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众筹风云,那些在Kickstarter上爆火的中国产品|对谈Kickstarter中国区代表
- 2025年Kickstarter科技品类众筹总金额已超越2020年的历史高点,而结构性变化在中国:中国项目占比从2020年的约30%(约6000-8000万美金)升至过半。 优秀中国项目数从去年约900-1000个增至今年1500-2000个。剔除最大单一项目后,到10月左右中国项目金额同比仍增约17%。Henri提醒规模没有想象的大——整个圈子“涉及到的人可能也就一万人而已”,硬件、出海、软件三重门槛叠加得很高。
- 安克旗下eufyMake以4676万美金刷新Kickstarter全球众筹历史纪录,胜负手是“完全创造了一个新的品类”——把工业化二三十年的UV打印做成桌面级消费端产品,而非在既有类目做卖点加法。 其自然流量占比是平均项目(20%-30%)的翻倍,因为KS月活约2000万-2500万且仍是creative-driven平台,此前的全球纪录是一部约4500万美金的科幻小说。背后是安克的组织机制:每个子品牌的拳头产品和新产品都通过KS做,入职两三个月的人就可能操盘全新品牌众筹。
- Henri把众筹与中国品牌出海划为三阶段,与跨境电商全球化同构。 一阶段(至2016-17)产品从零到一,Makeblock是先锋;二阶段(2017-18起)贸易战逼出“品牌打法”与agency全链路生态,“用创新的方法去卖创新的东西”;三阶段(2023起)变量是AI——拓竹的MakerWorld被类比为“3D打印界的剪映”,降门槛的同时用AI拉高可能性。
- Kickstarter自我定位为“公共利益型公司”:只收平台费、没有广告投放体系, “我们纯粹就是看你产品行不行,团队行不行”。 审核从早期“拍个视频一个PPT就能上”收紧到手机实拍、不剪辑的“demo素颜照”,并在扣款节点主动摘除恶意刷单数据保护创业者,信任是平台的核心。
- “You are not a buyer, you are a backer”——backer文化是这个模式的地基。 支付的是类捐赠的pledge,第三方教授的研究显示,好像大概有9%的金额可能要等三年、五年甚至更久;啤酒机项目2016年众筹、2024年才交付,靠八九年“每个月每个季度发报告”维系沟通。“其实还是看那个人本身的心力”,因此Henri拒绝预测风口:“创新就是创新。”
- MAD360——小米、安克、大疆、影石——各自代表一种打法。 小米以技术普惠垫底子并养熟供应链(云鲸的逻辑是“就是因为小米做了才要做”);安克强在组织迭代与放权(阳萌谈eufyMake方向:“我都不知道,团队定的”);大疆是分水岭——“整个历史上面就是只有大疆前和大疆后”,汪滔2013年断言手持云台“最终就是一个一体化的产品”,后来Pocket应验;影石的内容社群连汪滔都让团队学习,Henri 2018年就判断影石和大疆“终有一战”。
- 前瞻两条线:创造力工具“还有一百倍的机会”,AI硬件按场景落地。 例证是B站博主用8个颜色打出1000个颜色的换色算法,以及桌面级五轴CNC进入井喷阶段;最乐观判断——凡需造出实物的消费品品牌,“接下来可能十年、甚至不到二十年,中国公司一定会是number one,甚至可能包揽前三”。未竟的一环是中国backer生态,还缺一个“支付宝”式的信任中介。
1. 众筹十六年:从艺术家项目到中国硬件出海的三阶段
- Henri的分期:KS 2009年成立,起点是艺术家众筹画展、音乐会;拐点在2011-12年消费电子入场——Pebble Watch是墨水屏智能手表,单款在KS筹到上千万美金,三款累计超4000万,行业意识到众筹“非常契合科技产品”:先验证市场,再拿资金投产。
- 三阶段与跨境电商品牌全球化同构:一阶段(至2016-17)海外品牌为主,中国先锋是Makeblock(“也就是现在的xTool”)与出门问问;二阶段(2017-18至2022-23)贸易战逼出品牌打法,EcoFlow、云鲸涌现;三阶段(2023后)“不仅是在硬件上做创新、做品牌,还涵盖软件和生态”,代表是拓竹与PLAUD。
2. 第一阶段的红利:门槛低、水下项目多
- 融了资为何还众筹?“那个年代你融到的钱也未必够你去做产品,或者足够去验证这个市场”——backer先付钱,creator能明确“第一批要做多少货”、怎么改产品。
- 水下案例:安克在还没有Soundcore这个子品牌时,约2014-15年匿名试过蓝牙耳机品牌众筹,做了两三百万美金,后来才被问到原来是安克的;如今也有大模型公司借独立公司悄悄做硬件、在平台发布。“我们知道所有人都在做啥,我自然还能活在这儿,就是因为我们嘴巴很严。”
3. 平台底色:公共利益型公司,只收平台费
- “很多人以为我们是一个非盈利组织,其实不是,我们是公共利益型公司”——商业化是“创造更大影响力的手段”;变现只有平台费,没有广告投放体系,内部流量靠算法、编辑关注和排期分发,项目无需额外付费。
- 分发刻意“很平台”:“不会说你是特别大的项目、有很多预算就给你更多流量,我们纯粹就是看你产品行不行,团队行不行”——由此把早期innovator/early adopter牢牢变成了一个社区。
- Hire from community:北美同事出身工业设计公司,海外同事来自策展人、艺术家群体,“每一个品类的负责人以前都在那个圈子里面”;几乎不cold call,项目靠推荐而来,判断靠做过产品的经验——“我们有点像一个编辑精选”。主持人也因此建议Henri募一笔钱自己投资,认为他可能比早期投资人更早见到这些人。
4. 门槛收紧与反作弊:晒你的demo素颜照
- Phase 1“拍个视频一个PPT就能上”;如今要求手机实拍、不能剪辑、showcase核心功能——拓竹当年提报时用了大疆式炫酷渲染图,初审没通过,被要求多给测试状态的实拍, “晒你的demo素颜照,不能是高P的”。
- 跨境电商式互刷恶意订单也蔓延到KS,平台在众筹结束的扣款节点review数据,把恶意下单金额主动摘掉,避免其造成高退货率;遮遮掩掩、拒绝对接的项目可能会出问题,历史上出现过大概两次,会被更深地check流量与转化。
- Project We Love徽章意味着平台的个人化推荐与背书:“用资源助推的项目相当于一定程度在给他背书”——所以强调尽早连接、先建立信任。
5. Backer不是buyer:9%的钱在等,等来过八年后的交付
- 坊间名场面:项目delay被harsh地challenge时,会有老backer出来说“You are not a buyer, you are a backer”——支付的是pledge(类捐赠支持),下单瞬间弹窗明示“你有可能拿不到这个东西”。
- 第三方教授的研究显示,好像大概有9%的金额可能要等三年、五年甚至更久,但“很难定义不能交付”——啤酒机项目2016年上线、2024年才交付,中间开过精酿啤酒烧烤店、重新做商用产品,疫情中获投资,后经小米发售、重回CES并交付,八九年间“每个月每个季度发报告”。
- 由此Henri拒绝预测赛道风口:“不是不想讲,是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判断……创新本身就是没有定式的,不用套一个硬科技或微创新的前缀,创新就是创新。”
6. 烂尾项目的社群自救:割草机与Mammotion的撮合
- 常规做法:与团队沟通,让他“以更好的方式去跟backer解释”,甚至动用personal关系找别的公司帮忙。
- 最佳案例:OASA滚筒式割草机量产难度“远超于团队的预期”而无法交付,Henri撮合从Kickstarter跑出的头部割草机品牌Mammotion及其创始人魏启东,为这批backer提供特别折扣——backer拿到好产品,原团队也能解决售后压力,头部品牌体现行业担当,“这是深入这个社群里面的人能够做到的小小的帮助”。
7. 第二阶段:贸易战逼出“用创新的方法卖创新的东西”
- 头部服务商多在2017-18年成立,由第一阶段甲方操盘手转型:“大厂给了他很多弹药,很多预算他都练过手了”,把项目经验产品化为样机送测、PR、投放的系统性精细运营。
- 测评达人为何关键:全新品类没有对标——应急储能出现前,户外用电靠燃油发电机,“对标那个东西没办法凸显你的特点,你就要靠测评的这些达人去讲”;头部数码博主的声量也是那时起来的。
- 背景是2015年Made in China经跨境电商走进欧美家庭、抬高了期待,但走的是性价比;此后“更有野心、要做高端品牌和高溢价的品牌诞生了”,叠加亚马逊规则与关税变化,“我要做创新的东西,那我就要用创新的方法去卖创新的东西”。
8. Henri的创业起点与大疆启蒙:born global的一代
- Henri 2015年创业,2017年靠众筹加独立站起盘:找到Casey Neistat的地址直接寄产品,换来一条11分钟视频,第二天大疆也与其合作,“我们没有花一分钱”——那代九零后创业者天然带着“born global的心态”。
- 榜样是大疆:港科大同学09-11年就去实习,2013年“大疆的飞机从白宫里面掉下来,一下破圈”,让这群人意识到“原来可以通过做一个创新的产品,创造一个品类,做一个全球知名的品牌”;诗婕还提到,她曾帮影石把相机寄给Casey,自己是影石最早的Nano用户,产品至今还能用。
9. 识别爆款的方法论:双重match,再push上CES
- 今年受到关注的Ropet项目路径依旧是community:共同好友引荐,创始人在深圳出差时带着产品到Henri公司附近的酒店。Henri认为它可爱,并看中其更陪伴型、更养成型的思路;他的框架是两重匹配——founder-project match、product-market match——通过后“我就一直push他”报CES,把产品放进KS展位、逢人推荐,“CES爆了之后,今年你再看到的就雨后春笋这样子出来”。
