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番外】阔别余秀华:他们老说我抗争命运,我唯一抗争的只有婚姻
- 卫诗婕以本期番外启动女性栏目,商业逻辑明确:女性构成社会一半的声音却更少被听见,其背后是消费、健康、教育、家庭等“未被充分满足的需求和市场”。 首期嘉宾余秀华——2014年底《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爆红的农村脑瘫女诗人——正是她定义的样本:“试图突破性别天花板的嘉宾,他们的经历、所克服的障碍、看待风险的方式,本身就是稀缺的高价值的商业案例。”
- 余秀华重新界定自己的抗争对象:她说自己原来抗争的就是婚姻,而不是命运。 痛苦不在家暴,而在与“完全不能够和你共情的人”同住,连“朋友都不是,连邻居都不是”;“全世界骂我都比不上我离婚的快乐”,而报道里“怕分他一半收入”的动机被她否认:“那是报道瞎写的……吹牛的话我说得可多了,但真实想法不是这个样子,这个婚我一定得离,哪怕以后没有收入。”
- 她这两年最大的心结解法是一次归因反转:“我得不到爱情不是我的错。” 她唯一的自卑只在感情,如今看透身体“会对你形成一种保护,有失必有得”,并以反讽式口吻总结:“我不停地反思,结果发现别人错了”——但坚持这不是自我保护,而是“一个人本来应该具备的自我认知”,与前男友那种“所有的错误都是别人的”是“两个不同的境界”。
- 她提出一个爱情观:爱情是上帝造人时设置的陷阱,为了延缓人类的毁灭。 从人性根本上讲,“没有爱情,都是交换”,真的爱情只能是“没有条件的灵魂契合”;她还认为爱情“不是一个事实,它是一个信仰”。若爱情没有障碍,人类会“无限地发展,高速发展,然后毁灭”。想通之后“就没有任何焦虑了”——爱情作为人生任务已“基本解决”,剩下的任务是“写一本好书,之后就可以上天堂”。她也承认这只是对两性关系“可能有些虚幻的看法”。
- 对创作与生活最尖锐的诊断:这一代人最关键的问题“是没有生活,而不是没有痛苦”。 针对陈年喜脱离矿井后进入创作痛苦期、疗愈似乎失去指向的叙事,她纠正诊断并拒绝痛苦崇拜——“如果以写出自己的痛苦为标准,我觉得很狭隘”;早年写诗是“需要抒发,而不是你需要痛苦”。她还转述一种解释:痛苦时思考更深,所以更容易产生作品;如今“很多人都窝在家里刷手机”,缺的是生活本身。
- 在性别议题上她与主持人正面交锋:东亚女性过度自我反省“不是性别的问题,是性格的问题”。 女性主义的概念“在我这里一个都不存在”,但她的主动性“肯定是天生的,百分之百”——喜欢的男孩子都是她主动的,前夫是例外;一次主动去找前夫还被母亲骂“不顾羞耻”,“那时候想不通为什么”,很多问题都是这几年才想通。
- 她对创作产能给出身体决定论:“生命力真的是跟着身体走的。” 很多男作家后期写不出来“就是他们不行”;被问导演四十岁黄金期,她回敬“过了五十五岁你看他还行不行”。自认的创作瓶颈同样具体:诗歌是“抓住一朵烟花就成了”,写小说“要把所有的烟花都抓起来”,而她“没有一个方法,没有一个体系,思维方式还是诗人的思考方式”。
1. 开场定位:女性声音是被低估的商业样本
- 卫诗婕的栏目逻辑:商业世界更多由男性主导,“整个社会的一半声音是由女性构成,却更少被听见”,而女性的声音带来消费、健康、教育、家庭等领域“未被充分满足的需求和市场”——突破性别天花板者的经历与风险观“本身就是稀缺的高价值的商业案例”。
- 选择余秀华的理由:2014年底《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火遍全网,人们发现诗中“强烈、直白、原始的生命力”来自生在农村、患脑瘫的中年女性;2015年卫诗婕在《人物》杂志采访了纪录片《摇摇晃晃的人间》导演范俭,十年后两人在新世相与阿那亚举办的出版朋友节完成本次对谈。
2. 自我认知:爱自己与有没有智慧是两回事
- 余秀华毫不遮掩地自评:“我性格不好,心态也不好”,特别内耗,情绪“都是很小的事,一点就燃”,且不认为能控制:“情绪如果都能控制,那世界上就都挺和平的了。”
- 但她拒绝把自我接纳与自我评价捆绑:“我可以没有智慧,但是我还是很爱我自己……我喜欢我自己,欣赏我自己,和我觉得自己有没有智慧毫无关系。你不能说我喜欢一个非常有智慧的人,那是别人,那不是我。”
3. “得不到爱情不是我的错”:自卑只在一处,疗愈来自具体的人
- 她在包括外表在内的一切上都不自卑,“唯独面对一段感情的时候会自卑”;这两年想通了——身体的原因“会对你形成一种保护,有失必有得”。主持人补充,即使拥有美貌或获得爱情又如何,她以“对,又怎么样”表示认同。她还推翻了旧观念:“不是和这个男人睡了就是爱情,我觉得很不高级”——并承认自己曾经“一定是这么想的”。
- 转折被她讲成反讽段子:“人反思的结果就是要把错误推给别人……我不停地反思,结果发现别人错了,不是我错了,心里就很平静了。”主持人问是否自我保护,她纠正:这是“一个人本来应该具备的自我认知”,与“所有的错误都是别人的”那种皮厚是“两个不同的境界”。
