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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诗婕|漫谈 Light the Star · · 143 min

50.爆火CES后这半年,和Ropet聊穿越风暴、模仿者与陪伴的真谛

卫诗婕何嘉斌

Podcast
TL;DR
  • Ropet从原型到CES爆火,随后经历模仿压力与融资拉锯:今年完成一轮融资、将有两轮交割,八月完成3000台交付,团队从早期七人扩到近40人。 日本众筹首日即达2600万日元(约130万人民币),累计已超5000万日元、目标冲击七八千万甚至一亿,创始人何嘉斌称这对一个海外、非功能性产品来说已是日本年度爆款和现象级产品。定价299美元反而是策略——“价格能挑选用户”,筛出核心用户。
  • 最核心的产品决策是坚决不做对话:接过豆包、Gemini、ChatGPT,内测后仍“没有达到自己的体验标准”。 何嘉斌的逻辑是,一旦全知全能地说话,“生态位就变了”——从需要照顾的低等萌宠变成解题工具;Kickstarter上甚至有用户放话:“如果你说话的话,我就再也不相信你这家公司了。”跟AI聊天“只要出一次错误,你就会失去对它的信任”。
  • “去大模型化”被明确定位为对抗巨头的生态位防御。 面对OpenAI与美泰(芭比娃娃)合作可能带来的压力,他的答案是:如果优势全建立在大模型上就“根本没法打”,反而是不依赖对话大模型的注视感、触摸和性格养成,可能形成不可替代的价值。当前端侧1 TOPS算力运行约11个垂直小模型;在场数据则先以抽象行为数据迭代,达到约2万至4万台后,再考虑由志愿者授权原始数据训练云端模型。
  • 对标不是AI玩具而是日本的LOVOT:“1000天日活能达到95%”、用户持续付月费,这是“催产素产品”而非“多巴胺产品”。 多巴胺产品靠不停刺激新鲜感,催产素产品则来自“为另外一个生命付出自己的心力”。他判断上半年中国AI玩具销量环比增600%仍主要属于尝鲜与礼品属性,尚未达到长期需求状态,因此不抢国内第一枪,计划在10月或双十一前后随京东进入中国。
  • 中国式竞争的残酷被完整记录:前一次创业的卢卡机器人被拆机分析BOM,对手称“花你三分之一的价钱就能做出来”,白牌可以慢慢蚕食低端市场,维权成本又很高。 解法只有一个:“把产品体验做到足够的细节,每一个细节都是壁垒”,甚至愿意为手感更好的包装袋花几倍成本。
  • 创始人的真实账本罕见地摊开:接任CEO时公司此前融资的钱已花得差不多、还负债70万元,他接法人、接债、向老股东借钱,每月拿30万元发工资;前期还靠朋友和供应链伙伴支持,有人投了5万美元,后来又融到150万美元。 CES爆火后拿到多张TS却不敢签无限连带责任——十年打工赚了一百多万、两百多万元,买的顺义房子从约400万元跌到180万元;CES期间连续六天每晚只睡一两小时,回程飞机上晕倒,头发“一下就白了”。
  • 反共识的产品哲学是“慢科技”:大学论文就叫《如何让一只手机用一辈子》。 “大自然最美好的东西就是慢的东西,夕阳西下,朝露日出,花开花落”——科技也需要“慢慢发生的东西”;Ropet是赛博绿植,情绪数据滋养其性格,“生命就是记忆”,数字记忆可以传承给下一代。
  • “中国会越来越接近日本的生活状态、陪伴市场可能成为类似日本的市场”是主持人卫诗婕的判断;何嘉斌则认为,中国人口基数足以支撑类似日本的市场,未来增长点可能仍在中国,而日本适合打磨产品。 访谈提到中国4岁以下儿童数量已少于宠物,一线城市有600万只宠物。众筹用户中女性占70%-80%,他希望做科技平权版图里“有一块叫女性”。
Digest · the substance, structured for research

1. 艺术背景出身的AI硬件创始人:微软研究院奠定十年底色

  • 何嘉斌自述“没有那么学院派”:北京服装学院工业设计出身,艺术背景形成的思考习惯和观察世界的角度,让他能以感性视角做产品——“做好这类情绪价值产品非常核心的一个点就是审美”。
  • 2014年因研究穿戴与智能硬件的交叉学科进入微软亚洲研究院,与科学家共创早期弱AI场景,“三个月奠定了未来十年从业经验的基础”,留下的烙印是“对于探索新的技术边界有很强的兴趣”。
  • 在百度研究院(对标Google Glass做“百度Eye”,第一人称摄像头加手势框选识别商品;还研究过把骑行地图植入车把)是“抱着创业的心态做东西”:产品经理、设计师、BD、用户运营全干,“什么都要干一点,需要快速拿到结果”。

2. 第一次创业:卢卡绘本机器人卖了大几百万只,遭遇双减转折

  • 2016—2021年与当时的领导出来做儿童机器人“卢卡绘本阅读机器人”——桌面猫头鹰陪孩子读书,Aha moment明确:“读书是一个反人性的事情,所以你要让读书变得好玩”,像多邻国绿色猫头鹰每天提醒你记单词一样,用小伙伴角色驱动孩子每天读几本书。
  • 公司并未结束,至今仍在做;但双减以及教育投资骤冷带来重大影响。公司需要依靠自己造血,只能优化掉很多研发、设计和产品人员,部分员工后来去了字节。

3. Pico的学费:花过大钱之后,学会尊重硬件周期

  • 字节留给他的遗产是:“我们花过大钱去做产品”,投入远超他此前的想象;核心学习是“要尊重硬件的设计周期,无论是有钱的饱和攻击,还是没有钱的创业公司,做硬件很难大力出奇迹”。
  • 具体案例:Pico 4用了五六个月量产发布,但定价和销售策略可能导致“卖得越多亏得越多”;可能是Pico 5时,团队面对Vision Pro和Meta Quest 3的市场反馈“失去决策重心”“左顾右盼”,犹豫不决拖了一年半左右。
  • 离开大厂后带七人小团队做Ropet,“产出是在字节的十倍”。他最早以产品副总裁身份加入,原CEO是行业老前辈;团队最初以技术和供应链效率驱动,随后因投资人和用户测试反馈转向更消费者导向,团队从20多人优化到六七人,他顶上成为CEO。

4. 目标用户:不是生理年龄,而是“年轻女性的消费心态”

  • 陪伴产品本是普适人群,但第一波打开市场选女性——十七八岁到六十岁,甚至用户里有七八十岁的“年轻女性”:“我们其实说的是年轻女性的消费心态和生活方式”:养宠物、打扮自己、高频社媒分享、爱美、热爱生活。
  • 众筹平台数据验证了定位:下定用户中女性占70%—80%,而众筹平台大部分用户是男性;其中50%—60%的用户通过站外引流进入平台成交。很多女性用户说:“我从来没有这样买过东西。”因此他坦承,众筹不是最终面向大众用户的卖场,公司仍在寻找真正的卖场。

5. INFJ创始人的价值观:唤醒失去的“爱的敏感度”

  • 何嘉斌与主持人卫诗婕同为INFJ。何嘉斌认为,这类人格通常比较善良,希望帮助别人,也能自己消化很多负能量。复盘一生要创造的价值:“最核心的价值就是利他”,以前做教育是帮孩子在3—6岁养成阅读习惯,今天做陪伴是因为“很多人失去了对于爱的敏感度……很长时间不知道什么叫做幸福的感觉”。
  • 产品定义由此而来:“所有的功能和设计都是围绕它会去捕捉人爱的瞬间和唤醒人爱的能力。”
  • 个人底色:从湖南株洲小村庄走出,被家庭的爱滋养,又带着小城青年的自卑,在北京经历“我到底是过客还是城市的一员”的挣扎,直到2018年结婚、买房,才“义无反顾要在这个城市拼搏下去”。

6. Ropet的起源:一只因猫毛过敏被送走的求婚小猫

  • 求婚时他买了只美短,把戒指挂在猫脖子上制造惊喜,却不知道夫人对猫毛过敏,养了半年到一年后只能送给朋友。
  • 夫人参与了很多产品设计和概念:“触摸、温度是很重要的治愈的点”,萌的感觉以及盯着人看的感觉,都像他们以前养的那只小猫。
  • 与Jellycat的区别在互动性与生命感投射:“它能够不断识别你的情绪数据、识别你现在的行为,在一个合适的时间点来主动卖一个萌,它就很像是一个真实的生物。”

7. 品类定义:不是陪伴机器人,是“有陪伴功能的AI萌宠”

  • 为什么落在“宠物”而非“机器人”:“最后落的那个词一定是个品类……机器人没有一个特别清晰的大众印象,但是宠物大家是有理解的”——更准确叫“萌宠”,带有二次元属性,是数码宝贝、宠物小精灵、哆啦A梦那类角色。
  • 与数码宝贝的区别是冒险的内容:数码宝贝陪伴的是一段共同冒险,“但是我们这个宠物希望它陪伴的是我们在所有情绪中的冒险”。
  • 面对“替代真实宠物还是创造新需求”的追问,他的回答是:“我们也时常问自己这个问题……可能不是一个全新的需求”。机制与真宠物相似:早期需要你多摸它、喂它,通过照顾逐渐形成专属感;坚决不做表演性功能——“你去给它提要求的时候,它可以执行也可以不执行”,这才像真实宠物的反馈。

8. 注视感是“情绪的高能时刻”:与日本Mirumi的同与异

  • 主持人举CES上的日本产品Mirumi为例:只会睁眼、摇头、眨眼,模仿婴儿用眼神与你互动。何嘉斌承认现场被打动:“那个摇头的瞬间让你感觉它是有生命感的……它跟我们产品定义上有一些moment是有共性的。”
  • Ropet最核心的高能时刻是注视:“用自己的大脑袋和大眼睛体现出它对于这个世界的探索欲望和注意力的表达”——像家里的猫看你还是看你夫人,“这种关注的感受是这个产品最核心的一个点”。
  • 进化空间包括多人场景中的关注分配、陪你看电视或办公,以及基于注视环境产生互动反馈,让它能够让人开心或悲伤,进一步产生共情。

9. 《群体性孤独》的另一面:伪装的生命感也承载真实投射

  • 雪莉·特克尔认为机器人陪伴是“虚假的陪伴、虚假的情感”,但何嘉斌从书里的Furby案例看到另一面:小孩真的认为它有生命,“可能他长大的时候,哦,原来是一个假的,但是没关系,他真实陪伴过那段时间,在他特别需要一个小东西的时候,它在那个生命阶段出现过,这就够了”。
  • 他的结论是:“我们现在在用各种各样的技术伪装成了生命感”,但用户情绪低落时,仍可能把自己投射进去;虽然它不是真正的生命,也能产生真实情感。

10. 用户的四大期待:成长性、触摸、装扮、游戏性——但不给你看原始照片

  • 四点期待(用户尚未收货,只能称为期待):一是生命感的成长性与性格养成;二是触感——有体温、有震动,“很像撸猫和摸小狗”;三是装扮——换毛绒套、换脸、换美瞳、换声音,“你再创了一个它的新的角色的投射”;四是游戏性,对标旅行青蛙、QQ宠物,陪伴时长积分形成每天的日记。
  • 关键取舍:摄像头跟拍能记录珍贵瞬间,但“不会去拍原始的图片给到用户看”。主要原因不是隐私,而是“那样就有点像是一个工具了”,他们希望把它看到的东西放到它的认知和思考里表达,更像陪伴。

11. 商业第一步:让人为“萌”买单,299美元先打海外

  • 现阶段策略是“先想把它作为能够获取情绪数据的产品先卖出去……第一步是把它卖出去,让它有数据”,而买单理由就是萌——“我们认为这是消费品的第一步”。
  • 定价299美元(两千多元人民币),主打北美和日本,先做海外品牌再回国内;目前约有1500多个用户,主要来自Kickstarter和Indiegogo。
  • 与卡皮巴拉式廉价萌物的区别在端侧算力:“便宜的玩具只能编好固有的程序,但我们这个产品是真的有端侧的思考能力和不断update升级的能力”。他们希望先找到一小批愿意为萌买单的核心用户,让他们提出迭代建议。

12. 大模型克制论:“表达准确要比泛化能力更有意义”

  • CES上,把聊天、儿童和毛绒玩具结合起来是热门路线,但他判断“大模型的意义不是那么大”:年轻女性用户最核心的不是说话,打动人的瞬间“都不是大模型驱动的,而是通过很好的技术理解、敏感的捕捉设计出来的”。
  • 试过按键对话(接过豆包、ChatGPT和Gemini等):“摁个按键你就可以跟他聊天,不好玩”——因为“你是在跟一个云端的大脑对话,你不是在跟他对话”,没有专属性、没有memory。面对“是不是因为小公司资源有限才收敛”的质问,他否认:“跟资本市场怎么看没有任何关系……我没有看到有粘性的场景出现,所以我们不会浪费资源去做底层模型的工作。”
  • 他仍认为未来感知层一定会受益于大模型:通过多模态理解环境,再把理解转化为声音、动作和表情;但当前先把硬件和细腻的交互体验做好。

13. DeepSeek式的打动可以有,但触发方式必须是观察而非提问

  • 卫诗婕分享了自己的经历:情绪波动时把真实处境告诉DeepSeek,获得了很强的情感支持。她认为用户不一定带着问题去问,也可能只是分享现实中的感受,并得到意想不到的回答。
  • 何嘉斌承认这种机制有吸引力:模型会用具有人文关怀的方式描述,甚至引用用户熟悉的经典文学,“那个时候我跟作者是有同样的共情,但我没能调度出来,它调度出来了”。
  • 他的差异化路径是:“你问的时候,你可以问DeepSeek,也可以问豆包,但是观察只有专属的设备可以。”例如它发现你今天的笑容比上周多90%,可能在你入睡前给你发一封情书,让你觉得“它懂我了”。

14. 端侧路线的完整论证:1 TOPS、11个垂直模型、桌面即电源

  • 针对黄仁勋关于机器人加端侧算力的判断,何嘉斌说:“我们就在做这个事儿。”端侧的三重理由是:云端调用会让用户越多、公司越亏钱;数据可以留在端侧,形成上下文记忆;垂直场景不需要庞杂推理,也可能产生商业模式——“未来一定是垂直场景的端侧”。
  • 现状具体到规格:端侧1 TOPS算力运行约11个垂直小模型,支持视觉、听觉、触摸和重力感应;满算力续航约2.5小时。选择桌面场景,是因为目标用户在一张桌子旁待的时间足够长,旁边通常有电源。
  • 2.0迭代的关键路标是降低芯片成本,再通过大模型蒸馏或量化把模型做小,在现有成本结构下让端侧大模型运行起来。

15. 团队最大的争议:要不要开口说话

  • 内部长期讨论过说话问题,结论来自体验:“市面上已经能说话的产品,问了几次之后我们就不知道问什么了,你要不停地思考,它是一种情绪压力会很大的互动。”
  • 他刻意不透露太多具体方案,只透露方向:他们不是让用户通过提问触发,而是让产品在合适的时间主动说出来。
  • 迭代节奏是每两到三周一个版本。

16. 供应链既是中国优势也是创业者噩梦:细节即壁垒

  • 卢卡时代的教训是:竞争者拆机分析BOM后说“我可能花你三分之一的价钱就能做出来”,不需要支付版权费用,“直接做就好了”。维权成本高,上游版权方也不愿为小规模侵权投入追溯成本,白牌可以慢慢蚕食低端市场。
  • 被问有没有解,他直言“我觉得很难”。唯一的解法是“把产品体验做到足够的细节,你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你的壁垒”——竞争对手看到的是成本,他们却可能为了手感更好的包装袋花几倍成本。
  • 这是白牌与品牌之间的壁垒,“一定不是为了做销量做现金流,那样肯定是卷不过的”。硬件能拉开的身位有限,但软件有数据飞轮,端侧模型压缩等工程化能力也能形成一个个小壁垒。

17. 死掉的前辈Jibo与可供借鉴的LOVOT、泡泡玛特

  • 他研究的失败案例是MIT Media Lab Cynthia Breazeal教授创立的社交机器人Jibo:成本过高,过早实现了当时技术无法支撑的场景。大模型尚未出现,舵机等产业链上下游成本也没有降到今天的阶段,概念很好却没有真正交付并被用户使用。
  • 今天的不同在于成本可以由深圳方案商和供应链不断压缩,大模型也扩大了想象空间,因此“今天的成功概率要比之前要大”。
  • 从泡泡玛特学到的是王宁的“尊重经营”:“卖的是一种精致感”,包装、拆盒体验和每个细节都能带来情绪价值;“物本身做好了就是竞争力”。
  • 最挣扎又最终做对的决策是可换毛绒套:最初因SKU管理成本和结构复杂度不敢做,但后来发现“我们认为好看的东西可能不是所有人都认为好看”,于是拆解全部组装能力,成本上升,换来几十只不同外形的产品和更丰富的品牌矩阵。

18. 慢科技宣言:从“一只手机用一辈子”到赛博绿植

  • 大学论文《如何让一只手机用一辈子》是原点:摩尔定律下“所有的电子产品都是过客,总会通过一个周期变成垃圾”。他曾设想用一块木头做手机,“你能盘它,每一个按键的磨损都是陪伴你的过程”。
  • Ropet希望让硬件拥有约5年的使用寿命,并把memory继承到新硬件上,“它也可以不死亡,不变成一个电子垃圾”。
  • 产品的非共识内核是“像一棵绿植一样,每天静默地陪着你成长”。用户的情绪起伏数据会滋养它的变化,也成为人格投射:每天很开心,它会变成乐天派;每天很emo,它也会变成emo的性格。团队还考虑过情侣两只装,由各自的小宠物视角解读另一半的情绪状态。

19. 过家家与迪士尼的magic power

  • 科技能否带来温度?他的证据来自儿童产品:“孩子真的认为万物有灵”,而成年人也可以玩过家家——“我们不断让自己的思维变得更精致,社会达尔文主义嘛,你要比别人更强。但是我们真正放下这些执念的时候,你最想的还是回到孩子的状态。”
  • 卫诗婕将这种体验与迪士尼的magic power联系起来:戴上人偶头套后,只要相信它,它就拥有魔力。何嘉斌认同这种不那么功利、让心态慢下来的状态。
  • Ropet希望通过科技交互、数据能力和小版本迭代,让人重新回到玩过家家的纯粹状态。