- 要不要众筹的前置两问:一是“是不是day one就做一个global brand”、前两三年以欧美为核心主战场;二是产品成熟度能否扛住如今收紧的门槛。
10. 中国为什么没有backer:缺一个众筹界的“支付宝”
- 结构性差异:海外经历PC时代,做品牌“是在一个大公寓里做事情,是在大海里游泳”,数据可支持全类目投放;中国直接进入移动电商,“每个App都是一个数据的孤岛”,且消费者习惯便捷交付——国内平台搬运KS“最终都变成了预售”,因为法律法规包括电商法在内,基本要求产品不能不交付。
- Henri 2021年的三个wish:帮KS打磨产品(打通Google Analytics、Facebook Pixel等数据回传、上线分期支付,已做到);与其他平台的流量比例从3-4比1拉到“八九十比一”(已做到,“只要做出海全球化基本上就绕不开你”);第三个未竟——中国backer。“接入微信支付和支付宝就是一个按钮的事,但它其实又不是一个按钮的事”,牵涉法规、税务与用户心智。
- 他的类比:淘宝京东起飞靠支付宝托管建立信任,“众筹这个形式来到中国之后,需要一个中间的支付宝”;今年开授权线下零售空间、与地方政府孵化项目,都是在民众层面“布道”——具体机制“还在探索当中”。
11. 第三阶段的本质区别是AI:拓竹是“3D打印界的剪映”
- AI的两个应用方向:把硬件中的软件独立出来变成更好的功能;用AI更好地做社群。典型是拓竹与PLAUD——“都是在一个既有的类目里面去做创新”,硬件叠加软件、生态和社群玩法。
- 拓竹若没有MakerWorld“也不会是今天这样的一个体量”:让想打印但不想建模的人直接挑模型、选颜色、DIY——主持人的类比是“3D打印界的剪映”,Henri补充:新商业模式降低门槛之后,AI把可能性又拉高了。
12. eufyMake的4676万美金(上):品类创造与安克机制
- 众筹史全球最高纪录4676万美金,项目来自安克旗下的eufyMake。前提是安克的组织创新:每个子品牌的拳头产品和新产品都通过KS做,入职两三个月的人就可能操盘全新品牌众筹,“内容要做,广告要做,产品要做”,逼出完整认知后再找新方向——安克当年自研3D打印机折戟,后来调整方向转向UV打印,也体现了“通过组织去持续迭代的能力”。
- 纪录的核心不是加法:“它完全就创造了一个新的品类。”UV打印是二三十年的工业工艺,eufyMake把它小型化、软件化、DIY化,适配各种材质与尺寸,打出约5毫米厚度的“2.5D”版画质感。
13. eufyMake(下):一个creative-driven平台的自然流量红利
- 为什么其自然流量占比是平均项目(20%-30%)的翻倍:KS月活约2000万-2500万,“可能比其他所有平台加起来再乘个十还要高”,且Design & Technology只占40%-50%,其余是桌游、文创、电影、小说——此前的全球纪录正是一部约4500万美金的科幻系列小说。“这里汇聚了一群对创造很痴迷的用户……如果你还能给他们提供创造力工具,就会非常非常地欢迎”——这也是3D打印类目在KS火爆的原因。
- 打法极度用户导向:宣传片找了几个用户——平面设计师、家居视觉艺术家“把小孩的画打出来,变成家里面的挂画”;线下唯一体验点在授权门店,版画大师应天齐到店后极为兴奋:“我这一辈子就在做凹和凸的艺术”。诗婕还提到将与其合作,把作品做成周边,并与青少年一起创作。
14. 2025数据:超越2020,而且这次是中国撑起来的
- 截至8月30日,2025年KS科技品类众筹总额已超2020年峰值,但成色不同:2020年中国项目约6000万-8000万美金、占科技类目30%多;当时海外仍有不少优秀硬件项目,而国内许多原本要出海、要打磨的项目被推迟到后几年。2020年的高度主要靠海外项目支撑;今年中国占比过半,剔除最大项目后到10月左右仍增17%,“基本上每年保持百分之十几二十的增长率”。
- 海外项目的科技属性在变弱、更靠产品定义(Peak Design摄影背包过千万美金、网红自制“新型瑞士军刀”大几百万到上千万),原因是供应链迁移:“我也刚从硅谷回来,在硬件这一块现在确实就是看中国。”
- 中国标志性梯队:Snapmaker多头多色3D打印机2000万美金,Henri认为它应该是KS目前3D打印类目里筹款金额最高的项目;Libonovo智能人体工学椅900多万美金——“所有设计大师的作品为什么都是椅子?越常见的东西越难重新去创新,但他们做到了”;桌面级五轴CNC项目上线,也说明CNC到了一个井喷的时候,可直接加工金属,甚至作为量产部件。
15. MAD360:小米、安克、大疆、影石各自的决胜之处
- 小米:技术普惠打开市场、教育用户、养熟供应链——云鲸的反直觉逻辑最能说明:“就是因为小米做了才要做”,巨头教育完市场才轮到差异化创新;Henri做电动滑板时深知全新品类“cost down靠一家公司根本没办法做”。
- 安克:data-driven、insight-driven的组织能力。阳萌被问eufyMake方向怎么选:“我都不知道,团队定的”——放权加持续组织迭代,同时很早发现有前景的品类和项目,可能直接收购。
- 大疆:Henri亲历的判断力——2013年他与同学做手持手机云台,汪滔校招时说“不管是直接夹手机还是怎么样,最终就是一个一体化的产品,无非只是现在我们的相机还不够小而已”,后来Pocket应验且商业价值“完全不是一个量级”。“整个这个历史上面就是只有大疆前和大疆后,它就是一个节点。”
- 影石:产品加社群内容的能力,“我私下里也听到汪滔会让团队去学习影石做marketing、做branding、做内容的方式”;2018年隐形自拍杆一出,Henri就对双方说“你们最终终有一战的”——如今双方出现竞争他“完全不意外”,“消费者多一个选择为什么不好呢”。
16. 展望2026:创造力工具还有一百倍,“不上一次KS是人生的遗憾”
- 成熟公司用不用KS取决于day one的增长模式:安克早期增长来自亚马逊,需要KS测新品牌、覆盖类目;大疆、影石独立站和品牌基底强、自有渠道首发——除非跨界做子品牌,甚至可能因为地缘政治被动做出选择。
- 两条趋势线:创造力工具持续深化——“在我脑子里面,这里面还有一百倍的机会”,B站博主已做出8个颜色打1000个颜色的换色算法;AI硬件按场景落地——会议办公(Halo)、通勤、家居厨电、睡眠,“每个里面都有机会可以走出来一些独特的公司”。
- 终局判断毫不含糊:凡要造出实物的消费品品牌,“接下来可能十年吧,可能不出二十年,一定是中国公司number one,甚至可能包揽前三”;被问最担忧的点,他的回答是“感觉没有什么好担忧,感觉这个事情一定会发生”——只提醒过于聚集的深圳别怕交流,“小范围高频一点也好,多去碰撞”。
- 收尾时,Henri把Kickstarter称为B选项,而非主持人所说的必选项;但他仍说,对致力于打造全球化创新品牌的老板而言,“不上一次Kickstarter是人生的遗憾”,连荣耀也来交流。章程精神收束全场:“所有人都应该去创造,都要来做尝试。”
Full transcript
当一个项目 delay 了,有一些 backer 可能就在评论区一直 challenge 他,用很 harsh 的方式说他。这时候会有其他 backer 跑上来跟他说一句话:“You are not a buyer, you are a backer。”Backer 和 buyer 是不一样的。
大家都发现,这个东西可以迅速点燃我创作的热情,降低我创造的门槛。这也是为什么 3D 打印这个类目在 Kickstarter 上这么火的一个原因。2025 年,Kickstarter 上科技品类的众筹总金额已经超过了之前最高的 2020 年。
Kickstarter 在我们的章程里面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点:不管你是员工、服务商,还是任何人,我们都鼓励你成为 creator。所有人都应该去创造,都要来做尝试。
哈喽,大家好,欢迎来到《商业漫谈》,我是诗婕。
商漫采访过的许多优秀硬件创业者,都曾经提到过一个高频词:Kickstarter。无数个中国品牌和创始团队,都是从 Kickstarter 这个众筹平台起步,走向全球。
本期节目我找到了 Kickstarter 中国区战略代表彭奕亨 Henri 作为嘉宾。Henri 早期也是电动滑板的创业者,十年来,他目睹了一批中国科技企业的成长,从安克、大疆、影石、拓竹,再到今年冒尖的许多新兴项目。
2025 年,Kickstarter 上科技品类的众筹总金额再创新高。上一次历史最高点是 2020 年,彼时中国项目在科技类目中占比约 30%,而到今年,这个数字已经过半。
中国硬件的创新故事还在继续,而这段历史中,Kickstarter 一定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这期节目中,我们梳理了众筹的发展史,回顾了 2025 年现象级众筹项目的诞生,也讨论了包括大疆在内的一系列标杆性中国企业的决胜之处。欢迎 Henri。
Hello,大家好,我是 Kickstarter 的官方战略代表 Henri。
上过我节目的很多创始人,都会频繁地提到 Kickstarter 这个平台。今天我跟 Henri 在深圳的新科技展有一个圆桌对谈。开始之前,我们在后台已经聊上了,发现我们共同看好的很多企业都是重合的,而且他们也都不停地在创新,刷新中国硬件创新的高度。
所以今天想请 Henri 来一起梳理一下众筹的发展历史。尤其是我知道,今年众筹这个领域也有很多新的变化。众筹平台,包括品牌出海,大概有 3 个阶段,对吗?
