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dClub_]
卫诗婕|漫谈 Light the Star · · 30 min

56.对话五家具身智能:机器人的“大脑”与“肉身”,谁在等谁?

刘东唐文斌姚卯青唐剑蔡颖鹏卫诗婕

Podcast
TL;DR
  • 2025年嘉宾分别用“百花齐放”“涌现”“虹吸”“日新月异”“量产”描述具身行业,主持人补充称其为“爆发之年”。 蔡颖鹏称今年多家本体厂商出货过千台,整个行业应该过万台,包括零部件也过万台;但他说明这个数据可能是自己的估计。姚卯青认为具身智能正在从自动驾驶、语言模型、视觉模型等方向虹吸人才与资本,是技术路线的“集大成者”。唐文斌则认为行业在加速、技术信仰更坚定,但也“挺浮躁”。
  • 硬件是否是瓶颈,要看场景、视角和时间尺度。 刘东认为搬运场景可能是大脑受限,灵巧或精细操作则可能是硬件受限;唐文斌区分科研与应用,认为技术发展角度硬件不是瓶颈,但应用中的可靠性、稳定性需要不可压缩的硬件时间。姚卯青认为现阶段算法更大:遥操作能完成的事情,算法在节拍和成功率上还不能全覆盖;但长期看,硬件距离人的灵巧度、能量密度和可靠性仍很远。蔡颖鹏整体也更倾向软件瓶颈更大。
  • 唐剑将瓶颈分为“线性瓶颈”和“非线性瓶颈”。 关节发热与扭矩密度、灵巧手自由度和尺寸、端侧算力、电池等硬件问题,只要持续投入,每年可能有较大进步;大模型泛化何时达到“ChatGPT时刻”则难以预测,可能是明年,也可能是三年、五年甚至十年。
  • “模型解锁场景,场景定义硬件”是重要判断,但不同层级并不相同。 唐文斌认为场景决定硬件形态,功率密度等物理极限使轻载与重载不可能由同一构型最优解决;刘东区分上层多模态大脑与下层VLA,前者可通过标准传感器构型跨本体部署,后者需要与本体紧密结合。姚卯青强调“谁定义谁”和“谁限制谁”是两个问题,硬件还会与客户场景相互适配;蔡颖鹏也认为场景、模型、硬件应相互反馈。
  • 行业应追求价值闭环、结果导向和统一标准。 唐文斌要求产品在真实场景中创造可计算、可度量、最终能规模化应用的客户价值,并质疑缺乏真实闭环的“框架订单”。RoboChallenge评测平台由原力灵机与Hugging Face发起,智源研究院、智源机器人、自变量、星海图、清华大学、西安交通大学等共同参与。唐剑主张关节接口、数据采集格式和评测标准统一,而模型与关节模组路线可以百花齐放。
  • 嘉宾普遍认为人形不是弯路,但也不是全部。 唐文斌称“人形是手段,人形不是目的”,情绪价值上人形最好,功能价值上未必;刘东认为专用工具有时不必由人形机器人操作,直接给工具赋予大脑更有效。唐剑认为通用人形可能像通用PC和智能手机一样,全部或部分取代一些专用设备,但重载工业机器人会长期存在。姚卯青所在团队已布局轮式双臂、双足、四足等形态,蔡颖鹏则认为人形是关键技术和产业链的集大成者之一。
  • 2026年的关注点包括端侧算力、规模化应用、数据增长与可能出现的涌现时刻。 刘东认为大模型必须在本体端运行,期待国产大算力端侧芯片;被问及相关布局时确认“已经做了”。唐文斌押注数据和应用的“Scale”。姚卯青提到国外一些公司的数据量已达几十万小时级别,并以π0.6通过强化学习等自主手段获取真实交互数据为例,认为明年可能出现此前未见的涌现时刻。唐剑认为垂直领域人形机器人规模化落地相对确定,但具身智能“ChatGPT时刻”仍非常不确定。
Digest · the substance, structured for research

1. 2025年关键词:百花齐放、涌现、虹吸、日新月异与量产

  • 蔡颖鹏(供应链侧)的关键词是“量产”:今年多家本体厂商出货过千台,整个行业应该过万台,包括零部件也过万台;他同时说明“这个数据可能是我自己估计的”。他认为,过去几十年行业累计的量可能都没有今年这么大,这为数据采集和实际应用场景探索打下基础。
  • 姚卯青选“虹吸”:具身智能正从自动驾驶、语言模型、视觉模型等方向虹吸人才与资本,算是这些技术路线发展至今的“集大成者”。
  • 刘东的关键词是“百花齐放”,但他认为技术路线、方案和硬件本体虽大量出现,整体落地路线仍未收敛。唐文斌选“涌现”,并提到世界节奏被加速、技术信仰更坚定,但价值务实层面也“挺浮躁”。唐剑则用“日新月异”形容行业:机器人新品、运控动作和具身算法几乎每天都有新进展。主持人卫诗婕补充,她10月在硅谷看到当地投资人和硬件创业者羡慕中国的供应链。

