时候,已经是20年前了,坚持做,慢慢转。万科在转,但转了不到10年就停下来了。要耐心转。
万达实际上没转。它的转型从模式上就没转,还是以开发为主。开发的时候拿商业地,卖住宅,又开发一个新卖场,然后招租,有的散卖,留一点出租。它基本上还是开发时代的思维。
我们也总结过,房地产转型有两点。第一,要花15到20年,而且要在繁荣周期转,千万不能等萧条和危机时再转,那时候来不及。第二,转型的跨度有微转型、小转型、大转型。
微转型就是住宅类产品开发,在产品上转,比如做女性公寓、蓝领公寓,做高低档差别。这还是住宅,只是品类多样一点、区域调整一下。
小转型叫转型不转行,从住宅开发转到商业模式上,出租经营,再做一点商业,甚至做一点物流。
大转型就是转行。转行就大发了,要从昨日小哥哥金星,转成大姐金星,跨度就很大。
有可能完成吗?比如我之前做房地产,转型到下一个政策周期鼓励的行业。
那等于是做个新公司,你的资本结构要转,团队也要换。另外,创始人还在的话,转不了。创始人要“死掉”,儿子来转。
嗯。
7. AI改变创始人的角色
创始人到了中后期,大部分都是公司发展的障碍,因为他的思维框定住了。比如房地产干了一辈子开发,现在突然说不开发了,他不会弄,但他又非要管这个公司,或者逼着底下人转。底下人提出来,他又判断不了,没有判断力。
最近AI给我很多启发,让我想清楚这件事:我能不能想对?我现在经常怀疑。为什么?只要跟AI交流,我发现它比我想得快。但我经常要自己做决策,所以现在很谨慎,只在房地产这个专业领域里,我的大脑训练得比AI好。
这个确认过吗?
确认过。我跟AI比,只有这一点比它强,因为我有实物经验,还有很多信息、数据能力都留在我身上。我还写了这本书,书公开出版以后,AI里才能找到这些内容。
现在中文简体中文网的AI语料库里,房地产商业模式有一百多种,但集中整理的没有。所以它还等着我给它喂语料。我肯定在这个细分领域里,判断力比豆包强,所以这方面我基本不跟豆包、千问讨论。
所以你都是用豆包、千问,听出来了。
还有DeepSeek,所有大模型都可以这么说。只有房地产领域我不问它们,其他的我经常一问,发现它们说得比我好。
你会发现,很多老一代创业者的大脑也只是在自己的经验范围内,有一小部分能超过AI,绝大部分已经被AI超过了。比如今天房地产公司要不要做硅基时代的房地产?碳基时代的房地产我们都做了。
对。
硅基时代做什么?
数据中心。
数据中心。怎么做?我的判断力就差多了。硅基时代的房地产,房子和土地这个壳只占总投资的20%,80%都不在我的经验范围内。买地、盖房子,是我懂的。10个亿里,2个亿是我懂的,另外8个亿我都不懂。
讨论完了,结论呢?
结论是我不决策。这个事我知道很重要,就找懂的人,找做过数据中心、算力、Token工厂的人,找这个行业里顶尖的人,交给他们。我不判断,这就OK了。现在AI太棒了,没有AI,我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短板。
越发谦逊了。
不是。进到一个领域,不懂就是真不懂。我有时候也会跟很年轻的AI老板聊天,他们说的我就是不懂。
那他们会好奇你经历过房地产行业的变化、周期变化、公司经营状况这些吗?
他们好奇的东西跟大家一样:房子还能不能买?
这么朴素啊。
他们关注我这个行业。
这么聪明的人,问题这么朴素。
他们也要住房子,有的人还没结婚。昨天我们还调侃,有人找了个对象,是大学同学,还没结婚,就问我要结婚、要买房怎么办。当然会关心,第一次买房,现在是不是好的时机,他们确实也会问。
最近我们也会提醒他们,比如办公楼、房产最好是出租,你去租,不要再建了,因为以后还要交钱,尽量租赁。我会跟他们讲最近的政策,他们就明白了,对他们有点帮助。
但政府其实鼓励发展得好的新公司去拿地、盖楼。
那没有用,拿了也没用,30年以后要补钱。以前杭州给电商公司拿地,让他们一家公司拿多少亿盖办公楼、写字楼,看起来好像是支持他们、希望他们留下来。但20年以后要补交地价,他们这20年在土地上挣的钱都交回去了。慢慢我认为他们就会知道,其实不应该买,还是租好。
其中几家公司我也劝过,让他们租,不要买。但他们看到了别人拿地、土地增值的诱惑,还是去买了,有的也快建成了。
历史比较诡异的地方就在于,你让他回去,他还是会做同样的决定。你已经知道了,但倒回去,以当时的认知,还是会做同样的决定。
这很正常。个体经验和种的经验完全不同。你吃得太咸,得了病,这是个体经验。人类作为一个物种,也总结出来重油重盐容易得病。但我个人没得病的时候,也不相信这种个体经验。
就是喜欢吃湖南菜,是吧?
对。个体经验和种的经验不一样,所以单个个体还是会犯错误,你拦都拦不住。
房地产算是比较完整地走完了它的周期变化。这个行业、产业,包括里面个体公司的选择、企业家的选择,对其他正在走这个周期的行业会有借鉴和启发吗?比如今天最热的AI和生成式智能,还有机器人。
这牵扯到每个老板不一样。企业家这个大脑怎么看,取决于怎么训练。大部分人也不关心自己行业以外的事,不去研究别的行业,也不是商学院老师,只关注自己的一点事情。
房地产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也不能说他就懂得别的行业一定会经历同样的过程。只能说有些老板,特别是学文科、学历史、学经济的老板,有时会在一起聊聊。纯做理工科、制造业、技术的老板,只关注自己的事,别的行业怎么弄,他们不会提太多意见。
但现在年轻一代活跃的创业者,基本上都是理工男,跟硬科技相关。
他们就是推着走。昨天我还问一个年轻的AI老板,平时不干活的时候,做点什么快乐的事?他说主要是工作,工作就挺快乐,其他没有。确实他们才做了六七年,基本上都是以工作为主。
你们那时候创业,是不是也这样?工作就是快乐。
我觉得比他们好,因为房地产要跟各方面打交道,大吃大喝还是经常有的。我听他的意思,他们连大吃大喝都没有。而且他还提到一个特别著名的AI老板,全国都很有名。我们另外一个朋友也认识那个人,去他家里吃过饭。他们一说菜谱,居然是同一个菜谱,吃的东西一样,而且都说吃过最不好吃的饭。
这老板没有请个好点的阿姨?
没有。这说明他们的精力主要都在做事上,这是这一代老板很可爱的地方。个人生活比较简单,吃得也比较简单。
你在商学院讲课,包括之前的访谈里也说过,见过杭州“六小龙”里的一些公司,都是很年轻的企业家。他们知道你的身份和行业,会希望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他们会问什么问题吗?
