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独家专访影翎:跨过大疆的护城河背后
- Antigravity 无人机产研负责人纽维首次面对媒体,核心论点是 A1 不按传统航拍无人机、穿越机等既有垂类的逻辑正面竞争,而是定义“全景无人机”新品类。 产品逻辑是先找要打透的功能点——沉浸式飞行与“先拍后剪”的取景自由——切入对飞行学习有恐惧的新手用户,“我们本质上在产品定义上、在商业逻辑上,其实是和传统市场错开的”。
- 对发布后影石股价下跌与“销量遇冷”传闻,纽维的回应是“没什么感受,让子弹飞一会儿”。 他确认 JK 提到的 48 小时 3000 万元销售额不含尚未铺开的海外渠道,“一定是一个符合预期的销量”;大几千元产品购买决策链路长,需要用户到线下门店体验后逐步接受,团队本就没抱“上市就让所有人接受”的预期。
- 绕开大疆一百多项专利被市场视为从头做无人机最难的一关,纽维认为“这既是事实,也没有那么无解”。 “不代表从 A 到 B 只有这一条路”——例证是 A1 后臂采用水平折叠,而非 Mavic 专利涉及的旋转向后折叠;当年大疆自己也是绕着别家专利走出来的,“只能说后来者可能会更困难一点”。
- 技术自评罕见坦诚:飞控与对手“平起平坐”,其他几个领域“稍微差一点,但差得不多”,全景画质客观上还比不过传统无人机。 攻坚路线是先补电池、再攻点对点图传——该技术市场狭窄、人才和供应商都集中在头部友商一侧,纽维称团队“花了极大的精力去攻克”;几百毫秒延时就会让用户眩晕。
- Antigravity 团队在十几、二十家供应商处遭遇竞业限制,一家核心独家供应商在开模件回来后突然断供,“办公室鸦雀无声五秒”,被迫从零换供应商重做。 纽维解释公开这段经历,是因为团队希望市场“更加开放、公正”;此后团队常态化准备二供与风险物料预案。
- 终局判断(“南坡北坡”框架)值得投资者留存:当无人机实现 L4 全自动驾驶、能用自然语言交互并自动运镜时,全景“可能确实不需要了”。 但空中算力进步可预见地不会很快,运镜本质上又是主观创作,故相当长时间内两种形态并存;同时影石“当然不是只爬南坡”,对尚未做出产品的技术栈也在研究,不排斥所有形态的无人机。
- 壁垒观是全片的重要结论:硬件没有壁垒、单次产品创新也没有壁垒,“持续的组织内的氛围和土壤才是壁垒”。 纽维承认 A1“没有什么特别难抄的东西”,长期竞争力在于持续在拍摄—记录—分享长链条中找到未被满足的需求;6799 元定价是牺牲短期利润的诚意价——按正常行业毛利拉齐体验应卖八九千元,“价格战是巨头的特权,我们没有这种特权”。
1. 游戏比赛世界冠军、拓竹陶冶引路:纽维为什么入行无人机
- 纽维自曝一段“不太好意思说的历史”:大学沉迷游戏、拿过比赛世界冠军、多读了几年书,却因此结识了天天熬夜陪打的网友——现拓竹创始人陶冶博士。陶冶回国后在大疆待过一段时间,2015 年给了他到深圳参加 workshop 夏令营的机会。
- 那次夏令营的震撼决定了人生走向:“有很多聪明的人、有理想的人,非常实事求是,敢于表达自己真正的观点……这种求真的氛围在过往的中国公司里闻所未闻。”2016 年他放弃读博回国,加入上一家无人机公司,具体公司名称未在访谈中说明。
2. 八年行业观察:Mavic Pro 是一场革命
- 2016 年时无人机续航约 20 分钟、不便携,代表作是刚整合机器视觉避障的 Phantom 4;同年下半年约 500 克的 Mavic Pro 发布,“是一场革命,当时没有人会想到无人机原来还可以做到那么小”,他的前东家营收因此从几十亿元跳到 200 亿元级别。
- 多年积累后每个子模块都长足进步,如今无人机已分化成从 3000 元左右到 1 万多元、接近 2 万元准专业级的产品矩阵。
3. 离开前东家的原因:自我怀疑,以及 JK 深夜饭局的坦诚
- 纽维的自我拷问:产品卖得好,到底归功于自己的产品定义、方案选型和质量管理,还是平台备好的技术、产业能力与品牌加持?“我经历了两代产品后,得不到一个答案,我希望给自己一个更大的挑战。”
- 2023 年底与 JK 深夜约饭,产品化、未来技术和竞争态势等方面的同频是加入的原因之一;最关键、最打动他的则是 JK 主动讲影石现有的问题、面临的挑战和“他害怕的一些事情”——“一个创始人敢于面对自己的困难、有忧患意识、有决心去做调整,这是我非常被打动的点。”
4. 无人机的门为什么撬不开:“大公司看不上,小公司做不了”
- 纽维对市场共识的解释:消费级无人机要求的研发、量产、质量能力极高,而市场规模仅几百亿元量级,对任何公司性价比都不高——“它可能是一个大公司看不上、小公司做不了的圈子”。被问门到底好不好撬,他直答“当然是不好撬开”。
- 前东家在每个子模块都做得极深,依赖供应链能力与人才密度把护城河垒得相当高:“在消费级无人机这个狭窄的领域里,最核心、最优秀的供应商和人才其实都集中在那里。”
5. 影石凭什么:飞行相机的复用与错位品类
- 三层入场逻辑:影石的资金体量已够——“这不是一个几十人团队就能做好消费级无人机的时代了”;消费级无人机本质是飞行相机,影石的影像技术容易向前延伸复用;核心领域带头人有多年行业经验,团队“实事求是、能够去伪存真”。
- 商业上则切了与传统市场有差别的位置:解决学习飞行成本高、运镜难两大痛点,并把传统无人机里不存在的“沉浸式飞行”提到很高维度——“我们希望开辟一个新的品类,全景无人机,所以我们觉得我们有机会。”
- 团队平均年龄不超过 30 岁、带头人 35 岁上下,JK 更像 supervisor:“我们很多时候挺不听话的”,甚至会跟 JK 争吵、拒绝他的需求,“因为 JK 本人其实没有做过无人机”。
6. 股价跌了、“销量遇冷”?“让子弹飞一会儿”
- 对发布会后影石股价下跌,纽维说团队“实话说没什么感受”,JK 也没把压力传导下来;内部第一时间切蛋糕、尬舞、发红包庆祝,“毕竟苦了这么久,夜以继日付出,飞机终于发布、送出去了”。
- 对“销量惨淡”传闻的正面回应:48 小时 3000 万元的数字不含还没铺上的海外渠道,“一定是一个符合预期的销量”。他的购买链路论是:大几千元的产品需要用户去门店实际体验,才会慢慢接受;对于看到铺天盖地好评、差评而无法分辨的用户,他建议去线下店试一试。
- 项目早期可能经历了两三年;纽维到岗后对系统做了彻底重构,又用了约两年。团队更早期还做过多代未成为实际产品的 demo。对于 JK 所说无人机是“十年的决定”以及项目约五年前立项的说法,纽维只表示“我得知的故事大概是这样”。
7. A1 拆解:249 克上的全景泡泡,没有云台的防抖
- 产品核心创新是把上下双鱼眼全景相机放上一台 249 克的飞机,配遥控器、飞行摇杆和飞行眼镜。纽维的“泡泡”比喻是:飞机在天上记录一个全景视频泡泡,戴眼镜的人仿佛站在泡泡内部,头看向哪里就看到哪个方向。
- 两大差异化体验:真正完全的沉浸式飞行,以及简单的飞行和拍摄——穿越机的酷炫视角“需要一个技术高超、经验丰厚的飞行员”,松手就炸机,“你可能要炸很多飞机才能拍出一段流畅的片子”;A1 则可以飞一条想要的航线,后期在球形全景上逐帧取景、裁切和旋转,模仿出穿越机效果。
- 主持人追问为何没有云台:飞机姿态变化带来的大幅抖动,传统上靠物理云台补偿;但“对于一个球形的东西,你再怎么转它都是一个球,只不过是抠的那一部分发生了旋转”,因此这部分可以用电子方式替代物理云台。
8. 绕开大疆一百多项专利:从 A 到 B 不止一条路
- 对“最难是绕开大疆一百多项专利”的投资人共识,纽维的回答是:“这既是事实,也没有那么无解……不代表从 A 到 B 只有这一条路,而且那条所谓最好的路往往在一些条件下才生效。”
- 例证是折叠构型:A1 后臂水平折叠,而 Mavic 的后臂旋转向后折叠已申请专利,“当年也是非常天才的设计”。他补充历史视角:大疆当年也是为绕开别家专利走了很多自己的路,“这对每一家来说境遇差不多,只能说后来者可能会更困难一点”。