2. 硬件是不是瓶颈?取决于场景、视角与时间尺度

  • 刘东分场景作答:搬运场景可能用叉车完成,瓶颈在识别场景和任务的大脑;灵巧或精细操作则可能出现算法已有初代模型、硬件仍实现不了的情况。
  • 唐文斌区分科研和应用:从技术发展角度看,硬件不是瓶颈;今天的夹爪已经不错,但距离呈现人类使用夹爪的智能仍有很大差距。从应用角度看,硬件依然是瓶颈,因为产品要达到持续、可靠、稳定使用的状态,需要不可压缩的硬件开发时间,不是用软件思维快速搓出来就能直接使用。
  • 姚卯青认为现阶段算法是更大的瓶颈:遥操作能完成的事情,通过算法完成的比例还不高,无论节拍还是成功率,硬件能做的事情算法还不能全部覆盖;但从长期看,硬件要达到人的灵巧程度、能量密度和可靠性,仍然差得非常多。
  • 蔡颖鹏整体也更倾向软件瓶颈更大:许多demo可以通过调试、遥操作等方式实现,但真正进入垂直行业时,模型和垂直行业数据都还缺失;也有一些场景是软硬件都无法满足。

3. 线性瓶颈与非线性瓶颈:唐剑的框架与蔡颖鹏的供应链清单

  • 唐剑认为硬件是“线性瓶颈”:关节仍有发热问题,扭矩密度也很低;灵巧手若追求高自由度就会变大,若自由度较低,可能可以用6个自由度做得较小,尺度与性能难以兼顾;算力方面,一些演示机器人的后面拖着英伟达RTX 4090,Orin之后还期待Thor或国产更强算力芯片;电池能量密度低,固态电池虽更高,但循环次数还远不能与液态电池相比。只要持续投入资本和人力,这些硬件问题每年可能有较大进步。
  • 他认为真正的“非线性瓶颈”是软件,即大模型泛化能力何时达到“ChatGPT时刻”:可能是明年,也可能是三年、五年甚至十年。
  • 蔡颖鹏列举的零部件包括电机、减速器、丝杠、轴承、传感器、算力、旋转关节、直线关节、末端执行器、触觉传感器和六维力传感器。这些产品近几年在技术迭代、成熟度、成本和一致性上都有较大进展,但如果底层材料和物理原理不变,仍会很快接近瓶颈,进一步突破需要从材料、工业母机等底层技术实现突破。
  • 他的具体例子是:工厂搬运几十公斤负载时,灵巧手结构的被动负载也许能承受,但机械臂主动负载达不到,问题在关节扭矩;灵巧手自由度越高,电机排布越紧密,空间受限会使单个关节负载能力下降,较大力输出又会带来快速发热。

4. 谁定义谁:模型解锁场景,场景定义硬件

  • 唐文斌认为“模型也不定义硬件,硬件也不定义模型”,而是场景定义硬件。功率密度等物理极限使轻载和重载不可能由同一种形态同时最优解决,否则设备大概率会overkill、成本过高;“模型解锁场景”,场景再反过来定义硬件。
  • 刘东给出分层答案:上层多模态大脑更多是通过模型定义硬件,可将激光雷达、视觉等感知传感器和声音输入做成标准构型,部署到不同机器人本体;小脑层面的VLA则应与本体紧密结合,虽然可以开发跨本体VLA,但针对某一类本体调优,效果会更好。
  • 姚卯青先区分“谁定义谁”和“谁限制谁”:现阶段模型肯定定义不了硬件,硬件深入场景后是由客户场景定义和打磨的;部署过程中,友好客户的产线也可能适配机器人的可达空间、节拍等限制,因此场景与硬件一直在互动。
  • 唐剑认为行业共识“硬件决定下限,软件决定上限”仍然成立,但软硬件不应被割裂为本体、运控、算法依次接手的流程。比如机器人并非越轻越好,上下肢重量比例也很重要,这就是软件团队可以反馈给硬件团队的要求,双方需要形成闭环。
  • 蔡颖鹏也认为场景、模型、硬件应相互反馈、相互促进:场景和模型更多从用户角度出发,硬件则从工程化最优解出发,单从场景或模型角度未必会考虑物理边界。