- 疗愈的来源很具体:经纪人涛哥与摄影小哥的温柔——“很多采访我都说,他是我人生的一个分水岭”——加上儿子长大后的温存;此前三四十年被温柔对待的经验是“没有”。前男友则给了她启发和思考,促使她认识、识别“PUA人格”:“原来我没有坏人之分,我觉得全世界都是好人。”
4. 主动性百分之百天生:一场关于性别归因的交锋
- 卫诗婕的框架:东亚传统教育下的女孩“特别会自我反省,总要在自己身上找错误”,是社会和教育造成的性别问题;余秀华当场推回:“这不是性别的问题,是性格的问题,你把这个归咎到性别问题有点大”——只承认概率上“女性的自我反省可能比男性要多”。
- 她对自己的攻击性表达毫无理论自觉:“你们谈的这些概念,在我这里是一个都不存在的。”把两性关系的被动性变成主动性“肯定是天生的,百分之百”:喜欢的男孩子都是她主动的,前夫是例外;她还讲到一次主动去找前夫被母亲骂“不顾羞耻”,“那时候不懂,太年轻了”,很多问题都是这几年才想通。
5. 唯一的抗争是婚姻:离婚快乐,结婚时恨不得放鞭炮
- 婚姻痛苦的机制不是家暴,而是“和一个完全不能够共情的人生活在一起……连朋友都不是,连邻居都不是”;离婚念头从儿子出生就有——“去父留子”——但成名前实施不了,他不愿意离。前夫不离的原因,她说是“他也是个漂泊的人,他需要有一个家”,又因为没有钱而不离婚;“你给他钱,把问题搞定了”。
- 对报道中“赶紧离婚免得分他一半收入”的动机,她明确否认:“那是报道瞎写的……吹牛的话我说得可多了,但真实想法不是这个样子,这个婚我一定得离,哪怕以后没有收入。”
- 纪录片结尾前夫牵她的手,她“现在想起来觉得恶心”;但那天两人都开心。她还罕见承认婚姻最初有过好(主持人指出这是她所有采访里的第一次):“也不是一直不好,最初的好都是那个新鲜感”。主持人追问她诗句中“抗争都落空”的含义,她解释“抗争”指的是婚姻,而不是命运;对于主持人据此追问抗争是否没有落空,她没有直接作答,只说自己是“最明白的”。
6. 作家没有隐私,但有一段她看哭了
- 范俭曾惊讶于她对影片暴露隐私的接纳度,她不接受这个前提:“一个作家有什么隐私?有隐私的东西就不能写出来了。”她感谢影片记录下后来很快去世的母亲;当年说“片子里除了我一切都特别美”是因为“我觉得我太丑了”——如今“对自己的外貌没有焦虑,我自己把这个问题消化掉了”。
- 唯一受不了的片段:前夫和工友议论她手抖,“我看了还是很伤心,我还哭过……怎么结婚几十年还这么看不上我”。她认为前夫根本没有接纳过她,是“为了寻找一个婚姻而寻找一个婚姻”;“我真的不觉得是我的错,相反我觉得是他的错。”
7. 爱情是上帝设的陷阱——为了延缓人类的毁灭
- 与儿子的讨论中,儿子说她“又不漂亮,又残疾,也没有多少钱”还想获得爱情;她反问美貌是不是交换成本,推出结论:“从人性的根本上讲,没有爱情,都是交换。真的爱情,就是没有条件的灵魂契合。”爱情在她看来“不是一个事实,它是一个信仰”,想通之后“就没有任何焦虑了”。
- 更震撼的是她的宇宙论:“爱情是一个陷阱……上帝造人的时候设置的一个陷阱”——如果爱情没有障碍,人类会“无限地发展,高速发展,然后毁灭”,这个陷阱是“为了延缓人类的毁灭设置的一个关口”。她也保留了限定:“这是我对两性之间可能有些虚幻的看法,但是爱情本来就是虚幻的嘛。”
8. 对陈年喜命题的反驳:是没有生活,不是没有痛苦
- 卫诗婕转述采访陈年喜(GQ特稿时期)的经历:矿工时代写作是指向清晰的疗愈、灵感源源不断;被贵州景区聘为文职后进入创作痛苦期,似乎因为生活中没有之前那么多痛苦,疗愈失去了指向。余秀华当场纠正诊断:“他表达不准确——是没有生活,而不是没有痛苦。我们这一代人面临的最关键的问题是没有生活,很多人都窝在家里刷手机。”
- 她同时拒绝痛苦崇拜:“如果以写出自己痛苦为标准,我觉得很狭隘。”早年的诗“很不自觉,是你非常痛苦的时候需要抒发,而不是你需要痛苦”。对于“痛苦更容易产生作品”的说法,她转述的理由是:“你痛苦的时候思考更深了。”
- 母题已迁移:现在的写作把感情“联系到人生和对生死的思考”,是肉体欲望减少之后的书写——“我主要写的是思考,而不是感情。”爱情这个“以为这一辈子解决不了”的问题基本解决了,剩下的任务是“写一本好书,之后就可以上天堂”;连碌碌无为也是任务——“没有名利地过完这一生,不也是他的一个任务吗?”
9. 诗是抓一朵烟花,小说要抓所有烟花;生命力跟着身体走
- 创作状态:“我只有在创作的时候是最自恋的。”但她坦承达不到小说家“人物自己决定命运”的境界:“我真的达不到……诗歌是一个点,就像放烟花,你抓住一朵烟花就成了;你写小说,要把所有的烟花都抓起来”——这也是她当下的最大问题:“没有一个方法,没有一个体系,我的思维方式还是诗人的思考方式。”阅读上她这两年最喜欢纳博科夫,欣赏其短篇的细致与强势,也偏爱《悲惨世界》《百年孤独》这类史诗型大部头。
- 谈到早期两本诗集《摇摇晃晃的人间》《月光落在左手上》时,她说那两年写得最多、作品几乎没挑,当时荷尔蒙旺盛。她毫不羞耻:“我从来不觉得那个花痴的年代是有羞耻感的”,相反那是“非常有生命意义的一个时代”。
- 由此她断言:“生命力真的是跟着身体走的,很多男作家到后面都写不出来,就是他们不行。”主持人举导演四十岁左右的黄金期反驳,她回敬:“四十岁正是荷尔蒙旺盛的最好的年华,过了五十五岁你看他还行不行?”
