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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诗婕|漫谈 Light the Star · · 63 min

81.Agent Infra,巨头都在布局的隐秘赛道|与百度王雁鹏聊模型、智能体与 AI 基建的新动向

卫诗婕王雁鹏

Podcast
TL;DR
  • 百度智能云 AI 计算首席科学家王雁鹏的核心判断:模型能力的边界在哪里,就决定了最终的基建长什么样,而这个边界还在快速移动。 从 Prompt 模板公司在模型能力提升后“这一波可能就没有了”,到 Context Engineering,再到今天“新时代的数据库是不是 Memory 系统”仍无答案,Agent Infra 的抽象层尚未定型——主持人卫诗婕的比喻被他认可:“就像一个青春期的孩子不停地在长身体,你没办法为他量身定做一套合身的衣服。”
  • Agent 已从 Chat 阶段进入“完成真实任务”阶段,但离生产环节还差一个临界点:拿 Agent 做 Demo 很容易,做能覆盖边界条件、可复现、让人放心使用的线上系统还很难。 王雁鹏判断“完成某一部分工作相对容易,但替代一个岗位还不行”,但业内共识是 Agent 替代岗位、重组工作流“一定会发生”。
  • 模型以后会是 OS,Agent 数量会越来越多而非收敛。 大模型吸收的是思考方式和工作范式,但每项任务的 Know-how、Workflow、记忆和沉淀数据“不会被大模型完全吸收进去”——所以会长出海量 Agent,最终生产力井喷;巨头第一目标是抢这个 OS 入口,“OS 是大家要争夺的焦点”。
  • 一个可跟踪的落地信号:CPU 消耗量。 Agent 用 GPU 思考、交给 CPU 调工具执行,Multi-Agent 可以并发完成 1,000 个人的工作;“接下来如果 CPU 的消耗量大量增加,就证明 Agent 在生产环境有了更高速的落地”。同时,Agent 上下文爆炸(最先进模型已支持 1M 上下文)推高对 HBM 等高端存储的需求,而存储扩产周期至少两年、前些年因消费电子疲软持续供过于求,供需错配解释了本轮涨价。
  • 英伟达的护城河是“鸡生蛋”闭环:最先进的模型是在它提供的最先进系统上做出来的。 它已从芯片公司变成系统公司(CUDA、互联、超节点、自研 CPU),缝隙在推理——模型训完后不必完全绑定 NVIDIA 全家桶,NVIDIA 自己也收购了 Groq、在 GTC 推出 GPU+LPU 混合推理方案,推理“有机会出现不一样的玩家,或者不一样的巨头”。
  • 四家巨头四种打法:Google 十年 TPU+JAX 垂直整合在这一代终于奏效,王雁鹏认为它有这么深厚的全栈积累,没有理由做不好;但 TPU 是为自己做的,外人使用时“80% 的算力都发挥不出来”。 Anthropic 两年前聚焦 Coding 这个“高价值任务的底层能力”、靠签协议保障算力供给,目前尚未看到明显的自研芯片投入,是相对轻资产的一家;OpenAI 骨子里想做生态平台(GPT Store 对标 App Store、与博通合作并投资芯片、建设“星际之门”),希望把生产资料掌握在自己手里。
  • 中国 Infra 会走出自己的路径:国内被迫多芯适配,但开源远远领先于美国,模型架构演进透明,芯片设计者更知道往哪走——而博通只能靠 OpenAI 告诉它方向。 终局是一家全干还是寡头?“不好说,不排除”一家全干,就像代工基本上被台积电一家做起来。
  • 百度用 Token 效率和 DAA(Daily Active Agents)双指标牵引,拒绝“杀鸡取卵”的 Token 生意。 Token 指标“很快就被玩坏了”,DAA 衡量真实完成的任务及其价值;商业策略是学台积电——“在他们还比较小的时候就和他们合作”,和未来的明星公司、未来的巨头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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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Infra 的代际跃迁:CPU 时代拼软件,GPU 时代软硬一体

  • 王雁鹏 2011 年入职百度,介绍自己“应该算是”国内第一批在互联网公司做硬件的人——节点是当年互联网公司服务器采购首次破一万台。他的职业主线是围绕最重要的负载(当年是搜索)做从应用到算法到硬件的全栈优化,自研 SSD、CPU、硬盘以及 GPU。
  • 他对 Infra 的定义:抽象出一个足够通用的层次,“对下面有很好的抽象,对上面有很好的支撑”——往大了说台积电也是制造的 Infra。上一代 Infra(操作系统、数据库、云)全是软件视角,因为 CPU 已经把芯片固定好了,能均衡跑任何应用。
  • 这一代的根本变化:“GPU 极大地释放了算力,但它牺牲了通用性”——算力堆得很高,但各场景、各算法能不能发挥出来需要大量工作,于是纯软件的 Infra 被推向软硬一体。做 AI Infra 的人必须从芯片体系结构熟悉起。

2. Agent 三阶段:能完成任务,但还替代不了岗位

  • 王雁鹏的分期:Chat 阶段解决信息获取;今年以 OpenClaw 爆火为标志,Agent 真正进入完成真实任务的环节——“今天人操作的所有基础设施、各种软件,都要被 Agent 去用了”,而它的用法和人不一样,基建和工具怎么搭就成了下一阶段最重要的事。
  • 第三阶段是进入生产环节、严肃任务:现在拿 Agent 做 Demo 很容易,但做一个稳定运行、覆盖各种边界条件、让人放心使用的线上系统还很少。另一个刻度:“完成某一部分工作相对容易,但做一个岗位这件事还不行”——比如替代一个后端研发工程师,现在还是不太行。
  • 尽管卡在“可用但还没有到好用、安全、放心使用”的阶段,他与业内共识一致:Agent 替代岗位、形成新的组织工作流,“一定会发生”。

3. 制约在哪?模型能力边界决定基建,而边界还在动

  • 他对 Agent 创业者“不敢不做、又怕白做”的忐忑给出历史注脚:ChatGPT 刚出来时,估值比较高的一批公司在做 Prompt 模板,模型能力一提升,“这一波可能就没有了”;接着是 Context Engineering——复杂任务拆到不同上下文、不同角色、不同工作流。“模型能力的边界在哪里,就决定了你最终的那个基建。”
  • 核心未解之题:上个时代绝大多数应用构建在数据库这一层上, “新时代的数据库是什么?是不是今天的 Memory 系统?它到底要做成什么样子?”抽象层没定,开发范式就在变,工业级普及就到不了。卫诗婕的比喻——青春期的孩子不停长身体,没法量身定做合身的衣服——获得了王雁鹏的认可。
  • 但也有不变的东西:百度云坚持“芯模一体”以及四层架构协同发展。推导链条是“模型的智力等于算力,算力等于电力”,所以主线是降低单位 Token 成本;再加上一套 Runtime——Agent 要可控、可信任、结果可重复,这些确定的部分适合底层云厂商先做。

4. Claude Code 定义的 Harness 范式:一个 Loop、底层工具、文件系统

  • 对 OpenClaw 的第一反应是“好像没什么特别”——因为程序员世界几个月前已被震撼过一波:Opus 4.5 加配套的 Claude Code,已经能完成不少原来程序员的工作,尤其是前端开发、写网站和功能不太复杂的 App。
  • Harness 拆解为三件东西:主循环 Loop、调用的工具、Memory 系统。Loop 就是大模型看上一步结果、分析问题、走下一步、检查有没有达标——“完成几乎 90% 的任务,我都可以用这个 Loop”,不需要按场景做太多泛化。
  • 关键设计是用文件系统而非 RAG 做记忆:RAG 本质是数据库,范式固定,给关键词召回相关片段,不通用;“文件系统就是一个笔记本,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能存所有工作流,因此成为完成任何工作都适用的底层范式——不用为专用任务再开发一套东西。

5. OpenClaw 与 Manus:把 Coding 范式产品化到全场景

  • 第二反应才看到震撼所在:OpenClaw 把 Claude Code 那套从 Coding 泛化到全场景,“不是程序员冷冰冰的交互接口,它有记忆,还可以给你提供情绪价值”——不懂编程的人说想做个网页,它也能马上帮忙做出来。“它真的让人感觉到 AI 是可以成为一个人的。”
  • 王雁鹏认为,OpenClaw 的角色化和拟人化带来了人与 Agent 关系上的进化,可能让人产生进一步的信任;卫诗婕进一步认为,这让人可以把更多权限交给它、让它做更多事情。
  • 之后爆火的 Manus,他认为范式上“没有那么大的变化”,但解决了一个真痛点:自动进化你的 Skills。它定期反思——今天完成了哪些任务、第一次完成时哪里做得不好、用户给了什么反馈、后来有没有做得更好——整理成明天可用的更好 Skill,回答了“越用越聪明这件事情到底能不能做成”。
  • 卫诗婕追问:给 Claude Code、Codex 反馈它也会进步,有何不同?王雁鹏认为,当前还没有把更拟人化的 Memory、自动收集 Skill、自动整理知识,并把这些能力做成通用组件全部自动化;OpenClaw 和 Manus 是在产品化的某一个方面解决了重大问题,让产品更加好用。

