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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诗婕|漫谈 Light the Star · · 80 min

44.对话极越闪崩背后供应商:欲望、去向和公共信任危机

卫诗婕李红星

Podcast
TL;DR
  • 供应商垫款是新能源车企抖音投放的行业默认潜规则,而这个模式的风险收益比极差:约1%的返利利润,却要承担数千万的垫资敞口。 李红星的机制拆解:抖音投流必须先付款给平台,车企招标时把“垫款”设为条件,“你也可以选择不垫款,你去报好了,但是你中不了”——行业内卷的结果是供应商先把命根子交出去,事后连催款都怕得罪客户。
  • 李红星为极越垫款3700万的路径是典型的“温水煮蛙”:2024年5月起做代播且能按月回款,8月参与投流招标并签下1800万年框后,8—10月三个月垫进近3000万。 极越因07发布会把月投流从200万拉到上千万,远超合同,他建议“再招一家供应商、不应该这么激进”未被采纳;10月500万未回款后,因“侥幸心理”和“要不要做?不做我们找其他供应商”的施压,11月又垫500万,为此抵押房子、向至亲借款2000多万。
  • 他对“只合作新能源、不做传统车企”这条自定原则的完整反转是全片最有信号量的认错。 当年的理由:新势力更互联网思维、重结果、客情干扰少;现在的结论——“错的”:传统车企“顶多让你不赚钱,不至于要你的命,但是新能源车企现在来看会随时爆雷的呀”。如今他听说个别车企可以预付款,但代价是利润被“吐得干干净净”、只剩刷流水。
  • 对极越崩盘的归因,李红星给出三层:股权结构、百度、夏一平,拒绝单因论。 他的比喻是:两个已经有各自小孩、各自家庭的父母领养了一个小孩,再请保姆在外面看管,没人真正用心;百度“做啥啥不成,投点钱进去一看不行,赶快止损”;夏一平从未做过一把手,欠缺财务管控,all in营销导致管理失位。
  • 主持人卫诗婕的核心pushback:营销从来不是极越的出路,夏一平最大的失职是或主动或潜意识地逃避融资问题。 李书福约见李彦宏没带上他,他事后仍乐观地认为“继续卖车就行”;纪录片里他甚至说融资是CFO该做的事。但她同时承认,在2024年价格战白热化、两大股东心猿意马的背景下,“换一个更有能力、更有经验的CEO,他真的能解这个局吗?”——李红星对此完全同意。
  • 两人共同点出的“公共信任危机”是本期真正的落点:背靠百度、吉利的明星项目也能悄悄断缴五千余名员工社保、恶意拖欠供应商, “那么整个商业世界会失去信任”。 李红星认为,若结局已难挽回,也应以更小代价面对;卫诗婕则把大股东的处理比作大人吵架后“掀桌子”,最终还要收拾残局。大公司本应在崩盘前做出清晰决策,要么拿筹码继续,要么“给公众一个体面的、负责任的结束方式”。
  • 反讽的是,业务数据证明这不是一手烂牌:李红星接手后线索成本从400多降到200多,月线索1万—2万条,市占率按他的表述为7%点几并称高出8%,一半销量增长来自直播间。 工程师恳求“再给我们十天,3.0系统就发布了”,车主称转介绍能让销量翻倍——“这是一手可打下去的牌”。但至今官方对供应商零对接,极越员工甚至深夜到他处试图取回其扣留的直播用车,已报警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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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看片会上的笑声:“这个人为什么会坐在CEO的位置上”

  • 节目开头节选自卫诗婕3月21日主持的腾讯纪录片《激流2》看片会:当夏一平说极越案例以后可以写成经典商业案例时,现场大家都笑了。她当场追问这笑声里是什么心情。
  • 一位汽车广告从业者的现场发言最尖锐:“我越看这个纪录片我就越疑惑,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新能源车企CEO的位置上”——他抛宏大命题,落到细节却不懂车;对照小鹏找王凤英、李斌的反思、雷军怎么卖车,“这可能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的命题”,连做抖音时都“根本就没有车来交付”。
  • 背景事实:2024年12月极越停摆引发近千名员工、车主、供应商围堵,超五千名员工发现公司几个月前就已停缴社保,所有人被蒙在鼓里直到闪崩。