5. 该呼吁什么:价值闭环、真机评测与接口标准

  • 唐文斌呼吁“真正的价值闭环”:产品进入场景后,要创造可计算、可度量的客户价值,并最终被客户规模化应用。这是一件“非常脏、非常苦、非常累”的事情。他不主张的是缺少明确场景与价值验证的“框架订单”,并追问其是否真正闭环、场景价值是否真实。
  • 主持人提到,几天前她主持了北京人形的Pelican具身脑模型开源,并称其为开源领域尺寸最大的具身脑模型。随后,RoboChallenge正式发布;该平台最早由原力灵机与Hugging Face发起,智源研究院、智源机器人、自变量、星海图、清华大学、西安交通大学等机构共同参与建设。唐文斌希望同行共同定义标准和评测方式,因为只有知道如何评测,才知道如何让能力进步。
  • 唐剑划出统一与放开的边界:具身模型和关节模组路线可以百花齐放,关节模组包括行星、谐波、摆线和直线推杆等;但关节接口、数据采集格式和评测标准应统一,否则会造成浪费。他也认为开源会深刻影响行业。
  • 姚卯青提醒,行业兴起后可能出现海量公司、产品同质化竞争,以及从市场营销到产品质量端的不健康行为。具身行业应尽量规避这些问题,关注公平评测、客户价值、商业闭环和最终体现到公司营收的实际结果。

6. 人形不是弯路:手段而非目的

  • 唐文斌称“人形是手段,人形不是目的”:从情绪价值角度,人形是最好的形态;从功能价值角度,人形未必是最好的形态,但两种价值都在推动机器人进步。
  • 刘东认为人形肯定不是弯路,但具身智能落地不只是人形。人类已经学会使用工具,如果由人形机器人操作工具,有时不如直接给工具赋予大脑,让工具自行完成任务。
  • 唐剑认为具备通用具身能力的人形机器人“一定会是历史的必然”,可能像上世纪80年代的通用个人电脑和本世纪第一个10年的通用智能手机一样,全部或部分取代一些专用设备,如MP3播放器或PDA。但重载工业机器人已经把单点场景和效率做到极致,会长期存在。
  • 姚卯青认为不会all in某一种形态再等发现不可行后反思。以追觅机器人为例,团队布局了轮式双臂、双足全尺寸和半尺寸、四足等形态,覆盖陪伴、服务、搬运等场景。
  • 蔡颖鹏认为具身智能会有多种机器人形态,但人形一定是非常重要、甚至最重要的形态之一,因为它是关键核心技术和产业链的集大成者,因此不会是弯路。

7. 2026展望:端侧算力、Scale与涌现时刻

  • 刘东认为2026年最大的挑战是端侧算力:不能依赖云端支持具身智能在部分场景落地,必须让大模型在机器人本体内运行。英伟达Thor一类产品已经出现,但国产化算力仍相对落后;主持人追问相关布局时,他确认“已经做了”。
  • 唐文斌用一个词概括期待:“Scale”,包括数据规模化、应用场景实际落地规模化,以及更多公司的应用规模化。
  • 姚卯青期待数据量达到一定程度后出现此前未见的具身智能涌现时刻。最近看到国外一些公司的数据量已达到几十万小时级别;他提到π0.6通过强化学习等自主手段持续获取与真实世界交互的数据,并认为明年可能看到一些涌现时刻的初步迹象。
  • 唐剑认为明年在一些垂直领域看到人形机器人规模化落地是相对确定的事情,同时期待具身智能“ChatGPT时刻”,但后者“非常不确定”。蔡颖鹏也把垂直行业、垂直应用落地视为明年重点关注的商业化场景。
卫诗婕

大家下午好。记得今年6月份采访仲远院长的时候,他有一句话言简意赅:AI正从数字世界迈向物理世界。我觉得这句话其实紧扣着2025年——对于具身行业来说非常浓墨重彩的一年。

今天的嘉宾阵容很豪华,我们聚齐了产、学、研、用、供各方。我也有非常多好奇的问题,但是因为时间非常紧张,所以我就直入主题了。我想先请在座各位用一个词形容一下2025年。你们觉得具身行业现在正处于哪个阶段?为什么?要不我们先从刘总开始。