1. 众筹走过三个阶段
最早的时候,众筹平台大概是在 2009 年,Kickstarter 成立。早期有一些艺术家,或者说 founder 可能本身也是金融行业的人,想要搞一个画展、艺术节或者音乐会,于是就想做一个平台,让大家可以先去支持一个艺术家的项目。
这个拐点大概是在 2011 年、2012 年,因为那时候出现了消费电子产品。比如早期有一个项目叫 Pebble Watch,是一款智能穿戴手表,使用的是墨水屏。当时 Pebble Watch 在 Kickstarter 上筹到了上千万美金,累计做了 3 款产品,总共超过了 4,000 万美金。
从那个节点开始,大家意识到,众筹这种形式非常契合科技产品。科技产品首先要验证市场,硬件产品又得先投产,所以需要更多资金,也需要大家的支持。
2016 年、2017 年是第一个阶段,主要的众筹品牌可能还是以海外品牌为主。国内也出现了一些公司使用 Kickstarter 出海,比如 Makeblock,也就是现在的 xTool。所以我们把 Makeblock 定义为中国众筹生态里面最先锋的一个案例,包括出门问问,其实也是在这个时候做的。
2017 年、2018 年之后,就进入了第二个阶段。特朗普上任,要打贸易战了。做出海的创业者就说,我不能只是卖产品了,不能靠所谓的物美价廉或者做同质化产品,我得做创新,做自己的品牌。
那个时候开始出现我们圈内所说的“品牌打法”。不管是做独立站也好,做亚马逊也好,都变得更加品牌化。那时候开始出现 EcoFlow、云鲸,以及各种各样有品牌创新、产品创新思路的公司。从 2018 年一直到 2022 年、2023 年,跨越疫情之后,2023 年进入了第三个阶段。
这个阶段有更强的产品定义能力,公司增长也更快。不仅是在硬件上做创新、做品牌,还涵盖软件和生态。比如我们讲的 Cloud 也好,拓竹也好,都是全方位的新品牌,通过众筹走出来。所以我觉得大概经历了这样 3 个阶段。
我觉得 3 个阶段很有意思。我们先说第一个阶段。比如刚才说到 xTool,它最早做 Makeblock 教育产品的时候,就选择了 Kickstarter。当时它有融资吗?
2. 众筹如何验证市场
当时应该也有一些融资。在创新创业的那个年代,早期有一些接触海外市场的人,包括我自己,知道 Kickstarter 也就是 2011 年、2012 年左右的事情。
那时候大家知道,有一些创新产品可以通过众筹的方式,先获取一笔资金再去做生产。这其实就是从 backer 到 creator 的身份转变。
所以 Makeblock 当时相当于自己探索出了这条路:我是不是可以试一下,上线一个这样的项目,然后看一看?那个时候上众筹的门槛也没有那么高,消费者对这种新鲜事物的热情也非常高,所以很容易获得一个非常好的成绩。
对于一个已经融资的企业来说,选择众筹这种方式,是不是也希望能够更贴近海外消费者?
出海是一方面,融资也是一方面。但在那个年代,你融到的钱也未必足够做产品,或者足够验证市场。
因为整个众筹的机制就是,你上线一个项目,用户先把钱给你,相当于很早就买了你的产品,然后他可以等到你发布。对你来说,可以非常明确地知道第一批要做多少货,以及要怎么调整和修改产品。
第一批中国品牌在海外众筹平台上,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状态?跟今天有什么区别吗?
那个时候大家就是觉得众筹这个形式挺好。我要发布一个新品,就走流程,把产品做好,上项目就上去了,其实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事情。
有些在众筹圈子或者出海圈子里做得比较久的人,会比较怀念那个时候的状态。好像那个时候要做的事情比较少,各种渠道和新鲜事物也比较多。
第一个阶段其实只是做产品从 0 到 1。第二个阶段,是开始有一些注重品牌力的创业公司涌入,对吗?
第二个阶段开始有一些章法,包括现在比较活跃的头部服务商,也是在 2017 年、2018 年成立的。
因为他们经历过第一个阶段,发现这个事情其实挺有需求,于是把当时做项目的经验变成服务。这个时候开始有一些章法:你去做众筹,要做出一些样机送给网红测评,去做 PR,去做投放,然后把各个模块系统性地、精细化地运营起来。
因为你只是靠产品那一点点毛利,通过传统渠道其实风险很大。不管是亚马逊规则的改变,还是渠道变化,或者当时特朗普上任之后税法等各方面的改变,大家追求的都是:我要做创新的东西,那就要用创新的方法去卖创新的东西。
那么,谁在做创新的方法?就是以前做过众筹的人。所以他们就这样进入了第二个阶段。
你可不可以给大家解释一下,众筹这种方法创新在哪里?比如刚才讲到有很多关税的不确定性,为什么做众筹能够把这些不确定性降低?
比如给 YouTube 上的 influencer、网红达人做测评,这件事以前大家其实不太看重,但后来你会发现,如果东西比较新,消费者一开始根本不知道你,也没有一个很好的对标类目。
比如在应急储能出现之前,户外用电是用油来发电的,是完全传统的内燃机逻辑。你去对标那个东西,没有办法很好地凸显自己的特点,那就要靠媒体,靠测评达人去讲。
也是在那个时候,出现了更多这样的测评达人。很多头部数码博主,也是从那个时候慢慢开始有了声量。
所以我理解,第一个阶段,众筹平台更多是一个连接者的角色。创业者把想要做的产品 demo 和 idea 公布出来,对这个产品感兴趣的 backer 先把钱给你,支持你去做,做出来之后再给我。
但是众筹这种形式,也有可能产品做不出来,或者做得不好。作为 backer,我也要接受这个代价。
3. Kickstarter 建立信任社区
对。所以我觉得第一阶段,Kickstarter 首先要作为一个平台,把双方连接起来,并且创造有效的互动。
所以第一个阶段是建立信任的阶段,对吧?
比如像 Kickstarter,很多人以为我们是一个非营利组织,其实不是。我们是公共利益型公司,还是追求商业化结果的,但商业化不是最终目的,而是创造更大影响力的一种手段。
那可不可以介绍一下,你们获取收益的方式是什么?
就是平台费用。我们收取一个点位的平台费用,平台其实没有其他收费项目,这也是我们跟很多平台不同的地方。
比如一个正常的大型电商平台,除了中间的 commission 之外,肯定还有自己的广告投放体系。我们不一样,这些东西都不用额外付费。
我们内部的资源会通过算法分发给不同项目,包括一直关注项目的编辑,以及我们这样的人去了解产品、判断在什么时候给它做排期。这些也不需要项目额外付费。
所以,公共利益型公司的属性,决定了我们可以去连接 backer 和 creator 之间的信任。我们的视角非常平台化,不会因为你是一个特别大的项目、有很多预算,就给你更多流量。我们纯粹看你的产品行不行、团队行不行。
也因为这样的视角,包括项目审核和推荐,也都是这样的逻辑。用户就会越来越相信这个平台。在这个阶段,平台把一小撮早期的 innovator、early adopter,牢牢地变成了一个社区。
平台要做信任,说起来很简单,其实很难。你们怎么识别什么样的 creator 可以信任,什么样的 creator 需要被淘汰?
我们有算法推荐,也有人为的资源倾斜和筛选。
但我认为,我在 Kickstarter 上学习到、感受到的一点是,Kickstarter 背后的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都会站在 creator 的角度思考问题。
比如我加入 Kickstarter,成为官方战略代表,我们讲的就是 hire from community,一定要从 community 里面找人出来。包括我们在北美的同事,可能之前是在工业设计公司工作;还有海外同事,是从策展人、艺术家群体里面出来的。
每一个品类的负责人,以前都在那个圈子里,所以他非常懂这个圈子里什么样的人,在做什么样的事情。
不同角色的接触面是不一样的。比如我作为记者,接触的方式就是采访他,通过很多问题跟他互动,可能还要去他的公司看他怎么工作。
如果是投资人,可能会要求看很多数据,理解他的商业模式。你们的接触面是什么样的?你们怎么去接触和判断?
就是我刚刚讲的,大家都是 hire from community。实际上我们很少出去 cold call,或者主动去 sell 一个团队,通常都是大家推荐过来。
把这个社群做起来之后,创业者会互相推荐。
对。
他被推荐到你们这里之后,你们怎么评判呢?