9. 品类生命周期论:为什么十几年没等来第三阶段
- 纽维的阶段框架是:技术突破催生昂贵原型→某家公司把成本、可靠性、可用性做到用户能接受的基线,品类被定义→市场变大引来更多进入者→技术边际效应递减、功能向单一产品集成,手机吞并卡片机是典型。影石想承担的角色,正是在消费级无人机行业里“创立一个小的品类”。
- 大疆走过第二阶段十多年却没出现更多细分玩家的原因:市场增量放缓、总盘子仅几百亿元;“上天无小事”——模型圈老话,飞上天的东西安全可靠第一位,这首先就难倒很多公司;且头部友商已联合供应商把子模块做得“非常精妙”,进入门槛高、回报不确定,“尽管看起来毛利很高,但并不是随随便便可以入场的市场”。
10. 安全与不做倒飞的 trade-off
- JK 办公桌上长期摆着 GoPro 的 Karma;该机发售后曾发生炸机事件并召回。纽维恰在前东家亲历了那个过程,“深知无人机系统安全性的重要性”。做法包括在设计端排除前人用代价换来的教训、进行大风、高海拔、极寒、雨雾等条件下的摸底测试,以及“谨慎标称”:低温可能测到零下 20 度甚至更低,但标称只标到零下 10 度。
- 对“连倒飞都不能飞”的质疑,他明确这是特意设定而非技术短板:后向没有感知摄像头,前向的两颗感知摄像头用于避障,他将其类比为自动驾驶中的 AEB;倒飞有炸机风险。且传统无人机倒飞是为拍由近及远的运镜,“对全景相机来说前后拍摄内容一样,倒飞就是在泡泡中截取哪一段的问题”。纽维称这是一个 trade-off;主持人进一步概括为,不能同时实现前后自由飞行、安全与更高效取景。
11. 技术路线图与坦诚自评:图传是最硬的骨头
- 传说的四大难点(飞控、感知避障、图传、电池)在他看来远不止四个,只是这些领域“人才和供应商都很少、也比较狭窄”。攻坚顺序:先补电池,接着发现点对点图传是大问题,“花了极大的精力去攻克”,再是飞控和多传感器融合算法。
- 图传为何难:应用场景在消费市场较窄,主要就是无人机,没有实力强的公司愿意单独深耕;头部友商靠定制化芯片、自研协议栈、算法和通信算法拉高了用户审美——高分辨率、高帧率、抗干扰、稳定性,以及延时:“如果几百毫秒,人就会眩晕,感觉操纵很迟钝。”这就成了大护城河。
- 被要求客观评价时的答案值得记录:“当前飞控的水平能和对面平起平坐,至于其他几个领域可能稍微差一点,但差的不多。”主持人问不怕劝退买家吗——“我们本身是做技术出身的人,客观是很重要的事情,我们也不想误导用户”,但产品定义不同,带来的体验“独一份”。
12. 断供惊魂与竞业限制:为什么要把经历说出来
- 今年春节刚过、开模件刚回来时,一家核心独家供应商告知因竞业关系不能再供物料——原本的排他协议只针对某一产品,“当我们被告知断供时,那个协议应该是被扩充了”。“那一瞬间是懵逼的,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五秒钟”;他的比喻是“像是你刚做好一桌饭菜,你的宠物上桌把饭菜全打了”。解法是硬着头皮从零开始重做、增加人力并更换供应商。
- JK 全员信提到的不公平对待属实:竞业限制波及“十几家、二十家之多”的供应商,团队已常态化准备二供方案与风险物料预案,把物料备在比较安全的水位上。为什么公开说?纽维表示团队经历了很多困难,希望市场“更加开放、公正一些”,从而有助于市场繁荣、供应链成长出更好的能力,供应商也能做前端创新。
13. 外显屏之争、虚拟座舱与 AI 剪辑:被“反直觉”说服
- 二级市场分析师认为飞行眼镜外显屏有堆料之嫌、可能影响成本结构;纽维坦白自己起初持同样观点,曾极力反对:“这东西又占体积、又占成本,还要花精力去调试,我感觉是个浪费。”JK 的回答是“我们要做一些人性化、反直觉的事情”——他当时没买账,直到测试反馈中越来越多人喜欢这块屏,才意识到“原来还有这样一层意思”。未来 OTA 后外显屏可自定义显示文字或表情包。
- 虚拟座舱(把机身设置成飞鸟坐骑)同样是他曾觉得不实用、看到 demo 后认可的创新:“每个人可能都看过《驯龙记》,希望化身主角骑在坐骑身上翱翔。”游戏化玩法仍在探索中、已经开始做,但团队会先把飞行体验打磨到最好。
- AI 剪辑现状照实说:还做不到全自动输入输出,用户在素材中选好关键帧、理好打点顺序后,能生成一小段质量还可以的视频。纽维“不敢说做得很好”,但认为在 360 度全景相机和无人机这个场景下应该做得最好。影石约 200 人的团队在跟进 VLM、VLA 等进展;拼接、消色差等技术已用上 AI,自动剪辑和端到端感知避障模型仍在探索。对“七千块买了个玩具”的质疑,他承认多数人质疑的是画质,但 App 和后期会做优化;对普通用户来说,生成一条质量不错的片子没有问题,工作室能用的片段“可能不是特别多”。
14. 南坡北坡与终局:全景是想象空间还是伪需求?6799 怎么定的
- 主持人的终局之问是:全景在无人机上会不会最终被证明是伪需求?纽维的推演是:全景无人机的价值在于沉浸式飞行和拍摄简单,劣势是画质比不过传统无人机;关键问题变成“解决飞行简单对传统无人机更容易,还是解决画质更难”。他的判断是,空中实现自动驾驶和自动运镜依赖感知系统与算力,“算力的进步可预见地没有那么快”,且运镜是主观创作,“都交给 AI 其实是少了很多乐趣”。在 L4 全自动驾驶、自然语言交互、自动规划路径并实现拍摄自由的绝对条件下,“可能就确实不需要全景了”。
- 北坡则是全景能否解决画质,参照相机市场分化:手机画质足够好后,卡片机和准专业一体机消失了。而影石“当然不是只爬南坡”:“哪怕现在还没有出产品的技术栈,我们也在做深入的研究和探讨,我们不排斥所有形态的无人机。”
- 定价逻辑:“价格战是巨头的特权,我们没有这种特权。”6799 元是卡在 7000 元以下、牺牲短期利润的诚意价;若拉齐沉浸式体验、按正常行业毛利定价,“可能应该会去到八千、九千这样的水平”,且短期市场上没有体验相近的产品。
15. “创新土壤才是壁垒”:JK 的悲壮、发火与撒钱
- 被问 A1 哪些不容易被抄,纽维的答案是:“从技术层面上来说,没有什么特别难抄的东西。”长期竞争力在于始终能在拍摄到记录到分享的长链条中找到未被满足的部分并勇于试错——主持人总结、他确认:“今天的硬件没有壁垒,单次产品创新也没有壁垒,持续的组织内的氛围和土壤才是壁垒。”“不断的创新,别人就只能是一个跟随的状态。”影石约 200 人的团队在跟进 VLM、VLA 等进展,拼接、消色差已用上 AI,自动剪辑和端到端感知避障模型仍在探索。
- 对 JK “无人机领域也许未来不会由我们领导,甚至我们可能会在这个领域消失,但我们在科技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的朋友圈,纽维的解读是“接受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包括面对最坏的结果,没有什么其他的意义”——“我们觉得我们不会消失,因为我们很清楚未来的路要怎么走。”从零到一的 A1 是他经历过最难的产品,一位经历早期 demo 黑暗期的同事的原话是:“真的太难了,能把这件事情做成,自信都爆棚了。”
- 难忘时刻串场:入职时试飞旧 demo 的一瞬间让他从怀疑转向笃定——“先拍后剪在无人机上的意义”是让拍摄成功率大幅提高;JK 印象中几乎只有一次发火:纽维请他带验证样品去核心供应商处压价,但样机因 GPS 信号问题、硬件尚未定型等原因没有飞起来,“他觉得挺没面子,狠狠说了我们两次”。事后他回答“不会,好像没有”道歉;主持人指出这是产品问题,他表示同意。八月品牌宣发 party 上 JK 临时起意撒钱上了热搜,团队“有点哭笑不得,又有点好玩”——“这次不敢撒钱了”,后来朋友圈也说改发红包。结尾影石 CEO Leo 以诗明志:“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Full transcript
影石在最早做无人机时,流产过好多代 demo,是吧?