1. 2025年具身行业百花齐放

刘东

我觉得2025年具身行业是百花齐放。各种技术路线、各种方案、各种硬件本体都出现了,但是整体的落地路线应该还没有收敛。

卫诗婕

对。唐总,因为您是从旷视时代经历而来的,已经是第二轮具身智能浪潮了,所以我希望您的回答能够把您的经历和感受也放进去。

唐文斌

如果用一个词,我会用“涌现”。确实涌现出了很多新的技术、新的方法和新的公司,也涌现出了很多新的资金,在这个行业里面进行非常深度的投入,我觉得这其实特别好。

旷视原来做机器人已经做了很长时间了。当然,在那个时代,我们还没有看到现在这样的一波技术能够去赋能机器人,所以我们先从搬运型机器人、偏仓储机器人开始。我有一个感受,就是2025年,或者说现在跟我们那个时代相比,整个世界正在被加速,各种节奏其实都被加速了。

第二,我觉得所有人都更加有技术信仰。我们不管从深度学习那一波,还是到大语言模型这一波,包括今天到具身智能,其实所有的技术都超出了我们原来的预期。所以在技术信仰上,我觉得大家更加坚定了。

但是第三,坦白讲,我觉得也挺浮躁的。所以在价值务实层面上,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

卫诗婕

姚总。

姚卯青

我想用的词是“虹吸”。我觉得从资本层面、从人才层面,好像具身智能现在都在从原来很多方向虹吸资源。

比如说,在座各位可能原来也不是做具身智能的,对吧?从视觉、从其他的AI,从第一代AI、第二代AI、第N代AI,都走到了具身智能,现在非常火热。我觉得这是一个好的现象,因为具身智能至少回顾过去到今天这些技术路线的发展,算是一个目前的集大成者。

它也需要过去在自动驾驶、语言模型、视觉模型等产业发展过程中积累的人才和技术,再汇聚到这样一个新兴的产业里来。

卫诗婕

唐总。

唐剑

我觉得一个词就是“日新月异”。我不知道大家的习惯是什么,反正我一般睁开眼,肯定先拿手机看新闻。基本上每天都可以看到:要不是谁发布新机器人了,要不就是运控又调出一个很离谱的动作来,要不就是具身智能的算法又有什么大的进展和突破。

卫诗婕

蔡总。

蔡颖鹏

我觉得是“量产”。今年出现了很多本体厂商,出货量过千台,整个行业应该过万台了,包括零部件其实也是过万台的。

这个数据可能是我自己估计的,整个行业过去几十年加起来,量可能都没有这么大。所以这是一个很好的起点。同时,有这么大的量,也能够为后面不管是数据采集,还是实际应用场景的探索,打下很好的数据基础。

卫诗婕

我接着蔡总补充一个词,我觉得今年就是“爆发之年”。

我其实10月份刚从硅谷回来,看到了一个现象:那边不管是投资人还是硬件创业者,真的都非常羡慕中国,因为我们背靠着非常强大的供应链。

2. 硬件与大脑展开竞速

我们今天这场圆桌是围绕硬件展开的,那就问一个直击核心的问题:硬件现在是具身智能的瓶颈吗?以及,具身智能的硬件和大脑之间,谁跑得更快?接下来会是谁引领谁?我们还是从刘总开始。

刘东

我觉得硬件是不是瓶颈,要分场景。比如一些搬运场景,可能用一辆叉车就可以实现具体的搬运。叉车需要一个高效的大脑,能够识别这个场景,能够识别它要搬运的任务。这样的话,硬件不是瓶颈,瓶颈在大脑。

但是涉及灵巧操作或精细操作时,有可能我们的算法已经可以做出一些初代模型,但是硬件上仍然实现不了。所以在不同的场景里,有的是大脑走在前面,有的是硬件走在前面。

唐文斌

我觉得刘总刚刚讲得很对。从整体、从科研的角度来讲,今天从技术发展的角度来看,硬件不是瓶颈。

今天我们的夹爪其实也挺好,但是夹爪能够呈现人类用夹爪的这种智能吗?我认为这个gap其实非常大。但是从应用的角度来讲,我认为硬件还是瓶颈。

今天行业内出现了非常多新的公司,但硬件这个东西,我认为时间是不可压缩的。一个产品要走向稳定,变成一个在场景中能够持续、可靠、稳定使用的产品,不是用软件思维很快地把硬件搓出来,它就能直接使用的东西。所以我认为在应用上,硬件依然是瓶颈。

卫诗婕

姚总,你们是全栈的代表。

姚卯青

今年我们确实也像刚才蔡总说的,进入了规模化的第一年。我认为,从能够被证实或者证伪的角度来讲,现在可能算法还是更大的瓶颈。

很多事情如果通过遥操作能够完成,我估计通过算法能完成的比例还是不高的,无论是节拍还是成功率。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硬件上能做的事情,算法还不能全都cover。