其实不是他们希望得到什么,而是我们能贡献点什么。
供给侧。
供给侧。举个例子,我最近也经常想,为什么我们今天还要读孔子、庄子、老子?你仔细想,孔子也不懂AI。
对。
一代一代变化的和不变的是什么?我发现,不变的是人性,变的是技能。从孔子到现在,技能变化太多。孔子那会儿赶着马车、木轮车,物质的东西天天都在变。
我没法教技能。那时候用大刀,现在用激光,我教他干什么?他都死了,也教不了我。所以在变化的时代、一代一代人的过程中,技能方面,年龄大的人没任何优势。比如我母亲是会计师,以前算盘打得特别好,这是她当会计师的原因。后来进了计算器时代,她退休的时候开始用财务软件。今天AI来了,在工具上我们都是劣势,跟年轻一代比,我们没有优势。
但对人性的认知,我们是优势。尤其在法制还不那么健全、变化极大、不确定性很多的制度环境里,对人性的理解就像孔子一样,永远有价值。你来问我,就当我是孔子,比孔子差一点。
防骗子。
对。年龄大的人,今天浙江有些老板、青年老板跟我聊,我就说,人性、政商关系、江湖、社会的事,要问你爹。年龄大的人在这方面有优势。技术、商业模式、财务、挣钱、客户这些事,你别问,自己都会做。你比你爹做得好。
所以今天跟新一代创业者交流,我们能贡献的就是这些:人性、体制、社会。比如闹离婚,这是社会、家庭的事,不能让AI替他做决定。虽然他们这一代也有人用AI来决定买不买卵子,但这件事问年龄大的人可能有点用。合伙人之间吵架,对人性怎么把握,问年龄大的人可能更有经验。
所以今天一边是AI,一边是《论语》。我们扮演《论语》或者《道德经》的作用,不扮演AI的作用。工具我们让了,一代比一代强。但《道德经》和《论语》的作用千百年都没变,我们就起这个作用。年纪越来越大,我就守好这一端,守好《道德经》和《论语》就行了,不要把自己变成AI原生的老头。
AI原生的,也不是不可以。
所以今天我们还要读《论语》和《道德经》,就是因为人性没变。我们在社会变化、年龄也变化以后,不是简单地被拍死在沙滩上。技术、工具这条腿肯定摔在沙滩上,但另一条腿还能顽强地站在下一代身后,那就是人性这一条腿、《道德经》这一条腿、《论语》这一条腿。
我们还能坚守,没事看看《道德经》和《论语》,讲讲人生故事。这件事千百年没变。你看《史记》里讲的一些人物故事,跟今天的人、我身边的人都一样。所以我今天看《红楼梦》《水浒》,还是看得津津有味,因为人性没变。潘金莲怎么犯错误,西门庆怎么犯错误,武大郎怎么做,这种角色在现实生活中还是有,不会过时。
年轻的、高歌猛进的公司和创始人,会去看《论语》和《道德经》吗?
他们不看,但遇到问题会找人问。遇到棘手的事,会找年纪大一点的人问。那他问的年纪大一点的人,就是《论语》和《道德经》。你就把它当成《论语》好了。
现在社交网络和大众舆论有一种反权威的倾向,觉得这种权威就是“老登”,反对这种权威。
这很正常。从生孩子的能力来说,年轻人当然有权利蔑视更年期以上的男男女女。但这不是你的能力,这是自然本能的消退。但老登身上关于人性、体制的认知,是能力。这不是随着青春期而来的,是随着更年期而来的。人到了更年期以后,才真正识透人性,看清体制、了解环境、深入江湖。
所以更年期的男的、老登、中登,价值就在于对人性、体制、环境、社会的理解和经验,这对小登有帮助。
这有点像王朔那句话:谁还没年轻过,你还没老过呢?
对,一样的。所以年轻人蔑视或者轻视老年人,主要是在技能方面,我觉得也是对的。
合理。
合理。技能上,今天的10后可能都看不起90后了,觉得90后老了。00后现在都27岁了,10后看00后也觉得他们很老,因为他们用更新的工具。工具变革现在太快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一登不如一登:老登不如中登,中登不如小登。
但倒过来,如果说人性、体制、社会这一面,那就是老登赛过中登,中登赛过小登。这两方面不一样,所以要互补。我经常跟一些年轻老板聊天,他们从来不跟我谈技术,因为他们觉得我不行,不在一个对话频道。但他们特别爱跟我聊不确定的东西,比如人性、体制、政策、社会、江湖。我也是慢慢意识到是这样。
我觉得活过五十、六十以后,怎么变成庄子、孔子、老子最重要。你变不成老子、孔子,这个老登就彻底没价值了;如果还是老子、孔子的状态,老登就一直很有价值,而且越来越有价值。
《野蛮生长》时期是什么?孙子,是吧?
那时候是小登。现在我们叫老登,老登的登味就是《论语》的味道和《道德经》的味道,这是我们的登味。
这是褒义词啊。
对,我觉得我们的登味应该留在这儿,而不应该留在硬要学技术、非要成为技术男。那不是。
你没有想过去赶上技术变化和潮流?
没问题,你用就好了。技术可以用年轻人、用工具,让他们重新规划业务流程、产品生产,他们自然都会用,不用你教。把一个老人改造过来,还不如用一个年轻人,让他自己弄。
我们团队里,00后的效率高于90后,90后的效率高于80后,无非是工具用得好。00后用工具,境内外各种工具都熟练得不得了,七零后、八零后当然不行。同样在一个线上平台工作,明显大家用工具的熟练程度不一样。最后大家都懒,就交给00后弄,反正他弄得快。这就是小登、中登、老登能力侧重点不同。
老登要努力把自己关于人性、体制、社会、江湖的人生经验和认知提炼好,安心站在《论语》和《道德经》的位置上就可以了。这样就是一个快乐的老登。按我们的话说,是一个有益于人民的老登。
对。
有益于他人的老登。
其实我的好奇点在于,从商业和机会的层面来说,过去确实一波一波出现大机会,无论叫政策周期、技术周期还是商业周期。你肯定属于先富起来的那一波,也有资本用某种方式参与其中。这些机会对你没有诱惑吗?无论互联网、移动互联网、O2O、区块链,还是今天这些东西。
8. 只赚自己能赚的钱
没有诱惑。为什么没有?因为我深知,一代人、一个地方的人、一个文化背景的人,只能赚一种钱。
嗯。
这话怎么讲?钱和你的因果关系是固定的。比如搜索的钱该我赚吗?那就该连胡转。
但可以投资啊。
我是做房地产的,不是做投资的。如果我是做投资的,可以做。天下每天出来这么多事,你都投,你有这么多钱吗?每一笔钱跟你的因果关系都是确定的。
AI的钱我能不能挣?我挣不着。AI原生、融资、上市这套我挣不着,我只能挣AI和地产结合的钱,那还是赚地产的钱。一个时代赚一个时代的钱,不丢人。
你不在北京、不在上海,在河南新乡,想挣AI原生的钱,创办一个原生AI公司也不太可能,那钱都不归你。但你在河南卖糖水可以,比如蜜雪冰城。
对。
所以我没有受诱惑,是慢慢了解到钱跟我的因果关系固定在哪里。比如我现在最有把握、最轻松的,还是房地产这个事。
地产。
除了地产,那都是意外,不能把意外当常态。所以我们不会受诱惑。而且年轻时也被诱惑过,我们做过很多行业,所有热门行业都做过,造过汽车。
对。
银行、保险、信用社、当铺都做过。又怎么样呢?没赚那么多钱。所以也被诱惑过了。年轻的时候被诱惑,做了很多事情,到成老太太了才发现,专一是幸福的来源。
好。
所以你只有专注。比如我现在专注在房地产,还有活着的公司,我还能在房地产领域做一些研究,出版自己的研究心得。我就做这个事,像一个房地产医生,房子有事了,你来找我,我就这一辈子挣这个钱。这不是越来越轻松吗?
我没必要这也做、那也做,被诱惑去多元化。我觉得大概率多元化赚的钱赶不上专业化。前两天我们在一个小范围也讨论这个事。人不能事先做模型,要看个案。但大概率来说,生活简单、完整一些比较好;多了以后,生活就复杂、割裂、碎片化,瞬间的快乐多一点,后边的复杂程度也更高一点。
所以我们目前已经很难被诱惑。人一般也是,十七八、二十岁的时候容易被诱惑,到四十多岁难一点,到六七十岁就特别难诱惑了。我现在就特别难被诱惑,因为对每件事的过程都有解释。就像我跟你聊,每件事我都有自己背后一整套说服自己的办法。
每天在做自己的思想工作,是吧?
对。就像《人生的逻辑》一样,我每件事都形成了一套说服自己、自洽的解释系统。要诱惑我,你得改变我的解释才行,也要跟我辩论、说服我。
过于自洽,会不会以牺牲一部分进取心为代价?