- 她把“我所有的抗争都落空”中的“抗争”解释为婚姻,而非命运;“被社会污染得没有一处干净”也被她解释为“我是自己被自己污染”,即自我渲染爱情的渴望。她说自己没有在单位上班、甚至没上过大学,因此不需要经历那些体制规训;“污染的只有思想,没有身体这个说法”,没有独立思想的人“都不能称其为人”。骂人也是一种生命力,“现在都不想骂了,就是人衰老的一个表现”——精力从爱情转到创作,“那肯定是幸运了”。
Full transcript
我觉得爱情是一个陷阱。你说人只有两种性别,男性、女性,但是爱情这么难,上帝造人的时候设置了一个陷阱。
他们老的时候,我看着你没有,我唯一看着的就是婚姻。
哈喽大家好,我是诗杰,今天这期节目是番外篇,也是我想尝试的女性栏目的一个探索。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我越来越意识到商业世界更多是由男性主导,整个社会的一半声音是由女性构成,却更少被听见,女性的声音能够带来关于消费、健康、教育、家庭等等领域的未被充分满足的需求和市场。我也希望能为推动女性生存和发展的空间而做一些小小的努力。所以在这档女性栏目中,我会邀请那些试图突破性别天花板的嘉宾,他们的经历、所克服的障碍、看待风险的方式,本身就是稀缺的高价值的商业案例。首期嘉宾是诗人余秀华女士。二零一四年底,她的诗歌《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火遍全网,人们发现诗中强烈、直白、原始的生命力和情感张力来自一个生在农村、患有脑瘫的中年女性,这掀起无数的热议。而成名成为她真正开始行动却反抗命运的开始。二零一五年,我采访了纪录片导演范俭,他所指导的纪录片《摇摇晃晃的人间》就记录了余秀华为了离婚而抗争的全过程。转眼十年,余秀华经历了新的感情,也走向了另一个人生阶段。这一次我们有关创作的访谈,在新世相与阿那亚举办的出版朋友节录制。这次访谈的视频版我会剪辑成一个较短的段落,放在小红书账号,欢迎大家搜索并关注我的小红书账号诗杰Dreams Talk。
你这苹果手机多少钱?
17?不是,才14。我很节省,不到一定要换的时候,我是不会换的。你的是几?
13。你想换新的吗?
我没有钱。
真的假的?多卖点书就有了。帮你宣传一下你的书,好不好?
好,谢谢。
1. 她对世界没有新鲜感
因为这次我跟余老师见面是在阿那亚出版节嘛。你是不是第一次来阿那亚?
我第二次。
那有没有仔细看看阿那亚?
没有啊,这次也没有啊。
那明天看看呗。
明天走动走动。主要是我的脚坏了,走不动。
你喜欢海边吗?
还行,我对什么东西都没有特别的喜欢。
那你儿子呢?
孩子那肯定是喜欢的。人是可以特别喜欢的,东西没有,特别是风景之类的。我对这些一般都没有特别的喜欢,没有那么多的新鲜感。
那你对什么有新鲜感?
现在没有了。
之前呢?
之前也没有。
我儿子也是这种性格,他对什么东西也没有特别的新鲜感。会不会因为你们其实都是会用一种比较冷静、旁观的眼光看这个世界?
也许是。我觉得我是,但是我儿子我不清楚,我不了解。
他的性格跟你像吗?
他性格比我好,身高也比我好。
你觉得你自己性格不好?
我性格不好,心态也不好,他都比我好。
现在比以前是更好一些了,还是……
现在好多了。随着年龄大了,很多事情经过了,就这样来改变一切看法。
可能是你看透了之后,觉得他随便怎么样我都无所谓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也不一定。像我这个年龄阶段,有时候烦躁也会有,情绪化也严重。不是那种大的得失会让你特别烦恼,都是很小的事,一点就燃的那种。
那你情绪化的时候,自己是有意识的?
那肯定有。
那你想控制它吗?
控制不了。那情绪如果都能控制,世界上就都挺和平的了。
控制不了的时候你会懊恼吗?内耗吗?
会,我特别内耗。
真的吗?
特别内耗。
我觉得我小时候会,但是我这两年就不太会了,我就接纳自己的情绪。
那你挺好啊,说明你很有智慧。
您的智慧肯定比我大。
我没什么智慧,真的。
待会儿我要跟你聊这个话题。我觉得你要更欣赏你自己。
2. 自爱不需要智慧证明
我说我没有什么智慧,但是不等于说我没有智慧。我不喜欢自己啊,这是两回事。我喜欢我自己、欣赏我自己,和我觉得我有没有智慧、有没有道理,毫无关系。我可以没有智慧,但是我还是很爱我自己,我还是很喜欢我自己。
对,有道理,有道理,是两回事。
你不能说我喜欢一个非常有智慧的人,那是别人,那不是我。
那你小时候会自卑吗?
在别的方面我都没有什么自卑,我唯独面对一段感情的时候会自卑。其他的方面,包括外表,我都没有自卑。
你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卑?
就是你想拥有一份爱情的时候,你会自卑。比如我现在很美貌,看我把他们睡了,睡到大半个中国都有可能性。不过我觉得这和身体的原因有关,它会对你形成一种保护,所以有失必有得吧。这两年我也把这个问题想通了,心里就没有什么难受的。
而且我觉得,就算拥有了美貌,或者就算只是一个普通人,也可能没有你想象当中那么容易获得爱情。爱情本身就是很难的,就算你获得了爱情,又怎么样?