当然,从长线来讲,我觉得硬件挑战会更大。因为算法现在呈爆发之势,是一个指数级增长、日新月异的过程。但是硬件如果从第一性原理也好,从仿生学角度也好,要达到人一样的灵巧程度、能量密度和可靠性,还是差得非常非常多,任重道远。

唐剑

我一贯的观点是这样:我把整个人形机器人的瓶颈分为两类,一个我称为“线性瓶颈”。我觉得硬件的瓶颈主要是一种线性瓶颈。

首先回答您的问题,硬件是瓶颈。人形机器人最关键的几个硬件,一个是关节。关节还有很大的瓶颈,比如关节的发热现象,以及关节的扭矩密度目前还非常低。

还有灵巧手。灵巧手如果想要自由度高,就会很大;如果想要自由度比较低,可能6个自由度可以做得比较小,所以这个尺度和性能也是非常难控制和掌握的。

另外还包括算力。大家可以看到,有时候一些演示的机器人的后面都拖着一块英伟达RTX 4090,真正使用的就是这块板卡的算力。包括现在的Orin,我们可能还是期待下一代,比如Thor,或者国产更强大算力的芯片。这也是一个瓶颈。

还有电池。电池能量密度比较低,固态电池能量密度比较高,但是固态电池的循环次数非常少,跟现在的液态电池还不能比。所以我觉得整个硬件是一个瓶颈,但是我称之为线性瓶颈。什么意思?就是假以时日,我觉得每年都会有比较大的进步,只要有资本和人力投入下来。

另一个最核心的瓶颈,我也同意前面嘉宾讲的,我称之为“非线性瓶颈”,就是软件,也就是大模型的泛化能力什么时候能达到ChatGPT时刻。这个是非线性瓶颈,什么意思?就是很难讲什么时候会有突破,也可能是明年,也可能是很长的时间,3年、5年,甚至10年。

总的来讲,现在硬件还是有很大的瓶颈,仍然需要很大的提升和发展。

卫诗婕

接着唐老师的话稍微说一下。因为就在几天前,我主持了你们北京人形的Pelican具身脑模型开源,其实也是开源领域尺寸最大的具身脑模型。

今年我们看到了硬件不管是在运控,还是在整个供应链的成长,包括脑模型,其实都有很大的进展。我总结一下唐老师刚才的话:硬件是具身智能的瓶颈,但不是唯一的瓶颈,对吧?

接下来请蔡总多说一说,因为您应该是这场上可以代表供应链深度的一位代表,可以给大家讲讲您的看法。

蔡颖鹏

首先我认为,硬件肯定是有瓶颈的。硬件的瓶颈是怎么样的?所有硬件都需要在使用当中不断迭代,需要有用户实际使用的反馈,才能够去迭代产品。

当然,硬件有一些物理规律,也有一些物理极限。硬件迭代到一定阶段以后,如果底层材料和物理原理没有发生变化,实际上很快就会到达瓶颈。再突破这个瓶颈,实际上是非常难的。

当然,从大的方面来看,我还是倾向于软件的瓶颈会更多一些。这里面核心是,很多应用demo实际上通过调试、遥操作等各种方式是可以实现的,但如果想真正应用到一些垂直行业里,不管是模型,还是垂直行业的数据,其实都还缺失。

从这个角度来看,如果我们选择一定的场景,硬件能够满足,但是软件可能满足不了;还有很多场景,是软件和硬件都满足不了。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我觉得软件的瓶颈可能会更大一些。

3. 零部件逼近物理极限

卫诗婕

从您的角度来讲,过去几年具身智能所需要的零部件,哪些发展得最快?哪些是当下需求非常密集,但是做的人还不够多,或者还不够好的?

蔡颖鹏

这2、3年,我觉得整个具身行业的零部件,因为行业非常热,也涌入了很多新的玩家,包括原来在场的一些玩家,也加大了很多投入。

比如电机、减速器、丝杠、轴承,各种各样的基础零部件,其实都有了比较大的突破。对应到产品级的角度来说,还包括传感器、算力等,这些东西相比过去几年也已经有了很大的突破。

换算到产品层面,比如各种各样的旋转关节、直线关节、末端执行器,包括触觉传感器、六维力传感器等,这些产品在过去几年的技术迭代、产品成熟度、成本下降和产品一致性方面,都有了非常大的进展。