不会。进取心是看结果,不是看当时怎么冲动。举个例子,二十年前、十五年前,进取心是高负债买地。
对,做大的房企。
我们放弃了高负债、买地,看起来好像没有进取心。但今天看,我们还活着,活得挺好,市值甚至比当年高负债的那些企业还高。到底所谓不进取是对还是错?其实不存在进取和不进取,你是在对的方向上长期坚持。所谓对的方向,也是你的认知决定的,不是大家一致的观点。你坚持下去,有问题解决问题,过得去就变成传奇,过不去就牺牲,其实就是这样。
所以放弃不等于没有进取心。我现在进取心可大了,是老子的进取心:不争己之,不争左而争右,不争前而争后,不争上而争下,不争男而争女。就是争,也是不争。现在我们的进取心是老子的状态。你看我不买地了,但我做资产重整,也做模块化建筑出口,不也是在争吗?我不争开发了,我争这个。
对。
所以你放心,只要是企业、一个资本人格化的老板,永远都在争,只是用不同的方法和策略,不会从众地跟大家做一样的事。
确实。包括很多有钱人拿DeepSeek和Kimi的份额,是不是有点像当年你们去投民生银行?
对,就像拿地那样。我也不冲动。拿份额,当然是赌它上市以后涨多少倍,但我觉得天下有两种钱赚不到。第一种叫顺便赚的钱。你顺便就能赚,人家一辈子都在做这件事,做得这么辛苦,你怎么顺便就能挣了?不合逻辑。
第二种是通过特殊关系挣的钱,不靠谱。特殊关系太脆弱,不是硬核的东西。靠什么赚钱踏实?产品做好、服务做好、渠道便宜、客户服务好,把这一件事连起来。
对。
重复无数次,把它做下去,千百万次重复,你会发现赚钱越来越简单。只要把这件事做好,不要偏离。比如农夫山泉就卖水,娃哈哈也卖水,千百次重复就做这一件事。阿里在平台上,你在天猫跟它互动、买东西,它服务你,千百万次服务就完了。
我们今天做房地产,假定做一个模块化建筑产品,出口出去,再建成酒店、去运营,我就千百次重复,不想别的,交给时间。十年、二十年以后,可能卖出去几百个、上千个这样的酒店,不就挺好吗?
至于会不会成为首富,都是意外。马斯克小时候知道自己会成为首富吗?我老说算不准三件事,所以不要焦虑。第一,算不准挣多少钱;第二,算不准有多少痛苦和幸福;第三,算不准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死。既然利害、苦乐、生死这三个问题都算不准,天天算就焦虑,所以不算。
不算有两个方法。一个是宗教的方法:多等于少,少等于多,苦等于乐,乐等于苦,生等于死,死等于生,画个等号就不算了,也就不焦虑了。
算不准就算了。
第二种是哲学的方法,抽象再抽象,自己解释再解释,也就没痛苦了。
这是你的方式。
这两个方式都可以。你看着我们挺慢、挺从容,每天也就是工作,重复以前的事情,我们认为这是一个特别的境界。你怎么解释钟睒睒卖了快40年的水?你30年前说他不进取,那时候房地产这么火,他怎么不做?可不是今天一看,他比我们进取,进取到首富了;我们房地产大部分都变成负债的“负”了。
这也是我们可以跟年轻企业家交流的地方:简单、专注、持久,把你最擅长的事情千百次地重复做好,不要管别人。至于是首富还是第二富,算不清楚,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不影响你现在简单、专注地做事。
这大概是我们最近的一些想法。前天刚好是我们公司成立35周年,经过35年,我们越来越理解,在商业世界里做企业,应该这么看这些事情。
你刚才讲的简单、专注、持久,做好一件事,然后重复交付,有点类似商业常识。但这种常识反而是很多人很难接受的。
对。年轻的时候最热闹,也容易掉坑里。年轻的时候相信假的,老了以后怀疑真的,真是这样。所以我要防止自己怀疑真的,但也不能相信假的。人到中老年,要把握好这个平衡点。
简单、专注、持久,不是我发明的。我看了太多企业,发现这样做的企业活下来的概率高,所以我就用这套。我们说“学先进、傍大款、走正道”,也是生存概率高;“吃软饭、戴绿帽、挣硬钱”,也都是概率。我们是从大多数企业活下来的经验里抽象出这些东西,然后按照这个去做。
我干了这么多年,对房地产还是一往情深,还在做。在无情的世界里,多情地活着,继续把房地产做好。讲房地产每天还很热情,还要写书、培训,还不断在房地产行业培训、分享,这就是你的活。
前两天我看北京搞了一场盛大的时装秀,是朱炳仁的铜艺和时装,做得挺有意思。他们家做了三代,他孙子现在都接了。你想想,在铜的世界里,你做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它和月之暗面、DEEPTHINK其实都是一个等量级,在各自的世界里都是一个等量级。
虽然大众不那么认为。
你对自己的商业活动,只要做到自己这个领域最好就行了。不是热闹什么就做什么,热闹会变,变得太快了。
你们同期做地产的人,还有人像你一样,今天还在无情的世界里做一个多情的人吗?
很少。最近我们见面的人,大部分是因为没办法,遇到了破产、重整,还在坚持。因为热爱而做的人确实比较少,也就是还能赚到钱。那不叫热爱,叫过日子。
活着。
活着,是过日子,每天还在继续做。我也是活着,但我稍微热爱一些,想活得更投入一些。
《野蛮生长》写的是一个江湖时代。我看你之前很多采访里也总讲江湖。中间有一段时间你讲,中国商业告别了江湖时代。它告别了吗?前面你还是反复讲到江湖。
9. 商业世界里的江湖
所谓《野蛮生长》的时代,确实是那时候法律法规还不太健全,刚加入WTO,还没有建立这么多法规。我说过,我们赚钱的法律法规已经有将近300部法律、12,000多个法条、480个刑事罪名。到这个时候,肯定是告别野蛮生长时代了。告别的标志就是法律法规健全、规则健全。如果规则不健全,就是野蛮生长时代。这个划分特别清晰。
但是江湖还在。
江湖永远有。江湖有三个定义。一个叫体制外,叫江湖。
对,有庙堂、江湖。
就是体制外。一种是法律和非法之间的灰色地带,也算江湖。还有一种叫犄角旮旯,也叫江湖。汉语里的江湖大概就是这几个意思,总之不是体制内、规范运作的社会生活。所以今天还有江湖,因为总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那些地方的人就算江湖。
另外,中国老百姓会受“江湖侠义”影响,看一些过去的小说。江湖里头是个道德世界,不是法律世界,有义气、帮扶、除恶,当然坑蒙拐骗也属于江湖。江湖是道德评判,不是法律评判。所以正常社会生活里,我们彼此是朋友,有时偏向道德理想,试图用道德约束彼此,其实已经进入江湖了。
哦,你这么定义。
内心进入江湖。江湖里最有意思的是两边吵架,都说对方不仗义。那到底什么叫仗义?仗义是江湖上的道德规范,就是无条件帮你。无条件帮你,包括违法也要帮你,这叫仗义;只在合法的时候帮你,不叫仗义。违规、违法了我还帮你,这叫无条件帮你,这叫跟你仗义。
你经常会看到江湖里的人互相说对方不仗义,无非是法律介入了,有人退了、有人改了,有的人帮你之后有条件了,有的人帮你的时候往后退了,于是就说不仗义。所以“仗义”这个词属于江湖上的道德标准。
对,这种情况请出官老爷也没用,是吗?