2. 李红星其人:抖音直播增长的“躺赢两年”

  • 自我介绍:新浪文化老板、极越受害供应商,19年互联网人,做过谷歌中国代理商、中国博客网,2016年起在字节跳动做汽车业务、抖音用户增长、本地生活,2022年40岁离职创业做抖音广告代理。
  • 他对抖音直播崛起的祛魅式复盘:不是达人运营做得好,“最核心的原因你知道是啥吗?疫情”——2020年团队为直播增长而设,赶上大家在家开播,“躺赢了两年”,业绩每次都是700%、800%、900%的增长。灯光秀点亮钱塘江那些动作“都是锦上添花,因为整个业务在起飞”。“一个事情你选择对了的时候就非常容易。”

3. 代理商生意的本质:三亿营收、百分之一的“辛苦钱”

  • 创业首年营收三个多亿,利润“百分之一都不到,差不多就是1%左右”,约300万——小团队绰绰有余,但利润主要来自平台返利奖励。
  • 这1%凭什么能挣?替平台承担开户、财务、投手运营等服务职能:“如果所有客户都给抖音来签,他得多庞大的财务团队”。卫诗婕总结“赚个辛苦钱”,李红星认:“差不多就是辛苦钱。”

4. 闪崩现场三天三夜:菜市场般的总部与排不上号的供应商

  • 暴雷次日他赶到上海总部:整条街全是警车,公司被警察团团围住,下午借员工工卡混进去,“几千人的公司,原来井然有序,现在成了一个菜市场”——几千万垫在里面,“很大概率要不回来,那种失落的心情很难想象”。他形容像农民种了一季粮食,眼看被土匪抢走,“叫喊也好,一点用都没有”。
  • 场内生态分化:员工“非常有序”(打引号的有序)——喊口号、派代表轮番谈判;车主也团结;供应商只有十来个人,自称代表要求对谈,“没人理你……到现在为止,极越方面还是没有任何一个官方人员出来跟供应商做任何对接”。
  • 夏一平其实一直在场:被员工日夜轮番堵在十几二十平米的会议室谈判,“他一睡觉就有人把他推醒,你不能睡”,点外卖、上厕所被保安护送,第一天到凌晨才合眼一小时。李红星守了三天三夜也没排上号——“待在里边,可能就觉得还有一些希望”。

5. 从恨到复盘:股权结构是“领养小孩请保姆”

  • 当时的情绪是恨:“这样的局面就是他一手造成的……当时人没有思考的能力。”但现在回看,“这件事情的发生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一个整体性的事件”。
  • 他的三层归因值得完整保留。其一,股权结构从组建之初就有大问题:“两个已经有各自小孩、各自家庭的父母领养了一个小孩,放在外边请一个保姆去看管——谁会真正用心去关心这个领养来的小孩呢?”其二,百度:“大家都知道它的尿性……没有一点战略定力,做什么都做不成,投点钱进去一看不行,赶快止损”,加上自身营收下滑、从BAT没落。其三,夏一平没做过一把手,欠缺财务管控和管理经验,“把那么多精力耗费在营销上,另外一方面肯定会疏忽掉”。
  • 背景补课:百度拿不到造车资质,吉利拿出子品牌资质才有了极越——李红星当时“大概了解”这段前情,但“完全没有想象到会导致两大公司有那么大的矛盾”。