当然,现在来看,这些零部件最终还是要回归本质。要突破我们刚才说的物理极限问题,还是需要从最底层的技术上实现突破,比如材料、工业母机等。

我们经常会碰到一些案例。比如工厂里有一些作业任务,需要搬运几十公斤的负载。通过灵巧手的结构,被动负载也许能够承担得起,但是机械臂的主动负载达不到。这里面的问题就是关节扭矩的问题。

同样,灵巧手也是这样。自由度越高,所有电机的排布就越紧密。空间一旦受限,单个关节的负载能力就会下降;如果要保持较大的力输出,发热就会很快。所以这里面其实还涉及大量底层材料和制造工艺的瓶颈。

4. 场景开始定义硬件

卫诗婕

我一个非常好奇的问题就是,到底是模型定义硬件,还是硬件定义模型?我粗听下来,感觉现在虽然硬件发展得很快,但硬件在一些场景中也会限制模型的效果,是这样吗?有没有不同意的?

5. 行业走向价值闭环

都同意。那如果我们希望整个产业能够凝聚在一起,因为我知道在这一轮具身热潮之前,行业里的真实状态其实就是做大脑的认真做大脑,做本体的认真做本体。但是现在出现了一股融合的趋势,也越来越多像智元这样的全栈公司、像北京人形这样站在产业高度的公司出现,试图去凝聚整个行业。

第一个问题是,模型定义硬件,还是硬件定义模型?第二个问题是,如果我们希望整个产业更好地凝聚在一起,哪些行为是值得呼吁的,哪些行为是有效的?

哪位先来?刘总。

刘东

我觉得您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模型定义硬件,还是硬件定义模型,我觉得应该分成两个角度。

智源研究院现在做的是一个分层架构。像上层的多模态大脑,我觉得更多是通过模型来定义硬件。我们把所有感知传感器、声音输入做成一个标准构型,比如激光雷达、视觉,这样在任意的机器人本体上其实都可以部署,不局限于某一类机器人的形态。不同机器人都需要视觉、语音等输入。

但是在机器人的小脑层面做VLA模型,我觉得模型和本体应该紧密结合。因为一旦涉及本体或结构的变化,对应的VLA模型都需要进行调整。

同一套VLA模型部署到不同本体上,虽然我们也做了跨本体VLA模型的开发,但如果针对某一类本体进行调优,效果肯定会更好。所以我觉得,上层大脑和下层小脑要分成两种不同的情况来讨论。

卫诗婕

好的,谢谢。

唐文斌

我的观点是,模型也不定义硬件,硬件也不定义模型。我觉得应该这么看:什么定义硬件?我觉得场景定义硬件。

我自己内心不相信完全统一化的构型能够解决所有问题,因为我们有很多物理极限,也有功率密度的问题。所以不可能用同一种形态同时解决轻载问题和重载问题。如果用一个形态解决所有问题,大概率这个设备一定是overkill,成本也一定会过高。

所以只有有了场景,才会选择相应的硬件形态。而我认为,模型解锁场景。这是我的理解:因为我们今天的能力能够达到,让这件事情变得可行,所以我们解锁了这个场景;这个场景反过来定义了硬件。

第二个问题我其实没有太听懂,就是在产业里面呼吁什么样的行为,什么样的行为是有效的,能够让大家联动、互相赋能。

我认为我们应该呼吁的行为,叫作真正的价值闭环。我们原力灵机的使命,是打造智能的、有用的、可信赖的机器人。

今天要把一件事情做成价值闭环,其实是不容易的。我们要把产品构建出来,放到场景中,给客户创造的价值是否可计算?通过这样可计算、可度量的价值,最终客户将它规模化地应用起来。我认为这件事情非常重要,而且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么简单。这是一件非常脏、非常苦、非常累的事情,所以这是我觉得大家应该一起去做的。

不应该呼吁的事情,是我们今天也看到了一些很神奇的框架订单。我们上台之前还在私下讨论:这些框架订单到底解决了什么场景、什么问题?它真的闭环了吗?它创造的场景价值真实吗?我也不太知道。

卫诗婕

特别好的一句话:场景、模型解锁场景、场景定义硬件,对吧?好,姚总。

姚卯青

文斌基本上讲了我想说的。其实刚刚回答问题前,我想先声明一下:我们第一个讨论的问题,更多是谁限制谁;谁定义谁,和谁限制谁,是两个问题。

确实,现阶段模型定义不了硬件,这是肯定的。我们的硬件如果真的深入场景,它是被客户场景定义和打磨的。而且有时候甚至是相互的:我们在集成、部署的过程中,可能因为是友好客户,他们的产线也会来适配现在机器人的一些限制,包括可达空间、节拍等。所以更多是场景和硬件之间一直在互动。