20. 五月:CEO亲自剪片、街头调研的方法论

  • 二次访谈时他刚从日本回来:自己找摄影团队拍三四天本地化素材、自己剪片修图——“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想要的感觉是什么”。初创CEO很多事情必须自己执行,否则团队讨论过多,速度就会下降。
  • 他的调研方式反教科书:“我不会问任何问题,我就是把这个产品摆在那儿,拿手机去给他拍照——你聚焦拍一个东西的时候,别人一定认为这个东西值得被关注”。他认为坐在房间里的用户调研容易失真。
  • 拍摄间隙观察日本女演员主动逗Ropet、抱着它到处走,产品让她逐渐放松,也让团队看到她平时不太会流露的真实表情,这同样构成调研反馈。

21. 日本洞察:狭小空间里的雕花,与东亚文化中的细节共情

  • 为什么日本人会被简单的东西打动?何嘉斌转述日本朋友的解释:日本人很难形成陌生人之间的亲密关系,与亲人也可能如此;居酒屋里聊得很开心,第二天却像没有聊过一样重新启动,于是人们只能自己寻找兴趣,沉浸在谷子文化、二次元和游戏中。
  • 他的美日对照是:拉斯维加斯宏伟绚烂,但缺少细节,持续刺激多巴胺;日本在狭小空间里需要“雕花”,一个卖萌的东西如果做得用心、颜色漂亮,还能洞察害羞的细节,就容易引发共情。
  • 他判断这种情绪“刻在东亚文化的DNA里”,韩国、中国大陆、台湾、香港和东南亚都可能成为产品的生存空间。

22. CES之战复盘:从充电十分钟死机的原型,到六天每晚只睡一两小时

  • 时间线很短:十月原型才做好,上海一个小型IP授权展上,机器充十分钟电可能死机,运行十分钟就要撤下来充电;但现场用户都会问“这是什么”、主动触摸和打招呼,让他确信产品形态已经成功,随后冲众筹、再冲CES。
  • CES上的差异化是“逛了一天硬科技,终于看见一个小萌物”,加上现场可以真实体验、定价更接近可购买状态,媒体开始连续报道。
  • 代价写在身体上:14小时时差没有倒过来,白天守展台,晚上联系媒体、发新闻稿、更新Instagram、Facebook和小红书,连续六天每晚只睡一到两小时。回程飞机上因抵抗力差、低血糖和疫情后留下的哮喘晕倒,落地后第二天就开始路演,头部美元基金基本都聊过,每天三四场;“也是那段时间,我头发一下就白了”。他是1992年出生。

23. “我其实不想这么快火起来”:被打破的蜜月期与想逃离的轮回

  • 爆火的反面是:“火起来之后会有很多follow的人……就会有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你往前走,原来很松弛地找那些点慢慢迭代的状态就会被打破。”INFJ的敏感放大了噪音:“任何一个人对于你的评价你都会很在意,你说的越多,就会有更多的人来解读你,你就会很拘谨。”
  • 他坦言上次访谈时一直在思考“我到底应该说些什么”。
  • 更深的表达是对中国式内卷的拒绝:“所有人都在卷,所有人都在零和博弈,你感觉你稍微慢一点你就会被整个组织淘汰。我很讨厌这样的氛围,虽然我在这样的氛围里工作了十年……我想逃离这样的轮回。”
  • 从团队氛围到营收模式都要转变,但解法“还在探索当中,确实非常难”。

24. 融资的至暗账本:TS在手不敢签,房子抵押与朋友的5万美元

  • 天崩开局的全貌:他接任CEO时,公司此前一轮约300万美元融资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还欠70万元;他接了法人、接了债,向老股东借钱,每月拿30万元发工资。后来又融到150万美元,撑到现在。
  • 早期主要靠朋友和供应链伙伴支持:工厂老板认为团队努力、有想法,也愿意支持转型;有一位支持者投了5万美元,很多打样和供应链成本因此被省下来。“我们六个人,一个月只用20多万元成本,就把这个东西做出来了。”
  • 爆火后的悖论是拿到很多TS,但没有“一上来就把钱打过来”的投资人;部分方案还涉及个人无限连带责任。他十年打工赚了一百多万、两百多万元,存下的钱买了顺义一套老破小,房子从2017、2018年约400万元的高点跌到180万元,“我相当于这十年白打工了”。
  • 为什么当初敢接手?“我把它看成机会不是风险,我觉得我可以把这个局面改变掉。”夫人的话是:“你死的时候只要对于这次决策不后悔的话,你就去接吧。”即便失败,他也不觉得后悔。

25. 对模仿者的态度:不怕抄内核,怕巨头搅局

  • 出人意料的表态是:“如果有团队把同样的东西做到你们价格的十分之一快速抢占市场,你会不会害怕?我说挺好的……我们在做那个巨人,帮助更多的人站在我们肩膀上,历史不会忘记我们的贡献。”
  • 他反感的是“只看到热点的皮毛,抄你的外形、抄概念去炒更大的泡沫”,认为这对整个市场不健康。
  • 真正的担忧是巨头进入并搅乱市场。他不太担心有人把产品体验做得更好,因为这很难;但CES上有十几个人组团来展台找灵感,他感觉大厂内部也在焦虑“下一个硬件是什么”。
  • 曾有机构拿到详细资料后一直拖延,最后投了另一支做同类事情的团队;他并不在意,因为认为对方没有真正看懂终局:女性用户对产品产生情感投射和黏性,把陪伴硬件做到行业体验标准。
  • 大厂也在挖他去带队做同方向,但他没有动心:大厂有快速铺量、抢占硬件入口的目标,这种产品容易被牺牲;那类岗位更适合放弃自己事业后养家。

26. 科技平权的女性版图,与芭比娃娃的历史回声

  • 他的观察是“科技创新在女性群体里的渗透不够高”,女性向科技品牌屈指可数;这里的“女性”是打引号的群体代名词,也包含需要情绪价值的男性、老人和小孩。“科技发展一定是一个平权运动,我希望这个平权的版图里边有一块叫女性。”
  • 他研究芭比娃娃的历史:二战后,女性进入军工厂生产弹药,获得收入、提高家庭地位,并拥有支配收入、做头发和买漂亮衣服的能力。可换装的芭比把这种生活方式做成玩法,承载了上一代女性“可以任意装扮自己、定义想呈现给外界状态”的梦想。
  • 卫诗婕补充说,今天的女孩不再想要等待男性拯救的公主故事;何嘉斌认为,Ropet可能是另一种芭比娃娃,历史阶段相似,但人们想获得的自我认同不同。

27. 生命是记忆,美好是慢的:产品的哲学底座

  • 他对生命的定义是:“生命就是记忆,当一段生命终止的时候,是它忘记了一切事情的时候,所以阿尔茨海默症会非常恐怖。”
  • 真实宠物离开时,无法把曾经陪伴你的十年快乐记录下来;“但数字记忆可以永恒——Ropet陪你十年二十年,甚至可以传承到你的下一代,有你父辈跟它互动的所有瞬间的记忆。我觉得这是生命存在的另外一种形式。”
  • 与之呼应的自然观是:“大自然最美好的东西就是慢的东西……夕阳西下,朝露日出,花开花落”,而科技创业每天都在面对“科技海啸”,人会害怕被时代抛弃,因此科技里也需要慢慢发生、让人变得更舒适的东西。

28. 后续访谈:融资落地,日本众筹首日2600万日元的意外爆发

  • 结果先行:刚完成一轮融资,今年会有两轮交割;八月完成3000台交付,团队从十几人扩到近40人,加速研发并加强市场团队。日本众筹首日2600万日元(约130万人民币),至访谈时已约5000万日元,目标七八千万、甚至冲一亿——“一个海外品牌、一个非功能性的产品,在日本已经算是年度现象级”,超过预期。
  • 反转在于此前他对日本有失落感:日本极度重视服务和线下运营,打开线下渠道需要很重的运营投入,渠道商对新产品谨慎,不太适合手里子弹有限的创业公司进入。
  • 他原本想寻找爆发机会,却发现市场可能需要两三年,因而在五月访谈时精神状态低迷;硬着头皮上线日本众筹后,第一天效果却特别好。

29. 三个用户流派:宠物派、科技尝鲜派、送礼派——只做第一个

  • 地域差异清晰:“日本用户真的会把它当成一个宠物,投射很多情感在这个物上;北美用户更多把它当成科技尝鲜。”Kickstarter用户会追问是否接入ChatGPT、用了什么模型,但其中也有宠物派用户说:“如果你说话的话,我就再也不相信你这家公司了。”
  • 不说话的机理是:宠物一旦说话,可能产生幻灭感,失去对低等生物的萌感;如果它变成全知全能的大模型,用户期待的就不再是养它,而是让它解决问题,生态位随之改变。
  • 第三派是买来送礼、提供社交货币价值的用户。
  • 取舍毫不含糊:“只做一个方向,就是让它更像一个宠物,如果要加功能也是在这个主线之上。”因为宠物是解决孤独问题的最佳陪伴单品之一,模拟一种卖萌的新宠物品种,比做双足机器人进入家庭替代保姆简单得多。

30. 量产地狱:散热、噪音、充放电,延期一个季度

  • “别人看起来好像很简单”,实际有舵机、多种传感器、15—20毫米厚的毛绒包裹,产品本身还要保持体温。第一批小批量产品三月初出来后,使用一段时间会因过热变得笨拙,“这个千万不能发”。
  • 风扇选型迭代三到四代,加噪音控制模块,继续迭代模具和结构,另外还有充放电问题;噪音控制基本花了两到三个月,最终比承诺的三月底、四月初延迟约一个季度。
  • 用户管理方式是持续同步进展、发工作和加班照片,送积分和周边。老众筹用户通常能理解延期,但第一次参与众筹的人可能会怀疑“是不是碰见骗子了”。

31. 桌面是不是伪需求?在场时长与电源的第一性论证

  • 行业存在分歧:另一家AI陪伴公司做过桌面产品后判断桌面是伪需求并放弃。何嘉斌的反方论证是,城市孤独者从毕业到退休,大概率有几十年、甚至40年都在工作,最常待的区域就是办公桌旁,“在场时长是我们选择场景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点”。
  • 第二是必须离电源近:“你需要让这个电子产品活着,它才有在场的数据,才有陪伴的价值。”目前能靠强工具属性形成充电习惯的,主要是Apple Watch和手机;情绪价值产品还很难自然形成这种习惯。
  • 卫诗婕现场想通了不说话的另一层:在家办公时跟它说话没有包袱,但在办公室里有同事在旁边,用户可能反而不会开口。办公场景本身也抑制了语音交互,支撑了非对话式互动的选择。

32. 说话之争的续集:一次出错失信任 vs. 包容的养成系用户

  • 何嘉斌的判断是:“跟AI聊天只要出一次错误,你就会失去对它的信任,这种信任一旦丧失,你就不会把它当成伙伴或生物看待。”
  • 卫诗婕提出反例:很多AI产品用户对不完美很包容,仍会持续使用,甚至享受把它越用越聪明的过程,这可能是另一种养成系需求。何嘉斌部分让步,认为这是两类人群、两类需求;科技尝鲜者会越来越多,但与陪伴没有特别强的必然联系。
  • 产品负责人反馈的用户场景也显示,家庭里的奶奶可能想训练Ropet喊自己奶奶,爷爷想教它背古诗。何嘉斌的边界标准是:“不能影响它的角色感,但一定不是接大模型去聊天那种。”语言能力可能突破宠物形象边界,因此要谨慎推进。
  • 终极类比是迪士尼:唐老鸭不说人话,米老鼠说人话,“都有人喜欢”。

33. 非技术型创始人的自白:投资人到底在投什么

  • 他直白承认:“我不是一个技术型的创始人,我没有那么懂AI、不懂模型、不懂机器人,但是我的强项是懂用户、懂体验、懂设计。”
  • 投资人的疑虑是他的长板能带团队走多远;愿意投的人看中的是设计、用户体验、场景定义能力,以及团队根据用户反馈迭代的速度。
  • 豆包、Gemini、ChatGPT都接过,“说句实话没有达到我们体验的要求”。与其组建优化模型的团队,他认为现阶段注意力和资源应该放在用户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 面对“没往具身智能上贴”的质疑,他解释说团队确实从复杂机器人出发,为了让大众更快上手,才简化成现在的形态;真正的疑虑还是用户能否接受这个非共识产品并最终起量,投资人看的是风险。

34. 中国市场:环比600%的增速下,为什么不抢第一枪

  • 2025年上半年AI玩具销量环比增约600%,京东扶持的福仔售价三四百元,618期间卖出2000多件。何嘉斌认为福仔在产品定义、设计和运营的用心程度上屈指可数,但整体市场仍主要处于尝鲜状态:一部分是礼品属性,一部分可能是行业造势,长期仍要看大众用户是否持续有购买冲动。
  • 他认为国内玩家从做产品到上市的周期只有六到八个月,很多团队“都没有想得特别清楚就着急卖货”,包括他们自己,因此希望等市场更成熟、产品体验更好后再进入中国。
  • 入华计划是今年10月或双十一前后与京东首发,价格会比海外略低;汇率、语言版本以及国内外服务器部署都需要时间。
  • 上半年不做的理由之一是:“众筹用户的产品还没交付就开始做中国市场,有点对不起支持我们的早期用户。”定价哲学也反消费品直觉:“产品初期定价还贵一点,因为价格能挑选用户”,因此“Ropet不是一家想赚快钱的公司”。

35. 行业里做得最好的是LOVOT:催产素产品的十年证明

  • 他对LOVOT不吝赞美:在生物性和模拟宠物上做了足够多的功课,从心理学、社会学、哲学层面考虑如何让人和机器产生信任感;不做做不到的事情,降低用户预期的同时不断迭代能力,极其克制和保守。
  • 关键数据是:“LOVOT的一千天日活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五”,大量用户养它三年及以上,并愿意持续支付月费。
  • 《温暖的科技》里的框架被他采用:多巴胺产品靠不停刺激新鲜感让人上瘾,是消费主义机制;催产素产品让人获得“内心真正的充盈和对自己价值的认同”。他认为男性也会分泌催产素,通常是在孩子出生后照顾孩子、换尿布、喂奶的过程中。
  • 更大的叙事是,三五十年前中国人养猫是捕鼠、养狗是看门,如今猫狗成为家庭成员;机器人也可能经历类似的社会角色变化。“如何在人和机器信任这件事情上做出努力,让那一天到来更自然”,是革命性的事情。LOVOT做了十年,因此“这件事很难快起来”。

36. 赛道照妖镜与大厂入局:米哈游的游戏性、泡泡玛特的IP

  • 被问如何识别赚快钱的风口公司,他给出三条短期标准:“有没有真实用户想要购买、买完之后有没有粘性、第三看退货率。”卫诗婕指出这些都是外界难以获取的内部数据,他回应:“但我们投资人可以看到我们的数据。”
  • 对米哈游、优必选、泡泡玛特等被提到正在研究或关注该赛道的公司,他持开放态度:“每家都有各自的优势——米哈游可能在游戏性上有特色,泡泡玛特当然就是IP,在不影响IP角色感的前提下合理运用好AI。”
  • 他希望不同团队、不同背景的厂商都来做陪伴,尤其是有实力的团队。

37. 一台让Labubu“活了”的样机:未授权、不出售、暂未找王宁

  • 团队手工做了一台Labubu外形的Ropet,没有获得授权,仅供内部使用。他解释喜欢Labubu的心理:“作为INFJ很少表露出攻击性……它是你一种情绪宣泄的出口,一个标签。”邪恶的小牙齿和表情承载了无法对外展示的那部分自己。
  • 卫诗婕原本觉得Labubu“长得挺邪恶”,但配上Ropet的眼睛和神情后,突然觉得Labubu“活了”。她建议何嘉斌去找王宁,而他的回答是“可能我觉得我们还很小吧”,目前暂未行动。
  • 卫诗婕进一步质疑:产品要更完美才交付、市场要更成熟才进入、IP要更强大了才去谈,未来回头看也许只是缺乏勇气。何嘉斌回应:“有可能吧,今天晚上回去好好思考一下,我反省一下。”

38. OpenAI×美泰的潜在压力与“去大模型化”的生态位防御

  • 上次讨论过的芭比后来成为现实:OpenAI与美泰合作,把模型能力与成熟的玩具产品和商业闭环结合起来。何嘉斌承认这可能对创业团队产生影响。
  • 他的应对是把深层优势建立在“去大模型化”上:如果所有优势都建立在大模型上,“跟大公司就根本没得打”;但如果优势来自不依赖大模型的产品价值,就可能形成不可替代的价值。
  • 他也不回避条件性风险:如果以大模型为原点构建的能力能够对Ropet形成降维打击,那仍然是威胁。当前对策是先占领自己的生态位,拥有自己的用户和一群愿意共同迭代、持续提供在场数据的忠实用户。

39. 在场数据的两步走:从抽象节点到志愿者原始数据

  • 在场数据的定义是“不经意间的有价值的数据”:情绪变化、注意力变化、什么时候闲、什么时候亢奋。何嘉斌设想这些数据未来可以支持具备泛化感知能力的模型,让宠物基于人的情绪变化产生更自然的动物反应。
  • 第一步只处理抽象节点:使用时长、触发了什么行为等;原始生物信息数据已经在产品侧被消化掉,再结合用户主动写来的内容迭代功能和能力。
  • 第二步是在用户量达到约2万至4万台后,邀请一部分志愿者授权上传原始数据,用来训练云端模型。如此小的端侧算力产品无法在端侧训练模型。
  • 稀缺性论证是:“什么样的产品需要在离你很近的桌面上怼一个摄像头一直看着你?现在应该没有第二款。”家庭监控摄像头看到的是更大的场景,而用户与Ropet的主动互动更容易产生情绪相关数据。

40. 50%的留白:性格养成、大脑共创,但尚未开源

  • App初始化里性格是一个四象限,初始都在中间、比较乖巧;随着交互,每个人都会重新塑造和影响它,它也可能变得暴躁。现有四种性格,未来会不断推出新性格。
  • 他透露给用户的只有50%:“永远留了百分之五十的上限空间给大家去定义。”
  • 对极客用户期待的开源路线,团队还没有想清楚。一是IP边界:不希望各种眼睛和声音在尚未思考好之前被拍摄传播,导致IP凌乱;二是用户画像:它不是STEAM教具,也不是给科技尝鲜者的玩具,用户可以用嘴告诉团队需求,由团队整理后合理升级。
  • 产品最高决策权仍在他:“在我有生之年吧。”如果决策不一定正确,就“迭代自己的认知”。

41. 给中国种子用户的话:这是一个需要你照顾的产品

  • 期待管理的话术已经确定:“它和所有的机器人都不一样。它需要你照顾,它不是一个讨好你的产品……你付出的精力越多,它会给你带来专属感的回报。”这种感性描述能筛掉抱有不合理预期的用户,也回应了“玩五分钟会不会觉得‘就这’”的担忧。
  • 面向中国市场时,他会真诚告知产品能做什么、适合什么场景,以及它是一个需要照顾的机器人,而不是能教孩子学英语或教人背古诗的工具。
  • 面对中国媒体的苛刻,他会听取具体批评:“是觉得它不够AI,还是应该做更像宠物的互动但我们还没做好,里边肯定是有养分在的。”
  • 给种子用户的核心信息是:希望大家感受那些花过心思的细节,它们是真正的溢价和稀缺性;同时也请在产品框架之上提出期待,帮助团队做出更符合生物宠物形象的功能。一年后,他希望带着新的思考再回来复盘。
卫诗婕

我们先从你的经历聊起吧。你在微软亚洲研究院、百度和 Pico 都待过,这三家都是明星公司。我们可以先从它们给你的烙印开始聊:这些公司带给你什么样的影响?