6. 3700万怎么垫进去的:从预付款代播到垫款投流

  • 时间线要精确:2024年5月起做极越官方直播间代播,最初要求预付款,“不预付款我们不做”,对方虽没做到预付但能及时回款;真正大笔垫款在8、9、10三个月,将近3000万,累计3700万。
  • 8月极越决定招一家投流公司,三家竞标,他凭专业度加价格胜出——从平台返利里再吐给客户2.5个点,“牺牲了利润”。招标时给他的标额是一年1600万,后来签了1800万年框;他当时评估“一个月也就一两百万,风险可控、cover得住”。
  • 对给回扣的传言他罕见地拍了胸脯:“我没有给夏一平一分钱、一毛钱的好处,也没有给极越任何一个人一点点好处,这是我可以挺起腰板说的……我的这一点点利润再去给他们钱,我真的就成脑子被门夹了。”

7. 代播、投流与“播投一体”的差异化打法

  • 两个业务的区别:代播是直播执行——招募管理主播、定开播时间、布灯光搭场景写话术;投流是“用钱换流量”,拿钱买用户进直播间。
  • 他的差异化打法:老代理商光赚投流的钱就够了,新代理商需要业务突破,于是做“播投一体”——直播和投放一个团队,“不会产生相互踢皮球、相互推卸责任”,极越这个案例做成后被平台多次邀请分享、推荐给其他品牌。全国能做抖音汽车广告的官方代理商只有十几家,客户“只能找这十几家里边的其中一家”。

8. “只做新能源”的原则,现在看是错的

  • 创业时他给自己定原则只合作新能源:传统车企“利润又低又难搞,账期又更长”,思维固化、压榨更狠,客情也复杂;新势力更互联网思维、重结果,沟通起来相对容易。
  • 卫诗婕进一步追问这是否意味着传统车企中寻租、吃回扣更普遍;李红星回应说,自己在新势力没有遇到过传统车企那样的情况。他后来直接认错:“现在来看是错的。”从安全性和规范性看,“传统车企再怎么样拖欠你半年一年,他终究会给你的,顶多让你不赚钱,不至于要你的命,但是新能源车企现在来看会随时爆雷的呀”。

9. 高合前车之鉴为什么没挡住:“太相信极越背后的两大股东”

  • 被问及垫款收不回的先例,他脱口而出“高合啊,高合不是爆雷吗”——但当时的心态是“这件事情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理由:百度、吉利联手打造,“百度怎么说也是数一数二的一家公司”,而且打探到的消息说账上有十来个亿现金,“短期内应该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卫诗婕提到,事后复盘报道显示早在2023年4月极越账上的钱就只够活两个月;他事前毫无所知。
  • 他的自我剖析不留情面:“盲目的相信一些所谓的大公司,盲目的自信,缺少一些判断……别人做过的事情,大众在做的事情,不一定就是对的。从商业逻辑上,用那么高的资金赚取那么低的利润,无论从投资角度还是做生意,它都不是一个明智的决策。”核心业务负责人早就提醒“这个生意还是挺危险的,做个半年之后不要再垫款”——“我们自己也有意识到,但是完全没有想象到来的那么快”。

10. 失控的秋天:明知大概率回不了款,还垫了500万

  • 失控的转折是07发布:6、7月单车型每月投流200万左右,8、9月起因新车发布月投近千万,远超合同。他当时明确提出“整个投流计划已经远远超出了当时我们签的合同,建议再招一家供应商,不应该这么激进”——“但是因为他们才是真正的决策方,不会听你的”。
  • 10月该回的500万没到账,他开始催,并在10月底意识到问题;11月明知“大概率不能回款了”还垫了500万,“这个五百万其实是不应该的,当时抱着一种侥幸心理”。采购、业务人员等都在说“马上到账了”,甚至反向施压:“你们要不要做?不要做我们找其他的供应商,你们这点钱就垫不出来呀?”11月下旬他停掉直播、逐步停掉投流。
  • 供应商的结构性被动被他讲透了:“你先把命根子交到了别人手上……你完全给他停掉之后,他可能真的——我为什么还给你结算款呢?我找新的供应商去了。那你只能先帮他垫一部分,你给我回一部分。”9、10月垫到2000多万、开始找亲戚朋友借钱时,“这个事情就很大的风险不可控了”——为此他抵押了自己的房子。