至于第二个问题,哪些事情值得呼吁,哪些事情不值得呼吁,我认为中国过去很多成熟产业的发展,都经历过相似的过程。一旦兴起以后,就会出现海量的公司和各种产品;但大家又缺乏差异化,出现过度同质化竞争,随后行业开始收敛。在竞争和收敛过程中,也会出现一些不健康的行为,从市场营销端到产品质量端都是如此。

我觉得,今天站在具身智能和机器人还刚刚起步的时刻,应该尽量规避以前一些行业发展中的不健康行为。

值得大家一起做的事情,比如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也看到RoboChallenge这样一个非常好的评测平台发布了。为什么这件事很好?因为这也呼应了文斌刚才的观点:大家还是要更加结果导向一些。发布模型、发布技术当然很好,但也需要一个公平、公正的平台,能够客观地衡量结果。

从产业上也是一样。各种订单现在确实很多,但最终还是要实现商业闭环,实现客户价值,最终体现到公司的营收上。我觉得这些实实在在的结果,更应该被大家关注和认可。

我可能就先说这么多。

卫诗婕

其实我觉得文斌总可以补充一下你们最新的真机评测数据集。

唐文斌

感谢卯青。我们也非常高兴,今天在智源研究院的公开日上,RoboChallenge正式发布。

RoboChallenge最早是由原力灵机和Hugging Face一起发起的。今天智源研究院、智源机器人,以及在场的很多机构,包括自变量、星海图、清华大学、西交大等更多机构,都一起参与进来,共同建设这样一个平台。

我们也在这里呼吁更多同行参与进来,一起定义标准、定义评测方式,让智能能够更快地向前发展。因为只有知道怎么评测,才能知道如何让它进步,对吧?

所以我们希望和大家一起共建这样一个平台,推动行业进步。也非常感谢智源研究院和智源机器人。

卫诗婕

从这个角度看,还是很乐观的。语言模型走到下半场,才发现评测特别特别重要;现在具身智能在上半场就已经意识到了。

唐老师。

唐剑

我也同意前面几位嘉宾的观点。我们觉得可能不是谁定义谁:硬件现在基本上的行业共识,还是根据场景和用户需求来定义硬件;而软件模型其实是解锁硬件的能力。

此前具身智能硬件行业有一个共识,就是硬件决定下限,软件决定上限。我觉得这个共识在人形机器人以及具身智能行业里仍然成立。

现在行业内普遍存在一种现象,包括我们自己之前也有:基本上是本体团队做好硬件,扔给运控团队调;运控团队让它动起来,再扔给具身智能算法团队调。我觉得这可能不是最好的方式,软硬件还是要扣在一起。软件团队也要给硬件团队提供feedback,让硬件团队在各方面做改进。

比如我们遇到过一个实际问题:大家都知道机器人一定是越轻越好。但是越轻并不等于重量越轻越好,上下肢的比例也非常重要,这就是重量的比例问题。这其实就是软件团队给硬件团队提出的一些要求。所以我觉得两者一定要形成闭环,双向奔赴才可以。

第二个问题,前面几位嘉宾已经说了很多,我就说一点。我觉得在一些方面,比如具身智能的模型,一定要鼓励百花齐放。比如我们做关节模组,有行星、谐波,甚至摆线,还有直线推杆等关节,这些也应该鼓励大家百花齐放。

但是有一些事情一定要形成统一,否则就是一种浪费。比如标准接口,关节接口一定要标准化、统一;数据采集的格式、评测标准,也一定要统一。我觉得这对行业非常有益。我也相信,开源应该会非常深刻地影响这个行业。

卫诗婕

蔡总。

蔡颖鹏

我也认为场景、模型和硬件应该是一个相互反馈、相互促进的过程。场景和模型更多是站在用户的角度,硬件更像是方案提供商,双方需要一个磨合、配合的过程。

从硬件角度来说,它会从工程化的方式去考虑工程化的最优解。如果单从场景、单从模型的角度来说,可能不一定会考虑物理边界。所以我觉得这还是一个互相促进的过程。

6. 2026年迎来规模化落地

卫诗婕

好的,因为时间快到了,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请各位嘉宾用简短但是扼要的话来回答:我们现在看到整个行业的资源都在向人形机器人倾斜,但我个人非常好奇,如果最终人形机器人不是终局,这会是我们走的一段弯路吗?