因为我们自己以前做过产品,所以会去看他的产品。我们做过产品,就知道他交付的情况可能怎么样,也知道他的产品现在处于什么状态,以及他现在 market 的这些点,是不是他真的可以 deliver 的点。
我们有这样的判断能力。在不同的社群里面,其实都有这样的人去做判断。
所以你们这群做判断的人,有点像内容平台的编辑,像人工编辑。你们经常说,自己有点像“编辑精选”。
对对。
所以你们首先需要很懂硬件,对吧?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我跟你见面没聊两句,我就说你应该募一笔钱自己投资。
因为你接触这些早期项目时,他们甚至可能还不是创业者,只是 creator。你可以很早期地接触他们,也许比早期投资人更早发现他到底靠不靠谱、有没有前景。
对对对。我自己也一直在做自己的 venture lab,还是把自己定位成创业者。
之前我跟创业导师,包括现在一直合作的高秉强教授,其实也已经在帮扶一些项目,一直持续在做这件事情。
我们看到,Kickstarter 有点像是把我们直觉上的一些判断放大的工具,但它不是源头。源头还是来自社群,来自这些活生生的人在做事情的过程中产生的判断。
所以 Kickstarter 的 creator 社群现在大概有多大的规模?
我们今年大概有 1,500 到 2,000 个优秀项目从中国走出来。去年大概也就 900 多到 1,000 个,所以这个数字在持续上升。
其实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大。这个事情本身挺难的,因为做硬件本来就很难,还要做出海,做一个你可能并不深入的场景。
在这 1,000 多个项目里,可能也就有 3,000 到 5,000 个创业者或者团队,总共涉及的人可能也就 1 万人,并不是大家想象的那么大。
但是在第一个阶段,到你们这里发布新品的,应该没有已经非常成熟的品牌,比如安克这样的公司吧?还是说他们也会选择 Kickstarter?
都有。不管是学生创业者,还是有些创业者还在工作、把它当作 side project 的时候,都会来跟我们聊。当然也有成熟公司。
我们还是回到第一个阶段。那个时候有成熟公司吗?还是说都是很早期的?
第一阶段确实没有。
其实 Anker 有一个很早期的项目。在它还没有 Soundcore 这个子品牌的时候,曾经尝试过做一个蓝牙耳机品牌,大概是 2014 年、2015 年的时候上过众筹。
我们当时不知道那是 Anker 的项目,因为那个项目也做了两三百万美金。后来才问到,原来是安克的。但当时做这个项目的人都已经离开了,那个品牌也没有继续发展。
其实这种就属于水下悄悄测试了一下。
对对对。
我最近也留意到,比如一些我们一直知道的大模型公司,可能有的也在悄悄做硬件,但不会告诉你“我这家公司现在要做硬件了”,可能会在外面成立一个独立公司悄悄做硬件,也可能悄悄地在你们平台上发布。
对对对。我也会碰到这样的情况。因为我们的项目都是首发,所以知道很多人在做什么。我还能在这个行业里待着,很大程度就是因为我们嘴巴很严。
有些人会觉得,你可能也知道别人在做什么,所以不想太早来找你。但等到真正对接的时候,有些事情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还是倾向于尽早跟创业者接触。对平台来说,也要先信任这个创业者,才能在合适的节点告诉他:这一块应该去找谁聊,那一块可能要这样看。
有的时候,甚至我们对项目的预期比他自己的预期还要高,会给他加油打气。其实就是这样的一个过程。
刚刚一直在讲第一个阶段的时候,Kickstarter 作为一个平台,更多起到的是连接和建立信任的作用。
慢慢过渡到第二阶段,它已经从一个平台衍生出一整个生态。比如可能会有第三方公司,帮助大家做好出海营销和出海服务,形成一整套出海服务链条,是吗?
对。那个时候的几家 agency,其实都是从第一个阶段的甲方公司、品牌公司出来的。
他们可能是当时项目的操盘人,或者负责整个市场的人。尝试过这种方式之后,发现这件事情挺有意思,可能在大公司或者大厂里面也工作了几年,也有点“皮”了。
毕竟大厂给了他们很多弹药、很多预算,他们都练过手了。于是他们把在里面获得的认知,用来帮扶新的项目。在认知和资源的加持下,又可以做出更创新的产品,这时候就出现了新的标杆案例。
2015 年,很多 Made in China 的商品通过跨境电商流向欧美家庭,一下子提升了大家对中国产品的期待,市场也被打开了。
只是那个时候通过跨境电商进入欧美家庭的,还是上一代制造,走的是性价比路线。但 2015 年之后,陆陆续续有一批更有野心、想要做高端品牌和高溢价的品牌诞生。
我觉得 Kickstarter 的 3 个阶段,也对应了跨境电商品牌全球化的 3 个阶段。2015 年开始,包括到 2017 年、2018 年,那个时候亚马逊红利还很大,一下子把整个行业做起来了。
自然有人想再往前一步,做更新的东西。那个时候,众筹这种形式也开始更多进入大家的视野。
这个时候你接触 Kickstarter 了吗?
4. Henri 见证品牌全球化
对。我也是 2015 年创业的,我自己的产品当时也是 2017 年通过众筹的方式,再做独立站、做品牌、做渠道,慢慢做起来的。
你自己当时创业,通过 Kickstarter 完成第一步的过程是什么样的?
当时我们合作过一些网红,比如 Casey Neistat,他现在可能已经是千万级的大博主,也是“Vlog”这个词的创造者。那个时候国内还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我们就尝试找到他的地址,把产品直接寄给他。
后来他做了一个 11 分钟的视频,第二天又跟大疆合作了一个视频,而我们一分钱都没有花。你会感受到,原来大家对于中国出来的新产品是这么感兴趣。
当时那一群人,我觉得已经有一种天然的感知,带着 born global 的心态。那时候的创业者,包括我们,都是一些 90 后,比较年轻,就觉得我上来就要做一个品牌。
当然,我们还有一个前辈,就是大疆。我自己从港科大毕业,很多同学都在大疆实习,当时也差点加入这家公司。我们看着它一步一步成长起来。
大疆的转变,大概也是在 2013 年到 2015 年。我们在 2009 年到 2011 年的时候就知道大疆,因为同学已经去实习了,知道那是一家很好的公司。但更多人知道大疆,肯定是在 2013 年之后。那一次它的飞机从白宫里面掉下来,一下子破圈了。
所以我们这群人最早意识到,原来可以通过做一个创新产品,创造一个品类,然后做出一个全球知名品牌。
这一群人开始在 2015 年、2016 年创业,在 2017 年、2018 年推出产品,包括王雷当时也从大疆出来,做了 EcoFlow。
大疆给大家树立了一个非常好的榜样。又因为跨境电商在那个时候出现了第一次风潮,所以确实是大疆开启了新一代中国硬件走向全球的序幕。
你 2015 年开始创业,我记得影石应该也是差不多那个时候。我们也认识快 10 年了。
他们的相机送给 Casey Neistat,也是我帮忙寄的。我个人也是影石最早的 Nano 用户,就是那个插在手机上的配件。我到现在还保留着,那个东西还能用。
对,所以我跟 Leon、JK 其实也认识很久了,一直都是大家看着他们成长过来的。
对于一个早期创业公司来说,要不要选择众筹这种方式发布新品?Yes or no,分别有什么利弊?
5. 众筹门槛持续抬高
首先要想清楚,你是不是要从 day one 就做一个 global brand。这很重要,因为众筹平台的主要用户还是在欧美,你是不是要以欧美为核心主战场?
也就是说,你是不是要把出海作为产品最开始一两年,或者两三年的核心战略。这是第一个需要考量的地方。
第二个,是对整个产品成熟度的考量。说实话,现在大家可能会觉得众筹平台的门槛越来越高。其实这也是消费者口味变化的结果。
在 Phase 1 的时候,可能拍个视频、做个 PPT 就能上,我们也不会看样机,也不会要求你提供很多东西。但现在我们会要求你拍一个 demo,用手机拍,不能剪辑,然后把核心功能都 showcase 出来。
我们要保持消费者对这个模式的持续信任。如果门槛不收紧,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情况。这些年,我们也要跟很多不同手段的营销方式不断 battle,可能是在流量上,也可能是在各种 backer 数据上,有人会尝试用各种形式去 attack 这个 system。
在不断交锋的过程中,项目本身就需要有一定的成熟度。
你讲得很委婉。我讲一下我知道的情况:不止一个创业者研究过众筹,他们用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水挺深的”。
因为可能曾经有一个阶段,像你说的,早期众筹门槛比较低,也出现过很多骗钱的项目。有人把大家的钱收走,结果没有产品交付,就会破坏 backer 的信任,也可能破坏大家对来自中国的产品团队的信任,让人觉得中国人都是来骗钱的。
所以你说的 attack,肯定属于对系统的冲击之一。Kickstarter 的做法,就是不断提高门槛,对吗?
对,加强审核。因为这种事情不可能完全杜绝,任何规则都会有人去研究、钻空子,我们只能不断去补漏洞。
另外,为什么我们一直坚持官方推荐项目要有算法,也要有人为的 pick 逻辑?为什么我一直强调项目要尽早连接?就是因为这样我们可以建立更强的信任,至少尽可能保证那些获得资源倾斜和助推的项目不要出现这种情况。
因为你用资源去助推一个项目,就相当于在一定程度上给它背书了。
对,没错。包括你们要在社交媒体上宣传它。你们有一个 badge 叫 Project We Love,真的代表你们热爱的项目。
这些都是很 personal 的事情,所以我们希望项目确实要跟我们建立起这样的信任。
这个 Project We Love,是不是很像小宇宙的“编辑精选”?