是的,这个故事应该很长很长。
其实市场上一度认为,无人机的门是撬不开的,是因为大疆的市占率太高了吗?
它可能是一个大公司看不上、小公司做不了。
让很多人不看好影石做无人机吧?
听到太多了,觉得我们有机会。
A1 发布会之后影石的股价跌了呀。
没什么感受,让子弹飞一会儿吧。
JK 否认销量遇冷这件事情。
一定是一个符合预期的销量。
今天要做一款新品,最难的是绕开大疆的一百多项专利。
不代表从 A 到 B 只有这一条路。
有一个技术攻克的路线图吗?
先补的是电池,接着发现图传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花了极大的精力去攻克了。
你们在供应商生态里面遭受到了一些不公平的对待?
一个核心供应商因为竞业的关系不能再给我们供物料了,那一瞬间是懵逼的,在很多个领域都遭到了竞业摆大的限制。
为什么影石会选择把这个事情说出来?
希望这个市场能够更加开放、公正一些。
今天硬件没有壁垒。
对。持续的组织内的氛围和土壤才是壁垒。
南坡北坡,影石是只爬南坡吗?
当然不是。
全景会是一个巨大的想象空间,还是会是一个智商税?
我觉得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哈喽大家好,欢迎来到商业漫谈,我是诗洁。
今年6月影石上市时,我和创始人 JK 的访谈中埋下了一处伏笔:影石内部正在酝酿3个世界级原创的创新项目,其中一个就是影石孵化的全新品类——全景无人机 Antigravity A1。
其实这早就是深圳硬件圈半公开的秘密。全景相机的全球第一影石在秘密研发无人机,而无人机第一大疆也在进入影石所擅长的全景相机腹地。表面上,这是一场光是听就令人感到震撼的双向进攻;实际上,这是新生代用一场定义新品类和市场的创新,所做的无声致敬和宣言。
12月初,影石孵化的新品牌 Antigravity 旗下的无人机项目交卷了。月中,我在深圳总部访谈了 A1 无人机产研负责人纽维。这是 Antigravity 团队首次在媒体亮相,直面了所有最锋利的问题,包括创新、专利、竞争、二选一、销量、撒钱等一系列争议。
欢迎纽维,跟听众朋友们打个招呼吧。
Hello,大家好,我叫纽维,我是 Antigravity 无人机的产业负责人。
我看你的简历,发现你好像当过游戏比赛的世界冠军。
这是一段不太好意思说的历史,是我上大学的时候。当时还没有找到人生的目标,所以很贪玩,花了大量的时间在玩游戏上,也因此比别人多上了几年学。
我因为玩游戏,认识了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一个引路人,就是陶冶,也就是现在拓竹的创始人陶冶博士。
那个时候他应该是在德国上博士。
对,我那个时候还在本科阶段挣扎。
你在法国,所以你们俩只是网友?
是的。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们属于那种天天陪伴、熬夜打游戏的网友。
所以他后来是怎么改变你人生的?
他回国以后在大疆待了一段时间。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大疆还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公司。到了2015年,我的研究生也面临毕业,在毕业前夕,他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来到深圳,和一帮有意思的人做了一个 workshop 夏令营。
那个过程给我的启发很大。因为我小时候是一个热爱各类模型的人,那段时间又感觉拥抱了小时候的那段爱好。我也感受到了这里有很多聪明的人、厉害的人,有很多有理想的人。他们非常实事求是,非常睿智,敢于表达自己真正的观点。
这一点让我很震撼。至少在过往的中国公司里,我从来没有听闻过这种求真的氛围,所以就没有太多犹豫。2016年的时候,我选择放弃读博,回到国内。
你在加入影石之前,在无人机领域已经积累了8年的时间。8年的时间里,你观察到无人机整个行业经历了什么样的发展?
1. 无人机行业十年跃迁
我是在2016年加入上一家公司的。当时的无人机其实还做不到很便携,续航也就在20分钟左右,画质离专业级用户的要求还有一点距离。
那个阶段有代表性的产品应该是 Phantom 4。当时机器视觉,也就是我们说的避障感知系统,刚刚被整合到飞机上。2016年下半年,Mavic Pro 的发布是一场革命。当时没有人会想到,无人机原来还可以做到这么小,大概这么大,500克左右。
但是现在看起来,它肯定不是最小的;只是在那个时候,它是一个划时代的产品。我的上一家公司也因此营收从几十亿元跳到了200亿元这个级别,非常恐怖。
接着,在这么多年的技术发展过程中,每一个子模块都发生了长足的进步。现在的无人机已经分化成了一个产品矩阵,从最便宜的、可能3000元左右的价位段,到1万多元、接近2万元的准专业产品,都已经有了覆盖。
但你为什么愿意加入另外一家公司来做无人机呢?
2. 纽维为何加入影石
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因为我在之前的老东家工作时,会产生一些自我怀疑。当前的产品卖得很好,这和我在产品定义、方案选型以及最后的质量管理等方面的贡献相关度更高,还是因为平台本身已经给我准备好了技术和产业能力,再加上品牌加持?
我经历了两代产品后,始终得不到一个答案,所以希望给自己一个更大的挑战。
第二个理由,是在2023年底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的朋友把我介绍给了 JK。我和他在深夜约了一顿饭,聊了很多关于产品化、未来技术走向以及未来公司竞争态势的事情。这些都让我觉得,我和他是能够同频的。
但最关键的一点在于,他突然开始跟我说影石现有的一些问题、面临的一些挑战,以及他害怕的一些事情,这让我比较惊讶。我会觉得,一个创始人敢于面对自己现在面对的困难,有忧患意识,也有决心去做调整,这是非常打动我的地方。
因为我觉得,在这个过程中,任何一家公司、任何一个人都会面临挑战和危机。关键是看有没有这样的决心,以及有没有这样的勇气。我认为他是有的。
所以你就决定加入了?
对,是的。
其实市场上一度认为,无人机的门是撬不开的,是因为大疆的市占率太高了吗?
3. 后来者如何撬开市场
现在的无人机市场,尤其是消费级无人机市场,这个品类需要一家公司具备研发能力、量产能力和质量能力,实质上要求非常高。
匹配现在的无人机市场规模来看,其实对任何一家公司来说,性价比都不是很高。它可能是一个大公司看不上、小公司做不了的圈子。
为什么会形成现在这种现状?
我的前东家其实在每一个无人机子模块里都做得非常深入,把每一个无人机特有的技术栈都打磨得非常好、非常深。他们依赖供应链能力,也依赖自身的人才密集程度,把这件事情的护城河已经垒得相当高了。
所以你觉得,无人机的门到底好不好撬开?
当然是不好撬开。
你为什么当时觉得影石可以做这件事?
首先从规模上来说,影石的规模已经具备了做一台无人机的体量。这已经不是一个几十人的团队就能把消费级无人机做好的时代了,所以影石从资金、体量和成本来说,完全可以。
第二点是技术积累。影石是一家做影像相关的公司,而当前的消费级无人机,本质上是飞行相机。影石的相机技术很容易向前延伸,复用到无人机上。
但你知道,市场上很多人并不看好影石做无人机吧?
听到太多了。确实,就像刚才讨论的那样,这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现在这个行业已经被友商做得比较透彻了,在大家的心智里,它已经是一个品牌和品类的存在。对于我们这种后来者来说,后发入局就是难上加难。
那你们凭什么能做这件事?