对,又怎么样?
所以这个问题这两年我是想通了,心里就没有什么疙瘩过不去了。
3. 她不再责怪自己
我第一次知道你的时候,就是范俭给你拍的那个纪录片上映嘛。当时我在《人物》杂志工作,我采访了他。《人物》杂志很牛逼的那种,不知道现在还牛逼吗?艾特一下我的老东家。
我没看过。现在采访我都不看,不看看别人。
我采访他那篇文章,名字叫《余秀华对我说,你怎么就判定我得不到爱情呢?》
对,这个我有印象。当时你跟他说过,对不对?当时我们老是讨论这个问题,讨论来讨论去我就很烦了。我说凭什么你就说我得不到爱情?然后我那时候还挺生气的。
后来范俭现在也不会用他以前的眼光,去看你和这个世界的关系。
我们两个都变了,心态都有变化。
你的变化在哪里?
我的变化就是,我觉得我得不到爱情不是我的错呀。
也不是我的错。
对,也不是我的错。反正我现在觉得,不仅仅是和这个男人睡了就是爱情,我觉得很不高级。
那你什么时候是这么认为的?你居然曾经这么认为过。
我一定是这么想的。其实我喜欢这个人,我一定是很想和他发生肉体上的亲密关系。
对。
现在我不想了。可能我到了更年期,我是这么想的。然后我很爱的那个家伙不和我发生关系,不是我不好,是他害怕自己不行,是他。
是的。
所以人反思的结果就是要把错误推给别人,把错误给别人。我不停地反思,结果发现别人错了,不是我错了,然后我的心里很平衡,很平静了。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吗?
不是,我觉得不是自我保护,是一个人本来应该具备的一种自我认知。自己本身应该有这个态度来对待自己。
但是把错误都给别人,是一种正确的自我认知吗?
首先你自己是一个比较成熟的人吧。你不像有些人,皮厚、不认错,就我前面那个前男友,他就是所有的错误都是别人的,他就不对呀。我这是两个不同的境界。
你说你那个前男友,是吧?
嗯,那个前……
那站起来吧,上午再泡一会儿。你太可爱了。
4. 东亚女孩总在反省自己
我这两年意识到一件事情:东亚女孩是接受着传统教育长大的,特别会自我反省,总要在自己身上找错误,很容易把自己禁锢起来。女性总是面对问题的时候会想,是不是我的问题?
这不是女性的问题,我觉得是性格的问题,不是性别的问题。
性格的问题?
你把这个归咎到性别问题有点大。可能女性自我反省的概率比男性要多。
对,我是说这个概率问题。但我觉得这其实是社会和教育造成的性别问题,他们提倡的所谓女性觉醒,可能也有这方面在里面。
其实我在认识您的时候还很小,当时我才刚刚工作。我觉得那个时候,其实不管是对性别议题,还是对女性这个议题,我都没有太多真实的认知。
我到现在也没有。
但是当时我读您的诗,看您的一些纪录片、报道什么的,我真的觉得还是给了我很多启发。
其实我从来不对自己的性别有一个非常强烈的认知,没有这个概念。相反,作为一个女性的我到极致的时候,我觉得我作为一个女性的身体,如果作为一个男性,我也许更不容易接受一点。
更不喜欢男性这个性别?
如果我是个男性的话,可能我还没有那么喜欢这个身体。
所以你喜欢作为女性的身体?
对啊。
认同。咱们跟贾宝玉是一挂的。
我当时读您的诗,真正给我女性启蒙和力量的是什么?我觉得您的诗也好,或者您在公开渠道的表达也好,都是很有攻击性的一种表达。这个“攻击性”不是一个贬义词,而是说,您最早会被中国那么多陌生人所熟知,其实是因为一首跟性有关的诗嘛,本身就有一种反差。一个女诗人那么大胆地去谈性、描写欲望,这件事情本身就是有攻击性的,是很少女性,或者说在当年很少女性可以做到的。
你们谈的这些概念,在我这里一个都不存在。
我知道,因为你只是从你自己出发嘛,对不对?
对。
但是你客观上影响了很多女性。我觉得诗歌和您的故事在传播的过程当中,会让很多女孩子受到震撼。这就是把两性关系的被动性变成了主动性。
是的,其实我更喜欢主动性,我不喜欢被动性。
我很好奇,这是天生的吗?
肯定是天生的,100%。
真的吗?
你想,我在农村,也没受过什么教育,这些哪懂啊,一点也不懂。
那你现在能回忆起来,从小到大第一次有这种主动性是什么时候?
喜欢男孩子都是我主动的,除了我前夫。
前夫是妈妈安排的嘛?
和我在一起的人,都是他们主动的。
真正和你在一起的,都是他们主动的;但你喜欢的,都是你主动的,对吗?
对。
所以你第一次喜欢男生是什么时候?
我第一次喜欢,你说是哪种喜欢?
你说有几种喜欢?就是那种懵懵懂懂的。
对呀。
懵懵懂懂的喜欢,初中吗?还是从小学开始?