有点像,就是这个逻辑。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小宇宙挑选节目,肯定会先听一遍或者看一遍节目的内容来评判。那你们会拿到项目的 demo 样机吗?
不一定非要拿到,但至少要看到一些东西。
这就很考验你们的经验和直觉了。
对,所以我们要 hire from community。
但它有一定的容错率,对吧?
目前还好,确实有一些项目会出问题,前面找也找不到,对也对不上。一般这种项目可能就会出问题。
有时我们主动看到一些项目,想去了解一下,却发现对方有点排斥,这就很奇怪。正常来说,项目方都会很想跟我们对接、跟平台建立连接。但如果我们发现他有点遮遮掩掩,就会马上 sense 到这种情况。
过去大概出现过两次。
那你们会在后台算法系统里给它标记一个 risk 吗?
我们会有一些动作,但不会马上采取措施,不会直接把项目下架。不过我们会看得更深一点,再 check 一下它的流量、转化有没有不寻常的地方。
因为平台规则是,用户支持项目之后,要等众筹期结束才会扣款。在扣款这个节点,我们会进一步 review 相关数据。
如果发现异常呢?
本着保护创业者的心态,我们也会把相关数据摘掉。
把什么摘掉?
比如众筹金额里面有一部分,其实来自恶意下单。
什么叫恶意下单?
我不拿我们平台举例,就拿亚马逊举例。亚马逊早期很多审核和平台规则还不完善的时候,竞争对手之间可能会互相刷单。
一开始是刷自己的单,让自己的项目表现更好;后来变成刷别人的单,让平台觉得对方有问题,把对方下掉。这种情况在跨境电商里面很常见。
随着我们平台的生态越来越大,也会出现类似情况。为了保护创业者,我们会识别这些恶意订单。因为恶意订单可能会造成很高的退货率。
明白了。你们跟淘宝做的是一样的事情。电商平台也需要甄别羊毛党,或者恶意竞争对手的行为,所以要把它拦截掉。
没错。随着生态慢慢建立起来,我们的审核压力,以及对整个系统的保护,也都需要不断迭代。
6. 平台如何挑出赢家
海量项目每天都会出现在你们的平台上。什么样的项目会让你们想主动联系?一定会有一些编辑准则吧。
今天我们在台上讲到,硬件创新可能还是一个很重要的点,对吗?
创新很重要。它要有原创的、对于场景或者功能的理解,这一点很重要。
第二,我们很喜欢那种整体调性很有意思、沟通很真诚的项目。
像拓竹当年刚刚提报项目的时候,也用了很多渲染图,因为大疆的打法就是要用渲染图,做得很酷炫。但那个时候我们一开始审核都没有通过,要求它多用实拍,多让大家看到产品处于测试中的状态。
我们喜欢的是这种很 community 的东西,叫“晒你的 demo 素颜照”。
对对对,尽可能素颜一点,不能高 P。
不能高 P。就像我刚刚在台上说的,你最好是现炒的东西,不是预制的东西。
今年 Ropet 其实就是从 Kickstarter 迈出那一步的。你刚才也讲到当时很看好他们。你是怎么在海量产品当中识别到 Ropet,然后跟他们建立联系的?当时什么打中了你?
首先还是刚刚讲的 community 逻辑,也有共同好友。
他当时在深圳出差,住的酒店就在我公司旁边,刚好带着产品过来。我首先觉得这个产品很可爱,另外,它的思路是一种更陪伴型、更养成型的思路,我觉得这个点很有意思。
跟他深入了解之后,知道他的背景,我就觉得这个人跟这件事是匹配的。我会判断 founder 和 project match,再从产品判断 product 和 market match。
这两点看下来之后,我当下就建议他赶紧去报 CES。他当时还不太了解,我就一直 push 他,让他去做这件事。
后来在 CES 现场,我们把他的产品放到我们的 booth。CES 也有很多朋友、投资人来问我:“Henry,你觉得今年哪些项目值得看?”我就一直推荐他,把大家引到他的展台,一直在讲他。
CES 爆了之后,今年你再看到的项目,就像雨后春笋一样出来了。所以第二个阶段,开始有了全链路的出海营销服务配套生态,帮助创业者往前走。
但我比较想知道,这个过程中会不会也有一些良莠不齐的现象?
确实也有,各种各样的项目都有。有些项目可能确实碰到了技术难点,没有办法交付。
我们通常会跟他沟通,让他用更好的方式跟 backer 解释。甚至有些公司会通过 personal 关系,帮他找到其他公司来提供帮助。
比如我讲一个割草机的案例。OASA 这个品牌当时在做一款滚筒式割草机,最后量产时,技术难度远超团队预期,最终没有办法交付。
刚好创始人也是我多年的朋友。我跟林松、魏启东也认识很多年,于是我就跟魏启东说:“要不这样,你们作为 Kickstarter 第一个跑出来的、现在割草机做得最好的品牌,这个项目可能确实是因为技术原因,没有办法交付,并不是他主动怎么样,而是确实交付不了。你能不能给一个 discount?如果他的 backer 想买你们的产品,就给他们一个特别的优惠。”
于是我把两家连接到一起。那些 backer 最终还是拿到了一个好的产品,也体现了林松或者 Mammotion 这个品牌在行业里的担当。
它也是从 Kickstarter 走出来的,现在已经是很好的头部品牌。同时,这也解决了原本那个团队项目的问题。因为当时那些 backer 天天给他发邮件,他也需要解决售后问题。
所以我当时就给他们提出了这样一套方案。我觉得,这也是我们这些深入社群的人能够提供的一点小小帮助。
7. Backer 面对交付风险
Backer 已经支付了现金,但最后拿不到产品,不管怎么样,对于用户体验来说肯定是一个 bad case。
那平台会想办法把这个 bad case 的概率控制在一定程度以下吗?
首先,所有 backer 在支持项目的那一瞬间,都会看到一个非常强的弹窗,明确告诉他:你有可能拿不到这个东西。
你给的钱是一个 pledge,类似于一种捐赠支持;你得到的东西叫 reward。这是我们一直强调的概念。
我记得之前有一个第三方教授一直在研究 Kickstarter,做了很多调研和数据统计。因为你很难定义一个项目最后是不是不能交付。
有的项目可能拖了很多年,已经烂尾了,但也有可能突然又交付了,我们也碰到过这样的 case。
有第三方教授研究发现,好像大概有 9% 的金额,可能要等 3 年、5 年,甚至更久。比如有一个做家用精酿啤酒机的项目,2016 年上线众筹,2024 年才交付。
这个产品很难做,中间又经历了疫情。疫情前,他还去开了精酿啤酒烧烤店,后来又回来重新做商用产品。
疫情期间,大家都待在家里,国人对精酿啤酒的认知提高了。他又遇到一个投资人,投了一笔钱,才把产品重新做出来。之后在国内小米这边发售,再把原本的产品重新打磨,重新交付。
2024 年,他回到 CES 交付产品,一下子就火了。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每一年都可以把它定义为一个没有办法交付的产品。但他们保持了非常好的一点:每一次转型、每一次出现问题,都会跟 backer 讲。
过去 8 年、9 年,他一直保持每个月或者每季度发布报告。
如果我是 backer,10 年之后收到产品,确实会很感动。我可能 20 岁的时候支持了它,28 岁的时候才收到产品。
所以你真的很难说一个项目能不能做成,能不能顺利交付。
其实还是要看那个人本身的心力。很多时候,不管是投资人还是媒体,大家都喜欢问:看到这么多项目以后,什么东西会火?什么赛道、什么风口会起来?
我们不是不想讲,而是真的没有办法判断各种可能性。因为这些 creator 不断给我们带来新的认知、新的可能性。
我觉得这就是最有趣的地方。创新本身没有定式,我不认为一定要给它套一个前缀,比如硬科技或者微创新。创新就是创新,它有各种可能,各种人都有机会。
Kickstarter 上的 backer,算是半支持、半购买,因为它不是绝对的购买,不一定一定能够拿到产品。
对中国消费者来说,这件事情太前沿了。你要告诉一个中国消费者,我可能要花几千块钱,但可能拿不到产品,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交付,这件事确实很有挑战。
可能只有极少部分的技术极客,真的会有这种冲动。那这种形式最早是在海外出现的,普通人是怎么建立这种意愿和信任,愿意去支持早期 creator 的?