6. 模型将是 OS:Agent 会井喷,不会收敛

  • 卫诗婕的问题很尖锐:Agent 是永远越来越多,还是到范式收敛后约束在最高效的数量里协作?王雁鹏站前者:“我个人觉得会是 Agent 越来越多”——现在的无序只是大家在摸索能力边界,之后大模型加 Agent 这套会像操作系统,在上面长出各种场景应用,效率“很可能是数量级的提升”。
  • 底层判断关乎“一个模型能否完成所有工作”:“模型以后会是 OS,是一个 IQ 很高的大脑,但每一个任务的上下文、记忆、工作流、踩过的坑、专业 Know-how,这套东西不会被大模型完全吸收进去。”模型吸收的是思考方式和工作范式,每项具体工作的 Workflow 和积累的数据都不一样——所以会有很多 Agent 出现,最终带来生产力爆发。
  • 卫诗婕的类比获得认可:通用大脑像天才,但天才不会从 Day 1 就能做任何事,中间的学习成本要在模型之上的应用层跨越。

7. Agent 对 AI Infra 的冲击:上下文爆炸,主线仍是 Token 成本

  • 上一代 AI Infra 交付的产品界面是训练集群加推理集群;Agent 时代第一冲击是上下文变得特别长——最先进的模型已支持 1M 上下文。Chat 时代再怎么聊也是聊天窗口的量,而 Agent 执行任务要浏览大量网页、调各种工具,执行完还要把全部上下文拿回来再输入,因而需要“小步快跑”地迭代很多轮;有时这一轮反馈由大模型自己给出,再由它决定下一步。
  • 对做硬件的人来说,这个冲击很大:系统设计就是平衡算力、网络、存储,要支撑更长上下文、更多模型、更多芯片,而贯穿的主线是“降低单位 Token 的成本”。
  • 与旧 Infra 的关系是延展而非重构:上一代变成提供更便宜 Token 的基座,其上再建一套为 Agent 设计的运行时——能够多轮迭代、足够安全稳定、结果可复现的生产环境。

8. 三支柱盘点:多芯、存储周期、超节点,以及 CPU 这个信号

  • 算力侧的国内特殊性:芯片需要“拼拼凑凑”,要把国产多芯用起来。难点在于芯片设计是系统化工程、充满取舍——这正是 NVIDIA 强大的原因:最先进的模型都是在它的算力系统上跑出来的,别家芯片在模型调用、推理等方面多少会有差别,国内 Infra 必须面对“更多的芯片、更多的地域、更多的异构环境”。
  • 存储的判断值得记:Agent 时代要存更多上下文,HBM 等高端存储短缺,而存储是强周期行业——投一条产线到出货至少两年、耗资巨大;前些年消费电子(手机、电脑)曲线走平,存储长期供过于求、价格处于下行趋势,“大家没有预料到这一轮 AI 会这么强劲,让已经相对平稳的行业突然又回到了春天”。挑战会深入到芯片级:为推理设计新芯片,从芯片到系统到软件的整个推理系统变革“会非常深刻”。
  • 一个重要的观测指标:Agent 用 GPU 思考后交给 CPU 调工具执行,Multi-Agent 可以并发完成 1,000 个人的工作,涉及搜索 API 等原有工具的 CPU 消耗——“CPU 的消耗量大量增加,就证明 Agent 在生产环境有了更高速的落地”,与工具调用强关联。而网络侧他反而泼冷水:超节点(把机内 GPU 高速总线扩展到机柜乃至机房,带宽提升十倍到几十倍)是趋势,但“有没有 Agent 它都会做”,Agent 本身没带来连接范式的变化。

9. 为什么这轮 Infra 成了兵家必争:智能=算力=生产资料

  • 上一代互联网 IT 是成本项:服务一万个用户和一亿个用户,成本差别不大,边际成本不强。这一轮 AI 是算力的突破催生了通用算法,“智能其实等于算力”,算力天然变成了生产资料。
  • 中美比较为什么会“一下子捅到电力”?他的推导:做软件相对容易、做模型好像也没那么难、设计芯片难一点、流片更难、电力最难——“越往下走越重资产”,投入的资源不是一天两天能建立起来的,这是巨头重金投入 Infra 的本质原因。

10. Google:十年垂直整合终于奏效,慢一点也“没有理由做不好”

  • 卫诗婕提到,去年 GPT-5 出来之前大家觉得 Google 掉队了,GPT-5 出来之后又觉得它行了——王雁鹏归因于近十年的 TPU、基于 JAX 而非 PyTorch 的软件栈、自己的 Infra 和模型,真正实现了芯模一体化;自研芯片理论上成本也会更低一些,成为 AI 竞争里的基石。
  • 他认为 Google 有能力做垂直整合,内功比较深厚,每一层都没有短板,“没有理由怀疑它的模型一定做不好”。
  • 最近两个月 Codex 追上来、OpenAI 聚焦之后又行了,又有人说 Google 是老厂不行了;他的判断仍然不变:“这就跟 GPT-5 出来之前是一样的。”对比 Anthropic 的成功很大程度是两年前确定聚焦 Coding 一件事,Google 有这么强的底座,“可以稍微比你慢一点”,同时支持几个方向做好。
  • 但 TPU 给外人用是另一回事:卫诗婕问算力是否可能浪费 50%,他说“50% 都是低估了”——算子写不好、系统做不好,“可能 80% 的算力都发挥不出来,因为它不是为你做的,它只是为它自己做的”。这也是训练系统难以打破 NVIDIA 生态的原因。

11. 英伟达:打破摩尔定律封印的系统公司,缝隙在推理

  • 他对 NVIDIA 的敬佩有历史纵深:CPU 时代被英特尔那套东西“锁死”——晶体管越堆越多、上层软件不用改、性能自然提升,这种切分驱动了整个 IT 世界。NVIDIA 从第一天就试图打破这个边界(当然也押中了 AI),如今“已经不是一个芯片公司,是一个系统公司”:芯片、互联、网络、CUDA、算子优化、自研 CPU、超节点、整机柜。代价是软硬边界被打破——现在每换一代 GPU,上面的软件都要大改。
  • 闭环的表述最锋利:“最先进的模型就是在它给你提供的最先进的系统上面做出来的,由不得你去定义系统。”对博通和创业公司围绕缝隙做的事,他直言“还是挺难的”——你怎么保证做出来的比它还好?“大家永远在追赶,这是个鸡生蛋的问题。”
  • 但缝隙确实存在:推理。模型训完之后不必完全使用 NVIDIA 那套系统,有时间做专门用于推理的芯片——NVIDIA 自己收购 Groq 也是希望在推理上做更大变革。今年 GTC 他读出两个方向:GPU+Groq LPU 的混合推理方案是投入重点之一;以及为 Agent 时代自研 CPU。独角兽层面他提到推理芯片(Groq 只代表一个技术方向)和 Fireworks 这类提升各种芯片使用效率、降低 Token 成本的 Infra 玩家。

12. OpenAI 想当平台,Anthropic 轻资产聚焦:两条 Infra 路线

  • Anthropic 的重心是把模型和模型之上的 OS 体系做好:Claude Code 这套“确实是领先的,Codex 也好什么也好,都在追赶它”——Coding 是“高价值任务的底层能力”、最强大的入口。算力上它跟各大厂商签协议(亚马逊、Google,TPU 和亚马逊芯片都可以买)保证供给安全;至少目前还没看到它在自研芯片方面有明显投入,是这些公司里相对轻资产的一家。
  • OpenAI 骨子里是生态平台打法:“它更想成为 Google”——当年推 GPTs、GPT Store 对标 App Store,先把所有人拉进生态形成黏性;在这个逻辑下就能理解它与博通合作、投资芯片,以及建设“星际之门”,因为“生产资料得把握在自己手里”。他还注意到 OpenAI 的指标从 DAU 这类用户侧产品指标转向 Token 消耗,本质是往价值结果转。
  • 对终局他不装确定:“这一轮 AI 确实是生产力革命,但最后是一家全干了还是剩几个寡头,我认为现在不好说。”真可能一家全干?“不排除——就好比代工基本上是台积电一家做起来,其他家虽然有三星、英特尔,但相对来说都少一些。”