上学的时候,老师就说我很简单。我不喜欢的,直接把和别人的距离拉得很开;喜欢的,我就靠得很近,没有一个中间地带。性格很简单,很鲜明。
我其实是这几年越来越意识到,中国传统教育下的女孩子其实比较羞于说“我想要什么”。因为我们的东亚文化讲求含蓄,父母都会告诉你,小姑娘要怎样怎样。“我想要”会变成一个好像是野心或者欲望的代名词,我们总觉得那好像是羞耻的,但其实没有。
我们在农村,我原来和我前夫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他很久没去我家,我去找他,回来之后被我妈骂了。她说我不顾羞耻,那时候我就不懂了,为什么呢?我不理解。
因为妈妈觉得你不该去找他,你要矜持,不能主动去找他。
我后来还被我妈骂了一顿,那时候很不舒服。
但你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没有错的,对吧?主动是没有错的。
我那时也没有确定自己没有错,就是想不通为什么。
我明白,就是想不通。那时候不懂,太年轻了。19岁、20岁的时候,什么时候想通的?
5. 温柔终于带来疗愈
好像很多问题都是这几年才想明白的。我跟我身边的同龄女孩子,甚至比我大一些的姐姐,都有一种感受。很多人都会说,女孩子20岁出头的时候,那是一个非常好的年华等等等等,但是我们真的都觉得,我现在比20岁的时候开心很多。就是因为很多事情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不再痛苦了。
我30岁的时候,前几年都是痛苦的,这两年才好一点。
我想也是。因为我看那个纪录片的时候,我想你也是痛苦的。
这两年才好了许多。
也许真的是需要一个人温柔地对你,你才会慢慢地好起来。所以现在有人温柔地对你?
对,还有胡涛,他们两个对我特别温柔,然后就疗愈了我很多。加上我儿子长大了,也对我很温存。
所以在这几个人温柔地对待你之前,在你前面可能三四十年的人生里面,你有感受到被温柔对待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所以就一直都在一种得不到爱的痛苦中。
对。
爱不爱,我觉得是一个次要的问题,态度是一个重要问题。
那你有采访过他们吗?比如说像你刚才说的经纪人涛哥,还有今天帮我们摄影的小哥。这家伙天天和你聊,你有问过他们为什么对你这么温柔吗?
他对谁都温柔,这个摄影小哥对谁都温柔。
好人,好人。就是要碰到一个对你特别好的人,或者碰到一个对谁都温柔的人,你就这样被疗愈了。
他们也是这样,两个都是中央空调。
你到底是在夸他们还是骂他们?摄影小哥给我们抛来了白眼。
但我觉得他们一定也是发自内心地喜欢你,觉得你很好,所以才会想要对你好。否则如果真是中央空调,你感受不到那种特别真挚的温度。
他们是这样。比如我特别铁的朋友,都是被我骂了很多次还骂不走的。
觉得你的性格真的是很可爱。我感觉你的文字、我真实接触到的你,还有我看你的采访,这三位是一体的。你的文字跟你的真人没有什么区别。
不是有的人就会请我装一下吗?
谁请你装一下?
有的,比如你采访的有的人就很……
哦,你是说有人面对采访会装一些,是不是?
嗯,我不会。好,我现在可以装。请问还有什么问题?
你不知道呢,我一进门你就开始骂脏话了。
我为什么要装啊?现在开始装了。
6. 离婚让她重新获得自由
我刚才讲到,范俭拍你那个纪录片的时候,其实就是你成名了,然后你决定要离婚的时候,外界有很多对你的讨论。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猜你都是很不快乐的。
不,我觉得全世界骂我,都比不上我离婚的快乐。那怎么办?我觉得无所谓,重要的是离婚。因为婚姻让我非常痛苦,和一个完全不能够和你共情的人生活在一起,任何事情都非常痛苦。你就会觉得这个人是陌生人,别说连朋友都不是,连邻居都不是,就很痛苦。
并不是说他对你家暴之类的,没有。这个婚姻带给我很多思考:为什么两个陌生人非要在一起不可?这个状态就会带给你很多思考。
那你第一次想到“我有没有可能离婚”,是在什么时候?
我儿子生出来的时候,我就有那种感觉:去父留子。
你儿子生出来的时候,就有这种去父留子的想法。你很先进啊。
但是我生了儿子以后,女人的爱好像很容易转移。我开始是很不想生孩子的,我觉得自己都是个孩子,为什么要生个孩子?对于生孩子这件事我不理解,但是就生了嘛。生了以后,我就把所有的爱都转移了,那时候就觉得可以和他分居了。
但是在成名之前,感觉这个想法不可实施,实施不了,他不愿意离。
对。
那几年除了看那个纪录片,我不是还看了你的一些报道嘛?我印象很深,有点忘了出处,可能是某一个报道里面讲的。你说成名了之后,最开心的一件事情就是,我一定要赶紧跟我的丈夫离婚。
对,我得赶紧离。因为后面万一我收入越来越多了,要分他一半,那我可不干。
那时候你确实是这么想的吗?
那时候倒没有想以后有多少收入,没想。那个报道瞎写的。
但是你肯定说过这句话,是吗?
吹牛的话我说得可多了,但真实想法不是这个样子。这个婚我一定得离,哪怕以后没有收入。我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他也是个漂泊的人,他需要有一个家。
需要有一个家。
他离婚之后连一个居住的地儿都没有,这是他的主要问题。他也讨厌我嘛,就是因为没有钱,所以他不离婚。你给他钱,把问题搞定了嘛。
我看那个纪录片的结尾,这么多年之后还记得,就是你们俩离婚之后,他还牵了你的手。你还记得吗?
现在想起来觉得恶心,太恶心了。为什么要牵他那个逼手啊?是我啊,妈的,觉得好恶心。
你觉得他不是发自真心的?
对。
那他为什么要牵你?
我前夫人不坏,他就是没有什么感情细胞,不懂得怎么去心疼一个人,也不会懂得去珍惜一个人,他是那种没有情感的人。
我们刚开始结婚的第一年,最初相识的时候都有新鲜感,也不是一直不好。就是后来觉得,这种新鲜感过了之后,觉得这个人他妈的为什么跑到我家里来?