没有。互相都认为自己仗义,认为别人不仗义。
包括你刚才讲的仗义、无条件帮扶,我印象很深的是《野蛮生长》里讲的例子:有个人跑路去找王石借钱。我觉得他其实处理得很好,这也挺仗义的。
对,把仗义和法律处理到没有矛盾,这就算高人了。但多数人说仗义,尤其到东北,走啊大哥,给钱,帮助我,这是仗义;但如果触犯法律,到了上海可能就有人揭发你,先不管你吃不吃,先把你揭发了去拿悬赏。你当然会说上海人不仗义。
所以仗义就是无条件帮你,包括违规违法也帮你。彼此内心期待的都是这个。比如你逃亡的时候,希望他帮你、掩护你;如果你的罪特别大,那他就是包庇罪,但你还是希望他帮你,这叫仗义。
这让我想起网上流行的一句话: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就想想为什么对方好意思来为难你。
对,一样,彼此的仗义和不仗义。
我之前也跟人讨论过。中国很多企业家喜欢看武侠小说,武侠小说塑造了很多人对江湖的想象。但近些年我们看马斯克、贝佐斯,他们爱看科幻小说。这两种是不是也表现出文化差异?不同的输入会怎么塑造企业家?
中国文化里有仙、侠、盗、贼、神,这些人物有固定角色,也有一套心理期待。侠是超越法律、超越体制的,想杀谁就杀谁,想跑哪儿就跑哪儿,也没有户口、身份证。这表明喜欢看武侠的人,内心其实是在期待一种超能力和自由。
你看吗?以前也看吗?
以前看,做生意以后看得少了。做生意以前反而看金庸。侠都是超能力。当然我们现在看这些东西,都是心理代偿。现实中没有这么多超能力,都是被限制的,所以会喜欢看这些东西。侠再神一点就变成仙了。在中国历史上,侠、仙都是正面的,大家比较期待,所以我觉得这可能跟企业家喜欢看武侠有点关系。
另外中国文化里这类书也多。汉语比较有意思,比如“倒查”这个词,我最近在琢磨。这个词翻译成英文当然有,但其他地方原来可能没有。非洲很多地方没有文字,只有语言、口语,要倒查就得有文字记录。汉语太发达了,从李斯、商鞅帮助秦始皇建立制度开始,就有倒查。到清朝,两千多年来,倒查已经非常熟练了。专案、倒查、反腐都是特别成熟的经验。
所以中国体制、官场里这套密码一直流传下来,办专案很熟练。文化革命有专案,再往前有专案,清朝也有专案。我到非洲发现,他们不懂专案,也不懂倒查,他们的文化基因里没有这套,但他们可能有跟狮子一起跳舞的文化基因,他们就在动物中生活。
中国人说三国,你都读完大学、成人了,连三国都不知道,那这个人就不像中国人。你在海外碰到一个说中文的人,聊几句《三国演义》,他至少听说过那几个名字,这就是中国人的身份密码。侠也是。看武侠小说,这是中国人的文化密码,《三侠五义》也是。企业家愿意看这些,也看胡雪岩。中国古代的书太多了,跟非洲人比,两千年的书在今天就像昨天刚写的一样。
看不完,是吧?
所以我觉得企业家是这样。西方企业家也是追求自由和幻想自由。科幻也是超出现实约束,去想象未来世界是什么样、怎么构架、怎么做。所以科幻和武侠都跟企业家追求自由和创造的心理特质比较吻合,大家就爱看。
企业家很少看《红楼梦》,觉得琐碎。我也没有完整地好好看过《红楼梦》,觉得啰嗦,但有些女孩喜欢看,所以《红楼梦》每年还能卖出去很多。图书行业的人告诉我,这些书、四大名著在中国永远可以卖。上一代看完,下一代又起来,每年都卖纸质书。我觉得这是文化精神跟企业家特质吻合,他们就会偏爱看这些东西。
四大名著你喜欢哪部?
我看《三国》比较上瘾,其次《水浒》,再其次《西游》,最后《红楼》。我没有认真看过《红楼》,《西游》也没有认真看,三国看得最仔细。但过去有个说法,少不看《水浒》,老不看《三国》,男不看《水浒》,女不看《红楼》。从我自己来说,从小到大到现在,还是看《三国》和《水浒》比较多。
看这两部都是江湖,是吧?
江湖。
江湖和权谋。
我原来看《三国》上瘾,诸葛亮去过的地方我都去过,定军山、五丈原。零零年前后,有一次我一个人跑到汉中,到了定军山,晚上边上都是树,我找个餐馆支张桌子,跟一个朋友在那儿喝酒、聊天。我对三国故事特别熟,就在历史现场看。
还有一次我跑到《水浒》里的浔阳楼,跟老板说,晚上下班没客人了我再来,我要把晚上的时间包下来。我和一个朋友在浔阳楼喝酒,体会宋江题反诗那一段。所以我肯定喜欢读这些书,一到那个现场,有机会就体会当时的情境,这就是在历史现场读历史。
那你看科幻吗?
看得少,我看推理小说多,尤其日本推理小说。
马斯克、贝佐斯喜欢读科幻小说,听起来特别有星辰大海的感觉,说要发火箭、去火星。
美国通过好莱坞这些科幻作品,好像比中国发达。
嗯。
看的人多,但它历史短,也没有《水浒》可看。
才250年。
对吧?
是。
美国历史上的经典小说有德莱塞的,也有《飘》《根》,但他们更多看当代和科幻的书。我不同年龄阶段看的东西也不一样,年轻时看推理小说多,没书看的时候,法医学也看得不少。
《三体》看过吗?
没有完整看过。我女儿介绍我看,给了我一套,我看了一点。我为什么没看?我不相信中国人能把科幻写得很好。当然,事后大家看完证明它确实写得很好。电影我看了,但我觉得跟国外科幻大片比,它还是比较受现实生活约束。
嗯。
我觉得在这种比较受约束、不够自由奔放的环境里,科幻的想象力从哪儿来?我确实想不清楚。作者刘慈欣在山西一个小县城——
水电站,是吧?
他怎么能想出这些事?我确实没有很好地看过。
《野蛮生长》里有一章讲女人。我也跟很多人讨论过,比如太太在公司上班这件事到底重不重要?我们能看到一些公司创始人比较讲究这个,不允许太太在公司工作。
这要看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如果是竞争模式,就不适合在一起。比如当当,李国庆和俞渝就是竞争模式,那就不能在一起;互补模式可以。比如太太不爱说话,财务不错,或者客户服务做得挺好;老公比较外向、控制欲比较强,太太在公司里不吱声。这种情况我看到的也有很多,很正常,能力互补、性格互补,在公司里也可以。
但怕的是两个人是竞争模式,所以最好别在一起。国内还有一家制药公司,夫妻俩原来在一个公司,后来投了个新公司,分开变成两个公司,平行发展,两个公司都上市了,这样就避免两个人变成竞争关系。
我觉得目前看到的,还是分开比较好,多数情况分开更简单。
当然也有很多做得非常好的新公司,先生和太太都在公司上班。
联合创始嘛。
对。
但这都是初期,往后走就不行了。
有些公司历史也很长了,十几二十年了。
对,但在公司里做出头的就一个。
对对。
不像李国庆和俞渝,俩人都出头了,还是互补模式比较好。
我看你以前很多访谈里说,1991年创办万通的时候,你们提过四句话。其中一句跟天下有关,“以天下为己任”;一句跟公司有关,“发展企业”;后面两句是“创造财富,完善自我”。我觉得很有意思。“以天下为己任”跟硅谷那套“改变世界”之类的说法,有关系吗?