13. 中国路径:开源的透明度是被低估的结构性优势

  • 国内 Infra 环境的差别:海外基本统一在 NVIDIA 生态上,国内天然要做国产多芯适配。但好的一面是,“中国的开源远远领先于美国”——闭源模型的结构外人不知道,芯片怎么设计无从下手;国内反响最好的几个模型都是开源的,模型架构往哪走是透明的。他反问:博通怎么知道往哪一步走?得靠 OpenAI 告诉它。
  • 破局的例子:华为提出的“木桶定律”——制程受制约时,通过芯片架构等其他设计做出更强的系统。百度昆仑芯应该是 2009 年或 2010 年就开始,最早没有直接做芯片,而是做 FPGA;思路一直是深入硬件底层,如今 Workload 从搜索换成 AI,“这些积累自然会发挥更大的价值”。
  • 他的结论带条件:“在芯片更多元、模型开源更开放的情况下,中国 Infra 会走出自己的路径”——芯片选择可能不完全一样,但同样能够完成目标、实现更低的 Token 成本。至于中国 AI 是否因此有确定性轨迹,他坦承“现在可能还没有,大家都在找平衡点”。

14. 百度的两个指标与一次路径转向:DAA 牵引,拒绝杀鸡取卵

  • 差异化两条:一是更高效的算力和 Token 效率——“大家都想往下做,但不代表你能把它做好,或者在正确的时间点做好”;二是云作为业务出口,希望下一代爆款应用从自己云上长出来,包括 Agent 和具身智能客户,“在他们还比较小的时候就和他们合作”——台积电当年也是小公司,靠某一单业务做起来的,要和未来的明星公司、未来的巨头走在一起。
  • Robin 提出的 DAA(Daily Active Agents)被他解读为价值牵引:Token 指标“很快就被玩坏了,拿 Token 干没用的事儿没有价值”;DAA 衡量真实完成的任务及其价值——能长时间运行代表这个任务有价值,这个价值乘以数量就是创造的价值总量。路径是先让高价值任务可用、能够运行,再想办法让它使用更多模型、使用成本更低的模型。
  • 卫诗婕指出,这套指标不再把 Token 数量作为绝对衡量,而更看重 Token 是否被用好;王雁鹏回应:“无脑使用 Token,我们肯定很开心,但这只是一个梦想……不能利用大家的恐慌心理,让大家都来烧 Token,那肯定不可持续。”
  • 一次路径复盘:大模型刚出来时,百度云投入大量精力帮助客户做微调、做专家模型,“今天看,那条路已经行不通了”;但追求没变,仍是提供一个平台帮助大家把应用做起来,只是产品功能和边界还在变化中。
  • 收尾的个人感受是全篇的注脚:从 CPU 时代的刻板效率提升,到 Agent 时代开放式的 Agent OS 抽象,“你能做的探索空间比原来大很多”;而且整个研究范式都在工程化——大家都是 Transformer 架构,“拼的不是灵光一闪”,要把算法、Infra、Agent 做好,都要有一套工程体系来驱动。对做工程的人,“这是一个更好的时代了”。
卫诗婕

GPU极大的释放了算力,但是它牺牲了通用性。完成一个真实的任务意味着今天人操作的所有的基础设施、各种软件都要被agent去用了。模型的能力的边界在哪里,其实就决定了你最终的那个基建。就像一个青春期的孩子不停的在长身体,你好像没办法为他量身定做一套合身的衣服。对对对,巨头都在打造全新的agent infra,这个好像是一个特别吸睛又特别决定未来的一个赛道。模型以后会是OS,这个操作系统足够的庞大,它会形成一个新的生态,大家第一目标就会去抢这个入口,OS是大家要争夺的焦点。

哈喽大家好,我是诗洁。我们正经历从模型时代到Agent时代的过渡,底层技术正在经历怎样的演变?国内和硅谷有着怎样重要的AI趋势?为什么这是工程师最好的时代?这期节目我邀请了百度智能云AI计算首席科学家王雁鹏,一起深入探讨Agent infra这个隐秘战场。接下来是我和王雁鹏的访谈,欢迎。

欢迎王雁鹏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王雁鹏

大家好,我是王雁鹏,来自百度智能云。

卫诗婕

可不可以先做一个自我介绍?

王雁鹏

好的,我是2011年来到百度的,应该算是国内第一批在互联网公司做硬件的人。当时的时间节点是什么呢?就是第一次有互联网公司采购服务器的数量超过了1万台,也得花一大笔钱去买服务器。所以我们算是第一批进入互联网工作的、具有硬件背景的人。

后来我们踏上了云时代。搜索是当时最大的一个单体应用,我们就做了整个跟硬件相关的事情,包括自己做SSD、自己做CPU、硬盘,当然还有一条最主要的线,就是GPU。

所以在我整个工作生涯里面,基本上就是针对比较重要的负载去做全栈优化,从应用到算法到硬件,全站提升效率。

卫诗婕

照顾到我的播客听众,我可能用一些比较通俗的话语给大家翻译一下。我是这么理解Infra这个工作的:我们要让AI跑起来、运作起来,Infra就像一个大的交通基建,而您就是总工程师的角色。可以这么理解吗?

王雁鹏

可以这么理解。Infra这个工作其实是一个很古老的工作。如果我们讲得泛化一点,Infra是什么东西呢?其实就是抽象一个层次,这个层次要有足够的通用性。

从大了讲,比如今天的台积电,你说它是不是Infra?它也是Infra,是做制造的Infra,因为它的影响面足够大。

从更狭义一点的互联网视角来讲,最早大家更关注的是操作系统。像我念书的时候,大家说到的Infra基本上就是操作系统,研究Linux;再到后面是数据库,再到后面就是云。

1. AI Infra Goes Full Stack

但这一次AI Infra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大家原来更多接触的是操作系统、数据库、分布式系统等等,这些都是纯软件的概念。为什么呢?因为那时候是CPU时代,芯片已经给你固定好了。CPU本质上就是一个能够跑任何应用的芯片,而且可以比较均衡地跑各种应用,你不需要为每个应用去做深度优化。

所以你可以看到,我们前一代的Infra基本上全是软件视角。这一代AI Infra会有一个巨大的区别,就是我们是以GPU为核心来构建Infra的。

GPU是什么东西呢?它极大地释放了算力,但是牺牲了通用性。原来CPU可以做任何事情,但是GPU要想用好是非常困难的。它相当于把算力堆得很高,但是在各个场景、各个算法上能不能发挥出这些算力,其实需要很多很多工作。

所以,它把原来偏软件的Infra推向了软硬一体的Infra。这是我认为在AI Infra这一层,大家看到的最大的变化。做AI Infra的人,一定要从芯片的体系结构熟悉起,然后一路做上来。

卫诗婕

不是原来只做算法,而是更强调硬件了。

王雁鹏

对。

卫诗婕

明白。我先说一下,为什么我找到您作为这一期的嘉宾。

我们今年其实一直在关注Agent的进展,我觉得做Infra、做基建的人,拥有的视角是更宏观的。您刚才讲,Infra就是要做抽象,肯定要了解整体生态,了解大家的趋势动向和技术最底层的逻辑,才能够做好Infra。

所以我觉得您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个非常全面的视角,帮助我们理解这个时代的技术到底进展到什么程度了。那我先问一个我最感兴趣的问题:您作为一个Infra从业者,今年已经过去半年了,您到底在想些什么?

2. Agents Start Doing Real Work

王雁鹏

今年大家可以看到的一个最大进步,就是所谓的Agent。Agent这个概念真正火起来了,对吧?年初从OpenClaw开始,这个概念真正火了起来。

ChatGPT是一个震惊世界的时刻,但从ChatGPT出来到今天的OpenClaw,大家可以看到,它真正进入了“完成任务”的环节。

对于Infra来说,完成任务意味着,我不再只是调用一个模型API去做推理,而是要完成一个真实的任务。完成一个真实的任务,意味着我得有一个完整的环境。今天人操作的所有基础设施、各种软件,都要被Agent、被AI使用。

当然,它使用这些东西的方式和人不一样。那这个时候,我们的基建怎么做?各种工具怎么搭建,才能更适合Agent去使用?我觉得这就是当前下一阶段最重要的事情。

我感觉整个科技生态里面虽然出现了一些还不错的应用,但还没有到真正让人特别“啊哈”的状态。因为我前几期刚好跟Agent创业者聊过,大家都有一个共识:现在的Agent是可用,但还没有到好用、安全、放心使用的阶段。

所以这个阶段其实充满了机遇和挑战。过去的成功者可能特别怕跌下神坛,担心被一个新的东西颠覆;新的创业者又特别怕自己做晚了,或者做早了白做,或者做出来的东西被巨头颠覆掉。

卫诗婕

您有观察到这种趋势吗?