11. 抖音的游戏规则:垫款是入场券,快消闭环 vs 汽车长链条

  • 垫款潜规则的机制链条:抖音投流必须预付款给平台,客户招标把垫款设为条件,“A、B、C三家供应商参与,你也可以选择不垫款,你去报好了,但是你中不了。行业内卷的结果”。中间必须有人垫,“这个垫款是谁呢?供应商”。他承认这是明买明卖:“这是你自己选择的生意。”
  • 为什么快消不用垫、汽车要垫:快消线上闭环成交,“投出去多少钱能够回来多少”算得清;汽车卖的是线索,需线下转化、链条更长,只能按传统广告逻辑走,垫款的利润“也稍微可观一些”。平进平出的快消业务图什么?年底冲抖音的红包奖励和排名,“宁愿不挣钱也想挣那个名——这是抖音代理商里边每一家都在拼命做的默认的潜规则”。
  • 一个爆雷后的边际变化:现在他听说个别车企可以接受预付款,“供应商也没像以前一样那么傻”——但代价是“基本上没有任何一点利润,让你吐得干干净净,就是刷个流水”,有的公司为了案例和财报流水照做。

12. 数据复盘:线索成本砍半、市占率接近8%,但ROI无法核算

  • 他接手的业绩:7、8月起每月一万条以上线索,多时1.7万—2万条,销售转化约2%;市占率的原话为“7%点几,高出8%”,口径存在歧义;“极越一半的销量增长来自直播间的线索客户”。前一家供应商效果很差、线索量达不到要求,线索成本400多,他做到200多。极越方面告知的转化率“基本上能到百分之三四十,有时候四五十”。销量结构上,07发布后线索和销售订单是01的两到三倍——01月卖五六百到七八百台,07一两千台。
  • 但真正的ROI是笔糊涂账:极越对抖音成交的实际台数“内部保密,不会告诉我们”。卫诗婕点破荒谬:“正常逻辑应该是他们把数字交给你,审核你的ROI有没有达标,怎么会对你保密?”他只能考核单个线索成本和市占率。

13. 极越营销三级跳:学特斯拉、学蔚来,最后all in抖音

  • 营销策略的演变他看得最清楚:最早“对标特斯拉,我们不投任何广告,产品非常有自信”——与01卖得很惨直接相关,属于“过于自信”;又学蔚来的车主转介绍口碑营销,“也没成功”;2024年投资人找夏一平要销量,“他想来想去,哪里出了问题呢?营销——这是他能给出的可能比较好的答案了”,于是all in抖音直播。李红星推测,直播和平台策略应该由顾问团队参与制定;夏一平的个人号则是这个团队在做。
  • 他对all in抖音本身的辩护有保留但成立:传统模式一款新车上市“不砸个几个亿看不到水花”,把预算集中在流量所在的抖音,“从某一层面来说,算是在当下比较合理的一个解决方案”——一个月上千万的发布期投放,对比行业新车发布时动辄数千万元,“真的不算多”。

14. 卫诗婕的pushback:营销不是出路,逃避融资是关键症结

  • 她的反驳值得完整保留:夏一平作为CEO最失职的是“或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在逃避资金融资的问题”——与李彦宏、李书福之间没有正式有效的沟通,这是“只有CEO应该做也只有CEO能够做的事情”;他给出的答案却是卖更多车才有信心找股东要钱。最微妙的细节:他找李书福出面约Robin,两个大佬直接见面“没有带他”,事后他仍在内部乐观地认为“没有太大问题,我们继续卖车就行”——“我不知道是大佬传递的信息有阴阳两面,还是他自己给自己找了一个支撑下去的理由”。
  • 她对纪录片本身也不客气:看片时“不是特别舒服”,觉得有为夏一平开脱的成分——“他居然能够说出融资是CFO该做的事儿,这些都不是一个成熟CEO该说出的话”。但她同时抛出反问:2024年价格战白热化、百度已对造车失去兴趣、吉利自家还有很多车在卖,“换一个更有能力、更有经验的CEO,他真的能解这个局吗?”李红星表示“特别同意你的观点”——销量是业务问题,CEO该解决的是财务问题、去找Robin和李书福谈资金缺口。