那才开始反思什么叫婚姻这个东西。又不是第一天就不好,是吗?你们也好过的喽?
好过的。
这好像是你所有采访里第一次说你们也有好过的。
最初的好都是那个新鲜感。
当时离婚之后,感觉你们俩都松弛了很多。他牵你的手时,你是什么感觉?
没感觉。
没感觉?
没感觉。我那时候可高兴了,因为你俩离婚都开心嘛。
嗯,你牵吧,牵吧,两个人都开心。
都开心,那是开心的牵手。
你结婚都很伤心嘛。
我们结婚的时候,恨不得放鞭炮。
我记得我采访范俭的时候,他还跟我讲了两个点,我觉得印象挺深的。
第一个点是,他对于你对这个片子的接纳度其实非常惊讶。他觉得没有多少人能够接受自己的那么多隐私。
那不是隐私,那怎么叫隐私?隐私是我今天和陈毅睡觉,你把它拍出来,陈毅怎么睡的,这才是隐私。除此之外都不能算隐私。我觉得一个人隐私的东西很少,特别是一个作家,有什么隐私?有隐私的东西就不能写出来了。
所以其实你在看那个片子的时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有。我前夫和工友在一起议论我的那一段,说我手抖啊,什么的,我看了还是很伤心,我还哭过。我说这个男人,怎么结婚几十年还这么看不上我。
我还是觉得受不了。他根本没有接纳过我,他没有把这个婚姻当成婚姻,也没有把我当成他的妻子,而是为了寻找一个婚姻而寻找一个婚姻,很迷惑。我真的不觉得是我的错,相反我觉得是他的错。你又不喜欢我,赖在我家里不走吧。
我们就会骂他,骂得很脏嘛。
所以我喜欢骂人,也是从我骂我妈这样子开始的。
然后第二件事情,范俭说的印象最深的就是,你后来看片子之后,其实跟他说特别感谢他记录下了你妈妈。因为后来妈妈很快就去世了嘛,留下了一个非常珍贵的记录。
第二点是,你说这个片子里除了你,其他一切都特别美。你还记得吗?
我说这个话,是因为我觉得我太丑了。
反正现在你对自己的外貌没有焦虑了?
没有,我无所谓,所以我自己把这个问题消化掉了。
我不知道我对于爱情这个事情是不是有一种浪漫主义的想法。我确实觉得,真正的爱情可能就是跟外貌无关。
7. 爱情是上帝设置的陷阱
我和我儿子讨论过这个问题,我可以跟你讲一下。我儿子跟我说:“你这个样子还想获得爱情?你给我拉倒吧。又不漂亮,又残疾,也没有多少钱。”
我问他,我说,如果爱情是美貌的人才获得的,那美貌不是获得爱情的一个交换成本吗?他想了想,说:“那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就没有爱情了呢?”
我真的觉得没有爱情。你看着我帅气、有钱,我看着你年轻貌美,这就是一种交换。但我觉得这不是爱情,所以世界上不存在爱情。
真的吗?
从根本上来讲,从人性的根本上讲,没有爱情,都是交换。如果说爱情真的存在,我觉得真正的爱情就是没有条件的灵魂契合。到现在我对爱情是这么理解的,所以我就没有任何焦虑了。
但我觉得爱情到底是什么?它不是一个事实,它是一个信仰。我觉得爱情是一个陷阱。
爱情是一个陷阱,是什么陷阱?
上帝,你说人只有两种性别,男性、女性,但是爱情这么难,这就是一个陷阱,上帝造人的时候设置的一个陷阱。
为什么要设置这个陷阱呢?
上帝并不想让人类好过。为什么?因为一开始就是亚当和夏娃对他的背叛,耶稣钉在十字架上所受的苦难,肯定需要人类共同承担。
所以你觉得,爱情是神为了复仇人类所设下的陷阱?
也不是复仇。如果爱情之间没有那么多障碍,你想,人类发展的话就会无限发展。因为爱情没有障碍,会高速发展,然后就毁灭。我觉得这个陷阱是为了延缓人类的毁灭,设置的一个关口。这是我对两性之间可能有些虚幻的看法,但是爱情本来就是虚幻的嘛。
是的。不过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讲法,还是很震撼,让我回去思考一下。
其实我倒没有想到,开头会跟你花这么长的时间聊爱情。那你想聊什么,结果扯了这么远。
8. 写作从疗愈走向思考
我想跟你聊创作啊。我发现你之前接受很多采访,基本上每一个采访都围绕着性和爱情。然后我就觉得,这些人都是自己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现在来找我解决,其实我也解决不了。
对,很少有采访把你真正当成一个诗人和作家来采访,更多还是围绕着婚姻、爱情这些话题。所以就像我给你的提纲里并没有这些问题,为什么你跑题了?
不是我跑题了。
我一开始假设的是,我觉得你可能不太愿意聊这些。前几年我看到你有一些采访,你不太愿意聊自己的私人感情。你为什么不愿意?
你不愿意聊的事,都说明你还在意。
对。
如果你愿意聊,说明你不在意了。
是的。爱情是你创作当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我们后面会慢慢聊到创作的成长性。
我觉得你早期的创作很多都是在聊你对于爱情的追逐、求而不得,以及对自己的消化。因为我看你现在的作品,其实能够感受到你的母题已经发生了变化。这个成长我们一会儿再讲。
我们先讲你离婚成功了之后,规律地产出,一直都在写。离婚之前写的也很多,对,但是没有像后来这样不停地出版吗?
没有出版,但出版和写作是两回事。
你觉得你离婚前创作的状态比较好,还是离婚后?
要分个人状态。比如我这段时间自己的个人状态很好,我就可以写得多一点。可能人到一个年纪会想,作为一个写作者,你总得留点好东西。
我很想知道,你最喜欢什么样的作品、什么样的创作?