4. 全景无人机开辟新品类
从商业角度来说,我们的产品定义切到了一个和传统市场有差别的地方。我们希望给用户带去一些传统无人机无法带来的体验和感受,解决当前的一些痛点。
第一,传统无人机对用户来说学习飞行的成本比较高,运镜拍摄的难度也相对比较大。第二,传统无人机里其实没有“沉浸式飞行”这个概念,而我们这一次把它提到了一个很高的维度上。
所以,本质上无论是产品定义还是商业逻辑,我们都和传统市场错开了。我们希望开辟一个新的品类,也就是全景无人机,所以我们觉得自己有机会。
第二个层面是团队本身。无人机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消费电子产品,飞行眼镜也是一样的。我们核心领域的带头人都比较有经验,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很多年,对于整个系统的理解比较深刻。从能力上来说,我们具备这样的实力。
再说团队精神面貌,也非常好。我们属于那种实事求是、能够去伪存真、并且积极沟通的团队。所以我们也有决心和信心,把这件事情做出来。
最后的结果大家也看到了。影石算是你们的股东,JK 会参与无人机的研发过程吗?
会,但总体来说不是特别多。他的角色更像是一个 supervisor。
首先,他本人也需要管很多产品。第二,我们是一个相对来说非常有战斗力、也非常有经验的团队,他对我们的信任比较充分。大多数决策都是我们自己做,公司也是我们自己运营。
所以你们团队的平均年龄是多少?是什么样的精神气质?
我们的平均年龄应该不超过30岁,核心领域的带头人大概都在35岁附近,属于既有能力和经验,也有活力和冲劲的人。
如果出现和 JK 思考不一致的情况,听谁的?
我们很多时候会比较强势,甚至会和 JK 发生争吵,也有拒绝他需求的场景。因为 JK 本人其实没有做过无人机,所以很多时候,为了目标,我们还是挺不听话的。
他是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开放的人。
先问一个比较尖锐的问题:你怎么看 A1 发布会之后影石的股价下跌?你们有什么感受吗?
5. A1 面对市场质疑
实话说,我们没什么感受。市场对我们这个新入局的厂商,其实还不够了解。我觉得产品会说明一切,市场需要时间去消化。现在就让子弹飞一会儿吧。
股东股价跌了,你们并没有压力,是吧?
还好。可能这一点上,JK 没有把这种压力传递给我们。
A1 发布之后,市场上还是有很多争议的声音。但我看到你们第一时间就在内部搞庆祝活动,JK 好像还发了一封很长的内部信。内部其实有没有一些微妙的气氛?
因为我们本身信心十足,所以大家都挺嗨的。毕竟苦了这么久,夜以继日地付出,今天这架飞机终于发布、送出去了,大家还是很兴奋、很开心的。
这种情绪可能占得更多。JK 本身是一个比较活泼、有趣的年轻人,所以我们也搞了很多活动,切蛋糕、尬舞,最重要的还是发红包。大家的气氛很好、很开心,没有太多其他的情绪。
所以你们完全没有在意股价或者外部质疑的声音?
没有。因为我们本身很相信这个产品,也相信我们的能力,相信我们的判断。产品一定会卖得不差。
但发布之后,市场上流传着一种声音,说 Antigravity A1 发布之后销量惨淡。很快,JK 也在朋友圈和微博上回应,否认销量遇冷这件事情,还给出了非常具体的48小时内3000万元的数据。我们到底应该怎么理解 A1 发布之后的市场表现?
首先,这个数字不包含海外的一些渠道,因为那些渠道我们还没有铺上。但这一定是一个符合预期的销量。
今天在视频上花很大的篇幅去吹这个东西如何如何好,用户其实不容易感知。作为一个大几千元的产品,用户的购买决策链路比较长。用户需要去门店、去线下,实际体验一下这个东西,才可能慢慢接受。
所以市场现在的现状,本来也不是上市就一定要抱着特别高的期望,让所有人都接受,这本身也不现实。对于现在可能还在观望的朋友,以及看到铺天盖地的好评、差评、无法分辨的朋友,我建议去我们的线下店试一试。体验一下,可能你会形成自己的判断。
准确来说,A1 这款无人机的研发周期大概有多久?
我来的相对比较晚,所以前面可能还有一些不同的前期故事。这个阶段可能有两三年。我来了以后,我们对这个系统做了一些彻底的重构,之后的周期大概是两年,挺不容易的。
影石 CEO 曾经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无人机是一个“十年的决定”,但实际上这个项目具体立项应该是在5年前,对不对?
我得知的故事大概是这样。
6. 全景相机重塑飞行体验
今年6月影石上市的时候,我和 JK 访谈,他有一点让我印象很深:他说影石想做出世界级原创的创新。我们来分析一下 A1 身上有哪些世界级原创的创新。
我们拿这架飞机演示一下。可以给我们递一下吗?
我们最大的创新,就是把一个全景相机放在了一架249克的飞机上。
在展开说这件事情之前,我想先介绍一下我们的产品包。
这是一架飞机。我们看到前面有一个全景相机,上面有一个鱼眼,下面有一个鱼眼,组成了一个360度的全景相机。电池总重量是249克。
我们还可以看到,产品包里分别有一个遥控器、飞行摇杆和一副飞行眼镜,这套系统就组成了我们的完整产品包。
那它是怎么运作的?是什么样的体验?
当飞机飞在天上的时候,上下两个鱼眼会记录一个全景视频,好比是一个泡泡。这个时候,你戴上眼镜,看到的就是你人脸和眼睛朝向的那个方向,从泡泡里截取出来的一部分画面。
当你转动头的时候,比如向右转,就会看到右边的画面;向左转,就会看到左边的画面。无论是上还是下,它都是一种沉浸式、自由式的体验。
假设这架飞机飞到天上,它的视角就像一颗泡泡一样。然后我戴上眼镜,仿佛站在这个泡泡内部。我看向哪边,就会看到哪个方向的画面。
对。
这个无人机给用户带来了两个和传统无人机不一样的体验。第一个很重要的点,就是真正完全沉浸式的飞行体验。第二个点,是方便、简单的飞行和拍摄体验。
传统无人机很需要用户锻炼自己的飞行水平。你可以想象,我在拍摄一个主体,当飞机飞过主体时,你需要让镜头相对匀速,并且准确地瞄准它,否则素材可能就不能用。
操作这台飞机时,是去看飞机,而不是用我的眼睛去看,对吗?
对。因为飞机飞上天之后,360度的内容都会被取景记录进去。
考虑到观众里有一些可能和我一样的小白用户,我们需要从最基本的概念捋一捋。
过去更接近穿越机的飞行体验,和航拍无人机的区别是:航拍无人机的飞行路线会比较平稳,可能通过云台架设摄像头来实现防抖。它像大型民航机一样飞得很平稳,画面会比较庄重。
但穿越机有点像战斗机,摄像头固定在机身上,不使用云台,可以像战斗机那样做出很多飞机姿态的花活,所以有很多视角上的动态变化。但与此同时,因为它没有云台、没有防抖,拍出来的画面也会比较颠簸,是这样吗?
你的描述大致是对的。但随着影像技术进步,穿越机也会带一些电子防抖。
这两者显然会带给我们不同的视角。穿越机的视角看起来非常酷炫、非常动感,尤其是拍摄赛事、赛车和极限运动时,会有很强的视觉冲击力。
但你看到的那些视角,其实需要一个技术高超、经验丰厚的飞行员来实现。这意味着你需要练习很久,因为穿越机和传统无人机还有一些不一样。
传统无人机松手会悬停。
对,松手会悬停。但穿越机松手就会掉下来,就会炸机。你可能需要炸很多架飞机,才能拍出一段相对流畅的片子。
这对普通消费者非常不友好,因为一台无人机要大几千元。
对,这就是全景无人机 A1 的一个优势。我们可以飞一条想要的航线,然后在后期通过剪辑,模仿出穿越机的效果。
因为在后期剪辑过程中,我们可以随意取景、裁切和旋转。如果把这些运镜过程放在球形全景的泡泡里,一帧一帧地抠出来,最后就可以得到一段类似的视频。
我理解,它其实是一种拍摄上的选材自由。因为拍摄时360度的所有视角都被记录进去,所以后期选择素材的空间,比传统无人机大很多。
还有一个我觉得很有意思的点:航拍无人机是用云台架一颗镜头来实现防抖,但我看 A1 身上没有云台。为什么?难道你们不需要防抖吗?