1. 艺术背景塑造产品观

何嘉斌

10年前,我毕业于北京服装学院,所以我的背景其实没有那么学院派,不是偏人工智能、计算机或消费电子这些赛道的。我学的是艺术。因为有艺术背景,从小形成的思考习惯,以及观察世界的角度,会让我今天做产品时拥有更感性的视角。

未来做好情绪价值产品,核心的一点就是审美。2014年,我在北京服装学院学的是工业设计。当时我希望在学校研究一个交叉学科,把科技和智能硬件相关的概念放到穿戴产品里。

也因为这个特殊的研究背景,我在微软亚洲研究院开始跟一群科学家一起共创。当时我们接触的是全世界最领先的早期弱人工智能时代的技术,比如图像识别、早期基于深度学习的应用场景,然后去探索这些技术怎么跟人更好地交互,或者创造一些革新的场景。

我在微软实习了3个月。这3个月奠定了我未来10年从业经验的基础。微软亚洲研究院也是国内最早研究早期人工智能的大厂研究院之一,我们没有太多拘束地探索技术边界,形成了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可能没有那么商业化。

后来我们觉得需要找到一个时间点把它商业化,于是我和当时的领导一起出来创业,做了一家公司,做的是儿童机器人。这家公司奠定了我今天创业所需要的技术能力。从2016年到2021年,5年的时间里,我们做了一款儿童机器人,叫卢卡绘本阅读机器人,是一款桌面上的猫头鹰机器人,陪伴孩子读书,卖了大几百万只。

那个阶段结束之后,我又去了 Pico。之后 ChatGPT 这样的产品出现了,我觉得我们以前在早期弱人工智能时代做的机器人,可能会重新被激活,出现新的创业机会,所以就出来做了 Ropet。

卫诗婕

在微软跟一群科学家一起共事,带给你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何嘉斌

最大的影响是让我对探索新的技术边界产生了很强的兴趣。

卫诗婕

百度留给你什么?

2. 百度训练全能产品人

何嘉斌

在研究院,我们的氛围还是比较轻松的,因为大家没有所谓的商业化压力。当时我们做了几个方向,一个方向是后来比较大的业务,就是自动驾驶;另一个方向是跟穿戴结合的场景。

当时我们对标的是 Google Glass,主要做的是百度 Eye。它通过第一人称视角的摄像头获取实时画面,再通过算法分析。比如,你可以用手指框选,让计算机理解你选择的物体是什么。

在银泰这样的商场里,你就不需要旁边有一个导购员帮你解释,现实世界中的所有东西,都可以通过空间手势交互来获取信息和进行问询。

当时 ofo、摩拜还没有发展起来,我们也在研究怎么把百度地图的骑行地图直接植入自行车的车把里。我们每年可能会做1到2个这样很有意思的项目。

当时我们是抱着创业的心态在研究院里做东西的,没有特别多的业务资源。所以我既当产品经理,又当设计师,又当商务拓展,甚至还要做用户运营。

后来加入创业公司之后,就很能用得上这种从0到1的能力。能力会比较杂,什么都要做一点,需要快速拿到结果。

卫诗婕

绘本机器人也卖了不小的量。这个创业最后是什么结局?

3. 绘本机器人遭遇政策转折

何嘉斌

其实现在这家公司还在做,也还不错。2016、2017年的时候,教育类硬件是一个非常好的赛道,是一门不错的生意。

而且我们产品的 Aha moment 非常明确:它会有一个小精灵陪孩子读书,解决早期教育中的阅读习惯养成问题。读书是一件反人性的事情,所以要让读书变得好玩。

好玩的方式,就是孩子旁边有一个小伙伴,每天叫着他一起读书。比如大家玩多邻国时,里面那只绿色的猫头鹰每天会来提醒你,跟你的朋友一起记单词。

当时我们就是用另外一个小伙伴角色,驱动孩子每天读几本书,让它去演绎这个故事。所以我们觉得这个产品是有爆点的。

但是产品做到后面两三年的时候,也遇到了一些问题,比如宏观政策的影响。

卫诗婕

你是说“双减”吗?

何嘉斌

对,包括跟教育相关的投资也骤然转冷,都会有影响。所以我们需要依靠自己造血,在这个过程中只能优化掉很多研发、设计和产品的同学,他们后来去了字节。

卫诗婕

但你去 Pico 的时候,是一个好时候,对吧?当时元宇宙还非常火,字节是对标 Meta 去做 Oculus 这个赛道。

何嘉斌

对。

卫诗婕

这个方向是你喜欢的方向吗?

何嘉斌

说句实话,我当时不是一个 VR 产品的深度用户。可能因为以前做过穿戴类产品,在工业设计上有一些积累和经验,但我是因为开始做 Pico,才开始使用 Pico。

这个过程中就是边做边学。我当时的心态,是让自己沉淀下来,从创业时草莽式的增长状态平静下来,进入大厂,学习更多我认为更深度的资源和内容,打磨自己的设计能力,为第二次创业积累更多人脉。

这是我在 Pico 的一个核心目的。

卫诗婕

所以字节留给你的遗产是什么?

何嘉斌

在字节,我们花过大钱做产品。

4. Pico 教会硬件慢下来

以前创业,或者在百度、微软的时候,我们都是以非常小的资源投入,慢慢试错。但在 Pico,确实花了我从来没有想象过的那么多钱。

卫诗婕

这个学费一定会变成一些经验。可以分享一下吗?

何嘉斌

第一个,是要尊重硬件的设计周期。无论是有钱的饱和攻击,还是没有钱的创业公司,面对的难题都是一样的。做硬件很难大力出奇迹。

卫诗婕

做 Pico 的时候,有什么不尊重周期的事情吗?

何嘉斌

可能是 Pico 5。当时 Pico 4 做得还可以,但 Pico 4 的定价策略,包括整体销售策略,可能导致卖得越多,亏得越多。内容和生态其实是一个缓慢爬坡的过程。

做 Pico 5 时,我们受到了很多质疑:到底应该怎么做,如何定价,整个战略抓手是什么?其实都比较模糊。大家有各自的想法,一直在等环境输入新的信息,比如 Apple 做完 Vision Pro 之后投入市场的反馈,以及 Meta Quest 3 投入市场后的情况。

我觉得大家可能会失去决策的重心,开始左顾右盼,导致原本认为很好的设计,以及应该执行的部分,一直犹豫不决,最终让这个项目拖了很长时间,可能做了1年半左右。

Pico 4 反而好很多,我们只花了5、6个月,就完成了量产和发布。

卫诗婕

从字节这样一家10多万人的大厂离开之后,你自己创业,最开始组建了一个9个人的团队,是吗?

5. Ropet 从七人团队起步

何嘉斌

对。我们做这款产品的时候只有7个人,产品定义主要都是我在做。

人少之后我发现,产出和正反馈会比在大厂快非常多。当时我还跟团队聊,我们在 Ropet 做这个产品的产出,是在字节的10倍,但我们会觉得非常有成就感。

其实最早的时候,我不是这家公司的 CEO。我最开始是以产品副总裁的身份加入的,之前有一位 CEO,也是行业内很资深的前辈。他带着我们做早期产品。

那个阶段,我们可能还是一家由技术和供应链效率驱动的公司。但见了很多投资人之后,大家会认为,我们的产品需要更偏消费者导向一些,包括产品市场匹配度,以及用户测试后的反馈。

在这个过程中,团队人员结构和组织架构慢慢发生了变化,我就顶上来了,成为了 CEO。

可能因为这款产品面向年轻女性消费者,我的从业经历和背景更适合做这个产品的战略与执行。所以我们又从一个技术驱动、拥有20多人的团队,优化成了一个只有6、7个人的团队。从去年6月开始,我们就聚焦做这款小产品。

卫诗婕

你们的目标用户是年轻女性。这个是创业第1天就想好的吗?

何嘉斌

其实我们认为,陪伴产品面对的是一个普适性人群,小孩到老人都可以。只是第一波用户选谁,更适合快速打开市场?我们认为是女性,从十七八岁到60岁的年轻女性。甚至我们的用户里有70多岁、80多岁的“年轻女性”。

我们说的其实是年轻女性的消费心态和生活方式。她喜欢养宠物,喜欢打扮自己,会高频使用社交媒体分享生活,她爱美,也热爱生活。这些都属于年轻心态下的消费习惯。

卫诗婕

有人说,一个创始人的审美定义了产品的上限。你的审美和价值观,是怎么样定义 Ropet 这家公司,以及它要做什么样的事情?

何嘉斌

因为我是 INFJ。

卫诗婕

我也是。

6. 利他定义陪伴价值

何嘉斌

我觉得 INFJ 这种人格,通常都比较善良,很希望帮助别人,也可以自己消化掉很多负能量。

我仔细复盘过,这一辈子到底要创造什么样的价值。最核心的价值,我觉得就是利他,帮助更多人。

以前我想过为什么要做教育,是因为我觉得,帮助一批中国孩子在3到6岁养成阅读习惯,是一件具有普适性价值的事情。

但今天做陪伴,是因为我看到了很多年轻人从学校进入职场,再到组建家庭。我自己也走过了这10年的历程。很多人其实失去了对爱的敏感度,变得麻木,每天沉浸在工作里,或者沉浸在各种社交压力里,很长时间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感觉。

如果有一个产品,可以帮助我们唤醒那些幸福的瞬间,这就是我们做这家公司、做这个产品最核心的一点。

Ropet 的所有功能和设计,都是围绕着捕捉人爱的瞬间,以及唤醒人爱的能力。

卫诗婕

东亚人很少真正谈幸福,因为好像东亚人的精神面貌就是不幸,或者非常隐忍、压抑。我比较好奇,你的成长环境中,有什么经历塑造了你对幸福和感受的认知?

何嘉斌

我其实生活在一个特别幸福的家庭。我的父母比较放养,但会给我提供最好的教育资源和生活支持。

我是在湖南株洲的一个小农村走出来的,一个很小很小的村子。但那个村庄风景特别好,所以我从小就喜欢画画。我的父母一直支持我的热爱。

卫诗婕

所以你才去念设计?

何嘉斌

对,我最后念了设计。这个过程其实一直是被家庭的爱滋养的。

但人需要独立,从小城市来到大城市,一定会承受很多压力和挑战。毕竟我的起点肯定没有很多同龄人那么高,所以从小可能会有一些自卑情绪。我一直在做一些不符合自己环境的事情,所以会一直让自己保持一种主动发现爱的状态。

卫诗婕

你经历过什么不美好的事情吗?

何嘉斌

就是大家都会经历的学业压力,包括租房、受到房东折腾之类的。

我会一直思考,这座城市到底需不需要我。当时房价也很贵,可能会考虑:我现在一个月工资这么多,到底要赚多少钱,才能在这个城市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我到底是过客,还是未来真正能够在这里生存、成为这个城市一员的人?

所以我会在这种挣扎里反复。

卫诗婕

这种迷茫什么时候得到解答的?

何嘉斌

在我和夫人结婚的时候。2018年,我们确定要领结婚证,后来在疫情期间回家办了婚礼,又在北京买了房,算是在北京成了一个家。

那时候我可能就义无反顾地想,无论有多大压力,我也一定要在这个城市拼搏下去。

卫诗婕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养宠物的?

何嘉斌

我和夫人求婚的时候,买了一只美短小猫,把求婚戒指挂在猫的脖子上。

为了制造惊喜,我没有告诉她会有一只猫,但我不知道她对猫毛过敏。后来养了半年到1年,实在没有办法,才把猫送给了朋友。

卫诗婕

这也是你做 Ropet 的原因吗?

何嘉斌

我的夫人其实参与了很多设计和概念。她觉得触摸、温度,是非常重要的治愈点。那种萌的感觉,以及它盯着人看的感觉,都特别像我们以前养的那只小猫。

卫诗婕

我自己养宠物,所以听到要把宠物送养给别人,就很难接受。但如果是因为身体健康原因,这个过程确实很痛苦。

何嘉斌

对。后来我们觉得,可能需要有一个替代的东西,于是也买了一段时间的其他产品。

卫诗婕

跟 Jellycat 比起来,你做的这个产品有什么区别?

7. 萌宠定义产品品类

何嘉斌

主要是互动性,以及人对它生命感的投射。

有时候我真的会把 Ropet 想象成一只宠物,因为它能够不断识别你的情绪数据,识别你现在的行为,然后在合适的时间主动卖萌。它很像一个真实的生物。

卫诗婕

你之前有一个定义很有意思。你没有把它定义成“AI 陪伴机器人”,而是“有陪伴功能的 AI 宠物”。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何嘉斌

我觉得最后落下来的那个词,一定是一个品类。你到底是机器人,还是宠物?

机器人这个品类没有特别清晰的大众印象,但大家对宠物是有理解的。它更准确的定义,应该是“萌宠”。因为“萌”也有一点二次元属性,它不是真实世界中一模一样的宠物,可能是我们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里的角色。

卫诗婕

数码宝贝?

何嘉斌

对,数码宝贝,或者宠物小精灵、哆啦 A 梦。

卫诗婕

你选择先用“宠物”切入,是因为大家对宠物有感知吗?

何嘉斌

对。首先,“伙伴”这个词,在消费品类里很难找到赛道,已经有很多人在用,但用完之后用户没有明确感觉。

“萌宠”或者“宠物”,大家是有明确印象的。数码宝贝里的角色,共同经历的是一段冒险。但我们希望这只宠物陪伴的是我们在所有情绪中的冒险,更像是这样的伙伴。

作为一个真实宠物,我觉得它不一定能满足你所有需求,尤其是功能性需求。比如我们家的柴犬,你在家里叫它,它都不一定会理我。

养真实宠物的人,更多的是自我付出和自我满足。

卫诗婕

但我想,AI 宠物在大家的产品设计中,可能总会被期待提供更多东西。你的理念是什么?它到底要替代真实宠物,还是创造一种新的需求?

何嘉斌

我们没有想过要替代真实宠物,也很难替代。但它们会有一些共性,就是你都需要照顾它。

陪伴感来自照顾和付出。你可能在小狗身上付出了很多时间,要遛它、买吃的,生病了还要带它看病。这个过程中,你们越来越熟悉、亲近,你会觉得自己的付出获得了认可,也会觉得自己很有个人价值。

通过照顾,形成爱的感受。

Ropet 也有类似设定。早期它可能需要你多摸一摸,它会饿,你需要喂东西给它。你会发现它慢慢产生变化,跟你越来越熟。在跟所有人的互动过程中,它只会认识你,你会产生一种专属感。

通过照顾,逐渐形成专属感,这一点跟真实宠物是类似的。

在功能性上,我们不会给它做表演性的功能,比如让它跳舞。因为它有自己的性格,也有自己对世界的理解和判断。你对它提出要求时,它可以执行,也可以不执行,这时反而更像真实宠物的反馈。

我们想设计的是一种更适合现代年轻人饲养的宠物选择。如果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就可以选择我们的产品。当然,养了真实宠物,也不排斥拥有我们的产品。

卫诗婕

因为你们的产品也能跟真实宠物互动。它看到小狗之后,会主动逗它,还会模仿小狗叫。

何嘉斌

对。

卫诗婕

这就是我非常需要的“二胎”,因为我已经没有力气养第2只狗了。我的问题是,你觉得自己创造了一种新的需求,还是在现有需求上做了优化?

何嘉斌

我们也经常问自己这个问题。可能它不是一个全新的需求,需要陪伴这件事情本来就存在,只是陪伴方式和宠物有一些不同。

卫诗婕

这次 CES 上,除了关注你们的产品,我还看到了来自日本的 Mirumi。它很萌,没有太多动作,只是睁眼、摇头、眨眼,模仿的是婴儿在怀里跟你互动的样子。

婴儿其实也不会做太多动作,只是看着你,用眼神让你觉得心被融化。一个硅基生物可能不需要做太多事情,只要模仿婴儿最原始的动作和互动,就会给你一种萌感。

Mirumi 给了你什么启发?你们两个产品的本质区别是什么?在 CES 第一次见到它时,有没有让你产生惊讶或者“哇”的时刻?