其实我看得很少,看一本喜欢一本。从去年到今年,我比较喜欢纳博科夫,我觉得他写得太好了。他的短篇小说那种细致、那种强势,我觉得写得太好了。
所以这两年我就非常喜欢纳博科夫。他的书我看了好几本,还没看完,都是看得很仔细。
你定义的“好”是什么样的?
我就觉得他的语言与众不同。他的小说,我更欣赏一点。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感觉吧。比如《悲惨世界》《百年孤独》,这一类的大部头,我更喜欢一点。
那些都是史诗型的。
对。别的我也看得少,很多作者我都不知道。
你讲了几部作品,其实它们的风格都不太一样,有现实主义的,当然也有魔幻现实主义的。
比如《悲惨世界》,这是一部我觉得善良的人会很喜欢的小说。你有这种感觉吗?
喜欢小说,是善良的人和不善良的人吗?
因为我觉得《悲惨世界》的底层价值观非常善意,非常相信善的力量。这应该是所有小说的一个底色。哪怕你看着这个小说写的是一个邪恶的事情,但是我觉得底色是善的。一个很坏的人,大概不会从事文学这个行当。
为什么?
他要去做坏事,没有时间思考。
这个就让我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儿。你在诗歌里面曾经写过你的前夫,写过一些他不太好的表现。
我当时觉得不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写作没有善意和恶意,我只是想写一个东西而已。善与恶在我这里无所谓,你说善就善,你说恶就恶,反正脑子里就是这些。
我也从来不说我是一个好人,从来不说我是个善良的人。我不喜欢把自己放得这么低,一个人也不应该喜欢这么低。
你在写作的初心,如果这么低,作品就写不出来。作品应该在善恶之上。
所以早年的创作和写作是一种疗愈吗?对你来说,写作本身就是一种疗愈。
我之前采访过陈年喜老师,你们俩应该也认识吧?
不认识。
但你知道他吧?
我知道他,但是没见过。
他跟我讲过,早年他做矿工的时候,就是最底层的生活状态,那个时候有很多痛苦。写作作为一件疗愈的事情时,它的指向是很清晰的,灵感也是源源不断的。
但是后来,随着他在矿里写诗成名了,因为身体条件和客观环境的改变,他接受了一份善意。有一个贵州的景区请他去做文职,于是他就离开了矿山。
他是不是在那个石山洞那里?那里住蚊子。
好像是贵州那边一个景区。
是,他有十三个洞。
对,好像是的。当时我在GQ,一个时尚杂志,写特稿,然后就跟着他去景区工作,又回他的老家。一路上在绿皮火车上,他跟我诉说,其实现在的生活比他之前做最底层矿工的时候好了很多。
他写的书比他们那一批所谓的底层写作者都写得好。
他有才华的。
对。他跟我说,我记得应该是一九二零年采访他的时候,他正在经历一种创作痛苦期。因为他的生活可能没有之前那么多痛苦了,所以这种疗愈没有指向了。
不是。我跟他讲,他说生活中没有痛苦是不准确的。
什么叫“生活没有痛苦”?
我发现现在很多人没有生活,没有生活,因为很多人都窝在家里刷手机。我们这一代人面临的最关键的问题,是没有生活,而不是生活发生了改变。
他可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是表达不准确。是没有生活,而不是没有痛苦。因为他原来依赖于一种痛苦的刺激,这种刺激会带来灵感。
但是后来陈老师得了尘肺病,所以我觉得痛苦始终都是存在的,对于生活的思考也始终都是存在的。
我就很好奇,你的生活肯定客观上有改变。你早期的诗歌很多母题都是婚姻、你的生存状态,以及你对于情感的向往所带来的痛苦。但是后来慢慢地,你的创作会成长。那你现在写什么呢?这个问题你有想过吗?
我现在也写我对胡涛的感情,但是我会把这些感情都联系到人生和对生死的思考,特别是对两性关系、所谓爱情的思考,就是对肉体欲望减少之后的一种书写。我主要写的是思考,而不是感情。
能不能分享这些年来,你觉得最深刻的一些思考,分别会是什么样的思考?
我这两年思考最多的就是关于爱情。
因为你之前一直都为爱情所痛苦。
对。原来我觉得,我这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解决爱情这个问题。我以为这一辈子解决不了,但是我觉得现在基本上解决了。
所以我还有一个人生要完成的任务。还有一项任务就是写作任务,就是写一本好书,之后就可以上天堂了。
你为什么会觉得,人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完成一个任务?
当然,不然你来到这世上是在干嘛呢?
我不知道。我可能是存在主义的那种,我觉得人来到这个世上,最终可以没有一个任务,但是整个过程是在体验。
没有任务也是任务啊。你想,我是农村的,我感受比你要深得多。那些一辈子碌碌无为,别人一辈子都不知道他是谁的人,也会活一辈子。这就是他的一个任务,就是没有名利地过完这一生,这不也是他的一个任务吗?都是安排好的剧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任务从爱情变成创作了?
非常感谢伟大的摄影大哥。
又提到我们的摄影师了。
对,也是从摄影大哥开始。
为什么?他是搞摄影的,跟你写作有什么关系?
他温柔啊,他解决了我很多心理痛苦。很多采访我都说,他是我人生的一个分水岭。
比如当一个人发脾气的时候,他就会问我:“你分析一下,为什么会这个样子?”这也不能完全归功于他对待人的态度,也归功于我自己的经历和成长的过程。
比如我前面经历的那个前男友,他也会给我很多启发和思考。什么叫PUA人格,怎么去识别一个坏的人。原来我没有坏人之分,我觉得全世界都是好人。通过他,我就会思考这个人到底好不好,他会给我一些经验去思考这个事情。
创作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更好吗?会欣赏自己吗?