我觉得这个问题往大了讲,其实来源于中国整个科技和电商生态的发展,以及它跟海外最大的不同。
我们其实跨越了 PC 时代,直接进入了移动互联网,电商平台也是一样。海外的移动互联网普及得相对慢一点,但 PC 时代更早。
这造成的区别是,在海外做品牌,你是在一个大公寓里做事情,是在大海里游泳,然后捞自己小岛上的水。
你去做投放,可以投各种全类目的东西。消费者也习惯先去 YouTube 搜一下,去 Google 搜一下,甚至去亚马逊搜一下。很多人到现在还是在 PC 端下单,不一定在手机端下单。
但国内不一样,直接上来就是手机端,就是电商。手机端的每个 App 都是一个数据孤岛,每个 App 有自己的规则、投放和广告体系。
直观来说,消费者的习惯不一样。在国内,你要做一个新的东西、让人接受它,就要在每一个池子里面做事情。这里面的成本、运营、人员投入,以及学习规则的成本都不一样。
而且消费者已经习惯了非常便捷的物流和交付。国内以前也有很多平台尝试搬运 Kickstarter 的形式,但最终都变成了预售。
国内的法律法规,包括电商法在内,都要求产品基本上不能不交付。不交付就违法。也就是说,国内已经闭环成一个非常成熟的电商生态。
对于这种非常新的、需要等待的模式,确实很难。
但这也是我个人的一个期许。2021 年我推广 Kickstarter 这些事情的时候,就跟 Kickstarter 的人说过,我有 3 个 wish list。
第一个 wish list,是希望 Kickstarter 把产品打磨得更好。以前 Kickstarter 没有办法外接其他投放,产品功能也不完善。
比如刚才讲到,海外投放是一个大公寓,你要用 Google Analytics、Facebook Pixel,把数据回传到广告体系。以前 Kickstarter 跟 Facebook Pixel 这些广告体系完全不通。
后来我们把 creator 的诉求反馈给产品团队,让产品团队不断改进。包括现在的分期支付,以及各种功能,都是这些年不断迭代出来的。
第二个 wish list,是 Kickstarter 的市占率,这个我们也做到了。我们 2017 年、2018 年出海的时候,Kickstarter 跟其他平台的流量比例大概是 3 比 1 或者 4 比 1。现在已经到了 80、90 比 1,差距拉得非常大。
现在只要做出海、做全球化,基本上就绕不开 Kickstarter,除非项目不符合平台规则,无法过审。
第三个 wish list,就是我希望有中国 backer,而不仅仅是中国 creator。
我看到的是 backer 和 creator 的互相成就,以及它对整个生态、创新和经济的影响。很多创业者最早就是 backer。我在 Kickstarter 上支持过一个产品,知道做产品有多么不容易,知道要等待;我又知道原来这件事也能做成,于是就会去创业,尝试做更新的东西。
这其实是在构建一个生态。
这也是为什么今年我们会跟当地政府一起孵化和做一些项目,包括今年授权开设了一个线下零售空间。我们不断在民众层面去布道,告诉大家有哪些创新产品是通过这种形式走出来的。
我们能不能有更多 backer?本质上,对于 Kickstarter 这个产品来说,接入微信支付和支付宝只是一个按钮的事情,但它其实又不只是一个按钮。
它还涉及本地法律法规、税务,以及怎么让用户建立这样的心智,去理解、去等待、去支持。
坊间有一句话:当一个项目 delay 了,有些 backer 可能会在评论区一直 challenge 他,用很 harsh 的方式说他。这时候,会有一些其他 backer 跑上来跟他说:“You are not a buyer, you are a backer。”
Backer 和 buyer 是不一样的。
对。Backer 是需要去帮他打磨产品、支持他的。Backer 这个词本身就是支持。
所以我们现在需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在中国消费者里面找到这一群 backer,或者让更多人成为 backer。
中国法律可能会界定,你这个东西不能一直不交付。那多久算是不交付?会不会有违法风险?
让中国用户成为 backer,这件事情目前在法律上是允许的吗?
我觉得既有允许,也有挑战。
最简单的回答是,电商这件事最早是亚马逊开始,后来才有京东、淘宝。京东、淘宝出现的时候,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就是支付宝。
我先把钱放在这里,建立信任,等你收到东西之后,钱才过去。我觉得对于 backer,也可能需要中间有一个东西,才能构建这样的信任。
众筹来到中国之后,需要一个类似支付宝的中间机制,去承担一定的管理和信任连接。
我们一直对国内很感兴趣,也通过各种方式教育这个市场。但具体要形成什么样的机制,或者最终会变成什么产品,目前还没有答案,还在探索当中。
第三阶段跟第二阶段的本质区别是什么?
本质区别是 AI。
8. AI 开启众筹第三阶段
从 2022 年 ChatGPT 开始,疫情之后,AI 成为了一个变量。利用 AI 可以做两个方向的事情。
一个方向,是把硬件本身的软件部分独立出来,变成更好的功能。另一方面,可以利用 AI 更好地做社群。
其中的典型案例就是拓竹和 PLAUD。
从体量上看,当然大家的增速都很快。我怕有听友不知道,还是要说一下:拓竹是一家做 3D 打印机的非常成功的公司,PLAUD 是做录音笔的。
我经常跟大家讲,这两个案例最独特的点是,它们都在既有类目里面做创新,产品硬件功能完全不一样,同时叠加了软件,或者叠加社群的玩法。
拓竹如果没有自己的 MakerWorld 社群,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体量。因为有了 MakerWorld,那些想做 3D 打印、但不想建模的人,就可以直接挑选自己想要的东西,DIY,再挑选自己的颜色,把它做出来。
我觉得这有点像 3D 打印界的剪映。你本来可能得自己会剪视频,但有了剪映之后,所有人都可以上手,一下子把门槛降低了。
通过新的商业模式降低门槛,再通过 AI 把门槛降低之后,把可能性拉高。
它们其实也有很多 AI 算法的介入,可以把模型或者图片变成不同质感的东西。
所以我觉得这就是第三个阶段。包括我们讲的 eufyMake E1 项目也是一样。eufyMake E1 可以通过 AI,比如给你一张图,就打印出油画的笔触、版画的笔触,还可以进行各种不同的调整。
它善用了 AI,善用了社群的力量,再叠加硬件产品创新和品牌能力,构建出一种新的产品和增长模式。
eufyMake E1 是你们今年众筹金额最大的项目之一吗?
eufyMake E1 是 Kickstarter 众筹历史上全球金额最高的项目,筹到了 4,676 万美金。
你觉得为什么能达到 4,600 多万美金?
我觉得是各个方面的原因。
首先团队很厉害。创始团队是 Anker 旗下的一个品牌。其实在 eufyMake E1 之前,Anker 每一个子品牌的拳头产品、新产品,都是通过 Kickstarter 做的。
Anker 以前是 3C 领域的跨境卖家,通过 Kickstarter,以及内部的组织创新,已经打磨出了一套可以在内部做创新的机制。
当时很多早期做项目的人,可能刚加入 Anker 只有两三个月,就要负责一个全新产品、全新品牌的众筹项目。但做众筹需要做很多事情,内容、广告、产品都要做,什么事情都要做。
于是你会迅速获得关于怎么构建一个产品、怎么卖一个全新产品的认知,然后再去寻找新的方向。这个时候就出现了 eufyMake E1。
我个人非常喜欢这个项目,平台也非常喜欢它。相比 Anker 以前在 Kickstarter 上成功众筹、做到几百万美金的项目,eufyMake E1 吸引到的自然流量比例更高。
是因为它是一个全新的品类创新。它不仅是在既有品类上做加法、增加创新卖点,或者做一个更好的品牌,而是创造了一个新的品类。
对。它创造的是 UV 打印机,是消费端、桌面级的 UV 打印机。
以前 UV 打印机是在工业领域使用的。UV 打印其实已经是一个有二三十年历史的工艺了。手机,以及很多凹凸的油画质感,工业制造中都可以用 UV 来完成。
但 eufyMake E1 把它小型化,加上软件和 DIY 能力,并且适配各种材料和尺寸。它相当于创造了桌面级 UV 打印机这个品类。
以前也有一些小型桌面级产品从工业领域发展而来,但它们不是按照构建消费端产品的思路来做的,不会把工业设计、软件体验和品牌都做好。
比如宣传视频上线的时候,作为一个普通消费者,怎么能够一下被它吸引住?这方面他们做得很好。
他们找了几个用户来拍视频。有一个用户说自己是平面设计师或者艺术家,然后展示自己能做出什么东西;另一个人说自己是家居设计师或者家居视觉艺术家,可以把孩子的画打印出来,变成家里的挂画。
它是非常用户导向的。他们也做过好几次 Kickstarter campaign,慢慢学会了什么样的沟通是最好的,然后一下子把这些东西叠加起来。
这个产品可以在各种材质上打印出一幅画,基本上可以在曲面、平面,以及不同材质上进行打印,做出有凹凸质感的效果。很多人形容它是 2.5D,不是 3D,大概有 5 毫米的厚度,有点像版画。
对,立体,但它是一幅画。
它现在全球线下唯一可以体验的地方,就在你们的 INNO100,也就是你们授权的那家店,对吗?