这是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请大家分享一个2026年最关注的行业问题。还是从刘总先开始。

刘东

首先,人形机器人肯定不是弯路,但是具身智能的落地肯定不只是人形。

人类从猿演化成人,好不容易学会使用工具,我们不可能放弃这些工具,再回到人本身的状态。如果是由一个人形机器人来操作这些工具,我还不如直接给这个工具赋予一个大脑,让这个工具自己完成任务。

至于2026年,我觉得行业发展最大的挑战,就是刚才唐总提到的,端侧算力如何满足大模型的运行。我们现在没办法用云端算力去支持具身智能在一些场景中的落地,必须把算法放在机器人本体内,把大模型真正地在端侧跑起来。

现在已经涌现出一些像英伟达Thor这样的产品,但是国产化算力还是比较落后。所以我们期待2026年,真正的国产大算力端侧芯片能够涌现出来。

卫诗婕

你们也已经做了。

刘东

对,我们已经做了。

卫诗婕

嗯,好,唐总。

唐文斌

我认为人形是手段,人形不是目的。从情绪价值的角度来讲,人形是最好的形态;从功能价值的角度来讲,人形未必是最好的形态。

所以我觉得今天我们不是在走弯路。情绪价值也是价值,功能价值也是价值,我们都是在推动整个机器人的进步。

至于2026年,如果用一个词,我觉得可能就是“Scale”。不管是数据的规模化,还是应用场景实际落地的规模化,都会逐渐出现很多公司的应用规模化。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令人期待的事情。

卫诗婕

姚总。

姚卯青

我非常同意文斌刚才说的。面对不同的场景,还是会出现几个大类。它也许不会像过去的专机那样,出现割草机、扫地机这么多细分类,但可能还是会出现一些大类。

本着这样的出发点,像追觅机器人,我们也是全栈布局了很多形态:有轮式双臂机器人,也有双足的全尺寸、半尺寸机器人,还有四足机器人,四足也有很多型号,满足从陪伴、服务到搬运等不同场景。

所以我觉得整个行业不会是all in某一种特定形态,一直到发现不work以后,再开始反思。大家现在都很聪明,也很务实,不存在走很大的弯路这样的情况。

至于2026年,我非常期待、也认为必将会发生的一件事,就是当数据量突破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可能会看到一些我们对具身智能和机器人行业所假设的涌现时刻,至少可能看到一些初露端倪的时刻。

最近我们也看到,国外一些公司的数据量已经到了几十万小时的级别。虽然它们的形态各异,包括这几天看到的π0.6,它其实也是通过强化学习等自主手段,不停获取与真实世界交互的数据。

在更多高质量数据出现的情况下,我相信明年可能会出现一些我们原来没有看到的涌现时刻。

卫诗婕

唐总。

唐剑

我觉得人形机器人一定不会是弯路,一定会是历史的必然。具备通用具身能力的、比较通用的人形机器人,就会像上世纪80年代的通用个人电脑,以及本世纪第1个10年的通用智能手机一样,全部或者部分取代一些专用设备,比如MP3播放器或者PDA这类设备。

而且这个时间点卡得很准。我们说历史会不断重演,正好也是20年左右的时间。

另外我也同意前面嘉宾的观点,人形机器人不会是全部,不会说社会上所有机器人都是人形的。比如现在广泛使用的工业机器人,特别是重载工业机器人,一定会长期存在,因为它们已经把单点场景做到极致,效率做到最高。我们完全没有必要一定搞一个人形机器人去取代它们。

至于期待的事情,前面两位嘉宾说得特别好。我觉得明年相对比较确定会看到的,是一些垂直领域的人形机器人规模化落地。这是一件比较确定的事情。

另外我比较期待的,和姚总一样,就是看看明年有没有可能达成具身智能的ChatGPT时刻。这是非常不确定的一件事情,但是大家都在往这个方向努力。

卫诗婕

最期待蔡总的话了。因为您代表着供应链,您看起来眉头紧锁。

蔡颖鹏

我非常同意前面几位嘉宾的观点。我也认为,具身智能会有多种机器人形态,但是人形机器人一定是其中非常重要、甚至最重要的一种形态。

另外,我觉得人形机器人是所有关键核心技术、所有关键产业链的集大成者。从这个角度来说,不会走弯路。我们今天付出的所有努力,一定都会发挥它的历史作用。

从期待来说,我也期待明年能够在一些垂直行业、垂直应用中实现落地。这从商业化的角度来说,也是我们特别关注的一类应用场景。

卫诗婕

谢谢各位精彩的分享。让我们共同期待2026年的涌现吧。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