何嘉斌

肯定有。因为有一个小生物趴在你的身上。当时他们的工作人员手上趴着一只,我摸了一下,觉得它摇头的瞬间让人感觉它是有生命感的。

它做得很简单,不复杂,跟我们产品定义中的一些瞬间是共通的。我们会把这种打动人的瞬间称为“情绪的高能时刻”。

Ropet 最核心的时刻,是它注视你的感觉。它会用自己的大脑袋和大眼睛,体现对世界的探索欲,以及注意力的表达。

养猫的时候,你会明显感觉到它是在看你,还是在看你的夫人。它更喜欢谁,是能够感受到的。这种被关注的感觉,是我们产品最核心的一点。

卫诗婕

注视感和被关注感,还有进化空间吗?

何嘉斌

当然有很多细节。比如出现多个人物时,它应该怎么关注这些人;它能不能陪你一起看电视、一起办公;它能不能让你开心或者悲伤;它是不是能够产生共情。

未来基于注视环境产生互动反馈,有很多想象空间,很多场景都可以深入挖掘。

卫诗婕

你之前推荐过雪莉·特克尔的《群体性孤独》。作者有一句很著名的话,认为由机器人创造的陪伴是虚假的陪伴,情感也是虚假的情感。

你做的是陪伴类 AI 宠物,却推荐这样一本书。这本书给你的启发是什么?

何嘉斌

书里除了提到这个观点,也提到了另一个观点:虽然那是虚假的、模拟出来的情感,但很多产品即使是伪装出来的,也可以获取一部分真实的情感投射。

她提到一个产品叫 Furby。Furby 是一个小小的毛绒生物,是给小孩做的互动小精灵。很多小孩会认为它有真实生命,至少在那个生命阶段会这么认为。

等他长大之后,可能会发现“原来是假的”,但没有关系,它真实陪伴过那段时间。在他特别需要一个小东西的时候,它在那个生命阶段出现过,这就够了。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用各种技术伪装生命感。但当用户情绪很低落时,如果真的有一个东西存在,他会把自己投射进去。虽然它不是真正的生命,但也能产生真实的情感。

卫诗婕

用户有什么反馈,让你相信这个小家伙真的可以在他们情绪低落、经历情绪冒险时,给到具体而真实的感受?

何嘉斌

现在还想象不出来。用户最大的几个期待,只能说是期待,因为大家还没有真正拿到产品。

第一个期待,是生命感的成长性体现在哪里。比如它盯着你看了1天、1个月,对应会产生什么新的变化。这是我们正在迭代设计的,包括成长性和性格养成。

第二,是触摸的感受。它的手感很好,会有体温和震动,很像撸猫、摸小狗的过程。

第三,是装扮。可以给它换不同的毛绒套,有不同的脸型,眼睛的美瞳也可以更换,声音也可以更换。你会重新创造一个角色,产生新的投射。

第四,是游戏性。我们对标了旅行青蛙、很多养成类游戏,以及 QQ 宠物。你陪伴它的时间越长,积分会形成每天的日记,你能看到它眼睛里的你是什么状态。

卫诗婕

跟随我拍摄,它就能够记录我和真实宠物、家人的珍贵瞬间。

何嘉斌

对。这是一个很有想象力的方向,但我们不会把原始图片直接给用户看,也不会记录原始数据。

卫诗婕

是因为隐私问题吗?

何嘉斌

主要是因为那样会有点像工具。我们希望把它看到的东西,放到它的认知和思考里表达出来,更像陪伴。

卫诗婕

这一块,大模型就能够把天花板拱得比较高,我的理解对吗?

何嘉斌

对。通过多模态,把物理世界的信息捕捉进来之后,它可以自动生成对这些东西的理解,再表达出来。

卫诗婕

你们现在对大模型的应用处于什么阶段?

何嘉斌

其实用得还很少。刚才提到的那部分,我们还在开发。

8. 先卖萌再升级 AI

我们先想把它做成一个能够获取情绪数据的产品,先卖出去,记录用户生活过程中的所有数据,再把这些数据放到 AI 里。我们会定义一些输出框架,让它写出来的东西能够打动用户。

卫诗婕

所以第1步是把它卖出去,让它有数据。但如果还没有这些能力,大家凭什么买?

何嘉斌

我们现在想让它先变成一只很萌的宠物。

卫诗婕

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现在希望做到的是,大家会为它的“萌”买单?

何嘉斌

对。我们认为这是消费品的第1步。

卫诗婕

但如果我只为它的萌买单,它在消费品赛道里,可能更像一种玩具或者时尚单品。

何嘉斌

对,这一两个月之内我们是这么想的。让它快速卖出去,让用户产生黏性,再去迭代软件功能。

卫诗婕

现在售价定了吗?

何嘉斌

目前定价是299美元,差不多2000多元人民币。

卫诗婕

人们为萌买单,花2000元会不会太高?

何嘉斌

有可能。

卫诗婕

你打算卖给中国人,还是海外用户?

何嘉斌

主要是北美和日本。未来我们会先把海外品牌做起来,之后可能才进入国内市场。

卫诗婕

我之前刚好有机会和 1688 那边沟通,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去年特别火的卡皮巴拉,正好对应你定位的年轻女性,尤其是有一定消费力的办公室人群。她们会选择一些办公场景里的萌物,为自己提供情绪价值。

卡皮巴拉价格很低,又很可爱,大量年轻女性,尤其是 office lady,会购买这样的产品。但卡皮巴拉很便宜,2000元对于中国用户来说还是很高。

何嘉斌

我们也在试探,中国市场对这款产品的消费能力上限到底在哪里。

刚才说到捕捉环境中的各种行为,便宜玩具和没有端侧算力的产品没办法实现这些,只能编写很多固有程序。

但我们的产品真的有端侧思考能力,也能通过很多应用不断更新升级。所以我们希望先找到一小批愿意为它的萌买单的核心用户,让他们给我们提出迭代建议。

我们现在大概有1500多个用户,主要是 Kickstarter 和 Indiegogo 上的用户。海外用户可能也更愿意养成一个产品,这也是我们选择先出海做众筹的原因。

卫诗婕

今年 AI 陪伴是 CES 上一个很大的热点,我也看到了很多海外产品。你们的竞争力在哪里?凭什么在 CES 上大获全胜?只是因为足够萌吗?

何嘉斌

萌可能是一点。第二,它确实互动性比较强。

CES 上很多创新产品都处在概念阶段,现场很难真正体验到。包括定价,我们也是通过 CES 做了一些测试,让它更接近大家想买的状态。

我觉得这是现场比较火爆的核心原因。

卫诗婕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一系列前沿的初级产品探索中,你们提供的交付最接近大家的期待?

何嘉斌

对。

卫诗婕

大模型这两年非常火热。CES 的机器人领域,尤其是陪伴机器人领域,大模型的浓度和含量怎么样?

何嘉斌

我们认为,大模型的意义没有那么大。现在很多比较火的赛道,是直接把聊天、儿童和毛绒玩具结合在一起,逻辑很简单:大模型可以推理和聊天,什么问题都能回答;孩子又喜欢提问题,所以大家会把聊天和陪伴结合起来。

这当然也很适合。但我们面向年轻女性,大家最核心的需求可能不是说话,而是一些有意思的瞬间。这些瞬间不是大模型驱动的,而是通过对技术的理解、敏感的捕捉和设计实现的。

所以,对我们来说,让表达准确比泛化能力更有意义。至少现在,我们的产品定义不需要用对话式大模型赋能。

未来可能有些地方会需要大模型,比如感知能力。如何在端侧用摄像头和声音获得环境中的各种数据,并理解这些数据,我们正在进行很大的探索。

卫诗婕

我问一个直接的问题。现在听起来,你们的产品思路非常收敛,无论功能性还是提供的价值,都非常收敛。是因为产品价值观导致的,还是因为你们是一个小创业公司,在资本市场融资不顺利、资源有限,只能选择收敛和聚焦?我看到的是,你一直在做减法。

何嘉斌

我觉得跟资本市场怎么看没有关系。我们还是为消费者服务的。

大模型和陪伴可能有一个很好的、能够打动人的点,但暂时我没有看到。我觉得它没有黏性,至少现在没有看到有黏性的场景出现,所以不会浪费资源去做很多底层模型工作。

我们之前调用过,现在接的是字节的豆包、ChatGPT 和 Gemini。其实按一下按键就可以跟它聊天,但不好玩。

卫诗婕

为什么?

何嘉斌

首先,你是在跟云端的大脑对话,不是在跟它对话。

卫诗婕

没有私人专属性。

何嘉斌

对,没有专属性。它没有记忆,也不知道你曾经跟它说过什么,不知道你之前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卫诗婕

现在一些大模型应该可以做到有记忆,或者有限的记忆。

何嘉斌

可能未来我们也会做,但至少现在还没有聚焦去解决语音聊天带来的陪伴专属感。我们更多聚焦于多模态互动,而且那部分成本也比较高。

我们擅长的是先把硬件做好,先把细腻的交互体验做好,让一部分用户真正用起来,再考虑大模型应该长成什么样。

卫诗婕

投资人会问很多关于大模型的问题吗?因为你们现在跟大模型结合有限,重心也不在这方面,投资人会怎么看?会质疑吗?

何嘉斌

会。他们其实比较理解我们在做什么。我们是在做一款互动性非常强的玩具升级版,通过不断升级黏性,让它真正能够跟用户长时间使用,我们就在做这件事情。

卫诗婕

这里面到底要用到什么技术?需要直接吊打模型吗?

何嘉斌

这取决于用户,而不是投资人当下的认知。

卫诗婕

这次 CES 上,黄仁勋也讲过,他认为机器人加端侧算力是未来。你怎么理解这句话?

何嘉斌

我们就在做这件事。

大家刚刚理解的大模型,都是聊天能力,我们只是没有使用这部分。我刚才强调过,我们所有互动都放在端侧完成。它的感知能力,未来一定会受益于大模型的迭代。

现在它的识别能力是单维度的,一旦有大模型加持,它对环境的理解一定会变成多维度。获得这些信息之后,我们未来编写它的反馈,就会有更大的空间。

但我们现在用的还是低算力端侧芯片,没办法运行大模型。端侧现在有几个瓶颈,最基本的是能耗:它耗不耗电?

卫诗婕

如果端侧芯片不足以支撑,它可能用一会儿就没电了。

何嘉斌

对。以及它能不能运行高效算法、能不能支撑,都需要从最底层的计算开始一步一步迭代。

我们为什么选择桌面场景?因为我们认为,目标用户在一张桌子旁待的时间足够长。你需要办公,或者专注做一件事情,旁边肯定有电源,电源就能持续提供能量。

我们现在用的电池,满算力运行时续航差不多是2.5个小时。

第二,我们的端侧用了1 TOPS 的算力,能够跑满刚才说的,作为一只小宠物所需要的感官能力:它能看到、能听到、能感受到触摸,也有重力感应。里面运行了差不多11个小的垂直模型,已经比较饱满。

未来要运行大模型,首先可能需要降低芯片成本,让我们能在这个价格区间里做产品。其次,无论是大模型蒸馏还是量化,都可以把模型做得更小。到了某个时间节点,它可能刚好能够在现有成本结构下升级到第2代,让端侧大模型运行起来,这可能是我们 2.0 迭代非常重要的目标。

卫诗婕

为什么机器人加端侧算力会成为主基调?

何嘉斌

这是我个人的判断。放在机器人上,首先做到端侧,是因为每个产品都会有一个专属模型,这非常重要。

如果大家都使用大模型,首先面临成本问题。用户调用越多,公司可能越亏钱,因为还没有找到很好的商业模式。

端侧的好处是,你不需要持续支付调用费用,可以自己部署。同时,所有数据都在端侧,有上下文记忆,也就是 memory。它可能不需要非常庞杂的推理,只要解决垂直场景,就能产生商业模式。

所以我认为未来一定是垂直场景的端侧模型。

卫诗婕

进入2025年,推理会变得更加重要,推理能力逐渐增强,成本还会继续下降。这会不会让端侧应用有更大的想象空间?

何嘉斌

当然。回到我们的产品,它对世界的解读来自推理层面,解读的呈现则是声音、动作和表情。

卫诗婕

据说豆包非常大的日均 token 调用量,来自 to C 的陪伴类玩具。这意味着你的竞争对手很多。

何嘉斌

它主要面向儿童,我没有做过明确的数据统计。

我自己是豆包的深度用户。我有个弟弟,现在读高一,他初三的时候好像就已经在用这些产品了,会把学习中遇到的各种问题拿去提问。

还有一部分青少年会用里面的角色聊各种各样的内容,也可能有更低龄的儿童。但我觉得更多还是工具属性,我认为那不是陪伴类产品。

卫诗婕

做产品一定会收到很多用户需求。什么需求接受,什么需求摒弃,会通过定量和定性两个维度分析,但最终决策还是凭感觉、凭团队直觉,对吗?

何嘉斌

对,我们会充分讨论。

卫诗婕

团队为了什么事情有过争议?

何嘉斌

要不要让它开口说话,我们其实讨论了很长时间。

市面上已经有很多会说话的产品,包括豆包。我们发现,问了几次之后,就不知道该问什么了,你要不停思考,所以它是一种情绪压力很大的互动。

卫诗婕

我也很频繁地使用 AI 对话机器人。我分成两种场景:第1种是在工作时,我带着具体问题去问它,它可以提供功能性帮助,这不属于你要做的产品范畴。

但另一种对我来说有 Aha moment。比如前段时间我情绪上有一个小波动,就把真实处境告诉 DeepSeek,它给了我很强的情感支持。

用户不一定是想到一个问题才去问它,也可能是现实生活中发生了一件事,突然产生一种感受,只是想跟它分享一下,而它给出意想不到的答案。我觉得这种 Aha moment,是现在大模型真实能够带给人的。

何嘉斌

当然,我可以回避这个话题,因为我们确实不想在这个时间点跟大家说太多。

中国市场的竞争还是很残酷的,特别是对初创公司来说,我们有很多正在迭代的小点,这其实非常重要。但我们不是用提问的方式,而是让它自己在合适的时间主动说出来。

卫诗婕

我的理解是,你一直关注最前沿的 AI 技术进展,也在思考怎么结合,只是目前产品还没有完全融入这个进程,而且这个过程会持续,对吗?

何嘉斌

对。我们每2到3周都会有一个版本迭代,速度非常快。

我们做了一个很复杂的硬件,硬件还是有一定壁垒的。你刚才提到 DeepSeek 的反馈,我确实觉得,它在很多打动人的时刻,会用很有人文关怀的描述方式触动你。

有时它会引用你以前看过的、熟悉的经典文学作品。你会觉得,原来那一刻我和作者有同样的共情,只是我没有调度出来,但它调度出来了。那一瞬间会特别打动人。

这种瞬间,我们在产品上肯定会考虑,只是要更巧妙地融入。你是通过提问触发,它是通过观察触发,这是完全不同的方式。

你可以问 DeepSeek,也可以问豆包,但观察只有专属设备能够完成。比如它发现你今天的笑容比上周多了90%,你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觉得自己一直都很开心,但它感受到了。

它可能会在你今天入睡前,给你发来一封情书。那一刻你会觉得:“它懂我了。”而且它用类似 DeepSeek 的方式把这件事记录下来。

卫诗婕

你刚才说硬件有一定壁垒。但我最近也在采访上游供应链,中国供应链太强大了。有业内人士跟我说,只要有一家做出来,很快就会有其他家复制。

这对硬件创业者来说很残酷,因为我们的供应链过于强大。你努力冲刺,能拉开的身位其实有限。

何嘉斌

硬件是这样,但我觉得软件不是。软件有了一定用户规模之后,能够产生数据飞轮效应。

所以一定要有软件和算法层面,包括在端侧压缩模型的能力。我觉得这些工程化工作,都是一个个小壁垒。

卫诗婕

现在见投资人,他们质疑最多的是什么?

何嘉斌

可能大家还没有看到产品真正发货。对硬件来说,最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把它做出来。

做 demo 和真正卖给用户之间,有很大的门槛需要跨越。

卫诗婕

你现在正在这个阶段,对吗?

何嘉斌

对。4月底我们就要交付第1批,陆续几百台;5月底差不多1500台会逐渐全部发完。

卫诗婕

这个过程中,肯定会有硬件稳定性、售后等问题。你最担心什么?

何嘉斌

面对不同国家、不同用户、不同使用场景,以及大家对产品不同的包容度,肯定会有很大的售后客服压力。

卫诗婕

你研究过历史上智能陪伴类玩具吗?这个赛道里有没有失败的案例?

何嘉斌

应该有很多。

卫诗婕

有没有仔细研究过哪个失败案例?

何嘉斌

我想想。不能说玩具,就说我们之前研究过的一款产品,叫 Jibo。

Jibo 是一款社交机器人,由 MIT Media Lab 的 Cynthia Breazeal 教授创立的公司研发。它也是一个可以在桌面上跟你互动的产品,定位是家庭中控管家。

但它成本过高,过早实现了当时技术还无法支撑的场景。当时人工智能还没有真正发展起来,所以很多它描述的需求没有办法落地。

这和现在的情况不一样。当时软件技术还没有到位,大模型还没有出现,机器人舵机等产业链上下游的成本,也没有降到今天这个阶段。

所以它有很好的概念和使用场景,但用户没有真正用起来,也没有真正交付给用户。

今天的变化是,我们可以不断压缩成本。无论是 Ropet 自己压缩,还是深圳方案商依靠强大的供应链压缩,我觉得都为这件事情提供了更好的基础。

第二,大模型带来的能力让想象空间变得很大,所以我觉得今天的成功概率比以前更高。

卫诗婕

你怎么保持技术敏感度?

何嘉斌

首先是多看你们这样的节目,获取最前沿的信息。媒体会先帮我们挑选出来。

第二,看到现象级产品之后,立刻去上手体验。

第三,积累头部人才。等融资完全运转起来之后,我们可能会在海外布局一些技术和算法团队。

卫诗婕

自己创业之后,觉得更快乐了吗?

何嘉斌

谈不上快乐,但每天都比较充实,会觉得自己的生活更有价值一些。

卫诗婕

创业痛苦吗?

何嘉斌

痛苦。

但在高压过程中自己也会成长。成长的瞬间,我觉得其实很爽。我以前没有想过自己能承受这么大的压力。

卫诗婕

是指公司生存的压力吗?