对。
你提到版画也很有意思。当时我们在店里的时候,有一位中国版画和美术界非常知名的大师,应天齐。他看过展览,现在也在做各种油画和创作。
他来到店里之后,看到这个设备非常兴奋。他说自己一辈子就在做凹和凸的艺术,希望自己的艺术和作品能够被更多人感受到。
所以我们也会跟他合作,把他的作品做成不同的周边,让更多人都能接触到,也可以跟青少年一起做一些好玩的事情。
这就是我们能够感受到的:原来 Kickstarter 这样一个平台,能够让创新产品落地,让大家学习怎么做社群、做出好的平台产品;它还可以跨界跟艺术产生作用,跟下一代产生连接,让他们很早接触到新鲜的东西,也很早意识到 AI 原来可以帮我做这些事情。
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但是,eufyMake E1 创造了一个新品类,UV 打印机;EcoFlow 最早做双向充放电,同样也是前所未有的。为什么 eufyMake E1 能达到 4,600 多万美金,而 EcoFlow 没有?除了创新之外,肯定还有别的因素。
首先,Anker 的预算也比较多。毕竟它是一家成熟公司,在那个阶段可以投入更多人力、资源。
EcoFlow 当时预算也不少,但相比 Anker,在人力资源等各方面投入,肯定不是一个量级。
当然,纯粹看 ROI,其实两者比较类似。这都是一个新品类创造者应得的成果和红利。
你说 eufyMake E1 的流量也比平时其他产品高,是因为宣传视频拍得特别好,还是有其他运营动作?
Kickstarter 目前可能有 2,000 万到 2,500 万月活,这个数字可能比其他所有平台加起来再乘以 10 还要高。
不过,我们现在这批自然流量,平均一个项目可能有 20% 到 30% 来自平台自然流量。项目会获得这部分自然流量,用户进来看。
eufyMake E1 的比例更高,基本上翻倍。
原因是 Kickstarter 本身仍然是 creative-driven 的平台。国内可能更关注科技,但我们的 category 叫 Design & Technology,设计与科技大概占 Kickstarter 的 40% 到 50%。
我们还有游戏、桌游、家居,以及更偏 fun、更 creative 的东西,还有文创、电影、艺术和小说。
在 eufyMake E1 之前,全球众筹金额最高的项目,是一个约 4,500 万美金的科幻小说项目,是一位科幻小说作家在 Kickstarter 上发布的系列小说。
它就是非常 innovation-driven 的人群。eufyMake E1 上线之后,大家都发现,这个东西可以迅速点燃创作热情,降低创造门槛。
这也是为什么 3D 打印这个类目在 Kickstarter 上这么火,因为这里汇聚了一群对创造非常痴迷的用户。
如果还能给他们提供创造力工具,就会非常受欢迎。
对。美国人或者欧美用户,本来就对 DIY、定制这件事非常热衷。
以前很多东西都是手工制作,成本很贵。欧美用户家里的车库可能比较大,可以放更多设备,平时闲着没事,就做一些小东西、小玩意。
Creative 这种行为,本来就是欧美用户中长期存在的习惯。
当我们说这个项目筹到了 4,600 多万美金,意味着它其实已经有很多期货订单,后面还要量产交付。
如果是 Anker 这样一家成熟的大公司,量产交付会更有说服力,不确定性也会更小,对吗?如果是一个初创团队一上去就卖爆了,可能还会面临量产问题。
对。他们现在已经开始陆续小批量交付和试产。
我们去年 11 月、12 月左右看到这个产品,差不多是一年前,当时样机已经有了。它大概是在今年 4 月、5 月、6 月左右上线的。
这也是我们从平台角度支持它的原因。我们至少看到了它的决心。Anker 作为这么大的公司,肯定会把这件事情做好。
我们也看到它持续跟 backer 沟通,进行真诚交流,所以我们对它保持信心。
你 8 月份发过一条朋友圈,说截至 8 月 30 日,2025 年 Kickstarter 上科技品类的众筹总金额已经超过之前最高的 2020 年。
这里有两个问题:为什么上一次最高是在 2020 年?这个时间点有什么特殊吗?然后,今年为什么又能够创新高?
2020 年特殊,是因为里面的成分比例不同。
2020 年,中国项目大概有 6,000 万到 8,000 万美金,还没有过亿美金,在整个科技类目里大概占 30% 多。现在已经过半,基本上翻倍了。
当时金额高,是因为海外硬件创业和产品项目还比较多。2020 年疫情发生之后,很多事情都滞后了,国内很多原本要出海、原本要打磨产品的项目,可能都放到了后几年去做。
但同期海外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所以当时海外仍然有不少优秀产品。2020 年科技类目创下高度,主要是靠海外项目支撑起来的。
但今年完全是靠国内项目。其实今年海外项目也做得不错,比如 Peak Design 做了一个过千万美金的摄影背包项目。还有一个网红,他也是 creator 导向的网红,自己设计了一个多功能、类似新型瑞士军刀的小配件,也做了大几百万到上千万美金。
但你会发现,两边的属性不一样。海外硬件项目的科技属性开始变弱一些,更依靠产品定义。
科技属性会稍微弱一点,是因为供应链迁移吗?
对,还是供应链迁移。因为我刚从硅谷回来,硬件这一块,现在确实就是要看中国。
确实是这样。我们整个供应链溢出的效应太强大了。
是的。
所以今年最标志性的案例有哪些?
eufyMake E1 肯定是最标志性的,刷新了所有记录。
再往下是 Snapmaker,做了 2,000 万美金的多头多色 3D 打印机。Snapmaker 也是在 Kickstarter 上发布过很多次项目的公司,已经做了快 10 年。
在 3D 打印这个类目里,我觉得 Snapmaker 也非常值得关注,它应该是 Kickstarter 目前在 3D 打印类目里筹款金额最高的项目。
再往下是 Libonovo 的智能人体工学椅。这也是我个人非常喜欢的团队。我跟严乐可能在 2018 年、2019 年坐在松花湖时就认识了,他是云鲸的联创,后来出来创业做智能人体工学椅。
我研究生就是做人体工学出身的,所以很早就知道椅子可以做智能化。早期大家可能觉得看不懂,但真正做过人体工学行业的人,或者做过设计的人都知道,椅子是最难设计的东西。
你看,为什么所有设计大师的作品里都有椅子?因为越常见的东西,越难重新创新。但他们做到了,筹到了 900 多万美金,可能有机会成为又一个千万美金项目。
包括前天、昨天上线的桌面级 CNC 项目,也说明 CNC 到了一个井喷的时候。它同样是创造者工具。
桌面级 CNC 是什么?
是一个五轴加工台,很硬核。以前只有工厂里才会看到,用来雕刻、把铝加工成金属零部件。现在很多人拿到家里做东西。
我好像在小红书上刷到过这样的视频,有人把它做成玩具或者陈设。
对,做成陈设。
3D 打印虽然有很多应用,但产品可能受限于材料的刚性、坚固程度和耐用性。CNC 则可以直接加工金属,也可以做木雕。出来的东西实用性更强、更直接,甚至可以直接作为量产部件。
你观察到现在有项目井喷的现象吗?
确实有。今年我们第一次招了一个全职员工,因为项目越来越多。
这里说的是中国项目。大家在尝试各种事情,胃口也变大了。以前可能会说,我要做一个百万美金的项目;现在很多项目一上来就说,我要做一个千万美金项目。
其实我觉得,不管你想做多大,只要产品有创新,只要你真的很认真地思考和做这件事,我们都会支持你。
当年大疆跑出来,成为一个很好的榜样。我相信 Kickstarter 现在走出来的这些项目,也会成为大家很好的榜样,把整个生态、整个行业带到更远、更高的地方。
9. MAD360 代表四种能力
你之前说过一句话,我挺感兴趣。你说中国消费级硬件科技品牌里最具代表性的 4 个品牌,是小米、安克、大疆、影石,然后你给它们取了一个简称,叫 MAD360。
这个问题我也很好奇:这 4 家的代表性到底体现在哪里?
当时是灵光一现。大家以前都说 TMT,因为我 2015 年创业,在科技出海品牌这个领域也待了 10 多年,这几家公司是大家不断讨论的。
第一个说小米。小米的模式大家都很熟知,它走到海外也非常优秀,也给很多创新品类迅速教育市场提供了机会。
包括云鲸刚出来的时候,很多投资人会问:扫地机已经有这么多巨头在做了,还有什么好做的?
但我们当时的看法是,正因为小米做过,才更应该做。因为小米已经把市场教育过了,我们才有机会做差异化和创新。
小米的模式就是走性价比路线打开市场,让更多人享受科技的美好。它的品牌号召力很强,你想买这个东西,选择它通常不会有太大问题。
所以我的概括是,小米作为一个全球化品牌,成功之处就在于用技术普惠化走向全球。
2015 年那个时代,靠 Made in China 提供非常高的性价比,走进千家万户的欧美家庭。
对。它打下了很好的基础,也带领很多人继续往前做,并且通过它的方式让供应链成熟起来。
我们以前做电动滑板,那是一个全新的产品。很多供应链还不成熟时,cost down 不能靠一家公司完成,需要投入非常大的精力。
再说安克,安克是另外一种情况。它完全是从海外做起来的。
早期大疆里面做品牌的人,跟安克里面的人都非常互相尊敬。当时大家会觉得安克品牌做得好,大疆品牌也做得好,于是都会观察这两家公司到底好在哪里:质感、内容、社群,以及对用户的洞察。
安克非常 data-driven,也非常 insight-driven。包括阳萌他们自己本身也是工程师出身,所以它对用户的理解、从数据颗粒度里提炼能力,我觉得都非常值得大家学习。
这些能力再反哺到组织和企业文化里,进一步推动新的创新。
那天我记得阳萌说过一句话。我们不说 eufyMake E1 的项目嘛,大家都很恭喜他做出这么大的项目。
有人问他这个方向是怎么选的,他说:“我都不知道,是团队定的。”他给团队放权,让团队去找方向、做事情。
对。他们也会在市场上寻找很多收购标的和方向。
方向、投资。
对。他们会很早发现哪些品类、类目和项目在早期有前景,然后可能直接把对方收过来。
大疆就更不用说了。我觉得大疆可能是至少深圳所有科技从业者心中,既敬畏、尊重,又害怕它来做自己所在领域的事情的一家公司。
你觉得它最犀利的部分就是技术创新吗?