10. 大词与未来生活
没关系。我们这是纯粹中国传统读书人对天下观的认识。
嗯。
现在想想也没道理。传统士大夫说的天下都是皇上的事。辛弃疾说得很清楚,“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天下事是君王的事,不是我们现在讲的大众的事。
所以我们当时就是读点书,说以天下为己任,但那个天下理解得比较狭隘。今天我不会这么说了。那时候词大,我老说年轻时候词大、事小;现在尽可能事大、词小。
这跟马斯克他们讲的不一样。马斯克讲星辰大海、跨星际文明,是真的在研究跨星际文明。我们以前那个天下,是传统士大夫的天下,也就是皇上、朝廷的天下。把朝廷的事当自己的事,这不对。那不是以天下为己任,而是传统士大夫的天下观。比如辛弃疾讲的家国情怀,讲的是皇上的事,不是大众的事。
今天如果说以天下为己任,应该理解成大众的事,也就是客户的事、多数人的事。我们现在不讲这个了,只是把事情简单、专注地做好,让客户和利益相关者更满意就可以。
马斯克他们讲的天下是真天下,是多数人的事、未来的事。我们当年传统士大夫思维框架里的天下,是少数人的事,而且是过去的事、现在的事,不是未来的事。
早年的一些五零后、六零后企业家创业时,会说以振兴民族产业为己任。
这都是词大。就是个买卖,非要把大词贴在自己身上,干了个小事,但我们就喜欢这么连着说。这是过去的话语体系留下的痕迹。五零后这种痕迹特别多,六零后、七零后有,到九零后就少了。
现在也不这么理解了。你跟客户的关系讲好就行,把企业办好,让客户满意度提高,让利益相关者得到更多照顾。一个是客户,一个是社会责任,把这事做好就行,别整大词。词整大了,以后会很难堪。
比如明星八卦,非要说爱情这个大词,最后就很难看。两百年以前汉语里没有“爱情”这个词,但婚姻已经有几千年了。所以这个词别乱用。我现在会比较斟酌地选择词汇。
《野蛮生长》写的时候,甚至更早的时候,我的词汇体系还没跳出来,还有很多过去的词汇惯性。这些年反复琢磨,把一些旧词重新理解,有些词就不用了,开始琢磨小词。AI最大的好处,是能让你了解每一个词的含义,你能迅速捕捉。你结个婚,说是为了人类文明奋斗,这不就是结个婚的事吗?整这么大的事干什么?
但今天生育率下降这么严重,结婚、生孩子确实是为了人类文明。
不是。为什么?你假定人多就是文明,那以后改成硅基了、机器人多了,我们要这么多人干什么?你想用廉价劳动力作为红利,那当然人多是好事。但以后机器人能创造多十倍以上的物质财富,我要这么多人干什么?
假定人多就是好事,以前成立,现在不一定成立。劳动生产率提高了,人少一样可以很幸福。另外,人为什么要劳动?很多人说失业、就业,那也是在不同场景下。按马克思经典的说法,劳动不是一件特别快乐的事,只有到了共产主义,劳动才变成人的第一需要,像想吃饭一样开心,那时候人的解放才达成。
也就是说,如果不上班还能拿到比现在更多的物质资料,更好地满足消费和生活,那咱们就不上班了,叫不劳而获。按马斯克的逻辑,大概15到20年以后,地球上会有200亿个机器人,创造出今天数倍的物质财富。这样就没有短缺,也就没有货币、没有交换。AI还可以通过物流分配,你每天一睁眼,想吃什么,外面都可以拿,点了就送,不要钱。马斯克是这么说的。要是这样,为什么还要上班?
你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吗?
我觉得有道理。
所以你也是技术乐观主义者?
我也关注这个,因为逻辑上成立。以前造一台车要几天,现在马斯克造一台车,可能不到一分钟,效率提高了,得到同样一台车的成本大大降低。可以类推:我们为什么要货币?还是因为短缺,短缺就要互换,所以要定价、要价值尺度。但如果不需要定价、没有价值尺度,那就是不短缺。一旦不短缺,按马斯克的说法,也没有交换、没有货币,当然也没有私有。这不就是共产主义吗?
共产主义。
对。以前我们认为共产主义要通过阶级斗争实现。马斯克认为通过AI实现,这就带来两种解释:一种是消灭富人、重新分配财富、建立合理制度;马克思也说物质财富极大丰富,但没解决怎么涌流,马斯克今天告诉我们怎么涌流。
比如今天门口有一大车苹果,你还要钱吗?你想吃,我说“拿,拿几个走”,你就觉得很痛快。一个人饿了三个月,好不容易盼来10个馒头,肯定先自己吃饱再说。这不一样。
未来就是这样:智能机器人生产太多东西,东西又便宜,分配体系用AI和物流快速分配给大家,当然就没必要天天朝九晚五上班。所以人类文明也不一定要人多,多少人都可以,不需要人多。
鼓励生孩子是过去的经验。就像农业社会里儿子越多,家里日子越好过,因为生产率低;到了工业社会,儿子不再越多越好,挣钱多更重要,可以花钱买粮食,家里也能过得很好。
你得跟梁建章老师辩论一下。他会认为人口基数变小以后,技术创新速度也会放缓。
这又是一个狭隘的概念。人口和中国人口是两个概念。你要创造一种制度,地球上80亿人,从其他地方弄10亿、8亿人来。你需要这么多人,为什么很多国家劳工短缺,可以用外籍劳工?中国人生不出来,就从外边引进。缺2,000万劳工、缺2,000万个岗位,那就引进人口,不就完了吗?为什么非要自己生?以后还有试管、代孕、人造子宫,各种方式都能解决。
对。
你把人当工具用,才希望人多。但把人作为生活、生命和消费的主体,有多少都正好,不存在多少的问题。只要让他们平均水平很高,生活、消费很愉快就行。
你跟他讨论过这件事吗?
没有。
他肯定高度不认同。
对,他高度不认同。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前提。他的前提是把人当工具,当然会担心创新、生产。另外,他假定国境线里的人才是你的人。但我不认为这两个假定是固定的,这两个假定可以改变。
对。
美国也是把全世界最优秀的人才吸引过来。地球上80亿人,你都可以把他们当作你的人。
11. 写下民企生死史
对。冯叔,我听你之前的采访里讲过几次,你在写一本书叫《半程心》,讲民营企业的生与死。现在是什么状态?
现在还在写,明年会加快,明年出版。这本书我一直在关注和琢磨民营企业的生与死,因为我是民营企业家,我关心自己的生与死。
这本书现在大概写两册。第一册从十三行写到1949年,第二册从1949年写到现在。两册着重写的都是生与死。比如十三行怎么生、怎么死;盛宣怀怎么生、怎么死;荣家怎么生、怎么死。生与死最能挑战一个企业家、一个体系、一种制度,我要把它说清楚。
内容主要讲两百多年来民营企业的生死故事。写法有点像《水浒》,像章回体,围绕人物故事来讲,会比较好看。
书名我斟酌了很久,现在又倾向于用回以前的书名,叫《资商通鉴》。
哦。
《资治通鉴》是给皇上看的,《资商通鉴》就是给商人看的。书名是《资商通鉴:民营企业生与死》。《半程心》有点软,意思是万事只求半程,对民营企业发展不太满意,但也还凑合,所以叫“半程心”。
我现在觉得《资商通鉴》可能更准确,就是讲生死。做生意的人、关心民营企业的人、制定民营企业发展政策的人,我觉得都可以看看。因为只有民营企业发展了,市场经济才完整,中国经济才有持久的增长动力,我们才能达成经济社会全面发展的目标,也才能把这些大词落地。
没有民营企业,这些大词落不了地。民营企业都死完了,这些大词都是空中楼阁。实践已经证明,大词要靠民营企业支撑,也要靠国企、靠大家创新来支撑。纯靠国企,大词立不住;纯靠民企也不一定立得住。但想立住,民营企业不能少,外资也不能少。经济活动是个开放体系,必须有各种各样的主体都能很好地发展。
这本书快的话,明年上半年弄完,下半年就出。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反感大词、不喜欢用大词的?