我们需要防抖,但不需要用物理云台来防抖。
飞机带来的画面不稳定,主要有两种。一种是机身本身螺旋桨转动带来的、幅度相对较小的抖动;另一种是飞机运动时发生姿态变化。比如向右飞时,机身会变成这样的姿态;向左飞时,又会变成另一种姿态。
如果没有云台,假设相机和机身是连接在一起的,那么这种物理上幅度比较大的抖动,实际上需要用云台来补偿。
但对于全景相机来说,画面是从球形泡泡上截取出来的。对于一个球形的东西来说,无论怎么转,它都是一个球,只是被截取的那一部分发生了旋转。所以这部分我们用电子方式替代了。
电子防抖,也就是通过后期算法实现防抖?
对。
7. 专利之外还有新路径
我之前听说过一种说法,市场投资人会认为,如果今天要从头做一款无人机新品,最难的是绕开大疆的一百多项专利。
我想说,这既是事实,也没有那么无解。
大疆在技术积累过程中做了很多独创、非常有想象力的设计,但不代表从 A 到 B 的路只有这一条。而且那条所谓最好的路,往往只是在一些条件下才生效。所以实际上,我们有很多种方式可以绕开这些专利。
简单来说,我们的折叠构型就是一个例子。大家看这架飞机现在展开的样子,和折叠后的大小、尺寸其实差不太多,但我们的折叠方式和过去不太一样。我们的后臂折叠是水平的。
如果你玩过 Mavic,可能会知道,所有后臂的折叠都是旋转向后的。这种旋转方式也申请了专利。
对。当年这也是非常天才的设计,因为这样会让体积空间的利用率更好。
在从 A 到 B 的任务上,过去的友商探索了各自的路径,然后也通过专利的形式,把这些路径在短时间内私有化,形成一种壁垒。但实际上,你们会探索从 A 到 B 的其他路径。
对。
做无人机的这些专利,当年也不是所有都由友商定义。在此之前,也有别家在做类似的产品。其实友商为了绕开这些专利,也走了很多自己的路。
所以对每一家来说,境遇可能差不多,只能说后来者会更困难一点。
我们看到,人类历史进程中相当多的产品,都会遵循类似的发展进程。第一个阶段,可能是因为某项技术突破,忽然有一个脑洞大开的人,把这个东西用在了产品上,于是产品诞生了。
最开始的时候,产品形态往往非常昂贵。这个时候,我们甚至还不能把它称为真正的产品和品类。接下来是最有价值的一段,也就是第二阶段:往往有一家公司看到了它的商业价值,把每一个核心指标——成本、可靠性、可用性等——都做到大家可以接受的基线上。
我们看到的那种爆炸式增长,往往就发生在这个阶段,品类也会被定义出来。你的利润通常也非常可观,因为你是品类的发明者,有绝对的议价权和话语权,可以在蓝海里畅游。
接下来,随着技术进步和市场规模越来越大,就会有更多人想进来分一杯羹。市场规模的成长空间越大、持续时间越长,在这条链路上能够找到的机会就越多。
在我们看来,影像就是一个类似的市场,里面有很多机会点。对于用户来说,现在还没有被处理好的环节很多,这个过程往往会涌现出很多好公司。
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希望自己在消费级无人机这个行业里承担这样的角色,创立一个小品类,解决用户当前真正面对的困难。
最后还有一个阶段,往往是一个逆向的分化过程。随着技术进步,性能的边际效应越来越递减,系统会做得越来越集成,很多功能和特性都会集中到一个产品上。
典型的例子就是手机。手机现在已经承担了当年卡片机的任务,卡片机不存在了,手机吞并了很多原来的细分品类。
Winner takes all。
对。
很有意思的是,距离大疆走过你刚才定义的第二阶段,已经过去了10多年。但为什么在这10多年里,似乎没有进入第三阶段?没有出现很多细分需求,也没有很多玩家进入这个行业,形成有效竞争?
我觉得有几个原因。
一个原因是,消费级无人机市场的增量现在慢慢放缓,市场实际尺寸也没有那么大,可能是几百亿元的量级。
在这样一个前提下,这件事情当前又非常难,因为“上天无小事”。模型圈有句老话:飞到天上的东西,不管大还是小,不管轻还是重,首先都要安全可靠。这首先就难倒了很多公司。
再者,友商在过去的历史进程中,已经联合供应商,把无人机相应的子模块做得非常好、非常精妙。你可以理解为,在消费级无人机这个狭窄的领域里,最核心、最优秀的供应商和人才都集中在那里。
别人进入这个市场有很高的门槛,而回报又非常不确定。所以尽管它看起来毛利很高,但并不是一个可以随随便便入场的市场。
你刚刚提到安全问题。今年6月影石上市时,我和创始人 JK 访谈,他透露了一个细节:他的办公桌上长时间放着 GoPro 做的无人机 Karma,因为他说 Karma 是一个血的教训和代价。它发售后很快就发生了炸机事件,不得不召回所有已经卖出去的无人机。
8. 安全优先于自由飞行
对。Karma 发生事故时,正好是我在前东家刚入职不久的时候。我亲眼目睹了那个过程,所以深知无人机系统安全性的重要性。
安全性我认为分成两大块。第一块是产品本身,通过研发、量产和质量体系来保证。另一部分是用户拿到这架飞机之后,是否容易飞,飞得是否安全,是否需要瞻前顾后,这也是设计的核心点。
对于第一点,首先我们这个团队已经是一个对系统相当了解、经验丰富的团队。对于前人踩过的坑、用代价换来的教训,我们肯定会优先在设计端排除掉。
接下来,针对我们自己的飞机和自己的场景,因为其中有一些创新,我们会做大量、各种条件下的测试,以确保它在各种环境下都可以安全可靠地飞行。
这里花了很大的代价,包括确保飞机不会失联,或者失联以后可以安全返航、安全重连。再有就是在飞行过程中,用户如果有一些不注意或者误操作,飞机是否能够避障,或者预防一些风险。
所以我们的飞机上有两颗摄像头,你也看到前面有两颗。
对,这是感知摄像头。
它就是为飞机避障服务的。因为我们的飞机一直向前飞,所以这两颗摄像头会在飞行中一直保护用户。
我查了很多关于 A1 的评论,其中有一条质疑是:这台飞机连倒飞都不能飞,技术工作完全没有做到位。这是你们的技术短板,还是特意的设定?
这是我们特意的设定。你也看到,我们飞机的后向没有感知摄像头。用户倒飞首先有炸机的风险。
感知摄像头可以这么理解,它就像现在新能源车自动驾驶里的 AEB。如果遇到障碍物,系统会自动刹停。我们的后方没有这套系统,就意味着用户向后飞时,一旦没有注意,就可能撞到障碍物,然后炸机。
这是出于安全考虑。更主要的原因是,我们先要了解一下,传统无人机为什么要倒飞。
比如现在被摄主体是一个人。传统无人机的摄像头在前方,看着被摄主体,这时候倒飞是为了拍摄一个由近及远的画面,拍摄一个场景慢慢变大、由近及远的运镜。
对于我们的全景相机来说,前方拍摄的内容和后方拍摄的内容其实是一样的。所以对我们来说,倒飞并不是必须的,关键是看在那个泡泡当中截取哪一段画面。
但会不会有人说,我想倒飞的时候不一定是出于运镜需求,可能我只是想像操作一架玩具飞机那样,让它可以往前、往后,享受这种操作的快感?
首先,倒飞确实会影响我们的安全。我还是回到刚才的观点,我们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所以这是一个 trade-off。
对。你不可能既让它前后自由飞行,又让它安全,同时还能以更高效的方式取景。
刚才我们讲了飞行无小事。作为消费者,我天然可能更倾向于选择一家已经做了这件事几十年的公司,选择一家市占率更高的公司,而不容易相信一家后来者。
我觉得这个观点没有问题。
那今天怎么让市场上的消费者相信一家后来者公司呢?
你提了一个很好的问题。确实,安全是需要积累的。虽然我们是一个新的品牌,但做这个产品的第一优先级就是安全,我们把这件事情作为头等大事来做。
我们做了哪些事情?我简单、不全面地列举一下。
首先,我们从设计端汲取过去的一些问题,把它们规避之后,再进行大量、体系化的测试,保证设计和制造过程中不会出现大的问题。
我再举几个具体场景:大风、高海拔、极寒天气,甚至雨雾天气,我们都做了摸底测试。然后我们会非常谨慎地标称飞机的使用条件和环境,这些都是经过大量验证得到的结果。
什么叫“谨慎地标称”?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
比如低温测试,我们可能会测到零下20度,甚至更低,但标称时只会标称到零下10度,是这样的情况。
9. A1 锁定入门用户
我看你们的发布会,对 A1 有一个定义:这是一个把全景相机、航拍无人机和穿越机三者融为一体的创新品类。
我们刚才已经解释了航拍无人机和穿越机是什么,但我很好奇,这种 A 加 B 加 C 的体验,会不会出现 A、B、C 3个垂类里面哪一个都没有做到最好的情况?