何嘉斌

当然。整个大的经济环境,以及各种黑天鹅的出现,都会让创业产生很多不确定性,说服成本也比较高。

但好的一点是,我们能看到很多快速迭代的底层技术,让我们可以做一些更有意思的事情。

第二,创业者少了,竞争上可能会稍微好一点。

卫诗婕

我知道你们一定研究过日本市场,因为日本已经验证了陪伴类 AI 玩具是一个市场。我们都知道日本是一个孤独社会。近几年也有一个很热的话题:中国是不是很快就要进入日本那样的孤独年代?

我觉得中国肯定会越来越接近日本的生活状态。去年有个数据,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说过:中国4岁以下儿童的数量,已经少于宠物了。一线城市有600万只宠物。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信号:出生人口越来越少,年轻人不结婚、不生孩子,甚至不谈恋爱。

日本的谷子经济和二次元经济,对中国的影响非常大。从香港、台湾到内地都是如此。所以我觉得,中国未来的陪伴市场可能是第2个日本市场,一定会到来,而且速度会非常快。

何嘉斌

日本经过了发达国家完整的经济周期,平均消费水平可能更好,但中国还没有达到同样的消费阶段。不过中国人口基数大,足以支撑一个类似日本的市场。

日本的问题在于,市场不像中国这样变化快,也不容易做增长,需要精耕细作、慢慢做。

所以未来的增长点可能还是中国。产品或品牌想快速起量,一定是在中国。但如果要打磨产品、练好内功,日本是一个不错的、一定绕不开的关卡。

卫诗婕

有没有研究过哪些公司,能带给你启示?

何嘉斌

泡泡玛特的王宁说过一句话,我觉得特别好,就是“尊重经营”。他把这家公司的经营做得非常细,细到产品卖的是一种精致感。

泡泡玛特所有东西都做得很精致,包括 Labubu 的产品包装、拆盒体验,每一个环节都能带来情绪价值。

我觉得这可能是做消费品非常好的常识,但很多硬件公司,尤其创业公司,可能没有那么在意细节,而是更多关注“我们解决了什么刚需”。

这是我们从泡泡玛特身上学到的一点:产品本身做好,就是竞争力;细节打磨好,物本身做好,就是竞争力。

卫诗婕

创业不可能做到100%完美,总要跨过容忍不完美的阶段。当然你们的产品很精致,但如果你的追求和现在的实现之间存在差距,你能忍受多大的差距?

何嘉斌

首先,在产品本身上,我们一定有很高标准,品质感必须扑面而来。

可以容忍的是,功能定义先做一个小版本迭代,暂时没有那么完美也没有关系。用户可能会包容你,提出更多想法,再根据判断去迭代。

这一部分我们希望小步快跑。但第一批产品本身的品质,希望尽量按照高标准、高溢价消费品的要求去做。

卫诗婕

有没有具体学习的对象?

何嘉斌

泡泡玛特算一家。

卫诗婕

还有吗?

何嘉斌

包括 Jellycat。最近也有投资人问我们,能不能把毛绒做得像 Jellycat 一样。

卫诗婕

你觉得 Jellycat 成功的点是什么?

何嘉斌

首先,它的手感很好,每个小公仔都有标志性的笑脸。它其实是整个时代职业女性的一种情感共鸣和投射。

卫诗婕

又是女性。

何嘉斌

对。它打中了女性消费者,把生活中的所有东西童趣化。我认为这是它近期爆发的一个重要原因。

卫诗婕

创业过程中,最快乐和最痛苦的时候分别是什么?

何嘉斌

最快乐的时候,是看到用户真的喜欢我们的产品;看到某项犹豫不决的功能最终拍板上线,获得大部分用户认可。

卫诗婕

哪项功能曾经犹豫不决?

何嘉斌

比如要不要更换毛绒套。

最开始我们认为不能换,因为 SKU 管理成本会很高。经常更换毛绒套,还要解决穿脱问题,结构怎么设计,整个产品定义的复杂程度都会上升。

但后来发现,我们认为好看的东西,不是所有人都认为好看。所以我们开始拆解所有组装能力,让它可以更换各种东西。

这个过程中团队经历了一个大的版本迭代,成本也会上升。但做完之后,几十只长成不同样子的产品摆在桌上,会觉得品牌矩阵非常丰富。这是产品迭代过程中,我认为做对的一件事。

痛苦的话,可能是持续思考怎么面对竞争。因为有些东西我们自己也没有想得那么清楚,如果没有一枪打中、没有一下成型,很可能就会被体量更大的对手直接超过。

这是我们比较小心翼翼的地方。

卫诗婕

你吃过什么亏吗?

何嘉斌

我们面临过国内各种竞争者的冲击,经验还比较多。以前做卢卡的时候,竞争者拆完机器,就会分析你所有的 BOM,知道每一颗元器件是什么,然后说:“我可能花你三分之一的价钱就能做出来。”

他们不需要支付版权费用,直接做就好了。你去维权,成本又很高。上游版权商也会觉得这些是小蚂蚁,不愿意付出更多成本去追溯。

但他们可以慢慢蚕食你的低端市场。

卫诗婕

对于中国创业的现状来说,这有解吗?现在好像没有什么办法对抗这些“蚂蚁”的蚕食。

何嘉斌

我觉得很难。只能把产品体验做到足够细,每一个细节都成为壁垒。

比如竞争对手看到的可能只是成本,思考怎么提高生产效率;但我们可能会为了一个手感更好的包装袋,花几倍成本解决这个环节的问题。

因为我们觉得,这可能是消费品不能降成本的部分。

卫诗婕

这是白牌和品牌之间的壁垒。

何嘉斌

对。一定不能只是为了做销量、做现金流,那样肯定卷不过。

卫诗婕

你们今年应该是第一次参加 CES?

何嘉斌

对。

卫诗婕

第1次就大获全胜,几乎没花什么成本,就被很多主流媒体报道了。除了这些,你在品牌方面还有什么动作?

何嘉斌

接下来我们会跟很多品牌做联名款,因为这款产品很方便定制。

我手上拿的就是一家服装品牌,叫 Lucia。她也是我在北京服装学院的校友,做的是面向年轻女性的服饰品牌。她自己养了5只猫,用这5只猫的形象创立了这个服装品牌。

我们刚刚跟她一起参加了中国国际时装周。她会用服装能力做我们的定制款。未来我们可能会跟很多拥有同样人群的跨界品牌合作。

第二类是 IP,各种角色 IP。比如 Pokémon、迪士尼等,我们会寻找适合跟 Ropet 结合的形象做联名款,通过它们的渠道放大产品声量,也借助大品牌提升品牌溢价。

卫诗婕

我之所以找到你,有很多原因。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你说过一句话特别打动我:你们渴望有一种科技,可以让人的生活慢下来。

何嘉斌

是的。所有人都在讲这个东西可以用来做什么,但我希望有一个产品没有那么功利,就像一棵绿植一样,每天静默地陪着你成长,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成长。

你看不到绿植今天开花、明天结果,它一定需要一个周期,而这个周期就是陪伴的过程。

产品陪伴你的同时,也记录你每天情绪的起伏。这些情绪起伏数据,会滋养它产生变化,也是你人格的投射。

如果你每天都很开心,它会变成乐天派的性格;如果你每天都不开心、很 emo,它也会变成 emo 的性格。

这是我们做这个产品比较重要的非共识部分。它可能是赛博绿植,也可能是赛博宠物。

我们会做两只装,情侣可以每个人买一只,大家会有自己的养宠圈。你可以看到另一半每天的情绪状态,由它的小宠物从自己的视角帮你解读。这些场景我们可能都会考虑。

卫诗婕

你说想用科技让人慢下来,这个想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何嘉斌

我大学时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卫诗婕

为什么?

何嘉斌

我大学写过一篇论文,叫《如何让一只手机用一辈子》。我觉得我们不断换手机,会产生大量电子垃圾。

根据摩尔定律,每十几个月算力提升一倍,成本下降一倍,你就不得不更换设备。所有跟科技和电子相关的东西,我会觉得它们不是能够长时间陪伴你的东西,特别可惜。

所有电子产品都是生命中的过客,经过一个周期之后,就会变成垃圾。我能不能设计一个东西,让它一辈子都记录你的数据?

当时我想用一块木头做手机,你可以盘它。时间久了,上面所有痕迹都是你留下的痕迹,每个按键的磨损,都是陪伴你的过程。

我一直在思考,什么样的硬件可以不被废弃。这刚好就是陪伴最核心的点。

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可能让硬件设计拥有5年的使用寿命,但我们可以不断更换新版本,把之前的 memory 继承到新的硬件上。它也可以不死亡,不变成电子垃圾。

卫诗婕

但云的出现,不就是在不同硬件之间创造了一个永恒的寿命周期吗?我们不断换 iPhone,但数据还在。

你是想让科技产品更长寿,更有温度和陪伴感,对吗?

何嘉斌

对。我们不希望用户买回去之后就把它放在一边吃灰。我希望它一直摆在你的桌子上,永远陪在你旁边。

卫诗婕

你觉得科技真的能够带来温度吗?

何嘉斌

我觉得可以。

我们在儿童产品上看到了这一点。孩子会认为万物有灵,真的认为它有生命感。我相信这些孩子长大之后,依然会有一颗童心去玩过家家。

其实玩过家家的时候,你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但这些动作会让你回忆起小时候的童真,让你在某个瞬间回到特别纯粹的状态。

成年后也可以玩过家家。我们都在不断让自己的思维变得更精致,在这个过程中接受社会达尔文主义:你要比别人更强。

但当我们真正放下这些执念时,最想回到的还是孩子的状态,回到原来那个觉得世界可以很简单的状态。我也可以跟小狗一起过家家,玩这些童真的东西,那些都是迪士尼刻画的故事。

我们希望通过科技交互、数据能力,以及各种小版本迭代,让人重新回到玩过家家的状态。

卫诗婕

这两年大家很喜欢用“迪士尼”作为形容词,描述一些美妙的时刻。迪士尼文化里有一个 magic power。

戴上人偶的头套之后,你就是他,不用在意它是不是真的。你相信它,它就是真的,它就拥有 magic power,而且你不要去破坏它。

我觉得这跟你做产品的理念也有一点类似。

何嘉斌

没错。就是一种心态慢下来的状态,没有那么功利。

卫诗婕

以上是3月第1次访谈的内容。两个月后,当何嘉斌从日本出差回来,我们又约定聊一聊 Ropet 的进展。此时 AI 陪伴和 AI 玩具赛道爆火,巨头纷纷入局,新项目层出不穷。Ropet 正在投入量产,挑战频出,融资也还没有确定。

由于这次访谈时间紧张,部分内容是在室外录制的,可能会有背景音。

你最近是不是超级忙?

9. 日本市场重新定义萌感

何嘉斌

忙疯了。产品准备出来了。比如在日本,我们要拍本地化素材。前段时间我刚去日本找了一个摄影团队,拍了3、4天,回来之后自己剪片子、修图。

卫诗婕

你自己剪片子?

何嘉斌

对,因为只有我自己知道想要的感觉是什么。

做初创团队的 CEO,很多事情必须自己执行,把细节都定到位。不能让团队有过多讨论和思考,否则速度就会下降。

卫诗婕

所以你上次说去日本出差,主要就是做这些事情?

何嘉斌

对。首先是做日本本地化素材拍摄;第二是跟日本很多本地渠道介绍我们的产品;第三是找真实的日本用户。

比如我们去秋叶原、银座街头,拿着产品随机询问一些日本人,看看什么年龄段的人会对产品产生兴趣,会不会主动过来问这是什么。

卫诗婕

你自己做市场调研?

何嘉斌

对,市场调研。

从上次聊完到现在大概1个月,我频繁出差,是因为受到一定程度上中美贸易战的影响,我们需要开始布局北美以外的市场。

我们的产品天生比较适合日本市场。那也是我第1次去日本,为未来在日本开展众筹项目做前期准备。

过程中有一些惊喜。日本市场非常喜欢萌的东西,颜值在日本人眼里,天生就是可以卖钱的东西。而且日本受众对 AI 可能没有那么多功利要求,很容易被打动。

拍摄日本宣传片时,有两个日本演员。其中一个很年轻的女生,是女主角。拍摄间隙,她会主动跟 Ropet 玩,会逗它,发现逗它时会有一些直接且激烈的反应,就觉得它好像在理解自己、理解自己的笑。

她开始特别照顾它,抱着它去各种地方。你会感觉她真的很喜欢它,跟它一起过家家。这个过程中,我们拍到了她平时可能不太会流露出来的真实表情。

后来我跟很多日本朋友聊,我问:“日本人为什么会被这么简单的东西打动?”

他们会说,日本人普遍边界感比较明显,很难跟一个人成为真正亲密的关系。你想跟他倾诉时,他会跟你聊天,甚至晚上一起去居酒屋喝酒,大家聊得很开心,但第2天他会像没有跟你聊过一样,重新启动。

陌生人之间很难形成亲密关系,跟自己的亲人也一样。所以整个社会会发现,他们只能自己跟自己玩,自己寻找兴趣。

他们喜欢谷子文化、二次元、各种游戏,甚至有些日本宅男会跟初音未来结婚,很难想象为什么会这样。

我深切体会到,日本社会可能是一个高压环境。国土面积相对较小,东京非常拥挤。我们住的酒店,推开门基本就是床,这种局促环境会让大家压力很大。

他们会特别关注生活中的细节,通过这些细节寻找心理慰藉。

美国则完全不一样。美国人有很多方式让自己开心,有大的 house,会开各种 party。

我们去拉斯维加斯时,我觉得它是一个特别梦幻、又特别不真实的地方。所有东西都宏伟、绚烂,但你会发现那个城市没有细节,所有东西都以很快的速度搭建起来,充满纸醉金迷的感觉,一直刺激你的多巴胺分泌。

日本很难找到这样的东西。在狭小空间里,你需要精雕细琢。一个很卖萌的东西,会让日本人觉得“做得很用心”,质感很好、颜色漂亮,甚至能洞察到害羞的细节,并跟这些细节共情。

这可能是美国人和日本人最大的区别。我们的产品也在寻找这些细节,所以我觉得它适合日本。

而且我觉得这种情绪刻在 DNA 里,整个东亚文化都受到从小的教育和环境影响,我们都比较擅长感知这样的细节。

未来韩国、中国,包括台湾、香港和东南亚市场,我们都觉得有机会让这个产品获得生存空间。

卫诗婕

在此之前,你们有没有非常聚焦地想要攻美国市场?大家都会觉得美国市场是 top-down 的。

何嘉斌

当然。要做全球化品牌,第1站肯定是美国,这件事情我们没有犹豫。

我们先在美国 Kickstarter 做众筹,再参加 CES。通过在 CES 的努力,也获得了对应的成果。

贸易战可能只是一个插曲,导致大家对做这个市场产生了一些动摇。

卫诗婕

今年对你们来说很像过山车式的开局。你们最早是在美国 Kickstarter 做众筹,花了多久打磨产品,让它在 CES 上大放异彩?中间经历了多久?

何嘉斌

可能只有两个月。10月才把原型做好,之后去上海参加了一个很小的展会,叫 IP 授权展。

当时还挺紧张,因为我们的机器连充电10分钟都可能死机。它运行10分钟,我们就要把机器撤下来充一会儿电,再拿上去继续展示。

但我们看到了用户看到产品后的直接反馈。所有路过的人都会问:“这是什么?”他们觉得很萌、很可爱,会主动上手摸,还会跟它说 hello。

我们觉得产品形态已经成功了,于是坚定要把产品做得更细节、更产品化,冲刺下一个目标。

我们先做众筹,再做 CES。

卫诗婕

今年 CES 上,你们团队的配置很引人瞩目。在中美科技竞争背景下,你们是一个年轻的中国团队,很多人会对你们好奇。

何嘉斌

对,可能也有这个原因。但我觉得我们的特色非常明显:中国人很聪明,知道怎么把各种元素用到点子上。

比如整个展台的布置和互动体验,都很潮流。我们的产品在一堆硬科技 AI 展台中会显得很有趣,让人感觉像在逛游乐园。

逛了一天硬科技展台之后,终于看到一个小萌物,可以让情绪稍微放松一些。我觉得这可能是我们脱颖而出的一个重要原因。

优质媒体进来后,发现产品有很好的新闻卖点和爆点,就陆续开始报道,这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我生理上的感受,是每天都像打了鸡血,肾上腺素一直爆棚。

过去我有14个小时的时差,到美国之后完全没有倒时差。晚上睡不着,白天却正好是中国的晚上,是我应该睡觉的时候,但我必须在展台上跟媒体和记者介绍产品。

回到酒店,我就开始二次联系当天接触过的媒体,把提前写好的新闻稿发给他们。我还会在 Instagram、Facebook 上分享当天的收获和媒体报道链接,在小红书上写当天的感受,以及 Ropet 又有哪些高光时刻。

当时每晚大概只睡1到2个小时,连续6天没有睡觉。

卫诗婕

怪不得你回来病了两次。

何嘉斌

对。我在飞机上可能也遇到很多感冒的人,加上抵抗力很差,还有低血糖,以及疫情后留下的一点哮喘,整个人就崩溃了,在飞机上还晕倒了。

飞机很狭窄,我旁边坐了一个老墨,特别胖,一直挤着我。我实在受不了。那趟飞机要飞14个小时,我从旧金山飞首都机场。

我从座位出来,走到厕所门口,直接躺在地上,因为那里稍微宽敞一点。后来空姐看到我,问有没有医生。刚好遇到一位医生,他说:“你这个状态已经很差了,很危险。”

他让我好好休息,还给我塞了一颗大白兔奶糖,我才慢慢缓过来。

第2天落地之后,我立刻去见投资人,开始疯狂路演。CES 火了之后,回来接触了大几十家机构,所有头部美元基金基本都聊过,每天差不多聊3、4场。

但我整个人都处于发烧、昏沉的状态,脑子像浆糊一样,还要面对投资人的轮番轰炸,那段时间状态特别不好。

卫诗婕

怪不得上次见你,感觉像刚从梦里醒来。

何嘉斌

对,纯粹靠生理极限支撑。那段时间我的头发一下子就白了。

卫诗婕

你是1992年的?