王雁鹏

对。刚才说了,第一阶段就是ChatGPT的阶段。这个阶段大家已经感受到很多了,或者说现在很多人都是直接用ChatGPT去获取信息、收集信息,而且模型也趋于Agent化。

ChatGPT已经能帮大家解决很多生活中的问题。第二个阶段就是我们说的Agent,它确实可以帮助我们完成真实世界的任务。

但是我觉得第三个阶段,就是更广泛地使用。我认为它一定要进入生产环节,进入严肃任务的环节。

其实现在大家都有一个感受:拿现在的Agent去做一个Demo很容易,但是要做一个线上系统就很难。什么叫线上系统?就是说,它是一个能够稳定运行、能够覆盖各种边界条件、能够上线运行的系统,是一个让你放心使用的系统。

这种系统现在还比较少。另外一个问题是,完成某一部分工作相对容易,但是要做某一个岗位,目前还不行。

这反映出什么呢?就是说我们的生产环境还不够成熟,现在的能力,或者大家摸索出来的范式,还不足以快速开发这些东西。比如说,我去开发一个能够替代后端研发工程师的角色,现在行不行?其实还是不太行。

现在就处于这个阶段:Agent能完成任务,大家都会很笃定地认为这件事情一定可以,但这个能力我认为还没有到蓬勃发展的临界点。不过业内的共识是,Agent可以替代岗位、形成新的组织工作流,这件事一定会发生。我认为是的。

卫诗婕

您觉得是什么制约了我们现在卡在“不够好用、不够安全、不能放心使用”的阶段?

3. Model Limits Shape Agent Infra

王雁鹏

我认为是模型能力的边界。模型的能力边界在哪里,这件事情其实一直都在探索。

这就是为什么你刚才提到的那些Agent创业者,心里都很忐忑:我又不敢不做,但又怕做了白做。

其实这个事情已经发生过几轮了。最早ChatGPT刚出来的时候,当时比较有名的创业公司其实是在做Prompt工程,给你做各种创意生成,提供各种Prompt模板,帮助你做广告片、海报等等。那是第一波估值比较高的AI公司。

但后来模型能力提升了一点,这些Prompt可能就没那么重要了,这一波可能就没有了。接下来大家说,我要做Context Engineering。一个复杂任务可能在同一个上下文里搞不定,需要把它拆到不同的上下文里面,要有不同的角色、不同的工作流来解决。

所以在这个过程中,模型的能力边界在哪里,其实就决定了你最终的基建。

我们刚才说Infra是什么?Infra就是抽象一层,让这一层能够很好地屏蔽下面的东西,更好地服务上面的东西。这一层的概念要对下面有很好的抽象,对上面有很好的支撑。基于这个层次,我可以做各种不同的应用,做各种开发。

但是现在这一层在哪里,其实是不确定的,因为底层在不停进化。你的模型一直在变化,它有什么能力也一直在变化,所以你到底要抽象成什么,也一直在变化。

新时代的数据库是什么?上一个时代,很多应用绝大多数都构建在数据库这一层上面。那新一层类似数据库的东西,是不是今天的Memory系统?它到底要做成什么样子?其实这些事情还处在一个快速变化的过程中。

反过来,底层在变化,大家的开发范式也在变化。我认为这件事情还没有发展到能够广泛进入工业系统的阶段。

这就像一个青春期的孩子不停地在长身体,你好像没办法为他量身定做一套合身的衣服。

卫诗婕

对,对,对。面对这么复杂的形势,您怎么办呢?

王雁鹏

我们刚才说的是变化的东西,但我觉得还有很多不变的东西。百度云一直说,我们坚持的理念是芯模一体,以及四层架构协同发展。我觉得这就属于不变的东西。

大家说,现在模型的智力等于算力,算力等于电力。在这个推导下,如果模型要变得更好,就必须要有更好的算力;要有更好的算力,就必须要有更好的Infra,需要让单位Token成本更低。

在这个层面上,这是不变的。这就是我们对新时代偏算力的AI Infra的定义。

但是我刚才说了,光有这个东西可能还不够。我还得有一套运行时,也就是Runtime,让它能够在生产环境里大规模使用。我的Agent得可控、得可信任。

现在大家从Demo走向生产时,还会遇到一个问题:它是不是每一次执行的结果都一样、都是可重复的?这个也很重要。

所以在基础设施层面,我需要构建一套能够快速部署、快速开发、大规模运行的系统。有些确定的、不变的部分,可以先做。对,或者说,这适合底层云厂商,或者芯模一体的厂商去思考。

卫诗婕

今年年初的OpenClaw,紧接着又出现了Manus,一连串Agent爆火。你们是怎么理解这些现象的?

4. OpenClaw Reveals The Harness

王雁鹏

OpenClaw出来的时候,我们当时也分析过。第一感觉是,它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因为程序员的世界里,其实已经被震撼过一波了。

在它之前几个月,大家可以看到,Opus 4.5推出之后,包括配套的Claude Code,已经真的可以完成很多原来程序员的工作了。尤其是相对固定的工作,比如前端开发、写一个网站,或者做一个功能没那么复杂的App,这些东西已经能够被它替代。

我觉得那个时候对程序员圈子来说是一个很大的震撼。所以第一眼看OpenClaw时,会觉得好像也没什么特殊,因为它整体的运行框架其实还是那一套系统,或者说今天所谓的Harness。

卫诗婕

这一套是指什么?

王雁鹏

这套Harness拆解开来,一个是主循环,也就是Loop;再一个是它调用的工具;还有一个就是Memory系统。

这套东西之所以让大家感到有变化,是因为它把这几个东西相对固定下来了。Loop就是驱动任务不断循环的机制,其实是相对通用的。

说白了,就是让大模型去看上一步完成了什么,分析结果有什么问题,然后再走下一步;再检查一下有没有完成目标。Loop就是我的主循环。

完成几乎90%的任务,我都可以用这个Loop,而且不需要针对不同场景做太多泛化。我让大模型调用工具去完成一件事情,然后检查它的结果,再和我想要的标准做对比,看差距在哪里,然后开始下一步。

这套东西今天听起来好像很稀松平常,但这就是Claude Code,包括原来的Manus,其实都在做的通用范式。

还有一个范式,就是它用了非常底层的工具。你会看到,它用了文件系统。原来大家会想,我的Memory到底存在哪里?每一步的东西会存在哪里?最早兴起的不是RAG吗?我用RAG去做召回。

但是RAG相对不通用。在现在的Agent设计里,大家是基于文件系统的,基于文件来完成这件事。

卫诗婕

为什么RAG不通用,但基于文件系统就通用?

王雁鹏

因为文件系统可以存更多、更丰富的信息。RAG是一个外挂知识库,本质上还是一个数据库,我把相关的数据片段召回。

但是文件系统想存什么就存什么。RAG的范式相对固定:给它一个关键词,它就抽取和这个关键词相关的片段。但是文件系统像一个笔记本,可以记录你所有的工作流。今天想干什么、想写什么,都可以写进去。

而且这是一套非常底层的工作范式。完成任何工作都可以使用这套范式,所以它就变成了一个通用系统。我不用为每一个专用任务单独开发一套东西。

所以这套范式我认为是在Claude Code里出现的,但在Claude Code的视角里,它主要是为Coding服务的。

OpenClaw给我的第二个反应是,它确实是一个震撼人心的东西。后来我想了想,是因为它把这套东西进一步泛化到了更大的通用场景。

大家使用OpenClaw时可以感受到,它不像Claude Code那样,是程序员使用的冷冰冰的交互接口;它有记忆,还可以提供情绪价值。你甚至可以不用知道任何上下文,今天直接说“我想做一个网页”,它马上就能帮你做出来。

原来如果不是程序员,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但它的价值在于,真的让人感觉AI可以成为一个人,可以像人一样完成你的各种任务。

卫诗婕

我觉得它其实是把Coding那套东西产品化,也可以这么说,它把它变成了一个更好用的产品。它有记忆,可以帮你抽象出各种Skill并沉淀下来;在你没有任何知识储备的时候,也可以帮你去做一个你并不了解的领域的事情。

如果它具有这些特质,是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情,它都能完成?

王雁鹏

对,而且我觉得它还有一个进化,其实是人际关系的进化。因为它的角色化和拟人化,我可能会对它产生进一步的信任。

卫诗婕

对,你可以把所有权限都交给它,可以放心让它去做更多的事情。它是把Coding这个场景变成了全场景,把能力提取出来,泛化成任务。

但是从OpenClaw之后,Manus又火了一波。它是不是在这个范式上又更进一步?