我其实只有在创作的时候是最自恋的。
创作是最自恋的时候。
有时写一首诗,很多时候都忘了自己写的。我觉得太多了。
我之前采访过几个作家,他们跟我讲到一个我觉得蛮共通的观点,就是写作进入到深处的时候是忘我的。
写小说的时候,比如我们创作了一个人物,写着写着到后来,这个人物是他自己决定要去哪儿,自己决定他的命运要走到哪里。
他们很厉害,我达不到这个境界,真的达不到。我总是想着,这个人物我是想让他往这边走,还是想让他往那边走,都是由我决定的。
小说不好写,诗歌好写。诗歌是一个点,就像放烟花,你抓住一朵烟花就成了。你写小说,要把所有的烟花都抓起来,所以这一步很难。
所以你知道吗?我们写不下去了,我们写不下去了。你给我让我们不写了吧,写小说很伤脑筋,我跟你讲。
所以其实你并不像陈年喜老师所说的那样,要把生活当中的痛苦作为灵感刺激才能写作。你不是的。
如果以写出自己的痛苦为标准,我觉得不好,我觉得很狭隘。原来的诗歌都是很不自觉的,就是你非常痛苦的时候,需要这个东西来抒发,而不是你需要痛苦。
其实你的灵感来源不只是来自痛苦的,对吧?
他们说痛苦更容易产生作品,是因为你痛苦的时候思考更深了。
那你现在痛苦吗?
我有时候很焦虑。比如前一阵子就很焦虑,身体不好啊。我现在也到了更年期,容易焦虑,我也不知道算不算。
我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没有一个方法,没有一个体系。我的思维方式还是那种诗人的思考方式,如果学别的东西,也许可以。因为写小说,这里面就有很大的问题。
按照出版顺序来看,你最早出版的其实是两本诗集,一本是《摇摇晃晃的人间》,一本是《月光落在左手上》。这两本我理解记录的诗篇,更多是你成名之前创作的诗歌,感觉还蛮原生态的。
你现在会怎么看那个时候写的诗歌?
那两年是我写得最多的,我都没挑。那个时候我的荷尔蒙比较旺盛,我真的是成天想着怎么赶快地,想了很多这样的事情,所以我还是觉得挺好的。
我从来不觉得那个花痴的年代是有羞耻感的。
当然不羞耻,我觉得是非常美好、非常可爱的。相反,我觉得那是非常有生命意义的一个时代。
现在真的搞不起来了,有心也没有那个心劲儿了。
可能生命的不同阶段,年轻的时候,生命力很多时候是体力和耐力带来的。你有那个爆发力的时候,就是有生命力,或者说那是其中一种生命力,那是非常原始的生命力。
随着身体走向成熟,甚至衰老,生命力可能就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不再是最原始的身体带来的。
我觉得生命力真的是跟着身体走的。你看,很多男人,很多男作家到后面都写不出来,我就觉得是他们不行,都是写不出来,真的是这样。
那为什么拍电影就不是这样的?很多好的电影,都是导演40岁左右的作品。
40岁还是黄金时代,过了55岁,你看他还行不行?40岁正是荷尔蒙旺盛的最好的年华,好不好?
那也太早了,太远了。
你有一首《月光落在左手上》,里面写:“我一直不是一个安静的人,我不甘心这样的命运,我所有的抗争都落空。当然,我本身是一个农妇,没有理由完全脱离她的劣根性。我被这个社会污染得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而回到诗歌,我又干净起来。”
你现在还这么看吗?
我所有的抗争都落空。我原来抗争的就是婚姻,其实我唯一看中的就是婚姻。他们老是说我看重命运,没有,我真的不觉得我看重命运。我唯一看中的就是我的婚姻。
婚姻。那你的抗争就没有落空,你为什么要写落空了呢?你原来那个婚姻抗争了20年,不就是落空了吗?
他们老是说余秀华看不开,我都觉得是错的。我觉得我是最明白的。
那你为什么要说,你被这个社会污染得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我反而觉得你没有被污染。
我是自己被自己污染。原来写那些爱情诗的时候,就是很渴望爱情,自己给自己渲染了一种渴望爱情的氛围。是自己污染的,社会是污染不到我的。
因为我是农村的,没有在什么单位上班,不需要经过这些体制的规训,甚至没有上过大学,所以所谓的社会制度,就是一个集体的约束。像我这种性格,如果我去上班,我都不知道会被多少人嘲笑。
你一直都保持着你……
我觉得人最大的笨是思想的笨。对于某些人性上的人云亦云,没有自己的思考,这是最大的污染,完全是会被污染。
所以这些身体上的污染,我都觉得那比较笨。我觉得没有独立思想的人都不能称其为人。污染的只有思想,没有身体这个说法。
你说自己原本是一个农妇,也不用摆脱这种劣根性,这个话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
这个话还是有问题,应该有个特指。他们说我喜欢骂人嘛,我们在农村骂人很正常啊。因为开始没有出版、在我出名之前,我们骂人已经出名了。我在网上已经出名了,不是诗歌出名,是骂人出名。
很多人知道我会骂人。我想,如果不是诗歌出名,我自己也会把自己搞出名的。所以他们说我很粗糙,骂人就是很脏的感觉。我心里想,骂人如果还骂得那么优雅,我觉得那份感情就不对了。能骂人也是一种生命力。
现在你都不想去骂了。
那是人衰老的一个表现。
我感觉你现在对创作会更严肃地看待。
人的精力就不在这一方面了,就放到那一方面去了。
原来花了太多的注意力和精力在爱情上,是吗?
对。
那这是一种幸运啊。
那肯定是幸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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