我们定义产品的逻辑,并不是 A 加 B 加 C,这是本质上的不同。
我们的逻辑是,先找到核心要打透的功能点,找到要切入的人群,以及要解决的问题。我刚才已经说了两个重要的点:沉浸式飞行,以及后期剪辑。
所以你们切入的人群是谁?
我们切入的人群,是对无人机比较入门的新手用户,以及对学习飞行有一些恐惧的人。
我们会强调,上手相对比较简单,飞行安全可以得到保证,学习并拍摄出东西的成本比较低。与此同时,我们还能给用户带来很好的沉浸式飞行体验,让那些没有飞过的人真正体会到飞行的快乐。
它既可以剪出普通无人机的视角,也可以剪出穿越机的视角,还可以剪出全景无人机的视角,这些都是它自带的属性。
你的意思是,它不需要和原有的3个赛道单独 PK、单独比较?
是的。
那如果消费者就是要这么比较呢?
我觉得市场可能还是需要被教育。比如今天,用户可能不会拿 SUV 和轿车去比较。认知到一个点以后,大家自然会把它们分成两个品类。
传说中无人机有4大研发技术难点,分别是飞控、感知避障、图传和电池,是这样吗?
我认为无人机这个系统的难度远不止这4点。无人机是一个超复杂、超高集成度的电子产品,涉及的模块极其多。要说难点,肯定不止这4个。
这4块之所以看起来难上加难,是因为这些领域的人才和供应商都很少,也比较狭窄。
你们在 A1 的研发过程中,有一个技术攻克的路线图吗?
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先补的是电池。接着发现图传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尤其是点对点图传。再有就是飞控,以及感知多传感器融合算法。
这些能力都是在那个环境下逐渐滋生出来的,所以挺困难的。
我的理解是,图传技术本质上就是:当我们把摄像头安装在飞机上,就让飞机有了眼睛。飞机看到的画面,如何实时传到飞行眼镜里,让我能够看到。
对。图传应该说是视频实时传输的简称,我们就叫它图传。
为什么这件事情那么难?
点对点图传的应用场景,在消费类市场其实比较狭窄,最主要的应用就是无人机,而无人机市场规模又非常小。
在这样的前提下,友商选择了深度自研,包括定制化芯片、自研协议栈,经过这个过程后,才拥有了现在的能力。
图传有很多人在做,但做得好和不好,差距其实很大。现在用户的审美已经被友商拉得很高了。友商在漫长的过程中,通过深度自研芯片、自研协议栈、自研算法和通信算法,实现了很好的性能。
什么叫好性能?高分辨率、高帧率,需要比较大的带宽来实现。在收发过程中,会不会卡顿,会不会花屏,这是稳定性。再有就是抗干扰,在电磁环境比较复杂的情况下,是否依旧能够保持稳定、较高的码率和清晰度。
还有延时。我是不是能够做到快速响应?天上的画面要花多长时间才能传到你的眼睛里?如果时长很长,比如几百毫秒,人就会眩晕,操纵起来也会感觉迟钝、迟缓。
这些东西都需要深入研究,才能做到比较好。由于这项技术应用的市场比较狭窄,绝大多数应用都在无人机领域,所以没有其他实力很强的公司愿意单独深耕这块技术。
但对友商来说,它的价值非常大,因此就成了一个很大的护城河。我们今天花了极大的精力,包括金钱、人力和物力,去把这件事情攻克了。
在目前这4个具有代表性的无人机技术难点上,你们现在做得怎么样?客观评价一下。
客观来说,我们当前飞控的水平应该还是比较靠谱的,能和对面处于比较平起平坐的水平。至于其他几个领域,可能稍微差一点,但差得不多。
你们还挺坦诚的。这个视频会被很多人看到。如果你告诉大家,客观上你们现在距离对手在一些技术维度上有差距,不怕大家说“那我为什么要买你们”吗?
因为我们本身也是做技术出身的人,客观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我们不想误导用户。
但我们的产品定义和传统无人机不一样,所以能带给用户的体验也完全不同,是独一份的,也是非常好的。这些技术差异在整个体系里,对用户体验的影响其实微乎其微。
我们的优势也非常明显:我们提供了一种独一份的体验。这种体验是传统无人机过去从未有过的,所以非常希望大家去体验、去感受一下。
你们有什么好玩的研发故事吗?
好玩的可能谈不上,但有一些记忆深刻的故事。
10. 供应链与产品价值
今年春节刚过完,那时我们刚刚回来工作,陆陆续续已经开好模的模具品回来了。我们看到刚刚装出来的机器,其实非常兴奋。
接着就来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一个核心供应商告诉我们,因为竞业协议的关系,不能再给我们供应物料了。严重的是,它是我们的独家供应商,所以那一瞬间我们都懵了。
当时会议室里一群人安静了几秒钟。
拒绝你们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很可能我们发布出去的这台产品,没办法继续做完,或者至少要延迟很久。这种感受真的很糟糕。
像什么呢?就像你刚刚做好一桌饭菜,结果你的宠物很调皮,上桌把饭菜全打翻了。
也就是说,在你们已经交付设计稿之后,供应商告诉你们:“我有竞业协议在身,不能再继续供应”,是吗?
对。
那为什么这件事情没有发生在你们签合同之前?
我们从供应商那里了解到的是,那个排他协议只针对某一个产品,并不是针对我们使用的那个产品。
但当我们被告知断供时,我理解那个协议应该是被扩充了,变成不可以和我们进行任何合作,是这样的状态。
当时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只能硬着头皮,从零开始把这一套系统重新做一遍。
好在这套系统在市场上并不是只有他们一家能够做。我们找到另一家供应商。但这里面有一个比较大的问题:因为这是一个复杂系统,每一个子系统的进度都要符合要求,最终才能在想要的时间把产品交付出去。
它很有可能影响进度,所以我们当时增加了人力,也联系了新的供应商。
在今天这场采访之前,影石创始人 JK 的内部全员信已经在网络上流传,微博上也有很多讨论。那封全员信里提到,你们在供应商等生态中遭受到了一些可能不公平的对待,是这样吗?
是的。我们确实在很多领域都遭到了竞业限制,牵涉到的供应商可能有十几家、20家之多。
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逐渐习惯了。对于二供以及一些风险物料的排查,我们后来基本都在未雨绸缪,尽可能把物料备在比较安全的水位上。
对于一些高风险物料,我们会提前做好应急预案和二供方案。
在中国商业世界里,可能有一些灰色地带一直存在。为什么影石会选择把这件事情说出来?