5. Manus Automates Skill Evolution

王雁鹏

我个人觉得,Manus好像没有那么大的变化,但它确实做了一件非常好的事情,就是可以自动进化你的Skills。

这确实是一个痛点,因为你的Skill太多了,也不知道哪个好、哪个不好。“越用越聪明”这件事情到底能不能做成?我觉得它在这一点上做了很好的加强。

卫诗婕

越用越聪明,在技术层面是怎么做到的?

王雁鹏

它会定期反思。假设你今天完成了一些任务,它可以定期抽取你完成了哪些任务,分析第一次完成时哪里做得不好,你给了什么反馈,以及它有没有把事情做得更好。

它把这些东西整理起来,就会形成一个明天可以使用的、更好的Skill。

卫诗婕

但我们在和Claude Code、Codex交互的时候,我也可以试图让它越用越聪明。我可以给它反馈,比如让它跑一个任务,然后告诉它哪里不好,再给它一个参考,它下一次也会进步。这两个好像是一样的。

王雁鹏

对。所以这就是刚才我们聊的:它没有帮你做一个更拟人化的Memory,没有自动化地收集你的Skill,也没有自动化地帮你整理知识,更没有把这些能力做成一个个通用组件。

所以你刚才说得对。Manus也好,OpenClaw也好,都是在产品化的某一个方面,帮你解决了一个比较重大的问题,让你觉得它更加好用。

卫诗婕

我有几个很好奇的问题。相信在未来的窗口期内,Agent会越来越多,会出现井喷。但我自己会好奇,Agent到底是会永远越来越多,还是可能会边际递减?

也就是说,到一个范式收敛的阶段之后,Agent的数量又会受到约束,让它们以最高效的数量进行协作。您觉得会是哪一种?

王雁鹏

我个人觉得会是Agent越来越多。

现在大家看到的这种无序,我认为更多是在探讨、摸索Agent的边界。大家有不同的开发方式,但如果往后看,当Agent的能力边界相对确定之后,现在的大模型和Agent这一套,应该会变成类似今天操作系统的东西。

它会提供一个很好的Agent开发平台,在这个平台上会长出各种不同的场景和应用,效率会比原来高很多,很可能是数量级的提升。

卫诗婕

这个判断是基于什么?

王雁鹏

还是回到我们刚才探讨的问题:未来是不是一个模型就能完成所有工作?这个问题大家都很关心。

我认为模型以后会是OS。它是一个大脑,是一个OS,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大脑,IQ很高。但是想要完成一个任务,你得有每个任务的上下文、每个任务的记忆,以及每个任务的工作流。

每一项任务,你可能知道自己踩过哪些坑,专业Know-how在哪里。这套东西我认为不会被大模型完全吸收进去。大模型吸收的是你的思考方式、思考方法,以及工作的范式等等。

但是每一项具体工作的Know-how、Workflow、记忆能力,以及积累下来的数据,我觉得都会是不一样的。

基于这个判断,我认为会有很多Agent出现,替代各种不同的工作,形成各种组合,最终带来生产力爆发,或者说生产力真正井喷的结果。

卫诗婕

通用大脑就跟一个天才一样。我们假定天才可以做任何事情,但是天才不会从Day 1开始就能够做任何事情,中间有一个学习成本是无论如何都要跨越的。

我理解,这个学习成本就是在模型、在这个通用大脑之上,应用可以做的事情。

王雁鹏

对。对于每一项具体工作,你的一二三四步到底是什么样子,怎么样让交付的结果更好,这些东西我认为不能完全沉淀到模型里面去。

卫诗婕

如果过去一个阶段,整个Infra的主力任务是如何更好地调用模型,从这个任务要跃迁到如何更好地支持更多Agent的工作,这个进化到底是在原来的Infra系统上打补丁、做升级,还是要彻底重构一个Infra?

6. Agent Infra Rebuilds The System

王雁鹏

我觉得是两个方面。原来的AI Infra主要是为训练和推理服务的,它交付的产品界面就是一个训练集群和一个推理集群。

到了Agent时代,从AI Infra的角度来看,我肯定需要一个更强的推理集群。更重要的是,Agent时代的上下文会特别长。

原来Chat时代的上下文比较短,每次输入的东西比较少。在Agent时代,上下文会非常长。你看看现在最先进的模型,已经支持1M的上下文了。

过去如果用Chat的形式和模型交互,无非就是聊多一点、聊少一点,但再怎么聊,本质上还是一个聊天窗口的量。

但是如果让Agent帮你执行任务,它在过程中会浏览大量网页、外挂信息,还要调用各种各样的工具。这个消耗的Token比你跟它聊天要多得多。

执行完之后,我还要把所有上下文拿回来再给你。这意味着它的输入会非常长。所以现在其实是小步快跑:完成一个任务要迭代很多轮,先给你一轮反馈,再给一轮反馈。

有时候给这一轮反馈的是大模型自己。大模型再来看反馈是什么,然后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所以它对AI Infra的第一个冲击,就是上下文会特别特别长。

做硬件的同学都知道,这对系统的冲击其实很大。系统设计其实就是在平衡算力、网络和存储。在这个过程中,怎么样设计系统,才能支撑更长的上下文、更多的模型,包括支持更多的芯片,这些都会成为主线。

这条主线就是降低单位Token成本。

另外一层,Agent Infra本质上是为完成各种任务提供环境。Agent要能够适应多轮迭代,要足够安全、稳定,结果还要可复现。这些能力就是现在所谓的Agent Infra要做的一系列事情。

卫诗婕

您刚刚提到了3个关键词:算力、网络、存储,也就是Infra的3大支柱。

像您刚才讲的这种变化,首先算力肯定消耗更多了;网络会更加复杂,因为海量Agent之间还要组团协作;存储方面,我们刚才讲到记忆和上下文会爆炸。这3个挑战怎么攻破呢?

王雁鹏

对于我们来说,就需要支持更多元化的芯片。大家现在都是拼拼凑凑的,尤其在国内,大家可能都不够,那我怎么样让国产芯片用起来?

芯片设计其实是一个非常系统化的工程,里面有很多细节和取舍。这也是为什么NVIDIA今天这么强大的原因:它构建了一整套算力系统,让现在最先进的模型都在它的算力系统上跑出来。

其他厂商构建的芯片或多或少都会有区别,这就意味着它们在模型调用、推理等方面的表现会有差别。包括网络配比、存储配比,也都会有差别。

这套东西到底能不能用好,可能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国外的Infra相对好一点,为什么?因为他们更多是在NVIDIA一家公司的技术栈上构建的,而且没有国内这样的限制。

国内可能就要面对更多元的芯片,要更海纳百川,形成多芯的局面。能不能把所有芯片都囊括进一套系统,并且更好地用起来?我们还要思考,不同地域的算力能不能被利用起来。

所以我们要面临更多芯片、更多地域,以及更多异构环境。这些都是要解决的问题。

卫诗婕

那存储方面有什么挑战吗?

王雁鹏

现在AI从GPU开始,其实就需要大量存储芯片。刚才讲到要存更多上下文,可能就要用更多内存,存储需求量会增加。尤其是高端存储,比如搭配GPU使用的HBM,这些东西其实都比较短缺。

存储又是一个非常周期性的行业,扩产不太容易,也有一定滞后性。你要投资一条存储产线,到能够生产出来,可能至少要经过2年;而且投资一条存储产线需要消耗很多钱。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存储会涨价。

卫诗婕

因为现在的产能是几年前做的,但这一波AI井喷,对存储和算力的需求都爆炸了。

王雁鹏

而且你要知道,前些年存储需求一直在往下走,存储价格也一直在往下走。原来存储最大的驱动其实是消费电子,比如手机、电脑这些东西。

但手机、电脑已经很多年没有明显增长了,曲线已经比较平稳。所以整个存储产能长期相对供过于求,存储价格前些年一直处于下行趋势。

大家没有预料到这一轮AI会这么强劲,让这个已经相对平稳的行业突然又回到了春天,带动了整个行业的趋势变化。

卫诗婕

回到Agent这个话题,今年大家看到的一个更大变局是,原来我们主要谈CPU,但如果Agent真的能够蓬勃发展,CPU的消耗应该也会发生变化。因为原来CPU搭建的系统是给人用的,现在Agent的调用会比人频繁得多。

这意味着,原来给人使用的工具,现在要改造成给Agent使用。Agent如果真的蓬勃发展,就会调用很多工具。

王雁鹏

刚才我们说过,要完成一个任务,先用GPU思考,思考完之后就交给CPU去执行。执行完,它再把结果告诉你,你再交给它去做下一步,而且还可以并行执行。

Multi-Agent可以并发完成1,000个人的工作。每个Agent都要调用工具,调用原来的搜索API,但这些都是CPU的消耗。

所以这是一个重要指标:如果接下来CPU消耗量大量增加,就证明Agent在生产环境中有了更高速的落地。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

从CPU消耗量可以窥见Agent到底有没有做好工作,是不是真的在干事,而不是一直思考。调用工具的指标和CPU是强关联的。

卫诗婕

这算是存储这一块吗?存储这一块的挑战会是什么?