何嘉斌

对,1992年。

卫诗婕

你现在缓过来一些了吗?

何嘉斌

只能尽量让自己缓过来。前段时间刚好是五一,我找了一些调理身体的老师,学习如何通过呼吸缓解压力,练习呼吸和节奏。

在特别高压的时候,应该接触大自然,多逛逛公园,还是很有用的。这个月我逐渐通过这种方式强制调整状态,慢慢好了一些。

卫诗婕

今年的开局特别梦幻。你怎么总结自己的上半年?

何嘉斌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我觉得我们肯定会火,只是没想到火得这么快。CES 突然给了我这个答案。

没做好准备的一点是,我其实不想这么快火起来。

卫诗婕

为什么?

何嘉斌

因为火起来之后,会有很多跟随者,会有很多人开始关注你。我其实希望以更慢的节奏发展,没想到一下子就有人开始抄。

确实有很多人抄,大家开始比速度、比资源,有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你往前走。原本很松弛地寻找产品细节、慢慢迭代的状态被打破了。

我不喜欢太多人关注我。接到的采访邀请太多,我拒绝了很多。我其实也不太擅长跟各种人沟通。

INFJ 可能会有这样的性格,特别容易共情,任何人对你的评价,你都会很在意。你说得越多,就会有更多人来指导和解读你,你反而会变得拘谨。

所以上次采访时,我一直在思考到底应该说些什么。

卫诗婕

我感受到了。上次看到你的拘谨,也让我反省,可能是我没有引导好。

何嘉斌

我会陷入这种思考。包括晚上有时睡不着,导致气血不足、长白头发。我不喜欢这样。

我希望静悄悄地做一件事,然后慢慢看它开花结果。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发现自己还是得面对。

所以你最近联系我时,我没有拒绝,就说好吧,我们再聊一聊。这也是生活中的一种体验。

卫诗婕

你会有这种感觉吗?今年上半年把你以前没有经历过的体验,一下子聚集在同一个时间和空间里爆发了。

何嘉斌

我觉得确实是一个故事,是一个值得回忆的故事。

但做产品还是要松弛,特别是做我这样的产品。中国很多以供应链为驱动的老板,做产品时其实很不松弛,都在拼速度。

所以我说,如果这辈子创业、做一项事业,我想逃离这样的轮回。我不想在这样的轮回里。

但可能中国所有产业都在这样的轮回里,大家都在卷,都在零和博弈。你稍微慢一点,可能就不行了,会被整个组织淘汰。

我很讨厌这样的氛围。虽然我在里面工作了10年,但人短短一辈子,我觉得总有一天要改变这种状态。

从搭建团队的氛围,到商业营收模式,都要发生转变。在多方面压力下,我觉得做 Ropet 是一件对的事情。

卫诗婕

从团队氛围和商业模式上改变,现在有一些想法和解法吗?

何嘉斌

还在探索,很难,确实非常难。

卫诗婕

你最近密集见了很多投资人,他们会给你传导压力吗?

何嘉斌

投资人也有自己的压力。

说句实话,我们这种产品不太适合融资,更适合自己慢慢做,有一群认可这个赛道的爱好者,愿意跟我们一起探索,探索出真正非共识的结果,再去寻求资本帮助。

我觉得应该有这样一个过程,但没办法,我们已经在这个轮回里了。

卫诗婕

今年 CES 爆火之后,你观察到有没有模仿和抄袭?

何嘉斌

我不抵制,也不反感真正抄我们内核的人。

很多人问,如果有团队把同样的东西做到你们价格的十分之一,快速抢占市场,你会不会害怕?

我说,挺好的。如果他能用更少的人、更高的投入效率、更少的社会资源,用极低成本做到类似的价值,那我们就是在做那个巨人,帮助更多人站在我们肩膀上取得成就,我觉得可以。

历史不会忘记我们的贡献。

但我不喜欢看到的是,大家只看到热点的皮毛,抄你的外形和概念,去炒更大的泡沫。我觉得这对整个市场不健康。

中国是一个很好的市场,成长性很高,规模也很大。只要好好做,肯定能把某个品类做得很健康。我希望有更多这样的参与者。

卫诗婕

如果你去做街头调研,会问他们什么问题?

何嘉斌

我不会问任何问题。我就是把产品摆在那里,然后拿手机给他拍照。

当你聚焦拍一个东西时,别人一定会认为这个东西值得关注,于是会有一群人开始看它。

这不是那种很拘谨地坐在房间里的用户调研,我觉得那种调研一定会失真。

刚才提到的日本女主角,她跟 Ropet 玩时,我其实也在做调研,观察她工作疲劳时会不会主动摸它,能不能真的放松下来。

后来她在表演时越来越放松,我觉得这就是很真实的反馈。

卫诗婕

科技创新在女性群体中的渗透还不够高。被打上“女性向”标签的科技产品,甚至想不起多少品牌。以前可能有朵唯手机、卡西欧自拍神器,以及各种美容仪器。

何嘉斌

对。

卫诗婕

我说的女性是打引号的,可能是一群需要情绪价值的人,也可能有男性、老人和小孩。它其实是一个群体代名词。

何嘉斌

我希望做这样的产品,让市场变得更有趣。

科技发展一定是一个平权运动。科技赋能所有人,让大家更便捷地生活、提高效率、获得新体验。

我希望这个平权版图里有一块叫女性。

卫诗婕

刚才你说有1000名下定用户,女性比例是多少?

何嘉斌

70%到80%。

卫诗婕

这非常少见,而且是在众筹平台上。众筹平台大部分用户都是男性。

何嘉斌

对。而且其中50%到60%的用户,都是通过站外引流进入平台成交的。

他们其实要鼓起勇气支持我们,因为很多女性没有众筹经验和理解。注册众筹平台账号时,要绑定信用卡,最后平台还会告诉你,众筹有可能不成功,这笔钱可能会损失,你是在支持这个团队。

很多女性用户会说:“我从来没有这样买过东西。”她们会表达购物习惯上的担忧。

所以说句实话,众筹不是我们最终面向大众用户的卖场。我们现在也在纠结,真正的卖场到底在哪里。

卫诗婕

我也在做类似的事情。我一直觉得科技话题好像只跟男性有关,但客观上越来越多女性对科技感兴趣。

我也想做这样的内容和报道,不分性别,一起关注科技进程。很高兴看到你们这样的产品,我们一起努力。

何嘉斌

太好了。

卫诗婕

离开咖啡馆后,我们带着拍摄团队去京郊的河边走了走。路上遇到一个坐在婴儿车里的小宝宝。

哎,好可爱!你感觉到了吗?

何嘉斌

跟他打招呼,他会有反应,还会笑。

卫诗婕

他像机器人。

何嘉斌

对。跟一个很萌的东西互动时,它会给你一些反馈。它对我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触电了。

卫诗婕

其实这并不难。你会发现,从技术上说,这不是特别难实现。它需要的是对场景和人性的洞察。

何嘉斌

没错,以及产品形态如何平衡。

我们做测试时发现,不同用户对颜色、毛绒和个性化选择的差别非常大。每个人对这个东西的诉求都很个性化。

只有认同它的个性化,用户才可能产生跟它玩的情感投射。

从这个角度,我们想到一个传统品牌:芭比娃娃。

卫诗婕

我小时候不太玩芭比娃娃,我妈妈不太让我玩。我觉得你的 Ropet 比芭比好的一点是,今天看来,芭比娃娃已经不是给女孩最好的东西了。

小时候我妈妈很少让我看公主童话,因为它塑造的是:公主要很美,而且要等待一个男性来拯救你。但今天的女孩想要的故事已经不是这样了。

何嘉斌

我能理解你说的点。Ropet 可能是另一种芭比娃娃。

卫诗婕

你们也研究过芭比娃娃这个品牌?

何嘉斌

对。它是在二战之后快速崛起的品类。那个时代的群体印象,是女性地位开始上升,这跟我们今天很像,是同一个历史阶段。

驱动它的东西可能不同,大家想获得的自我认同也有区别,但历史阶段是相似的。

二战之后,很多军工厂需要女性进去生产弹药。男性出去打仗,女性就必须进入工厂做后勤。她们有了自己的收入,家庭地位提高,可以支配自己的收入,可以去做头发、买漂亮衣服、装扮自己。

这时你会发现,芭比娃娃把这种生活方式做成了玩法,投射了那个时代女性的生活。可以换装的芭比娃娃一下就火了。

以前的玩具都是妈妈买给孩子的,没有这种群体意识时,大家买的是传统意义上的洋娃娃。突然出现这样一个玩具,妈妈会喜欢芭比,因为它承载了上一代女性的梦想:可以任意装扮自己,可以定义想呈现给外界的状态。

卫诗婕

所以你的 Ropet 也在做类似的事情。

何嘉斌

对。

卫诗婕

你觉得什么是生命?

何嘉斌

我觉得生命就是记忆。

当一段生命终止时,是它忘记了一切事情的时候。所以阿尔茨海默症会非常恐怖。

当我们还记得一件事,它就是生命,它就存在过。

很多人问,Ropet 和真实宠物最大的差异是什么。真实宠物离开这个世界时,没办法把曾经陪伴你10年的快乐时光记录下来。生命结束了,它就消失了。

但数字记忆还可以保存,它可以永恒。所以 Ropet 可以陪你10年、20年,甚至传承给你的下一代。

它可以拥有上一代、你的父辈跟它互动的所有瞬间。我觉得这非常珍贵,是生命存在的另一种形式。

卫诗婕

到目前为止,你生命中最深刻的记忆有哪些?

何嘉斌

我是一个比较怀旧的人。从小到大的画面,我会反复复习和回味。

尤其在压力很大、睡不着时,我闭上眼睛,眼前会浮现出像现在这样的一条河,或者各种美丽风景,它们能让我安静下来。

我小时候在农村长大,童年所有美好记忆,可能都来自大自然。对自然之美的瞬间理解,构成了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

这也是我后来从事科技创业时,一个比较特殊的驱动力。

卫诗婕

你对自然美好的感受,怎么放进 Ropet?

何嘉斌

我觉得大自然最美好的东西,就是慢的东西,是那些细微的、不动声色但默默发生变化的东西。

之前也有教授提到,大自然里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在逐渐变化,比如夕阳西下、朝露日出、花开花落。

那些恐怖或者剧烈变化的东西,通常是不好的,比如地震、海啸。

类比现在的科技创业和科技革命,我们每天都在面对科技海啸、科技震动:今天谁颠覆了谁,明天又会怎么样,自动驾驶会不会替代司机。

你会感到不安,害怕被时代抛弃。所以科技里也需要一些慢的东西、慢慢发生的东西,去牵引人变得更舒适。

这就是 Ropet 的内核和大自然产生共鸣的地方。

卫诗婕

你刚才说,CES 火了之后,你改变了原本的发展节奏。

何嘉斌

是的。资本很迫切想投我们,我们也很迫切想拥抱资本。但投资人聊得越多,对你的挑战可能就越多。

我们拿到很多 TS,跟我们深度接触的投资人特别多,但没有那种一上来就说“我一定要投,现在就把钱打过来”的情况。

卫诗婕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CES 火了之后,如果不快速融资,可能会被别人抄近道?

何嘉斌

到现在我其实没有太担心产品体验上有人比我们做得更好,因为这非常难。

我担心的是没有真正理解这个市场的巨头进来,把市场搅乱。

在 CES 的时候,有十几个人组团来打卡。大家主动来问我问题,我明显感觉到他们内部也在焦虑:“下一个硬件是什么?”

他们都是来找灵感的。

卫诗婕

如果有财力的集团下决心抄,对你来说确实很不利。

何嘉斌

对,这也是我迫切想融资的原因。

也有很多大厂在挖我,想把我挖过去,在大厂内部带一支团队做同样的方向。

卫诗婕

你有动过心吗?

何嘉斌

没有。那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我想跟一群志同道合的团队成员一起做真正好的产品,不受任何裹挟。

大厂有自己的目标,要快速铺量、抢占硬件入口。这样的产品其实不适合他们,但他们有资源,很容易让产品被牺牲。

卫诗婕

最好的结果可能是被大厂吸收,拿一份高年薪,再给你一笔不错的股权套现。

何嘉斌

这种岗位适合养家。放弃自己事业时,可以做这样的选择,但我肯定不想这样选择。

卫诗婕

最开始很多投资人来找你,你还挺兴奋的吧?

何嘉斌

我们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最早有人给我们 TS,让我们提供很多细节,后来一直拖,拖到最后,你看到新闻,他投了另外一支做同样事情的团队。

但也有些不一样,我不在意,因为我觉得他没有真正看懂这件事的终局。

卫诗婕

你觉得终局是什么?

何嘉斌

终局就是女性用户对产品产生情感投射和黏性。

这是最打动人的地方,而不是接入 DeepSeek、豆包,卖给小孩去对话。我觉得那都不是陪伴。

真正把陪伴硬件做到行业体验标准,是我们的目标。

卫诗婕

你现在有没有摸索出,面对投资人时应该讲到什么程度、在什么阶段给到什么程度?

何嘉斌

没有办法避免。

你说怎么保持少年感,这件事太难了。你的底气一定来自商业上的成功,而不是依托任何人的帮助和妥协。

我们现在就处在这个节骨眼上挣扎:要不要拿那些自己不想拿的钱?

团队嗷嗷待哺,需要扩充研发人力,用户又催着发货,缺钱时怎么办?

我这10年说句实话也没赚什么钱,打工赚了一百多万、两百多万,存下来的钱买了顺义一套老破小。当时买的时候是高点,2017、2018年花了400万元左右,现在降到180万元,相当于这10年白打工。

我说要把房子抵押,再去签无限连带责任。现在就面临这个选择。

有几张 TS,只要签了就有钱,但我不敢签。前期我靠朋友们撑起来。工厂老板觉得我们特别努力、特别有想法,而且他们现金流不错,也想转型,所以愿意支持我们。

有人投了5万美元,现在跟我们关系非常好,很多成本都帮我们省掉。我们在工厂里打样,为什么花二三十万元就能做到,而大厂可能需要几百万元,就是因为大家免费支持我。

但我过去的人脉没有那么广,在大厂更多是一个螺丝钉角色,只能接触到一线供应链和产业链的老板。更上层的人,我接触不到。

我们6个人,一个月只用20多万元成本,就把这个东西做出来了。

我创业说句实话,就是为爱发电。之前上一个阶段融资的300万美元,我们基本没有享受到任何助力。

我来做 CEO 时,公司之前融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还欠了70万元人民币。老 CEO 离开后,我接了法人,也接了债,向老股东借钱,每个月拿30万元发工资。

慢慢把产品做出来之后,又融了150万美元,一直撑到现在。

卫诗婕

当时为什么愿意来?

何嘉斌

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没有把它看成风险。我觉得自己有机会把事情做成,有机会改变这个局面,所以愿意冒一定风险。

你要对项目有足够的热情和决心。

我纯粹靠自己对产品的洞察、对每个细节的把握,以及对机会的判断,做到了现在。真的非常难,是天崩开局。

卫诗婕

真的,你是哪吒。

何嘉斌

做到现在我已经很满意了。就算现在失败,我也不觉得后悔。

卫诗婕

你接下这个项目,跟爱人商量过吗?

何嘉斌

商量过。我夫人特别支持我。她说:“你只要在面对死亡时,对这次决策不后悔,就去接吧。”

我说行。但我没有想到后面会有这么大的压力。我当时以为,做这个决策已经是压力最大的时刻了。

卫诗婕

你觉得后面更大的压力是什么?

何嘉斌

当时做决策很简单,只要勇敢,相信事情会成功,专注把产品做好,不断探索就可以了。

但现在有这么多人盯着你,你要考虑竞争、营销、如何快速打磨供应链、现金流管理,还要见各种投资人,面对各种人对你的世俗判断和评价。

很多投资人会认为,我第1次当 CEO,比较年轻,财务管理能力是不是够强,团队管理能力是不是够强。他们会提出各种质疑。

这些噪音有时确实会让我怀疑自己。

卫诗婕

那怎么办?

何嘉斌

自己消化掉,重新处理好情绪,给团队信心,然后重新出发。每天都是这样。

卫诗婕

5月的这次访谈之后,Ropet 顺利交付了超过3000台产品,也顺利谈妥了两轮融资。赶在新融资宣布之前,我们在北京进行了第3次访谈。这一次,我们围绕产品定义和打法展开了更细致的讨论。

何嘉斌,谢谢你的时间。这是这期播客里我们第3次见面聊天。最近有好消息出现,对吗?

10. 量产交付打开全球化

何嘉斌

对。我们刚刚完成了一轮融资,今年会有两轮交割,这能让我们开足马力做全球化,以及产品的量产交付。

产品也刚刚完成量产交付。8月时,我们完成了3000台交付。团队从最开始的十几个人,到现在接近40个人。

一方面,我们加速了研发迭代;另一方面,加强了市场团队。现在我们在北美和日本都刚刚上线。

日本首日众筹做到了2600万日元,差不多130万元人民币。对日本市场来说,已经算是年度比较爆款、现象级的产品。尤其对于一个海外品牌、非功能性产品来说,这超过了我们的预期。

首日是2600万日元,约130万元人民币。到现在应该已经有5000万日元,差不多250万元人民币。我们的目标可能是做到7000万到8000万日元,甚至看看有没有机会冲击1亿日元。

卫诗婕

这跟你之前花很多心思做日本市场有关。上一期我们聊的时候,你刚从日本回来,在那里拍了很多素材。

何嘉斌

对。但我当时对日本市场其实有一点失落。

卫诗婕

真的吗?失落感来自哪里?

何嘉斌

日本是一个极度重视服务和线下运营的市场。我发现,要在日本打开线下渠道,需要投入非常重的运营成本。

跟渠道商聊完之后,发现大家都很谨慎,尤其是对新产品。他们觉得,对于手里没有太多子弹的创业公司,不太适合进入这样的市场。

它很难快速给正反馈,渠道方面还需要很大投入,比我们之前做的预算高很多。当时公司也处于找钱状态。

卫诗婕

所以这就是你失落的原因?