客观来说,我们在这里经历了很多困难。未来在这个大的环境里,我们希望市场能够更加开放、公正一些。
这样对于整个市场的繁荣,以及供应链成长出更好的能力和技术,都会有帮助,供应商也可以做一些前端创新。
回到 A1 这个产品。我和一位二级市场分析师聊过,他也非常关注 A1,但对这台产品的 BOM 不是特别满意。他觉得 A1 身上还是堆了一些料。
比如 A1 的飞行眼镜外面有一块电子屏幕。如果用户愿意,我看到的画面可以呈现在这块外显屏上。二级市场会认为这是堆料,可能不是一个特别刚需的功能,会影响成本结构和利润。
但我恰恰觉得,这是这款产品里我最喜欢的一部分,也是产品设计上很高级的一部分。它改变了原本玩无人机的交互形态,把无人机更多从一个人的乐趣,变成了一种可以分享、可以传递的多人乐趣。
比如一个家庭带着一台无人机出去,可能爸爸在飞,但他的孩子或者伴侣也能够看到他看到的视野,他们就会多很多互动。
而且我在看发布会时留意到,拍摄过程中有一个选项:飞行眼镜自身可以录音,在录下飞机视角的同时,也能把你和家人交流时非常生动的声音记录下来。
所以我发现,这台产品的定义非常注重连接感和分享感,这是我很喜欢的一点。
首先谢谢你。
关于这块屏幕,我和 JK 也发生过一些分歧。我曾经也和二级市场的朋友们有一样的观点,觉得这块屏幕的意义不大。尽管它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贵,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它没什么用。
所以最开始的时候,我极力反对。我当时跟 JK 说,这东西又占体积、又占成本,还要花精力去调试,我感觉是个浪费。
JK 告诉我,我们要做一些人性化、反直觉的事情。当时我没有特别认同。但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在测试反馈中说喜欢这块屏幕,觉得这块屏幕是我们很大的一个特征时,我会觉得,原来这里面还有这样一层意思。
未来 OTA 升级以后,这块屏幕可以显示用户自己定义的一些画面或者视频,比如一段文字或者一个表情包。
一位记者朋友在体验 A1 后,也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观点。他第一次飞的时候忘了打开录制键,也就是说,第一次飞行并没有起到飞行相机的效果。
但他事后回味时,还是觉得整个过程非常享受这种飞行视角的快感。他觉得,原来除了拍摄之外,这台无人机还很好玩。
是的。这就是我们强调的,提供给用户真正沉浸式飞行的体验。
那种无拘无束地漂浮在空中、像鸟儿一样的感受:我想看向哪里,就能看到什么。
我留意到你们还有一个虚拟座舱的玩法,有点类似 VR 游戏。我可以把机身设置成一个坐骑,比如一只飞行的鸟,我就像坐在这个坐骑上飞向天空。
对,是这样的。这是我们产品同学的一个奇思妙想,也是我当年觉得不太实用的一个创新。
但后来当我看到 demo 时,还是很认可。因为我觉得,每一个男生,甚至每一个人,可能都看过《驯龙记》这样的电影,会希望自己化身为主角,骑在坐骑身上翱翔于天空。这是一种很有代入感的幻想。
我们其实是在这种产品形态下,提供给用户一个幻想和体验的环境。
我在你们这款产品中看到了很多前沿技术领域的影子。比如说感知避障,其实就是自动驾驶技术,把自动驾驶技术装在了飞机上。
是的。
当我们戴上飞行眼镜时,它在某种程度上也是 VR 头显的一种细分呈现形态。比如虚拟座舱就是其中一种内容。
所以在内容层面,还有很多可以开拓的空间。你们会有这个打算吗?会有更多游戏化的玩法吗?
首先,我们肯定会先专注飞行体验,把飞行体验打磨到最好。
长期来看,我们具不具备这个能力?我想说,我们是具备的。但这件事情还在探索中,我们已经在做了。
我刚才其实讲到,A1 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拍摄自由,后期可以通过选材进行剪辑。但这也潜在增加了剪辑难度。
过去影石做全景相机时,全景素材的剪辑难度肯定就比普通相机更大。现在飞上空中之后,剪辑难度可能又更大一些。
目前在剪辑方面,你们有做 AI 剪辑的探索吗?能够做到什么程度?
客观来说,我们现在的 AI 剪辑还没有办法做到全自动输入、输出。
但用户只要在素材中选好关键帧,也就是在关键帧上打点、取景,然后把这些点的顺序理好,接下来它就能够生成一小段质量还可以的视频。
我们也不敢说自己做得非常好,但就目前市场上的产品来说,尤其是在360度全景相机和无人机这个场景下,我觉得我们应该做得最好。
网上有一种质疑:我该不会花7000元买了一个玩具,而不是一个创作工具吧?毕竟市场上很多人还是把无人机当成创作工具。
把无人机当作创作工具,需要有几个前提条件。
第一,画质要满足需求。第二,因为它是全景素材,不能直接拉下来就能用,而是要能够裁剪出一段质量合适、可以使用的素材。
大多数人的质疑其实集中在画质上。但我们的 App 和后期处理会做很多优化。具体的视频大家可以上网搜一些样片看看,质量应该还是可以符合当前一般用户使用标准的。
这也是我很想问的问题。毕竟今天是影石孵化出来的一个项目。我们知道,过去影石长于全景,今天你们选择把全景放到无人机上,肯定是一个创举。
但全景会是一个巨大的想象空间,还是会是一个智商税?会不会最终证明,全景放在无人机上其实是一个伪需求?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我理解,这应该是一种终局思维。
今天,技术进步和边界还很难看清,终局最终长什么样也很难判断。但你可以先推演一下,各自的优势在哪里,以及它存在的价值是什么。
先说全景无人机。全景无人机的价值有两点:一个是沉浸式飞行;第二个,单说拍摄,核心是简单,对飞手的要求没有那么高,不需要把运镜和飞行做得非常精确。
它的劣势是清晰度和画质,客观来说现在还没有办法和传统无人机对比。
在这样的前提下,要问的是:对于传统无人机来说,解决飞行简单更容易,还是解决画质更难?
现在看来,我认为传统无人机短时间内还没有那么容易解决飞行的问题。在天空中实现自动驾驶,实现自动运镜,其实非常依赖感知飞行系统,以及在天空上的算力。
现在算力的进步还是可以预见的,但没有那么快。对于运镜来说,它是一个很主观的事情。你希望把主体放在哪里,这其实需要摄影者自己创作。
如果这件事情都交给 AI、交给机器,其实会少很多乐趣。
再看影像的进步。无论是影像 SoC、算法、相机系统、传感器还是镜头,都在年复一年地进步。尽管现在已经到了发展速度没有那么快的阶段,但相比之下,至少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它们会依旧是两种并存的状态。
在一种绝对的条件下,当无人机可以实现 L4 级全自动驾驶,能够和人类用自然语言交互,自动规划路径并实现拍摄自由时,可能确实就不需要全景了。
对,有这种可能性。这是南坡。那北坡呢?全景是不是可以解决画质的问题?
你可以想象一下,今天的相机市场已经产生了分化。准专业选手的相机是一个很大的体量,还有一部分下沉到了手机,以及一些零星的视频机空间。
但中间那一段卡片机,以及所谓的准专业一体机,已经不存在了。因为手机的画质已经足够好,好到让绝大多数人觉得没有必要再带一台相机。
所以刚才我讲的南坡北坡,影石是只爬南坡吗?
当然不是。
今天每家公司都在看终局形态是什么。消费级无人机这个品类也是一样,我们也在全维度思考,终局产品应该是什么样子。
对于每一个技术栈,哪怕是现在还没有做出产品的技术栈,我们也在深入研究和探讨。我们不排斥所有形态的无人机,只希望从用户角度出发,为他们解决当前的问题。
非常坦诚地说,你们也讲到,全景的画质和分辨率如果和普通航拍相比,肯定还是差一些。但现在这个差距,会影响到用户体验的程度吗?
对于工作室来说,他们可能会觉得全景无人机能提供的可用片段不是特别多。
但对于大多数普通用户来说,生成一条质量不错的片子完全没有问题,有足够可用的素材。
再聊聊价格。6799元的价格是怎么定的?
可以说,价格战是巨头的特权。我们没有这种特权,但我们做了这么多努力,也还是一个刚刚入局的新玩家,所以决定给用户最大的诚意,希望大家都可以上手,有机会去试一下。
6799元是一个卡在7000元以下的价格。
让更多人能够接受。
对,也是牺牲了短期利润给到的一个价格。
如果客观地讲,市面上比较相近的无人机,和你们相比有价格优势吗?
短期来看,市场上应该还没有能够提供相近体验的产品。所有沉浸式体验和拍摄感受都拉齐的话,按照比较正常的行业毛利定价,可能应该会到8000元、9000元这样的水平。
最近越来越强烈的一个感受是,中国是一个硬件天堂,它同时非常利于创新,但又不利于创新。
利于创新,是因为相比其他地区和国家,我们有更丰富的供应链生态,有更多选择。但残酷的一点是,今天看起来,产品创新层面的定义,包括硬件上的壁垒,都可以被轻易踏过。
尤其是如果对手的供应链深度比你们更深,财力比你们更雄厚,技术积累比你们更强,这很可能意味着你们定义了一个很好的品类、一个很好的产品级创新,但分分钟可能被更强大的对手以极短的时间、极快的速度踏平门槛。
我的问题是,在 A1 身上,哪些是容易被抄的,哪些是不容易被超越的?