王雁鹏

存储这一块,我们要把视角稍微放大一点,它应该一下子到芯片级别。不光是现在看到的SSD、内存,大家也会为推理去设计新的芯片。

这是整个推理系统的变化,而且这个变化会非常深刻,从芯片设计本身开始,到系统设计,再到软件设计,都会发生变化。

卫诗婕

第三个就是网络。我们现在都在说Multi-Agent,要让海量Agent能够高效协作。在这样的语境下,网络会面临什么挑战?

王雁鹏

我觉得反而Agent对网络没有太大变化。单纯聊Agent这件事,网络现在核心追求的,其实是超节点。

卫诗婕

NVIDIA也会推出超节点。能不能给我们解释一下,什么是超节点?

王雁鹏

原来一台服务器基本上就是8块GPU,这也有物理限制,基本上在一台服务器里只能放这么多。在这8个GPU里面,会通过高速互联把它们连接起来。

但是现在会发现,8块GPU不够了,所以希望通过高速总线,把原来机内的高速总线扩展到更大的规模,这就是现在的超节点。

从物理上看,我可能扩展到一个机柜,甚至一个机房,都拥有超高速互联。它的核心,是把原来机内的总线扩展到集群总线上。

最终达到的效果,就是通信带宽提升10倍或者几十倍。

卫诗婕

那为什么说对网络没有太大挑战?

王雁鹏

超节点是一个趋势,但有没有Agent,我认为它都会做。或者说,我们现在不是也已经在做了吗?

单纯讲Agent这件事,我现在还没有看到它会带来连接范式的变化。

卫诗婕

回到我最初的问题:我们现在肯定需要一套全新的Agent Infra。它和上一个时代的AI Infra是什么关系?是并存、打补丁,还是其他方式?

王雁鹏

我觉得是扩展关系。上一个时代AI Infra的工作,在现在变成了一个基座,它的目的就是提供更便宜的Token。

在这个基础上,我刚才说的那套运行时环境,是为Agent设计的一套可运行系统。所以,回答你的问题,它应该是延展关系。

卫诗婕

我们看到巨头的风向是,他们都在打造全新的AI和Agent Infra。这个好像是一个特别吸睛、又特别决定未来的赛道,是这样吗?

7. Giants Compete For The AI OS

王雁鹏

我觉得是。为什么这一轮AI里面,Infra变成了这么重要的位置?

我们原来说的IT,更多是服务互联网的。互联网IT其实是一个成本项,服务1万个用户和服务1亿个用户,成本消耗其实差别不大,它没有太强的边际成本。

但在AI时代,这一轮AI是算力的突破,然后才让我们发现了一个通用算法。所以它天然和算力绑定,智能其实等于算力,它天然就变成了生产资料。

这也是大家在谈中美差距时,为什么一路推演到电力。大家一推演发现,哎,中国的电力好像比美国要强厉害,对,大家会发现,软件相对容易做,所以做软件的人更多;模型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芯片相对难一点,但设计一颗芯片现在其实也还可以;流片更难一点;再往下,电力就更难了。

往下推导的时候你会发现,从软件到硬件,越往下越困难。不光需要人才,还要投入大量资源,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建立起来的。它越往下走,越是重资产。

所以大家都在重金投入Infra,或者对Infra给予足够关注,这就是本质原因。

卫诗婕

硅谷现在最炙手可热的几家巨头,应该都在Infra层面有所布局。但做法好像不太一样。您有关注英伟达、Google,以及大家最关注的OpenAI和Anthropic吗?他们应该都有不同的做法。

王雁鹏

巨头一定会往下做,也就是我们说的芯模一体、垂直整合。我觉得这是所有巨头都会走的路。

从上往下看,以模型为核心,把模型、Agent、Infra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会形成一个OS层。这个操作系统足够庞大,会形成一个新的生态。

在这个生态下面,就有机会继续往下做整合。所以现在大家的第一目标,就是争夺这个入口。OS是大家要争夺的焦点。

卫诗婕

这个入口指的是什么?

王雁鹏

这个入口就是,大家基于我的系统去开发应用,开发完之后还能在我的系统上高效运行。这是我认为大家现在要争夺的入口级机会。

卫诗婕

所以实际上能够争夺入口的,还是这些大厂。

王雁鹏

往后看可能还是这样。但每一家的做法不一样,我认为这是因为软件世界和硬件世界之间存在Gap。

你是一个软件公司,想把芯片做好,挑战其实挺大。它的工作模式和方式不一样,你投入的重点、关注的重点,以及周期都不一样。

做一颗芯片,要到2年半以后才能出来。大家经常谈垂直整合时会说,今天我知道模型往哪里走,就能够定义一颗更好的芯片。这个从逻辑上来说当然是对的,但实际操作里面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我今天根据模型定义了这颗芯片,2年半之后芯片出来了,它还满足不满足这个模型的需求?很大程度上是不一定的。

所以我想说的是,大家都会想走垂直整合这条路,但真正走的时候,怎么保证这项整合成功?这件事情大家都会尝试,但能不能真正做好,还有很大的不确定性。这也是每家公司禀赋不同带来的差异。

卫诗婕

为什么大家觉得今天Google做得比较好?尤其是去年GPT-5出来之前,大家都觉得它有点掉队了;但GPT-5出来之后,大家又觉得它一下子行了。

王雁鹏

我觉得很大的一个因素,是Google的TPU已经做了快10年。它的软件栈和整个模型都是通过JAX来做的,也没有复用PyTorch那套东西。它的Infra是自己的,模型也是自己的,所以它是真正的芯模一体化。

而且因为它自研芯片,理论上芯片成本也会更低一些。所以大家就觉得它很强大,变成了AI竞争里的一个基石。

Google多年前做的整个垂直整合布局,在这一代终于奏效了。

卫诗婕

所以Google是垂直整合派。

王雁鹏

对。它有能力做垂直整合,天然会在这几层持续发力。你会看到它的内功比较深厚,好像每一层都没有短板。既然没有短板,就没有理由怀疑它的模型一定做不好。

卫诗婕

但最近这两个月,Codex也追上来了,OpenAI好像聚焦之后又行了。大家又开始说,Google不行了,已经是一个老厂了。我又听到这样的声音,您怎么看?

王雁鹏

我个人觉得,这和当年GPT-5出来之前的情况是一样的。我还是认为,Google有这么深厚的全栈能力积累,它没有理由做不好。

就好比Anthropic,它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两年前确定了方向:我就做Coding,聚焦做这一件事。

但对于Google来说,既然我有这么强的积累和底座能力,我可能会同时支持几个方向做好。我可以稍微比你慢一点,我还是倾向于这种判断。

卫诗婕

我看到英伟达也在做这一整层的布局。

王雁鹏

所以NVIDIA确实是一家非常值得敬佩的公司。它是从传统芯片行业做起来的。

CPU时代其实是被英特尔那套东西锁死的。大家经常听到摩尔定律,摩尔定律背后是什么?背后就是在CPU这一层做了一个非常良好的切分:我只需要把CPU的晶体管越堆越多,CPU性能就能提升,上面的应用不需要改,性能自然就会提升。

所以大家只会听到摩尔定律。摩尔定律驱动了整个IT世界的发展,它其实把这一层锁死了。

但NVIDIA从第一天开始,就不断试图打破这个边界。当然,它也押中了AI这条路。你会发现,NVIDIA今天已经不是一家芯片公司,而是一家系统公司。

它的整个生态里,除了芯片,还有互联、网络,包括现在做CPU、超节点、整机柜。你会发现它做了一个庞大的系统。

包括CUDA、各种算子,以及针对各种模型的优化。你要知道,这些东西都很难做。

它打破了原来软件和硬件之间的边界。刚才讲过,CPU时代换一颗CPU,上面的软件不用改;但现在换每一代GPU,上面的软件都要大改,软件适配工作非常多。

当然,NVIDIA帮你做了很多。刚才聊到垂直整合,它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从芯片做到系统,做到互联,做到存储,做到CPU,再做到软件。

这是NVIDIA今天强大的原因。你的模型从第一天开始就是在它的系统上做出来的,或者说,最先进的模型是在它提供的最先进系统上做出来的。你很难自己定义系统,只能使用它给你的系统,才能做出最先进的模型。

卫诗婕

但我理解,这也是它现在面对一些隐形挑战的原因。大量需求只能被迫接受NVIDIA给出的产品,但它提供的产品不一定是最优解。

现在也有很多创业公司,包括博通,在围绕其他缝隙做一些新的方向和产品。

8. Inference Opens A New Front

王雁鹏

我个人觉得,这还是挺难的。你是在它提供的系统上做出最先进的模型,而这个最先进的模型还在不断迭代,它也在不断推出新的东西。你怎么保证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比它还好呢?