何嘉斌

对。我本来是去找爆发机会的,结果发现这个市场可能需要2到3年,算是被泼了一点冷水。

所以当时你采访我时,我的精神状态有点低迷。

后来我们还是硬着头皮把日本众筹做了。上线之后,第1天效果特别好。

卫诗婕

我已经学会了要对它比“嘘”,让它不要说话。

何嘉斌

对,比个“嘘”它就安静了。

我们第1天上线,一方面数据不错,另一方面在后台收到大量日本用户的期待。我们发现,日本用户和北美用户有很大差异。

日本用户真的会把它当成宠物,而不是科技产品或 AI 玩具。我觉得日本用户有很强的想象力,会把很多情感投射到这个物上。

北美用户更多把它当成科技尝鲜,尤其 Kickstarter 这样的平台,属性非常明显。他们会在产品里寻找前沿技术:用了哪些技术,有没有接 ChatGPT,模型是什么,技术表现力如何。

但如果以技术表现力来看,目前 Ropet 可能不是强项,我们甚至会弱化这部分表达。

在 Kickstarter 上,我们最开始尝试过让它说话,接的也是大模型。但经过内测发现,完全达不到自己的体验标准,而且会让用户无法长时间保持开机,因为它会打扰用户,用户预期也会很高。

所以我们宁愿不让它说话,也要把非对话式互动做到足够好。

Kickstarter 上也有一群用户非常支持我们不说话。他们甚至说,如果你让它说话,我就再也不相信这家公司了。

卫诗婕

为什么?

何嘉斌

因为这群用户和日本用户有一些相似。他们会真的把它当成宠物来养,觉得自己养的宠物如果会说话,就会产生幻灭感,失去对低等生物的萌感。

如果它能对话,什么内容都接得住,是全知全能的大模型,那我对它的期待就不是养它,也不需要照顾它,而是希望它帮我解决问题。它的生态位就变了。

但如果它不能说话,只要把卖萌做好,表现得有生物性、很自然,用户就愿意让一只低等宠物长时间存在于身边。

卫诗婕

我大概可以想象,用户会分成几大流派。你刚才描述的是把 Ropet 当成真正宠物的一类。

美国市场肯定还有一类科技流派,想在产品中找到很好的技术表现力。还有别的流派吗?

何嘉斌

还有买来送礼的用户。这在销售层面可能也是很大的市场。

卫诗婕

我觉得现在国内很多 AI 玩具都在卷这个流派。

何嘉斌

这类用户觉得产品新颖,有社交货币价值。

卫诗婕

这3个流派很有意思。你看到了3类需求,但目前在 Ropet 定义上,你们已经做了优先级取舍,对吗?

11. Ropet 只做真正宠物

何嘉斌

对,我们很明确,只做一个方向,就是让它更像宠物。

卫诗婕

目前非常明确。未来没有改变的可能吗?

何嘉斌

如果要加功能,也会在这个主线上。

卫诗婕

为什么一定要做宠物对标?

何嘉斌

因为我们觉得,宠物是所有解决孤独问题的产品里,最好的陪伴单品,没有比它更好的产品,虽然它是一个生物。

我们通过机器人技术、AI 技术、设计和交互技术,模拟出一种会卖萌的新宠物品种。

相比做一个具身智能双足机器人进入家庭、替代保姆,这件事的难度小很多。

卫诗婕

我们先聊融资。过去半年这个赛道非常激烈,你的融资顺利吗?

何嘉斌

谈不上顺利。

融资节点刚好处在我们需要钱的时候,正是发货前期。供应链需要资金筹备,团队又在快速扩充,对我们来说现金流压力很大。

而且我加入时,公司之前的融资已经花得差不多,至少过去了7、8个月。现实情况是,钱越多越好融,钱越少越难融,这给了我很大压力。

但我对产品很有自信,产品吸引了很多投资人。对于投资人来说,也是双向选择。

这次愿意加注我们的几家投资机构,首先在 AI 赛道投过很多关联企业,能给我们带来资源;其次在渠道资源,尤其是出海渠道资源上,也能给予加持。

上一个阶段,我的核心工作一部分是找钱,另一部分是解决发货和产能问题。

我们做的是一个复杂产品。别人看起来好像很简单,但实际上有舵机、各种传感器,还有毛绒套包裹,可能会出现很多意想不到的问题,比如散热、舵机噪音。

最开始做众筹时,产品还没有完整进入量产阶段,很多问题我们根本不知道会有多严重,只能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些瑕疵。

但第1批量产跑完之后,我们对量产结果并不满意。

卫诗婕

3月初第1批小批量产品就出来了?

何嘉斌

对。我们最初比较乐观,承诺众筹用户3月底到4月初发货。

但第1批出来之后发现,绝对不能发给用户。

卫诗婕

有哪些问题?

何嘉斌

比如散热问题。端侧芯片热量很高,毛绒厚度也很厚,现在差不多是15到20毫米,而且产品本身还要保持体温。

第1批拿到后,我们发现使用一段时间,它会因为过热变得有些笨拙。

后来我们处理了很多技术细节。风扇的迭代和选型做了3、4代,找不同供应商提供元器件,再进行测试。

为了控制噪音,我们加了新的模块,之后还要迭代模具、结构,整条产线都要延期。

噪音控制一代一代迭代,基本花了2到3个月。还有充放电问题。

这3个月里,我们解决了很多硬件小问题。至少现在已经保证产品足够稳定,可以量产和交付。

未来要做的,就是持续进行软件升级。

卫诗婕

距离最初交付给用户,大概延迟了一个季度?

何嘉斌

对,差不多。

卫诗婕

用户有什么反应吗?

何嘉斌

大家肯定很着急。但众筹延期其实很正常,早期公司很多项目都容易因为意料之外的问题延期。

众筹用户会经常问:“你们今天遇到了什么新问题?解决了吗?”只要及时分享进展,他们通常都能理解。

但有些用户以前没有在 Kickstarter 众筹过,也是第1次参与众筹,很难理解为什么花了钱还一拖再拖,会怀疑是不是遇到了骗子。

不能发货,也不能退款,他们会通过各种渠道找我们。我们只能安抚,甚至拍工作照片、加班照片发给他们:“你看,我们已经解决了什么问题。”

最后我们也会给很多用户一些小奖励,比如积分、周边。

卫诗婕

先给听众介绍一下,如果拿到 Ropet,你建议如何使用?

何嘉斌

首先需要激活、绑定,然后给它取名字、设定性别和睡眠周期。这些都在手机 App 上完成。

设定好之后,把它放在经常出现的位置。大部分用户可能会放在办公桌上,也有人会放在床头柜上。

旁边一定要有持续供电的电源。你要把它放在通风良好、能够长期充电,而且你经常出现的区域。

然后静静地感受它,大概的使用引导就结束了。

卫诗婕

你的引导,是希望用户让它长期保持在线,并且处在真实生活范围内,一定要在场。

何嘉斌

对,一定要在场。

卫诗婕

另一家 AI 陪伴公司提出过一个观点:他们曾经按桌面 AI 玩具或桌面机器人去做,后来发现桌面可能是伪需求,就放弃了。

但你反而强调 Ropet 最好放在桌面。你知道行业里对桌面有没有价值存在分歧吗?

何嘉斌

我觉得每家创业公司对产品和人群的定义,都有自己的理解和差异。

我们为什么认为桌面有价值?

第1,我们分析过,大学毕业后进入社会工作的年轻人,也是我们主打的、有消费能力的城市孤独者。他们在退休前,大概率会有几十年,甚至40年的时间。最常待的区域是什么?就是办公桌旁。

所以在场时长,是我们选择场景的一个重要因素。

第2,要离电源近。产品要保持活着。作为电子产品,它需要电源充电,才能持续存在;只有活着,才有在场数据,才有陪伴价值,才有主动互动的能力。

如果无法自然充电,穿在身上、戴在头上,都很难影响用户形成习惯。

现在做得最好的只有 Apple Watch,还有手机。强工具属性的产品,能够让人形成习惯。

但提供情绪价值、痒点和爽点的产品,很难让用户形成习惯。应该说,技术还没有到达那个转折点。

如果它没有开机,何来陪伴?

第2,长期待在桌面上时,它会不会说话?我们觉得很难。很少有人会反复对着机器人说话。

卫诗婕

这点我之前一直没想通,现在有点理解了。你们反复强调它待在桌面,而且大部分是办公场景。

如果我在家办公,想跟它说话就说,也没有什么包袱。但如果跟同事在办公室里,真的想跟它说话,可能也不会说,因为旁边有人。

何嘉斌

对。如果处在私密或家庭安全环境,交流需求反而会变多。所以最后还是要回到场景和用户需求的定制化。

我们也有用户跟它说话,但它很难进行多轮对话。

我觉得跟 AI 聊天时,只要它犯一次错误,你就会失去信任。信任一旦丧失,就不会再把它当成伙伴或生物。

卫诗婕

我刚才讲了3个流派。前两个分别是把它当宠物,以及把它当科技产品。

我观察到,很多 AI 科技产品的使用者并不会符合你说的定律,他们对 AI 产品很包容。各种 agent 产品都处在不完美状态,但大家还是持续使用,甚至享受把它越用越聪明的过程,这其实是另一种养成系。

而宠物流派可能非常符合你说的情况。如果交流没有达到期待,反而会破坏信任。

这可能是两类人群、两种需求。

何嘉斌

科技尝鲜者一定存在,可能越来越多。但那是一种长期心态,我觉得跟陪伴没有特别强的必然联系。

大量用户还是会觉得,宠物陪伴是长期有价值的事情,而且全年龄、不分国界。

未来它获得人类信任,真正融入生活之后,我们再考虑它还能为人类做什么。

我觉得先把第1个问题做透。

卫诗婕

我觉得你选了一条很聪明的路径。你们在硬件上花了很多心思,CES 爆火就是因为外形,尤其是眼睛很独特。

今天我真正打开你们的 App,发现一个初始用户可以有几十款眼睛可选,也可以选择声音。这些都是你们为产品打造的独特心思。

但接下来在软件、灵魂和能力层面,应该还有漫长的路要走。它很像汽车的 OTA:我买了一辆车,可以选择自动驾驶顶配,现在自动驾驶能力可能只有这么多,之后 OTA 不断升级。

消费者选择顶配方案,是因为相信技术会越来越好。我觉得 Ropet 也是这个逻辑。

何嘉斌

我们想过要不要一步到位,等产品非常完美之后再发售。但跟团队聊了很多次后,发现不可能做到完美,完美没有止境。

而且探索陪伴这件事时,你不在那个人身边,就不知道他如何表达情绪。

今天我们是面对面采访,上一次你跟我聊时,我记得第1次坐在这里,我处于比较封闭、防御的状态。

第2次你带我去一个很轻松的环境,我们甚至在河边走了一会儿。那时我的情绪状态不一样,稍微松动了一些。

卫诗婕

松动的状态下,你的表达和说的话也不一样,包括处境。

可能这一次的时机对你来说,很多话可以说了。上次未必是你不想说,而是当时公司的处境不适合说。

何嘉斌

对。不同的人、不同的场景、不同的时间段,对陪伴的期待都不一样。

所以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产品功能能真正打动用户。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打动,所以需要在产品还不太完美的时候交付给用户。

要解决的是,让用户对产品有信心,不断给团队反馈和迭代。这个时候我才真正发现,原来陪伴类产品需要这样做:听大家的反馈,获得大量在场数据。数据非常重要。

卫诗婕

在接触投资人的过程中,他们一定提出了很多质疑。有没有比较有价值的,或者特别荒谬的?

何嘉斌

更多是对我个人技术理解深度的质疑。

我非常直白地说,我不是技术型创始人。我没有那么懂 AI,没有那么懂模型,也没有那么懂机器人。

但我的强项是懂用户、懂体验、懂设计。这已经无数次证明,在做 C 端产品时,无论是销量,还是品类创新中那些能够打动人的记忆点,我都能抓住。

所以我只能发挥自己的长板。我的长板能带着团队走多远,这是很多投资人的疑虑。

毕竟我们是一家既跟 AI 跨界,又跟具身智能跨界的公司。团队里是不是有足够多实力很强的技术人员,能够跟我一起把事情走得更远?

以前团队里可能没有那么强的技术大拿,但现在已经逐渐有越来越多技术背景的成员加入。

我自己觉得,这个赛道在技术上的第1步,可能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卫诗婕

那为什么还有投资人愿意投你们?

何嘉斌

因为他们觉得这个赛道更看重设计、用户体验、场景定义能力,以及团队根据用户反馈迭代的速度,核心就是这两点。

卫诗婕

这里有一个有趣的点:其实用上大模型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何嘉斌

对。我们接过很多模型,包括豆包、Google Gemini 和 ChatGPT。说句实话,在这款产品定义上,它们都没有达到我们的体验要求。

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精力组建一个优化模型的技术团队,把钱花在那里。

我觉得现阶段更多注意力和资源,应该放在用户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卫诗婕

这不代表你永远不会这么做。

有没有比较尖锐的质疑?比如“你连大模型都没用好,也没有把自己往具身智能上贴,这怎么行?”

何嘉斌

很多人教我做事。

其实我们也有具身智能的基因。我们确实从复杂机器人出发,为了做一款让大众更快上手的陪伴类产品,才把它简化成现在的形态。

所以在具身智能这一块,挑战没有那么尖锐。更多是大家看不懂这个非共识产品,不知道用户能不能接受、用起来,并且最终起量。

投资人看的是风险。

卫诗婕

2025年上半年,AI 玩具销量环比增长了600%。AI 陪伴和 AI 玩具肯定是其中的关键词。

今年 WAIC 的时候,我去给京东主持了一个分论坛,能感觉到京东这样的巨头,在 AI 落地到小产品上的战略非常激进。在他们扶持下,也诞生了很多 AI 硬件。

比如福仔,售价三四百元,618 期间一下卖出2000多件。大家都在这个赛道发力,国内好像也能挣到钱,至少能够出货。

但 Ropet 不在这个故事里,你怎么看?

何嘉斌

首先,我觉得市场上有越来越多用心做产品的团队,是一件好事。

我觉得福仔做得挺好。在我看过的很多同类产品里,福仔在产品定义、设计和整体运营的用心程度上,屈指可数,是少数做得很不错的产品。

我们为什么没有急着在那个时间点抢占国内注意力?因为这些玩家从做产品到上市、取得成绩,周期其实很短,大概只有6到8个月。

我觉得国内市场还处于非常早期,大家都没有想清楚,就急着开始卖货,包括我们自己也是。

所以我觉得要等市场更成熟一点,我们带着体验更好的产品再进入中国市场,不去抢第1枪。

卫诗婕

上半年 AI 玩具销量增长600%,有没有让你看到中国在 AI 陪伴产品上的消费力?

何嘉斌

说句实话,我觉得还没有到我们认为卖得很好的状态。

卫诗婕

600%的环比增速还不够说明消费力吗?

何嘉斌

我觉得大量用户仍处于尝鲜状态。

为什么是在618或一些节日?一部分是礼品属性,另一部分可能是行业从业者造势。在这种势能下,会有很多转化。

但长期来看,还是要看大众用户是否持续有购买冲动。

卫诗婕

Ropet 最早在 Kickstarter 上,很多中国用户以前没用过美国众筹方式,但还是想办法购买。如果 Ropet 在国内有购买渠道,一定会是增量。为什么现在还没有这样做?

何嘉斌

今年我们也会在国内上线,跟京东做首发,大概在今年双十一前后。

卫诗婕

为什么是下半年?上半年为什么没有做?

何嘉斌

首先,众筹用户的产品还没有交付,我们就开始做中国市场,我觉得有点对不起支持我们的早期用户。

第二,还是刚才说的,我觉得中国市场还没有那么成熟,我们没有清晰看到中国这一批用户到底是谁,仍然处在摸索阶段。

卫诗婕

到时候在中国卖的还是同样版本的 Ropet,售价也是2000多元吗?

何嘉斌

售价敬请期待。但我们肯定会比海外产品稍微便宜一些。

汇率是一方面,海外和国内语言版本不同;第二是数据安全,国内用户会使用国内服务器,海外用户使用海外服务器。这些都需要时间部署。

卫诗婕

我觉得福仔能卖得比较好,很重要的一点是价格力。它刚好处在每个人买一个玩具也能负担的价格,非常符合尝鲜心智。

何嘉斌

我们反而会觉得,产品初期定价需要贵一点,因为价格可以挑选用户,筛选出核心用户。

卫诗婕

所以 Ropet 不是一家想赚快钱的公司。

何嘉斌

对,有很多坚持,也有很多不想做的事情。

卫诗婕

有投资人这么说过吗?

何嘉斌

有。我们坚信 AI 陪伴不是泡沫赛道。

有些玩家可能觉得它是泡沫、伪需求,所以要趁大家还有注意力时赶紧上线,等有了足够资源和头部优势,再做下一个事情。这样的想法也成立。

但我们真的看到用户愿意长时间开机,有高黏性互动,也期待产品越来越好。他愿意等半年、等1年,每天给我们写各种内容。

当你看到这些,信念就不一样了。

我还想提一家我认为这个行业做得最好的公司,就是 LOVOT。我觉得 LOVOT 很有情怀和梦想,想改变这个行业。

首先,它在生物性和模拟宠物这件事上做了很多功课。无论从心理学、社会学还是哲学层面,它都会考虑如何让人和机器产生信任。

它不会做做不到的事情,而是在产品设计和智能化上做刚刚好的事情,极其克制、保守。

在降低用户预期的同时,它又不断迭代能力,让自己慢慢成长。

它在《温暖的科技》里提到过一个很好的观点:多巴胺产品和催产素产品。

多巴胺产品通过不断刺激新鲜感,让你长时间保持兴趣,甚至上瘾。这是一套非常消费主义的机制。

但还有一类产品是催产素产品。催产素让人获得来自内心真正的充盈和满足,以及对自身价值的认同。

这可能是我们 INFP 比较寻求的心理状态。

催产素可能在女性怀孕期间分泌,男性也会分泌,但男性通常是在孩子出生之后,在照顾孩子、换尿布、喂奶的过程中产生催产素。

当你为另一个生命付出心力时,会获得一种满足感。所以我觉得,幸福的激素和快乐的激素是两种不同的激素,对应两种不同的产品。

卫诗婕

幸福需要先付出、先给予。

何嘉斌

对。这个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有价值,觉得这个世界需要你。

我们希望做这样的产品,尤其希望用科技和机器人技术做成这样的产品。这是非常有挑战、非常难的事情。

我觉得 LOVOT 在这件事上足够坚定,投入了所有资源,做成了一个集大成的产品。

某种程度上,我们也是站在 LOVOT 的肩膀上,继续探索另一种形态。

卫诗婕

但 LOVOT 做了10年,你是不是更不着急了?