11. 持续创新才是护城河
从技术层面来说,没有什么特别难抄的东西。真的要去做,可能也花不了太多时间,就可以做得差不多。
我们的竞争力,或者说长期竞争力在哪里?我认为,我们的长期竞争力在于,始终能够在拍摄、记录到分享的长链条过程中,找到用户当前还没有被满足的那一部分。
然后我们愿意勇于创新,去尝试、去试错,去找一些和市场不一样的机会点。这是我认为我们非常重要的护城河。
创新的土壤是最难被抄走的,是吗?
是的。
创新一次也许有运气,或者说还比较容易被抄袭。但如果你不断创新,别人就只能处于跟随状态。
所以你也认可,今天硬件没有壁垒,单次产品创新也没有壁垒,只有持续的组织氛围和土壤才是壁垒。
对。
现在 AI 技术也在很快进步。你们团队内部会怎样留意 AI 技术的进展,确保未来有先进、好用的 AI 时,你们会是最先用上的那批人?
首先要感谢我们的股东影石。影石现在大概有一支200人左右的团队,一直在关注 AI 的应用。
他们在跟进 VLM、VLA 等技术的进步。已经有一部分 AI 应用在我们的产品上使用了。比如全景技术栈里最关键的拼接、消色差等技术,已经用到了 AI。
还有刚刚提到的自动剪辑,以及感知避障、端到端感知避障模型,我们也正在探索当中。
你刚才提到你的股东影石。影石新闻很多,老板也很搞怪,比如他会在微博上抽自家产品和竞品作为奖品,不停地上新闻。你们作为员工或者同事,是什么感受?
我们可能没什么感受。因为这帮兄弟都是理工男,比较埋头做事。唯独感受最深的,可能就是他给我们发红包。
他是一个很爱玩、也不那么严肃的人,给我们带来了轻松、爱玩的状态。我们自身的基因和血液里也有这种东西。你知道,我也是一个很爱玩的人,我们团队核心领域的带头人也差不多都是这样。
所以整个环境还是比较有趣的。
A1 发布之后,我看到 JK 发了一条朋友圈,大意是说,他很骄傲你们做出了 A1 这样的产品。无人机领域未来也许不会由你们领导,甚至你们有可能会在这个领域消失,但你们在科技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非常震惊,一家上市公司的创始人居然会讲出这么悲壮的话。我不知道你们作为创造者,是什么样的感受。
我觉得 JK 这句话的态度,是接受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包括面对最坏的结果,没有其他特殊的意义。
对于我们自己而言,我们已经把 A1 这个产品完整地做出来了。这个从零到一的过程,应该是有史以来我经历过的最难的一个产品。
它不只是技术问题,也不只是某一个方案,还牵扯到供应链层面的竞争。所以我们其实很自豪,也很自信。在这样的条件下,我们依旧能把这个产品做到也许不是满分,但至少是问心无愧的状态。
我们非常有信心。我们觉得自己不会消失,因为我们很清楚未来的路要怎么走,技术要如何推进,要把产品做成什么样子。我们也知道需求在哪里,知道需要去找什么样的人,和我们一起把这个东西做得更好。
当路径如此清晰时,其实要关注的是过程。至于结果,我相信一定会是好的。
你们做无人机这个故事很有意思的一点在于,刚才你讲了遇到很多很多挑战。我相信还有很多不能说出来的挑战。
但经历了这么难的开局之后,把这件事情做成了,对于团队来说一定是一个特别大的刺激。
对。我想举一个例子。
因为我来得不算特别早,是中间加入的。还有一些同学经历了最早那段艰苦的时光,也就是从零开始做 demo。
尽管那些东西最终没有成为实际产品,但他们经历了最黑暗、最没有希望的时候。他们当时做出来的甚至不能叫产品,只能叫做验证用的 demo,只能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在自己手上飞一飞。
他们甚至找不到路,找不到供应商,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把这个东西产品化。
但今天,当他们看到这架飞机真的被包装成一个产品,在各个国家的货架上发售时,其中一个同学说了一句:“真的太难了,太有感触了。能把这件事情做成,真的是自信都爆棚了。”
所以影石最早做无人机的时候,其实流产过好多代 demo,是吧?
是的。这个故事应该很长很长。
回顾整个研发过程,你最难忘的一幕是什么?
最难忘的 moment 有几个。
第一个是我刚来公司不久的时候。在来这家公司之前,我对全景无人机这个形态其实持有一些怀疑态度。我会觉得,传统无人机现在已经很强大了,为什么还要做全景无人机?
后来让我笃定,是因为刚到公司的时候,我去体验了曾经的 demo。就在我戴上眼镜、飞起这架飞机的那一瞬间,我一下 get 到了这架飞机存在的意义,以及它对用户的商业价值。
那一刻我就笃定了,还是很震撼的。
它的意义是什么?
大家当时也了解全景相机,知道它是“先拍后剪”,但其实没有意识到,“先拍后剪”这件事情在无人机上的意义。
无人机没那么容易飞好。不是每个人拿着它,甚至飞几天,就可以飞出很好的航线、拍出很好的镜头,这是很困难的。
但当全景相机加持飞机之后,我在飞完以后还可以做二次调整,包括裁切、变速和剪辑,这会让拍摄成功率高很多。我一下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第二个点是戴着眼镜飞行时,我真的感受到了沉浸感。这和过去的航拍无人机、穿越机完全不一样,那种自由翱翔的感觉非常好。
这也是我们花大价钱做飞行眼镜的核心原因:希望用户通过这么大的画幅,感受到自己是真正飞在天上。
我再说另外一个很重要的 moment,就是刚才提到的第一个供应商断供。
那一刻我记忆很深。我们几个人在办公室里,忽然得知了这个噩耗,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降到冰点是什么样?
突然间鸦雀无声了5秒钟,真的是鸦雀无声5秒。那一刻的记忆比较深刻。
再说一个和 JK 相关的故事。JK 和我们关系挺好的,也不太干涉我们的决策和选择。
但有一次他发了很大的火。事情是这样的:我求他带着我们的飞机——当时还是一个验证样品——去拜访一家核心供应商。我请他以老板的面子,帮我谈谈价格,希望把这么贵的器件再往下压一点。
结果那个供应商所在的地方是一栋高楼,周边都是高楼,GPS 信号不太好。再加上当时我们的 GPS 信号调试得也不是很好,硬件还不是最终版本,飞机正好在那个过程中换了很多个地方,也没有飞起来。
那天他应该比较生气,可能感觉很没面子,觉得很丢人,所以非常生气,把我们狠狠地说了两次。这个场景我记忆还挺深刻的。
第一次看到他发火,是吧?
对,算是第一次。整个过程可能也就那一次。
那他事后会道歉吗?
不会,好像没有。
但这确实是产品的问题。
对。
最后还有一个时间点。我们在8月中发布,应该就是在这个房间里,Antigravity 这个品牌正式向公众宣发,也宣告产品正式进入量产阶段。
在那个关键时间点,JK 临时起意说我们搞个 party。于是我们就在27楼,召集了很多人,还请了 DJ,搞了一个 party。很多小伙伴都来参加了。
大家嗨到一半时,JK 来了。他也很开心,毕竟我们到了一个关键里程碑。他一时兴起,就开始撒钱。
我觉得你应该看过那些新闻,“撒钱”上热搜了,也上了微博热搜。
对,撒钱。后来造成了不太好的负面影响。
但其实那天大家也只是一时兴起。JK 很喜欢发红包,然后就变成了大家看到的那个样子。
第二天发现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时,你们是什么感觉?
也有点哭笑不得。有点好玩,又有点觉得,原来这个事情确实会产生这样的影响,当时做的时候没有想到。但这就是这家公司的风格,什么都可能发生,也因为年轻吧,不那么受限,所以这次不敢撒钱了。
对,所以他朋友圈也发了,这次改发红包了。
对。
有关 Antigravity 无人机 A1 的研发故事就是这样。A1 发布后,影石 CEO Leo 曾经在朋友圈写下一句诗词:“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我也用这句诗词祝愿这个年轻的品牌勇敢起航。这期节目的视频版首发在微博,我和微博科技共创了一档深度访谈栏目《科技漫谈》,JK 本人也在微博上抽奖送一台 A1 无人机,链接我贴在了评论区,欢迎大家前往微博转发这则视频,祝大家新年好运。完整的视频版也将在12月29号全网上线,欢迎大家关注我们全平台的账号:卫诗婕、漫谈、Like the Star。没错,我们的名字发生了小小改动,但是对内容品质的追求不变。新的一年,我们一起描绘、定义、推动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我们下期再见。Thank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