大家永远都在追赶。这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今天最先进的模型,是由最先进的硬件系统催生出来的。我觉得这是NVIDIA今天如此强大的原因。

但你说有没有缝隙?我认为有。第一个大的机会就在推理系统。

推理相对来说是这样的:模型已经训练出来了,这个时候我不一定完全要用它那套东西,我有时间再去做一颗专门用于推理的芯片。

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大的机会。包括NVIDIA自己,你看它为什么收购Groq?也是希望在推理上做更大的变革,推出一套推理系统。

今天来看,它的系统还是最强大的。但刚才讲到推理,我认为这里有机会出现不一样的玩家,或者不一样的巨头。

卫诗婕

英伟达作为芯片厂商去做Infra,和Google全栈去做Infra,本质的区别是什么?

王雁鹏

Google相当于有自己的一套东西,它整个系统其实是为Google自己服务的。

如果今天你是一个创业者,去使用TPU,我相信不会那么好用,因为它缺乏刚才说的软件生态。算力可能有50%被浪费了。

其实这个50%我觉得都是低估的。如果在上面算子写得不好、系统做得不好,可能80%的算力都发挥不出来。因为它不是为你做的,它只是为自己做的。

但是NVIDIA今天所有最先进的模型都是基于它做出来的,所以它的整套东西自然相对完备。你在上面可以组合出很多创新模式。

这也回应了为什么我觉得训练系统很难打破它的生态。即使Google今天做得这么好,把TPU提供给别人做训练,仍然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卫诗婕

那OpenAI和Anthropic这两家明星公司,在Infra层面的思路,和前面两个巨头又有什么不同?

王雁鹏

我个人看到的不一定全面。对于Anthropic来说,它现在的重心更多是把模型做好,把模型OS这一套系统做好。

你看它现在的Claude Code,我认为确实是领先的。这套东西大家都在追赶,Codex也好,其他产品也好,我觉得都在追赶它。

它在这一块发力比较明显,希望把入口做得更强大。Coding就是它最强大的入口,是高价值任务的底层能力。

之前OpenAI追求的也是DAU这些偏用户侧产品的指标,但现在也转向追求Token消耗,本质上也是为了往价值结果上转。

所以我认为Anthropic现在的策略还是聚焦在这个方向:帮助你完成高价值任务,建设一套Infra。这套Infra包括模型,以及模型之上的Harness。

你在这个基础上开发高价值任务,我觉得它现在更多是聚焦于此。至于下面的生产资料,它也知道很重要,所以采取的策略就是和各大厂商签订协议。

我可以让各个云厂商,包括亚马逊、Google,给我提供算力。我可以买TPU,也可以买亚马逊的芯片,保证算力供给安全。

当然,它自然也会具备使用各种芯片的能力,也会去建设相关系统。但至少现在来看,我还没看到它在自研芯片方面有明显投入。

Anthropic是刚才提到的这些公司里相对比较轻资产的。它没有投资建厂,也没有像OpenAI那样去做“星际之门”,而是通过轻资产合作的方式建立生态。

市面上还有几家云厂商可以给它供给算力,这件事短期内可能还不是生死攸关的。那它就可以更聚焦地做自己现在最想做的事情。

卫诗婕

我猜测,同样都是训练最强大的SOTA基座模型,为什么OpenAI好像把这件事情看成生死攸关,去搞算力、建Infra?

王雁鹏

你看OpenAI的打法,它一上来采取的各种策略,还是生态平台型打法。之前很多动作其实都想往这个方向走。大家说它更想成为Google,我认为它骨子里一开始就想做一家生态型企业。

你看它之前推出过GPTs,还记得吗?还有GPT Store,当时它想对标App Store。它的发力点,是希望先把所有人拉进这个生态。

所有人在这个生态里形成黏性之后,生态的力量自然就发挥出来了。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就能理解它为什么会和博通合作做芯片、投资芯片。

另一方面,生产资料也得把握在自己手里。人民用脚投票,然后形成生态。

卫诗婕

当年OpenAI可能是希望,占据入口之后,大家越用越好用,生态就做起来了。

Google形成生态,是因为某一项长板特别好用、人民用脚投票,还是因为它整套生态打法本身就奏效了?

王雁鹏

这两方面都有。搜索确实是一个用户产品,大家觉得好用,自然就会有黏性。

它不像微信那样有很强的联系,但又有一个技术迭代的属性在里面。为什么今天你会发现Google的四层技术都很强,每一层都很强?

因为它做搜索时,也在这些方面持续发力。它对外呈现的产品形态其实比较简单,就是一个搜索框,但背后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系统。

卫诗婕

对于所有做Infra的人来说,英伟达3月份的GTC是一定会关注的。您从中获取到了什么风向?您觉得今年重要的是训练系统,还是推理系统?

王雁鹏

你会发现,今年NVIDIA讲得最多的也是推理系统。

它推出了GPU和收购的Groq的LPU相结合的混合推理方案,这是它现在投入的重点之一。

另外一个重点是,如果Agent时代真的要到来,CPU的需求也会更多。所以今年它还推出了自己设计的CPU。

这是我看到的GTC释放出来的两个比较大的方向。

卫诗婕

您有没有关注到,哪些明星独角兽在做哪些方面的创新?

王雁鹏

具体哪一家我就不说了。从趋势上来讲,这一波大家第一个关注点就是推理芯片,以Groq为代表。Groq后来被NVIDIA收购了,但它只代表一个技术方向,在这个方向上其实有各种不同尝试。

再就是Infra本身。我觉得现在也有一些做得比较好的公司,比如Fireworks。刚才说过,要想把这些芯片用起来其实很困难。

怎么样提升Infra的效率,把每一滴算力的性能都发挥出来,这里面还有很多工作。怎样把各种芯片都发挥好,降低最终呈现给大家的Token成本,这里面也有很多功夫。

卫诗婕

我看到一家很有趣的公司,叫Pinecone。它做的是Agent时代的记忆存储Infra,让Agent以更快的速度、更低的成本、更灵活地找到所需要的记忆,更好地实现模型经济性。这是一个挺有意思的方向。

王雁鹏

在Agent Infra里面,可以大概分成几个部分。

一个是运行时环境:怎么搭建这个环境,包括Sandbox、沙箱等。它要能够快速启停,还要有更好的安全边界。

另一个是怎么编排。什么叫编排?我们有记忆系统、沙箱执行系统,还有大模型的思考系统,这些东西怎么样部署到环境里,让它稳定、高效、可复现地运行?这些是编排系统要解决的事情。

然后记忆系统肯定也是一个很关键的事情:我记什么,怎么样把需要的东西抽取回来?

但这一块的问题在于,开发范式还没有确定。今天的Memory系统是不是上一个时代的数据库?至少现在我们还没看到答案,也还不知道什么样的Memory能够承担这个职责。这一层到底存不存在,我觉得都还在变化,大家还处于探索期。

卫诗婕

我们说Infra其实是一个技术时代的支撑系统。但是当底层技术还在变化、还没有到达天花板的时候,所有做支撑系统的人都要非常灵活。

可能每隔很短一段时间,就要重新Review一下过去的战略是不是正确。

做应用的人,应该找到一个痛点,快速做出产品,让产品满足一部分人的需求。但做Infra的人,更应该思考这一层抽象能不能涵盖更多需求,能不能更好地支撑大家进行各种开发。

尤其在我们今天这个时代,我觉得已经变化了好几轮。最早是LangChain,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

王雁鹏

听过。它做Workflow编排,那时候听起来也比较Make Sense。要完成一个任务,需要多轮调用,就需要把它编排到一个工作流里面。

但最后大家发现,用它解决不了复杂任务的问题,于是变成了Agent Loop。完成这个Loop,不需要那种非常精细的Workflow。

卫诗婕

我听下来,今天的巨头确实都挺捏一把汗的。他们投入的赌注需要更大,但又不得不参与这场重要的游戏,可所有人都还在看天走路。

王雁鹏

我个人觉得,以后的格局现在还不好说。但大家现在笃定的是,这一轮AI确实是一场生产力革命。

至于最后的局势到底是一家公司把这个东西全部做完,还是剩下几个寡头,我认为还不好判断。真的有可能一家全部做完吗?我也不好说,不排除这种可能。

就好比代工这件事,后来基本上是台积电一家做起来的。其他家虽然有三星、英特尔,但相对来说都少一些。

卫诗婕

我们刚才聊了很多技术底层原理和严峻的局势,现在把目光拉回国内看一看。

我之前听到一种说法,国内的Infra环境跟海外很不一样,是这样吗?