汪滔确实太强了。我也很幸运,十多年前在港科大跟汪滔有过几次交流,但他真的太强了。
我可以讲一个点。我是 2013 年本科毕业的,当时有个小伙伴做手持云台项目。因为我是他的 TA,所以一直帮他做 3D 打印,参与这个项目。
当时汪滔来港科大做校招,就把我们叫过去,说:“你们不用自己创业了,来加入大疆。你们自己创业未必能做到大疆这样的体量。”
但大家肯定还是想做自己的事情。我们就聊到手持云台。当时大疆已经在做 Osmo,把 Inspire 上面那个圆形、蛋形的相机做成手持云台。
我们当时觉得,直接夹手机更方便、更普适。汪滔当时就说了一句话:
“不管是直接夹手机还是怎么样,最终都是一个一体化的产品。最终就是要给用户最好的体验,无非只是现在我们的相机还不够小而已。”
这句话是 2013 年说的,他当时就有这个判断。后来的结局也是一样。中间大疆确实做过夹手机的手持云台,但最终的产品确实是一体化的。
你说的是 Pocket 吗?
对,Pocket。Pocket 的销量和夹手机的手持云台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商业价值也完全不同。
我觉得汪滔确实太厉害了。你过 10 年再回头看他当时的一些判断,确实非常厉害。
所以他跟 Anker 是不同的厉害。
不同的厉害,不同的逻辑。它们给这个行业反哺的人才,以及能够让大家学习、借鉴的东西,也是不一样的。
大疆是真正意义上做出了全球新品类和新品牌。从大疆开始,中国产品才真正可以做出好的品牌、高的溢价和最强的技术产品。
整个历史上,可以说只有大疆前和大疆后。它就是一个节点,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它告诉大家,原来可以做这样的事情。
那你觉得安克给行业反哺的是什么?
我觉得是一种组织能力。它的每个子品牌都做得很好。
包括它当年自己做 3D 打印机时折戟,后来调整方向,做了 eufyMake E1,也就是 UV 打印机。
这里面体现了迭代、韧性,以及通过组织持续创新、持续迭代的能力。我觉得这非常值得大家学习。
那在你看来,影石的另一种代表性是什么?
我觉得大家一直都很喜欢他们的产品,以及他们做社群、做内容的方式。
我私下也听到过,汪滔会让团队去学习影石做 marketing、branding 和内容的方式。
这段话影石的 JK 听了会开心。
对对对。中间有很多共同朋友,确实汪滔有过这样的表达。
我觉得影石是 MAD360 里面 90 后的代表。我们大家也都是同龄人。他们开创了新的品类,敢于挑战 DJI,敢于挑战前面的人,真的非常勇气可嘉。
2018 年的时候,我碰到影石的人和大疆的人,都会跟他们说:“你们最终终有一战。”
因为当影石推出隐形自拍杆功能,从后面的视角开始拍摄时,你就知道,在创新力这件事情上,他们已经开始准备了。
所以现在这个情况我完全不意外。我觉得挺好的,他们可能会帮助对方走得更远。消费者多一个选择,为什么不好呢?
只要大家保持良性竞争,持续为消费者带来更多价值,我觉得终究是好事。
这 4 个品牌跟 Kickstarter 的关系是什么?
刚才讲到,安克跟你们很紧密,eufyMake E1 的成功,有一点是因为安克前期已经无数次在 Kickstarter 上完成了各种从 0 到 1、从 1 到 100 的过程。
小米系的产品就太多了,因为小米生态中的很多产品,都会通过 Kickstarter 以及众筹这种形式出海。
大疆当然就没有,因为大疆是 2006 年成立的公司,那时候 Kickstarter 还没有成立。
影石以前其实也很早尝试过众筹,但它更接近 Phase 1 的公司。真正进入 Phase 2、Phase 3 的公司会更多。
我觉得,MAD360 之后可能还会有别的品牌,后面还会出现更多创新。
现在我还没有解答的一个问题是,对于大疆、影石这样已经比较成熟的公司来说,为什么不像安克那样,发布新品时就放到 Kickstarter 上首发?
这两种选择意味着什么区别?
我觉得这跟品牌在第一个阶段的增长模式有关。
安克早期很多增长来自亚马逊,所以它需要做更多新品牌,把各个类目覆盖起来,用 Kickstarter 测试新品,这很好理解。
但影石、大疆,包括它们现在比较大的独立站体量,本身已经有很好的品牌基础,day one 就是通过自己的品牌体系来做。
除非有一天,它们想完全跨界做其他东西,或者做一个新的子品牌,那也完全有可能。
DJI 也在做一些类似的事情。甚至有可能不是主动选择,而是受到地缘政治等因素影响,被动地做出这样的选择。
所以我们可以判断,Kickstarter 未来科技品类的增长还会持续走高?
我相信是的。我们当然不能保证一定会再出现一个打破记录的项目,但大趋势还是存在的。
我们做年度复盘、看中国数据时,会先把最大的项目拿掉再看。到 10 月份左右,中国项目的金额仍然比去年增长了 17%,基本上每年都保持 10% 到 20% 的增长率。
你观察到,2025 年中国硬件肯定非常热。那你觉得接下来 2026 年会有哪些趋势?哪些品类会比较火?
首先是创造力工具,会在不同领域持续深化。
大家现在看到 3D 打印非常火,但在我脑子里,这里面还有 100 倍的机会。我们还是要从产品视野去看这件事。
B 站上有一个博主,做出了一个用 8 个颜色打印出 1,000 个颜色的算法。其实颜色换色可能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难。一旦这个事情突破,增量会进入一个更加简单的阶段。
所以创造力工具还远远没有到终点。我认为它仍然处在早期,才刚刚开始。
这个我很同意。现在技术门槛不停降低。如果做的是创造力工具,创造本身就是一个无限的市场。
没错。而且每个人在技术加持下,对创造力的需求会越来越细分。细分就意味着永远会有新的需求。
所以从这个思路可以看到很多东西:我能不能印自己的衣服,是一种创造;我做自己的音乐,是一种创造;我做自己的视频,也是创造。
把创造力变成更容易实现、更容易获得的工具,是一个方向。
另外,还包括 AI 硬件在各种场景中的深入。Halo 当时打的是会议、办公场景,其实我们的生活场景也就那么几个。
我觉得每个场景里面,都有机会走出一些独特的公司。比如通勤场景、家居和厨电场景、睡眠场景、工作环境场景。
基于场景去看落地,我觉得会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所以现在深圳比过去几年更活跃吗?
我感觉还好。可能我们自己在这个行业待久了,当然有很多年轻力量,包括年轻创业者在进入。
但就像刚刚讲的,做硬件创业、做全球品牌,再加上现在还要理解软件,这 3 重门槛叠加起来,其实已经非常高了。
绝对人数肯定在增长,我相信还会增长,但并不是一下子所有人都涌进来做,然后发现自己都能够做成。
说一个你对中国硬件创业最乐观和最担忧的点。
最乐观的点,我觉得是所有消费品品牌,只要它要造出实物,我觉得中国公司一定是 number one,甚至可能包揽前三。
任何需要制造出来的产品,我觉得接下来可能 10 年、甚至不到 20 年,一定会是这样。
担忧的点,我感觉没有什么好担忧的,感觉这件事情一定会发生。
但我还是希望大家真的知道,方向非常多。我们跟很多投资人、创业者交流时,有时候大家会焦虑,觉得是不是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好像来来回回都会被卷进去。
但我觉得其实能做的事情很多,大家一定要多走出去看,多交流。
深圳这边因为过度聚集,很多时候大家不太喜欢高频交流,会担心自己的东西说出来,马上就有人去做。这一点可以理解。
那就小范围高频一点,多去碰撞,多去吸收和吸纳。我觉得这是一个比较好的方式。
但目前为止,如果一个立足中国的品牌要走向全球,Kickstarter 对绝大多数不是大疆、小米那样拥有绝对体量的公司来说,仍然是一个必选项。
我觉得是一个 B 选项。
前段时间我去跟荣耀交流,他们也很感兴趣。不一定说品牌已经在海外有声量,就不需要 Kickstarter,还是要回归到产品本身。
我每年年会都会非常羞耻地说一句话:对于致力于打造全球化创新品牌的每一个老板来说,不上一次 Kickstarter,是人生的遗憾。一定要体验一次。
因为我们的数据全部公开,用户都知道你做了多少;上线前很忐忑、很紧张,但最后收获的东西又复杂又丰富。所以这个体验非常有意思。
我觉得最有魅力的地方,就在于你在这个平台上跟 backer 建立的早期用户信任,非常深。
就好像你在下一个赌注,把所有东西都压上去,但又做了很多准备和计算,最终获得一个意想不到的好结果,很有意思。
一起期待更多中国创新。
Kickstarter 在我们的章程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点:不管你是员工、服务商,还是任何人,我们都鼓励你成为 creator。所有人都应该去创造,都要来做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