二十多年前吧。我第一次感觉到大词、小词这件事,是看了一篇著名作家写的文章。我跟那个作家挺熟,所以仔细看了。他讲不同体制下词汇怎么用,简单来说,极权社会喜欢用大词,自由、相对放松、民主的社会喜欢用小词。
后来我根据他的判断,体会了很多例子。比如我们一出国,中国企业家跟外国企业家交流,就爱说大词,人家一般不提这些大词,都说眼前的事。大陆企业家喜欢谈大词。
后来我又发现,真正的思想、思考的价值,有内容、有思想,往往都在小词里。你能把小词琢磨清楚,才叫有思想。能把一个很大的事用很多小词说准确,这叫有思想。反过来,把一件小事整个说成大词,就是空洞无物,叫装,叫不思考。因为大词是标准答案,拿来就能用,不用思考;小词是你自己的答案,那叫思考。你会掰扯每个词背后的意义。
就像我们今天聊了这么多话,我并不赞成自己过去的一些说法,比如“天下”这个词。我也不一定赞同你引用的“人口”“文明”这些大词。
我引用梁建章的。
对。我用小词来谈这个事。能把复杂的事讲简单、抽象的事讲具体、大词说小,都是有思想的人;反过来就是空洞无物,不能说有思想。维特根斯坦也说过,语言即世界。语言由词汇构成,词汇连接起来就是逻辑、判断、推理。所以先把每个词搞清楚。
越往后,现在大家越迷茫,我们就越要把事情掰扯清楚。我写这本书的想法,是把我几十年做的事,每件事都写成一本书;不仅做了,还能讲出来、说明白。比如房地产做完了,就写一本房地产的书;民营企业的事做完了,就把这本书写完。当然还有其他值得写的东西。我还在写小说。
这是高产。
不是高产,是故事太多,肚子里有点故事。
挺好。
我觉得挺好玩,也是在挑战、尝试不同的写法。《野蛮生长》和《人生的逻辑》有点像哲理散文,比较散文式。
《资商通鉴》呢?
《资商通鉴》有点像章回小说的写法。然后准备再写一个文学性的小说试试,很难,写小说非常困难。我在尝试写一部小说,有两个名字。一个叫《自由塔》,因为我们在纽约参与重建世贸中心最高楼,也就是自由塔,讲自由和追求自由当中的被异化。另一个名字叫《自己人》,因为民营企业是自己人。
一个大词,一个小词。
一个大词。然后我想写成一个中国版的《教父》。但这个小说要写四本,比较辛苦,四册,这是后年、大后年的事。
发现你搞创作的特点是书还没写完,名字先想好了。
不是。这事就像怀孕一样,怀孕就得起名字。我已经怀孕很久了,提纲、人物、设计都弄了,不断琢磨,最后再写。现在也得益于工具发达,写作工具很发达,可以写得快一点。司马迁的时候,一辈子能写一本书就不错了。
我写东西的表达特别认真,跟做房地产生意一样认真。第一,书是一个产品,要对客户负责,读者就是客户。
不是作品,是产品。
书就是我的产品,读者就是客户。第二,现在大家都很忙,你要占用大家的时间,让大家看你的书,就不能像鲁迅说的那样“谋财害命”,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别人看了没有启发,最后耽误工夫。所以每本书都写得很认真,超级认真。
你会发现这些书名都不是对付的,从《野蛮生长》开始,有《吃醋的人生》《人生的逻辑》《比翼六记》《岁月凶猛》《资商通鉴》,每本书名我都琢磨过。写的也不是自己的事,主要是观察社会,特别是民营企业。前一段有人给我加了一个符号,叫“观察者”,我觉得挺好。我就看,然后思考,最后琢磨一下,如果能写出来,也算半公益性的事。
是。
因为写书又不赚钱,纯是公益。现在只有一线作家写书收入还可以,多数人写书不赔钱就行了。
主要渠道崩溃了。
现在纸质书的发行量本身也很少。十几亿人,能卖一两万册的书都算不错了。
卖一百多万已经是非常不错的书了。
当然,卖到一百多万也算现象级。
这是你卖得最好的书了吧?
这是卖得非常好的。但按销量来说,我属于非职业作家,因为我是按照创作的方式写东西,不是没事干自己吹捧自己,写点回忆录。所以这叫非职业作家,排名比我在房地产行业的排名还靠前。
是。
人家是靠写书谋生的,我们是非职业的。另外我也不是文学作者,不是文学家,写的又不是学术著作,写得不伦不类。
我老在想,散文也能成为作家。过去说作家一般是写小说、诗歌的,写诗歌又叫诗人,作家多数写小说。但我们国家也有很著名的作家,比如余秋雨,只写散文,没写过小说。所以一种文体也能承载一个作家。我是非职业作家,就这么写。
我们叫非虚构作家。
非虚构也算。当然我写书很认真,第一是在内容选择上不重复。比如房地产的书叫《房地产正传》,不是别传、外传、前传、列传、后传,就是阿Q正传,讲谁在赚钱、怎样赚钱。这是一种叙述方式。其他方面,我也要保持语言风格的一致性。
我写书基本上口语化。我让AI看了好几本,AI给我评价最高的就是表达口语化、好读。口语化是在创造一种新的文体。从文言文到白话文,白话文也分书面语和口语。
嗯。
学者写的白话文是书面语言。我追求的是白话文里的口语化,而不是书面语言。
这是你口述的,还是敲出来、刻意写得口语化?
不是,我现在就是练习口述,全是口述的。
口述。
我写这么多书,全凭自己说。写书的过程也挺不同,我一个人关在房子里手舞足蹈地演讲。
旁边有人吗?
没有,一个人,绝对不能有人。有点像神经病。因为我小时候看我奶奶一个人也能演讲,给我很大刺激,我觉得一个人是可以演讲的。
我提纲做得比较久,会做细一点,然后大概讲一个小时,讲五千到七千字。讲完以后,现在有软件,马上给它整理,整理完我再精修。我写书叫浅入深出,故事加启示录,按照《圣经》的写法,故事加启示录。《论语》也是人物故事加启示录。
《史记》也是。
《史记》故事多,我觉得列传里就有一些。所以这是一个方法。但弱点就是口水,有时候废话有点多。
AI不承认,是吗?
AI跟我说的。AI老批评我,说我的好处是幽默、好读、有感染力,但有些地方重复,相当于口水化的语言多。AI老给我批改作业,接下来就是减少水分。
你对写书这么认真,我不知道潜意识里会不会有立功、立德、立言这样的想法?
有一点,但不强烈。这是我的手艺。我做生意之前也写书,对各种写书其实挺专业的,也看过很多不同文体的书。我自己也挺喜欢写作。它不像数学、AI,有客观标准,你不能说我写得特别不好,也不能说特别好。反正到目前为止都还没赔钱,出版公司愿意继续合作。
嗯。
出版公司愿意继续合作,就是没给他们赔钱。就像莫言的书不赔钱,大家抢着出;文学新人出了书,弄不好会赔钱,他们就不愿意出。所以我对自己、对出版公司这个合作方的责任,就是咱们都别赔钱,好好把东西弄好,把产品做好就行。能帮出版社多赚点钱更好。
说到这儿我突然想起来,为什么文艺作品,包括电影、电视剧、小说里的商人和企业家通常都是坏人?
因为写坏人风险小。另外,写好人难写。写贪官也好写。写好人容易千篇一律,但坏人比较容易写出个性。很多电视剧里的反面角色反而很出彩,就是因为个性自由度大,也容易捕捉。坏人的个性往往比较鲜明,好人的个性一般不太鲜明,都是道德上的完人,有一套标准动作。好人是标准化的,坏人是个性化的,现实世界和小说里都是这样。
所以很有意思,流行文化和大众舆论,好像不给好人正反馈。
对。有争议的人往往有个性,所以也很好写。当然电影、文学作品还有一个问题:现在写国企、央企的负面角色,风险大;写民营企业,风险小。
我最近看了一本书,看得挺不舒服。作者是邹梅森,小说叫《天凉好个秋》。
我知道。他写观察类小说比较多。
我一看就觉得他是体制内作家。小说虽然也写了体制内的人,比如银行的人,但主要写的是民营企业破产以后的债务处理、追债、讨债和人性。这种背景下写民营企业,风险小。你不信他写一个国企、央企的负面角色,肯定不会写。这是我最近看的小说,因为我也要写小说,所以专门看了看同行在做什么。
你也客串过《中国合伙人》。我听你之前的采访说,《繁花》的导演也找你聊过。我不知道这些大导演、作家、文艺工作者,关心商业怎么运作、企业家的角色是什么样子吗?