9. China Builds Its Own Route

王雁鹏

一方面,我们的芯片环境不一样。国外绝大多数还是在NVIDIA生态上,更统一。国内天然要考虑国产芯片,要做更多多芯适配,所以确实存在差别。

但我觉得好的方面是,现在中国的开源远远领先于美国。开源带来的好处,就是大家真的能够共同进步。

你比如说,今天大家其实不知道几家闭源模型的结构是什么样子,那我的芯片到底怎么设计?其实我是不知道的。

但国内开源生态很蓬勃。现在领先的几个模型、反响最好的几个模型,其实都是开源的。所以我知道它的架构往哪里走。

卫诗婕

由于开源,国内模型的发展进度条是更透明的。

王雁鹏

对。我们能知道模型架构往哪里走、怎么变化等等,这些其实更透明。

如果你做一家创业公司,到底怎么去跟随它的需求?包括刚才聊到的博通,博通怎么知道模型会往哪一步走?OpenAI告诉它可能可以,但如果ASIC做得最好,那它设计的东西可能就会有偏差。

卫诗婕

所以中国的Infra一定会有自己的路径吗?

王雁鹏

我认为,在芯片更多元、模型开源更开放的情况下,中国会走出自己的路径。

这意味着我们的芯片选择可能不完全一样,但做出来的东西同样能够完成目标,也能实现更低的Token成本。这些都是有可能实现的。

卫诗婕

如果Infra的路径有可能完全是一条中国自己的路径,它会不会也影响中国的AI路径?会不会有一些确定性的轨迹可以寻找?

王雁鹏

我觉得现在可能还没有确定的轨迹。大家都在里面寻找平衡点:国产芯片到底行不行?大家会去寻找破局点。

你看,华为前几天不是还说了“木桶定律”吗?

卫诗婕

木桶定律是说什么?

王雁鹏

就是说,在芯片制程受到制约的时候,可以通过芯片架构以及其他方面的设计,做出一个更强的系统。大家也在想各种方法。

在现在的情况下,我相信中国的AI市场和人才是足够的。大家会在这个形势下走出自己的路,或者想出新的方法。

在AI时代,这些积累自然会发挥更大的价值。包括我们的昆仑芯,应该是2009年或者2010年就开始做了。

卫诗婕

当然最早没有直接做芯片,是做FPGA。

王雁鹏

对。但我想说的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的思路就是一下子深入硬件,想办法深入到底层。

当时优化的是搜索Workload,只是今天从搜索Workload变成了AI Workload。相对其他一些公司来说,我们可能在这方面有更多可以发挥的空间。

卫诗婕

但你需要一些突破口。上一个时代,拥有超大应用的公司,本质上都会往Infra做,大家都在提供类似的服务。今天也所有人都在喊,要给Agent打造环境。

你们希望做出的特色是什么?

王雁鹏

第一点,我就是要提供更高效的算力效率和Token效率。大家都想往下做,但不代表你能把它做好,或者能在正确的时间点把它做好。这里面还有很多事情,我们会在这上面发力。

第二点,现在云是我们一个很重要的业务出口。希望有更多客户和我们一起把这套生态做得更好,大家一起做下一代真正的爆款应用。

下一代爆款应用是不是从我们的系统、从我们的云上长出来的?包括现在的Agent,以及具身智能的客户,这些其实都是我们发力的方向。

我们希望在他们还比较小的时候就和他们合作。如果他们是在我们的云上成长起来的,那我觉得我们这套东西可能就更有竞争力。

我们可以讲得远一点。你看台积电是怎么起来的?台积电当年也是一家小公司,就是因为某一单业务——当时具体跟谁合作我记不清了——做出一款产品之后,发展到了今天。

在它还比较小的时候,就要和未来的明星公司、和未来的巨头走在一起。

卫诗婕

现在像Groq、Browserbase,硅谷很多公司都在重新定义Infra的指标。前阵子百度的大会上,Robin也提出了一个新指标,叫Daily Active Agents,也就是DAA。你们现在是怎么定义这个指标的?

王雁鹏

特别明确的,是Token效率指标;不那么明确的,就是我们刚才说的,要用DAA这个指标来牵引。

从底层来看,我们的效率指标是一个非常明确的牵引,指引着我们往下走,指引我们去做冰山下面那一大坨东西。

我觉得DAA这个指标,则是从上面衡量任务的一个指引。前一段时间大家都在用Token衡量,但大家会发现,Token很快就被玩坏了。我拿Token去做一些没用的事情,那Token消耗就没有价值。

所以DAA这个指标,是帮助我们指引真实完成的任务,以及任务产生的价值。你能够长时间运行这个任务,代表这个任务是有价值的。这个价值乘以数量,就是最终创造的价值总量。

再往下走,怎么样让更多Agent开发出来?第一步得让人开发得足够快;第二步得让它运行得比较顺利,不要总出错,出错了也可以自动恢复,结果还可以检查。

另一方面,从任务价值的角度,我们也会区分任务的难易和价值高低。价值高的任务,我就可以投入更多功夫去做,不能只是为了数量。

我要把高价值的任务做进DAA里面,变成Daily Active Agent,这也是指引我们的一个方向。

刚才说了,模型调用是一方面,能够使用各种不同的模型也是一方面。第一步,我先让高价值任务可用、能够运行;如果它可用了,再想办法让它使用更多模型、使用成本更低的模型。这也是一条路径。

卫诗婕

这些云厂商也好,超级大厂也好,在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肯定是希望你消耗越多Token越好,因为我就是水电公司,你消耗的Token越多,我就越赚钱。

但是在你们这个指标里,不再用Token数量去绝对衡量,而是更衡量这些Token到底有没有被用好。这是一个转变吗?

王雁鹏

首先,如果大家无脑使用Token,我们肯定很开心,闭眼赚钱。但这只是一个梦想。

大家发现Token用得不好时,谁还会持续使用?这就有点“狼来了”的意思。

卫诗婕

现在可能大家有点恐慌。为什么要强调Harness?因为如果不界定,它可能一下子烧掉最多的钱,账单太可怕了。

王雁鹏

对。所以不能做杀鸡取卵的事情,不能利用大家的恐慌心理,让大家都来烧Token,那肯定不可持续。

我们也清楚这一点,还是要想办法让大家真正创造价值。我觉得这才是我们一直在追求的东西。

其实这个事情已经变了好几轮。回顾一下,大模型刚出来的时候,我们说要赋能千行百业,当时的做法其实是做模型微调、做专家模型。

那时候百度云投入了大量精力去帮助大家做专家模型,因为当时觉得大模型能力不够,必须把各个行业的知识训练进去。

但今天看,那条路已经行不通了。我想表达的是,我们一直在追求提供一个平台、一个东西,帮助大家更蓬勃地把应用做起来。至于这个东西的产品功能在哪里、边界在哪里,还处在变化过程中。

10. Infra Enters Its Exploration Era

卫诗婕

最后聊一些轻松的。还原到您个人层面,过去半年到1年,有什么事情真的让您特别兴奋、觉得特别好玩?

王雁鹏

我觉得对做Infra的同学来说,看到这些变化,看到有很多可选项,其实就已经很兴奋了。

之前跟你讲过,CPU时代其实不会在芯片层面去想什么工作。到了AI时代,你会发现可以做很多系统层面的事情;到了Agent时代,又要做更不一样的系统。

我们刚才说到Agent OS这一层抽象。我觉得这对做系统的人来说是值得兴奋的:从原来刻板的效率提升,突然进入一个开放式的探索空间。能做的探索比原来大很多,能做的选择和判断也多很多。

而且影响更加大了,意味着束缚变少了。这个东西能让人有更大的兴奋感,所以我觉得这也贯穿了我们今天的话题。

Agent Infra之后,Infra的范围其实变得更大了,往上、往下都会走得更深入。现在是Infra的探险乐园时代。

往大一点讲,现在整个研究范式都在工程化。即使做算法,也是在用工程化的方式做算法。

现在大家都是Transformer架构,拼的已经不是灵光一闪的那个逻辑了。要把算法做好、把Infra做好、把Agent做好,都要搭建一套工程架构,都要有一套体系来驱动工作更好地完成。

对于做工程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值得兴奋的时代。传统上大家会区分做算法的人和做工程的人,但今天用工程的方法去解决更复杂、更多、更广泛的问题,对做工程的同学来说,我觉得这就是一个更好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