何嘉斌

对。我觉得这件事很难快起来。

卫诗婕

如果你想快,就去用消费品那套逻辑。上次我们也讲过,所有美好事物都是慢慢生成的。

何嘉斌

对。但我坚信,LOVOT 这类产品真的能够构建一代人对机器人的信任感。

这是一件伟大的事情。比如三五十年前,中国人养猫养狗,不会把它们当家庭成员,只会觉得猫是用来捕鼠的,狗是用来看门的。

三五十年后,猫狗的历史地位和社会角色发生了巨大变化。机器人是不是也可能经历这样的过程?

现在我们会觉得机器人是冰冷的、效率感很强的生命体,是在黑灯工厂里拧螺丝的形象。把它搬到家庭里,会有天然的隔离感。人们不信任它,觉得它有侵略感、不安全。

但机器融入生活,是未来必然的趋势。具身智能一定会随着 AI 模型和数据迭代,最终在生活场景里产生巨大的泛化价值。

如何在人和机器建立信任这件事上做出努力,让那一天到来时更自然?我觉得这是一件革命性的事情。

它需要一些公司和产品逐渐教育市场,让那一天更自然地到来。

LOVOT 看到了这一天,希望让人和机器人产生平等关系,而且它做到了。LOVOT 的1000天日活能达到95%,大量用户会养它3年以上,也愿意持续为产品支付月费。

正是看到了 LOVOT 的成功,我才坚信这件事一定能做好。

卫诗婕

问一个尖锐的问题。如果 AI 陪伴赛道现在有一面照妖镜,你觉得关键要素是什么?怎么判断哪些公司是风口公司,只想赚一波快钱就走?

何嘉斌

首先,看有没有真实用户愿意购买;买完之后有没有黏性;第三,看退货率。短期来看就是这3点。

卫诗婕

但你说的这些数据,大家都还没有上市,对外界很难获取,都是公司内部的事情。

何嘉斌

对,但投资人可以看到我们的数据。

卫诗婕

过去半年,我了解到很多大公司都在研究这个赛道,比如米哈游、优必选、泡泡玛特,你听过吗?

何嘉斌

或多或少听过,确实是件挺好的事情。

大厂入局,至少会让赛道获得更多关注。我们也期待看到,不同团队、不同背景的厂商,对陪伴的理解,以及最终交付的产品。

我们很想看到好的产品会怎么做,抱着开放心态,希望大家都来做,尤其是有实力的团队。

卫诗婕

刚才提到的这些公司,如果都做 AI 陪伴,你最期待谁?

何嘉斌

我都期待,因为每家都有各自的优势。

米哈游做的话,可能在游戏性上有很多特色;泡泡玛特当然是 IP,如何在不影响角色感的前提下合理使用 AI。

卫诗婕

顺便说一句,我刚才在门口看到了一台 Labubu 造型的 Ropet。这个是你们做的定制款吗?

何嘉斌

对,我们团队里有很多 Labubu 的超级粉丝,可以解释为什么喜欢 Labubu。

卫诗婕

我非常落伍,一直 get 不到。我觉得 Labubu 长得挺邪恶的。

何嘉斌

这种邪恶可能是一种褒义词。在我玩过的很多潮玩里,我觉得它能代表某种不太好表达的情绪。

我们作为 INFP,很少表露攻击性。那种攻击性很难当着别人面展示出来,但自己知道这部分是存在的。

所以它是一个情绪宣泄的出口,也是一个标签。这是我喜欢 Labubu 那排小牙齿和邪恶表情的核心原因。

反而特别萌、特别可爱的东西,我没有那么喜欢。我也会收藏不同娃型的 Labubu。

做 Ropet 时,我们就想能不能把它改造成 Labubu,于是手工做了一个 Labubu 形象。

卫诗婕

但你们没有获得授权?

何嘉斌

当然没有。Labubu 的授权应该挺难拿。

卫诗婕

所以刚才看到的那台不会对外出售,只是你们自己做来玩的?

我觉得你可以去找王宁聊一下。我刚才看到那台 Ropet,突然觉得 Labubu 在我面前活了。

以前在店里、朋友背包上看到的 Labubu 都不会动,只是玩偶。我确实觉得它挺丑的,不要骂我,大家只是审美不同。

但因为 Ropet 的眼睛和脸有神情,配上 Labubu 套装后,突然让我觉得 Labubu 活了,变得很可爱。我也突然理解了一个喜欢 Labubu 的朋友对我说的话:不要看玩偶,要看动态动画里的 Labubu,就会喜欢上它。

我觉得你们这个 Labubu 如果能卖,应该会很火。你们做得真的很棒,甚至超越了我看到的 Labubu 官方产品。

我不是恭维你,因为我确实想让 Labubu 活起来,让它真正有生命感。你找过王宁吗?

何嘉斌

暂时还没有。

卫诗婕

为什么?

何嘉斌

可能因为我们还很小。

卫诗婕

你们没有在这方面多动一点脑筋吗?比如借助更有吸引力的 IP。像追觅的郭人杰出来创业后,就跟迪士尼做了《机器人总动员》里的瓦力。

何嘉斌

我觉得 IP 对产品内核有锦上添花的作用,但不是雪中送炭。

我们不排斥,也会去找,但会围绕不同人群、不同地区和自己的营销节奏来做。

卫诗婕

有人说你可能太保守。你一开始做产品时,希望产品更完美之后再交付,因为害怕消耗用户信任;做市场时,也希望更成熟、更强大之后,再去谈有吸引力的 IP。

但也许未来回头看,会发现等待没有必要,只是缺乏勇气。

何嘉斌

有可能。今天晚上回去好好思考一下,反省一下。

卫诗婕

你会考虑做福仔那样,单价几百元的 AI 小玩具吗?

何嘉斌

我们在考虑,但还是要想清楚产品核心价值是什么。

在我们认为对话不重要的前提下,这个产品在硬件层面到底有什么价值,我们还要思考。

低客单价对中国市场拓客肯定有帮助,对更多市场也有吸引力。

我们现在也在做抱枕,卖得很好。海外售价是40美元,基本上买主机的用户都会买一个。

卫诗婕

跟 Ropet 长得一模一样吗?

何嘉斌

对,是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抱枕。

卫诗婕

端侧能力现在还是有限吧?

何嘉斌

当然,所以它只能作为宠物卖萌。

卫诗婕

但端侧能力会飞跃式进步吗?

何嘉斌

我觉得会很快。可能1年,最长2年,端侧芯片算力一定会有很大进展。

我们在等待整个行业螺旋上升,我感觉整个行业都在等待那个时间节点。

卫诗婕

那你如何保证到那个时间点时,自己是最 ready 的?

何嘉斌

我有用户、有场景、有黏性、有真实需求。

卫诗婕

刚才提到几家公司,我记得上次聊到芭比娃娃,后来 OpenAI 和芭比娃娃所属的美泰公司合作了。

OpenAI 有世界上最好的模型和能力,美泰有深厚的产品理解和成熟的闭环经验。两者结合,能给你什么启示?

你上次提到芭比时,还不知道 OpenAI 的消息吧?

何嘉斌

对,我不知道 OpenAI 会怎样跟玩具形态结合。

卫诗婕

强强联合很厉害,可能会对创业团队产生影响。

何嘉斌

所以我们一直在做的深层事情,是去大模型化。

如果所有能力和优势都建立在大模型上,跟大公司竞争就根本没法打。但如果优势是去大模型化,反而会形成不可替代的价值。

当然,这也有风险。如果以大模型为原点构建的能力能够对我们降维打击,那它肯定也是威胁。

我觉得先占领好自己的生态位,有自己的用户,以及一群愿意共同迭代、持续提供在场数据的忠实用户,先把第1件事做好。

卫诗婕

我们来聊聊在场数据。在场数据怎么定义?

何嘉斌

在场数据,是不经意间产生的有价值数据,比如情绪变化、注意力变化、什么时候闲、什么时候亢奋。

这些数据拿到之后,未来可以训练一个拥有泛化感知能力的端侧模型,让宠物基于人的情绪变化,产生更应激、更自然的动物反应。

卫诗婕

行业里很多产品还在用云端,你们已经在用端侧。端侧数据最后是用来训练泛化大模型,还是端侧数据自己训练端侧模型?

何嘉斌

数据第1个层面,是一些特定场景的表达,我们不需要拿到原始数据。

用户使用时,我们在后台可以看到他的使用时长、什么时间点触发了什么行为。但除此之外,一些原始生物信息数据已经被消化掉了。

这么小的端侧算力产品,肯定做不到在端侧训练模型。所以第1步,是让用户的行为通过我们设置的节点和抽象数据呈现出来。

用户也会给我们写内容,我们会结合这些描述,迭代功能和能力。

第2步,我们会让一部分志愿者授权,把原始数据上传,用来训练云端模型。

这分两步走。但做第2步的前提,是先有一定用户量,以及一部分愿意贡献原始数据的用户。至少达到2万到4万台时,启动这件事才比较有意义。

卫诗婕

据你观察,市面上的 AI 陪伴玩具或产品,拥有在场数据的多吗?

何嘉斌

不多。

首先,什么产品需要在离你很近的桌面上放一个摄像头,一直看着你?我觉得现在应该没有第2款这样的产品。

其他产品的视角可能离你更远,是家庭监控摄像头,看到的是大场景数据。

第二,你会经常跟这个设备主动交互,所以这些数据更容易变成情绪相关的数据。

卫诗婕

刚才说你们之前试过很多模型。模型用来做什么?

何嘉斌

做一些我们觉得好玩的东西。

卫诗婕

现在能说吗?

何嘉斌

暂时还不能。我们会把测试出来的一些好玩的新东西,通过 OTA 升级逐渐给到用户。

卫诗婕

刚才我跟你们的产品负责人聊,他说有一个用户在美国买了产品,但现在已经回到中国,想把服务器转到中国,在国内进行 OTA 升级。你们说中国服务器也快建好了。

何嘉斌

对。我们今年10月应该会在国内销售,肯定要先把这些都部署好。

卫诗婕

刚才产品负责人还讲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成年用户买回去之后,小孩会跟 Ropet 玩,爸爸妈妈等中老年人也会跟它玩,奶奶想训练它喊自己奶奶,爷爷想教它背古诗。

肯定有很多用户希望跟它进行语言互动。这些反馈会让你重新思考“要不要说话”吗?这个问题还在你脑内 battle 吗?

何嘉斌

标准很简单:不能影响它的角色感,但一定不是接入大模型跟模型聊天。

我们在探索边界,这件事很难控制。可能有一群妈妈会觉得,女儿最可爱的时候是3岁以前,超过3岁之后话就多了,就不可爱了。

我觉得语言能力的定义,可能突破了它的形象边界,所以不太愿意往那个方向做。

核心还是让它长期不打扰用户,又能够恰到好处地卖萌,保持一个角色定位。在不破坏这一点的基础上,我们愿意做一切尝试。

这需要投入很多研发精力。我们会分阶段推进,下一个阶段可能会在这部分引入一些重要团队。

卫诗婕

今天试用 Ropet 的过程中,我比前两次更理解它是什么了。

我最直观的感受是,终于理解你第1次说的“很多人想抄你们的眼睛都抄不来”。你们的眼睛真的很特别。

我看到那几十款眼睛后,在手机 App 上点击某一款换上时,呈现出来的状态让我觉得很有意思。看起来好像很简单,但真要抄,可能也要非常用心,不一定有那么多人愿意做。

在他们看来,这件事的 ROI 可能比较低。

何嘉斌

对。我们做了大量可能自己都觉得投入产出比不明确的工作。

首先,它要能打动我们自己,这跟创始人的审美有关。很多东西都藏在细节里。

卫诗婕

但我也有一些担忧。相对来说,如果完全放在中国本土市场,它一定不会是一个定价足够低的产品。

用户花钱买完之后,可能会对 AI 产品有很多期待。比如我刚开始玩它的5分钟,会觉得它好像也不会做什么。

用户会不会不满意,会不会觉得“就这”?

何嘉斌

我想过这个问题。

前期做产品宣传和营销时,需要真诚告诉用户我们能做什么、场景有哪些,以及你是不是需要一个需要照顾的机器人。

包括定价,我们会筛选掉一部分抱有不合理预期的用户。

卫诗婕

你会用什么语言管理大家的期待?会明确告诉大家:“我们这个产品现在不会说话”吗?

何嘉斌

我会这样介绍:它和所有机器人都不一样。它需要你照顾,不是一个讨好你的产品,而是一个需要你照顾的产品。

在一段时间内,你付出的精力越多,它会给你带来专属感的回报。

这是一种比较感性的描述。我觉得喜欢感性和情绪价值产品的用户,就需要通过这样的描述建立合理预期。

这种描述能打动他,他就不会问:“为什么不能说话?为什么不能叫我孩子?为什么不能教我背古诗、教孩子学英语?”

这样至少在早期能够筛掉一部分用户。

卫诗婕

为什么不交付两套可选方案?愿意让它说话的可以说话,想要宠物模式的就用宠物模式。

何嘉斌

我想了很久。我觉得 IP 很重要,我们自己的 IP 很重要。

聊合作时,我们就会拿 Labubu 举例。你不可能让 Labubu 叫你学英语。

卫诗婕

你觉得泡泡玛特未来不会让 Labubu 说话吗?你敢确定?

何嘉斌

我觉得让 Labubu 说话,天就塌了。

卫诗婕

为什么?让 Labubu 说话,你就不喜欢它了?

何嘉斌

对。我想象中的 Labubu 是说那些话的,但如果它没有说那些话,我觉得 Labubu 就不是 Labubu 了。

卫诗婕

你们团队内部会为这件事争执吗?

何嘉斌

当然。销售一定会这么说,但我还是有自己的坚持,仍然有一些产品上的精神洁癖。

卫诗婕

你仍然是产品决策的最高位吗?

何嘉斌

当然。

卫诗婕

你觉得这个状态会持续多久?

何嘉斌

在我有生之年。

卫诗婕

如果你的决策不一定正确,怎么办?

何嘉斌

迭代自己的认知。

卫诗婕

但你会保持开放性。如果足够多的人跟你说希望它说话,你还会重新思考吗?

何嘉斌

会思考。

只是我觉得,第1波最核心的用户已经告诉了我们,他们不希望它说话。不友好、没有想清楚的对话体验,会让他们丧失对产品精细感的信任,之前的积累也会付诸东流。

迪士尼动画里,唐老鸭其实不说人话,米老鼠会说人话。有人喜欢米老鼠,有人喜欢唐老鸭,但都有人喜欢。

所以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这都会是一个重要问题。

卫诗婕

产品不能做大而全,还是要做得极致且垂直,至少早期是这样。

刚才看到你们的 App,初始化时有性格选项,打开后是一个四象限。每只 Ropet 初始状态都在中间,比较乖巧,但随着交互,每个人都会重新塑造和影响它,它也可能变得暴躁。

何嘉斌

我们会不断推出新的性格。在养成数据模型里,现在有4个性格,未来会不断推出新的性格。

卫诗婕

你们现在有一个“大脑共创计划”。在开始录制前,你说过一句很好的话:现在的 Ropet 交付给用户,只有50%的功能,永远留有50%的上限空间,交给大家定义。

有没有想过把这个东西做成开源?Kickstarter 上的一些极客用户可能会期待。

何嘉斌

这条路线我们还没有想清楚。

第1个原因,还是跟 IP 边界有关。我们不希望在没有思考好之前,出现各种眼睛、声音,被用户拍下来传播,很容易把 IP 做得非常凌乱,这是一个风险。

第二,我们第1波核心用户要打的是陪伴场景。它不是 STEAM 的教具,也不是给科技尝鲜者的玩具,它的人群不是那个画像。

我们还是希望自己跟用户沟通。用户可以用嘴告诉我们需要什么,我们整理需求后,让它合理升级。

卫诗婕

如果顺利,10月、11月就可以在国内上线,会有更多中国用户接触到产品。你有什么想对这批种子用户说的吗?

何嘉斌

首先,我们和其他产品都不一样。我们是一个需要你照顾的产品,而不是来取悦你的产品。

它可能有很多不完美,有时甚至有些小愚蠢,希望大家能给它更多包容。

但在这个过程中,希望大家慢慢感受它的细节。我觉得那些花心思的地方,才是真正的溢价,也是它真正稀缺的地方。

期待大家发现这些点,也希望大家在产品大的框架和逻辑之上,提出更多期待,告诉我们怎样做出更符合生物宠物形象的功能。

卫诗婕

面向中国市场时,我观察到一个现象:中国媒体,包括自媒体,都比较苛刻。如果产品不够成熟,或者没有满足大家的期待,随时可能被喷得很厉害。你有心理准备吗?

何嘉斌

没办法,只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我也会听大家具体批评什么。比如是觉得它不够 AI,还是觉得它应该有更多宠物互动,只是我们现阶段还没有做好。

我觉得批评里肯定有养分。

卫诗婕

你一直很坦诚地提醒大家,Ropet 是一家成长型创业公司。很多问题可能不断被定义、解决,或者重新思考。

也许再过1年,当你有新的思考时,我们可以再回来聊。

何嘉斌

太好了。每次跟你聊天,都会感觉隔一段时间有一些成长和复盘,也促进我反思。

可能3个月前有些地方还没想清楚,现在已经想清楚了,也倒逼我更快成长。

卫诗婕

那我也希望记录这种成长。

何嘉斌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