他们还是写人性。
人性。
文学是人学,就是写人性。《繁花》的导演王家卫在北京跟我谈过九三年以前商业江湖的故事,在上海又聊了一次。他也用了《野蛮生长》里的对话,“爷叔”的一些对白,用了《野蛮生长》里的一些提法。
嗯。
他们重点都是在刻画人性,尤其《繁花》写的是1994年以前上海黄河路上的民营企业故事,是写人性的小说。这类题材的影视剧比较少,我觉得他比较着重写这个。
WTO以后,民营企业越来越专业化。以前业余、专业不分,胆子大都能做;现在做企业,专业的就是专业的,业余的就是业余的,门槛高了。你得理解《公司法》《合同法》,理解体制、融资,门槛越来越高。王家卫写1994年以前,比较像野蛮生长的时代,所以人物写得很饱满、鲜活。
至于《中国合伙人》,我是客串的。原创是不是徐小平弄了个提纲?制片人黄建新是我大学本科校友,他是中文系的,说让我帮忙串一下,我也挺好奇,就串一下。它讲的是以新东方为原型的创业故事,比较励志。
对。
当时热映的时候,我记得看到最后那些人跳出来,很多人掉眼泪,很感动。那个背景是大众创业的时代,所以算是一个很正面地讲民营企业的故事。
这样的例子其实非常少。
新东方做得挺好。创业过程中合伙人遇到的事,价值观分歧、管理方式分歧、性格冲突,最后有人离开,都表达出来了。我记得有一天在北大做电影推广,徐小平、王强、俞敏洪都在,我们一起上台聊。我觉得有真实人物作为底板,再文学化一下,虽然俞敏洪老觉得把他写窝囊了。
就是“脸登泡饼”,是吧?
但毕竟有一点真实背景。所以这个电影在民营企业、激励大家创业这件事上挺有看点。
回到《资商通鉴》或者《半程心》,如果你要抽象,民企死亡的原因可以归纳成什么?
死亡最多的有几个常见病、多发病、疑难杂症。一个是政商关系,这确实是死得最多的原因。
常见病。
这是个病。第二个是高杠杆,就是负债,也是民营企业常见的问题。第三个是体制不确定性带来的企业和制度、环境之间的冲突。
比如十三行跟清朝对洋商、华商的管理制度之间的冲突,制度变革,生死的故事很多。十三行后来都没有了,一分钱也没留下。
它一度是世界首富,是吧?
当时伍秉鉴什么的。制度变了,一口通商到五口通商,跟洋人的关系变了,他们的优势也没了。后来慈禧搞维新,出了很多新企业,辛亥革命又把那些企业弄没了,归了民国。后来旧民国又被蒋介石的新民国取代,旧民国的企业又死了一批;1949年又死了一批。这两百年来,社会制度的变革很大程度上是民营企业死亡的原因。
举个有意思的例子,荣毅仁做民营企业大概17年,做得不长。1949年,当时是五月还是七月,上海警备区抓他,登报要审判他,因为他给国军供应棉纱和粮食。那是政府、军方的订单,结果国军老打败仗,说他供应的货物影响国军健康和士气,所以抓起来要判他。我记得大概是七月二十几号,日子不准确,登报开庭要判他。如果判了,荣毅仁就完了。
结果就在开庭那天,陈毅率领解放军进入上海。你看,制度一变,国军认为他坑害国军,新的上海政府认为这是贡献。企业一生一死,就在那一天。所以后来他把企业捐了,改革开放以后又出来做东西。这是有历史脉络的。
体制、制度的震荡,是民营企业死亡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还有经营竞争的策略,以及跟洋人的关系。过去两百年,民营企业在竞争上经验不够,洋商比我们有经验,资本也雄厚、技术也强。胡雪岩的死,既有官僚体制的原因,比如他那个协饷的姐夫,让他不能按计划招揽资金,造成资金链问题;更重要的也是他跟洋人竞争。他以为洋人要收购他的纱,把起价抬得很高,结果洋人不收购,转而跟别人偷偷谈。日本技术变革以后,出现了更便宜、量更大的产品,能替代胡雪岩的产品。他不知道,还端着,最后就崩掉了。
当然写的时候会写得很细。大概围绕五六个问题写生死:资本来源、治理结构、产业和行业的选择、规模,再有就是企业家特质——中国历史上两百个企业家到底有哪些问题,还有慈善、传承、公益。这些关键问题,看看民营企业哪些做对了、哪些没做对。
制度变迁和自己作死,哪个造成企业死亡的概率更高?
制度变革。在中国,特指中国。我们从1840年到现在一直在探索,制度选择太多。按我们现在的五段论,清朝之前是封建,后来进入半殖民地,再到民国军阀时期、蒋介石时期;1949年以后,1949年到1976年是一段,1976年以后又是一段。一直在变,每一次变,企业都会受影响。
比如1949年到1976年,民营企业基本上就没有了。这个变化很大。蒋介石的民国相对于旧民国,也干掉了不少民营企业。蒋介石初期吸收了一半苏俄那一套,觉得搞国企、集中也挺好,搞过一些,把白先勇企业也整编到他那边去了。他搞官僚资本,其实就是他的国营企业,也很重视。所以我觉得制度变革造成的影响,比企业自己作死还多一点。
企业家算大词吗?
算中等词。
中等词。
过去两百年看,中国产生的企业家不多,商人多。我认为商人是套利的,企业家是解决问题的。你这边没有机器,我做个机器,这叫企业家;机器卖得便宜还是贵,倒腾一下,这叫商人。
比如马斯克是企业家,他解决问题。我们在工厂做房子,在国外跟有土地的人结合起来,解决一个商业模式,还能把过去要两三年才能做成的经营项目缩短到6个月,这也是解决问题。
这就是企业家。
企业家。套利的叫商人。中国过去两百年套利的多,商人多,企业家少。你仔细看,比如陈光甫是企业家,因为他在金融上更有效率,做面向C端的上海商业储蓄银行,创造了商业模式,提高了效率。荣家也算企业家,他们生产棉纱,解决了当时的供给。荣德生、范旭东也算企业家,剩下的大量是商人。
你创业时提的四句话里,我对“发展企业,完善自我”印象很深。“完善自我”不是“坚持自我”,为什么是完善自我?很多人会讲坚持自我。
坚持自我和完善自我,在我们当时的理解里算是一回事。所谓完善自我,也是个大词。年轻人净整大词,就是说学好。自己不完善、不懂生意,就去上MBA;不懂房地产,就去学习。我们主要是说在这个过程中对自己有更高要求,这就是完善自我。我要坚持自己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几十年下来,我们确实不断在完善。你想,从不懂房地产到能写一本房地产的书,经历了35年,不是经历一年,这就是完善的过程。从不懂什么叫民营企业,到经历35年,民营企业还在,还能研究它,也说明你在不断完善。从做很多事情到聚焦、简单、专注、持久地做好自己的主要产品,坚持自己认为有效的商业模式,都是完善自己的方法。
我还有个好奇的问题:为什么有些很了不起的企业家,身边会有一些很不靠谱的朋友?
不只是企业家,很多了不起的政治人物身边也有靠不住的人。
这是概率问题?
概率问题。我身边也有,不是不靠谱的,甚至害你的人都有,这就是概率、人性。我知道的老板身边害老板的故事多了去了。林奇的故事,不是给毒死了吗?大得更靠谱。
大家应该也会有意识地鉴别、筛选,决定谁能进入身边的关系网络吧?
肯定会。但这个事很有意思。每个人身边都有历史,你一路走过来,总有一些不能拒绝的人和事走到你身边。比如发小、同学,虽然他跟你做的事不一样,但历史形成了,他跟你谈事情很方便。有时候他被别人利用了,这都正常,是人在社会里不能避免的事。所以过去我们说,最可靠的人也是最危险的。
司机、保姆、情人、子女、老婆、保镖、秘书,都是让你犯错误的重要原因。对吧?他们容易被别人利用,也有自己的利益在里面,就可能给你挖坑、出卖你的信息。
你之前讲过跟美国人学的那一套:第一判断他是不是可信的交易对手,第二要有退出机制、僵局解决机制。这套理论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会好一些。比如现在做交易,对交易对手的选择会更认真,能避免一些问题。就跟银行筛选新客户一样,谨慎一点;老客户有业绩,信任程度就不一样。我们也会筛选合伙交易对手。
另外我们有一个土办法,也是核心价值观,叫“守正出奇”。什么叫守正出奇?就是不变通,只要不变通就不犯错误。一变通,合规上就打折扣、留了缝,以后别人就能搞你;不变通,以后别人就搞不成我。
不变通跟解放思想是不是矛盾?
不矛盾。不变通就是合规做事。解放思想,你解放在技术、商业模式上,别老解放在合规上。
对。
合规上还是要守住,但技术创新、模式创新都可以。
好,我问最后三个问题。第一个,我有点好奇,这么多年来,你对商人、企业家这个阶层有过失望吗?
没有。
从来没有过?
从来没有。我一直觉得,尤其刚才讲的,大词要落地,全靠这些商人、企业家。没有失望过。看得越来越多,尤其把世界打开来看,你会发现所有好东西都是企业家创造的。好的制度文明是政治家创造的,好的科技、产品、服务、物质文明都是企业家创造的。政治文明是政治家创造的,物质文明是企业家创造的。
只是不同地方的企业家不一样。中国确实企业家少、商人多,你说多少有点遗憾,但不等于不满意。美国两百五十年,中国两百五十年;中国人口是美国好几倍,但企业家比美国少很多,这是事实。
但我对企业家很有信心。我认为真正改变人类历史走向和命运的是企业家。现在科技型企业家更重要。以前发明家把技术转化成企业,瓦特这些人也是企业家,用技术发明改变世界,现在也是这样。所以我非常有信心,也希望我们的企业家比美国还多。
当然商业阶层里也出现了不少事后看来可能是骗子,或者创新失败者。
很正常。贪腐官员那么多,秦城里关的、雁城里关的,也没有否定伟光正。怎么企业家这边出两个人,就否定企业家的伟光正?这个逻辑不成立。
对。还有,你前面提到年轻一代科技企业家。我有个感觉,不知道准不准确:他们其实不太关心制度变迁、制度层面的事。
李国安不太关心这个事儿。
对。
他们的生意不像我们早期企业家那样,我叫古早类企业家。我们做的生意很大一部分跟资源置换、套利有关,所以跟权力打交道多,比如土地、规划。我们就比较关心体制、政策。
他们大部分是技术、产品直接上线,面对客户。如果不上市,基本上跟体制关系不大;要上市,或者跟军工有关,才跟体制打交道。不上市、不进国防军工体系,跟体制就没什么交道,也不需要懂。另外他们也不擅长,打交道才会越打越会。你比如跟人吃饭、喝酒这套活,是我们这一代企业家比较熟练的,他们不熟练,就喝可乐,不会说酒词、官场话,也不太会说场面话。
商场上的应酬他们也不太会,但好处是专注技术,发明出来,产品就出来了。我们这一代没办法,早先这几十年,套利是企业生存的重要方式,也有空间,但现在大部分都不行了,所以从套利型转为创新型。你看我们房地产,现在也做了工厂,开始做房子。
那不就是工厂?
就是变成创新型了。
我跟他们中间的一些人聊,发现他们其实比较认同,甚至高度认同我们的产业政策和一些制度设计。
对,他们现在好多都认同。就像十几年前我们高度认同房地产一样。现在有点偏食,是独生子女被宠爱,现在对他们是万千宠爱在一身,他们当然满意。十五年前房地产也是万千宠爱在一身。当时找对象,找个房地产老板或经理人也很光荣;现在找理工男、AI男、互联网老板,也觉得不错,一样的。他们现在必须满意。万千宠爱在一身,还不满意,那就是辜负大家的爱。
还有一个问题,是我一个朋友委托我问的。他对你的评价是“乱花春中过,片叶不沾身”。你自己也讲过,商业是在是非地、跟是非人争是非物。到今天为止,你应该是那一代企业家里是非非常少的。他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这个跟价值观有关。我们对生存的价值观,首先是“守正出奇”,不变通,省了很多麻烦。再一个,我们总体上专注在房地产,没有介入很多复杂的事。早年有,1999年以后都收掉了。
另外确实跟我们做事的方法和性格有关。我们不是很激烈,不是动不动骂人、打架、暴力,那是非就多。简单说,我、于老师、马老师都是当老师出身,性格不是那么容易跟人冲突,但也不是一点是非没有。
比如有的人从公司离开以后犯了事,逃到海外,还不停在网上搞你。我的负面消息都是这些人瞎搞。他跑了,我没跑,他犯事了,就会这样。他们觉得自己知道这、知道那,想搞你,分散你的焦点,免于被追究。这是人性。
警察经常说,你觉得好人怎么会这样?警察会说,他要不这样,就不是罪犯。罪犯跟好人想的就是不一样。
还是有是非,但少一点。再加上现在不负债,不欠银行钱,是非就少了。是非来源于几个方面:第一是负债;第二是角色复杂;另外是利益上贪、较真,把赚钱看得太绝对。以前也跟你聊过,叫“利润之后的利润,成本之前的成本”,强调多次博弈、重复博弈,不强调一次一定要干到底、把钱挣满,就会好一点。
加上做了几十年,有些经验了,哪有是非咱就不去,不立于危墙之下。
对。
当然也要感谢这个虚拟、抽象的组织的培养。社会监督也很重要。抽象的组织会给你各种各样的案例,我看多了,也会注意有些事不能乱整。比如很多房地产企业施工上怎么样、政商关系上怎么样,我看了很多案例,就注意不要重复他们做过的一些惹事的事。
有点像芒格讲的:“如果我知道我会死在哪里,我永远也不会去那个地方。”
对,我们就避开。所以到现在为止,尚属幸运。但我现在并不高兴。为什么不高兴?村里人都得病了,都说死了,你没死,肯定也不高兴。跟我玩的人都死了,我也不高兴。我不能高兴,我怎么高兴?村里原来跟你玩得好的人现在得病了,我怎么高兴?一个人玩吗?
所以我希望大家都好,村里很繁荣,我也挺高兴。现在这种情况,反而内心压力很大。同行、朋友都活得很艰难、不顺心,或者是非缠身,我又帮不到他们。自己置身事外又怎么样呢?村里的朋友都死了,其实我也应该死。活着也没意义。
我记得我干爹那会儿,我有时说要去某某某的追悼会,问他去不去,他说不去,一批一批死了。他的意思是到死的时候一批一批地死,去了也不开心。现在就是这样,周围这个行业都不行了,人都死了,有什么可开心的?你活着只能说稍微幸运一点,但这又不是能力。活下来能干什么?收尸你抬不动,哭丧不许大声,搬家也没处搬,也不开心。只能看着,默默期待着,看能不能有好运气降临,让大家都好一点。
但运气、宏观环境也改变不了。
改变不了,所以大家只能默默地——
完善自我。
就是怎么样做到求全而不委屈,这是一个课题。现在是求全了,企业能正常稳定,别出事,但也别委屈自己。
对。
所以我今天说了很多话。
对。
你要一点话不说,就有点委屈了,稍微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