15. 公共信任危机:“像小朋友过家家一样,掀了桌子还要收拾残局”

  • 卫诗婕定义这件事的公共性:“背靠两大社会知名巨头的明星项目,也能够不规范行事,悄悄不缴纳员工社保、恶意拖欠供应商款项的话,那么整个商业世界会失去信任——这是这件事情真正的恶劣影响之处。”如果死亡注定,本应“以更小的代价迎接这个必然的死亡”。
  • 卫诗婕进一步把大股东的处理比作“过家家”:几个大人吵架后说“不玩了”、掀桌子、一拍两散,之后还要收拾残局、补偿员工和社保。她认为,负责任的做法应是要继续就拿出筹码,不继续就“给公众、给车主一个体面的、负责任的结束方式”。
  • 李红星表示特别同意她关于CEO责任的判断:夏一平把最后的救命稻草抓在销量上,这是业务问题;CEO要解决的是财务问题,去找Robin、李书福谈资金缺口。他甚至认为这盘棋本有解:“不能说绝好的一手王炸,但这是一手可打下去的牌”——再给些时间、百度稀释些股权让资本进来,“我觉得是有一些解法的,但背后很复杂,我们不知道”。

16. 供应商为何沉默、他为何站出来,以及怎么走出来

  • 供应商维权声量远小于员工的结构性原因,是卫诗婕的分析:员工处境一致、能引发共情,供应商各有算盘——很多家还有吉利和其他品牌的生意,“不愿意站出来发声,怕影响了其他的生意”;大公司背后多个股东分摊损失,“没有那么痛”;小公司维权一段时间就没了动静,“的确是弱势群体,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 他站出来的理由:“我是个人老板,所有的钱我自己房子抵押——这是最直接的关系。另外,我认为对的事情你要站出来去说”,哪怕给供应商群体带来一点点启示。
  • 走出低谷的方法论,如实记录他的hedge:“不能说完全走出来了,最起码我还积极地面对生活。”两条:一是“不要忙着去说我要必须转过来、拼命去挣扎”,二是运动跟读书——每天六点多起跑步一小时、到公司看书,晚上也看书。读芒格、达利欧:成功者经历过的错误和困境可能比自己严重得多;达利欧的个人负债规模“也不是几千万元、几个亿那么简单”,仍能一步一步爬起来。他引用达利欧与王岐山聊天时的话:“如果所有的矛盾都能够在变成尖锐问题之前得到解决,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英雄——那是鸡汤也好怎么也好,事实就是这样。”
  • 最大债主是借他2000多万的至亲,至今没催还——“这是我能够比较乐观、快速走出来很重要的一点”。不理解来自因团队缩减而受影响的员工,包括一位怀孕员工至今还在发着工资。债务在杭州走诉讼,“周期会很长……结果怎么样,不是你能控制的”。

17. 签名墙、“再给我们十天”,与深夜取车的荒诞尾声

  • 那面写着“中国智能汽车史上一定会留下每个极越人的名字”的签名墙前,他的感受:“好好的一面墙怎么变成这样了?好好的一家企业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子了?”工程师们的不舍最刺痛:“再给我们十天的时间,这个3.0的系统就发布了,只需要十天,我们日夜不停地去做——就没有等的那一天。”车主给他放女儿跟车机语音助手的聊天(逐字稿前后出现SIMO/CMO两种写法),有车主说“但凡再多活一个月,销量应该再翻一倍,我们转介绍身边三四个人已经下定”。对接的业务人员出事前一天还在说“李总,这家企业不会出现问题的,让你继续做”——“他们自己也不敢相信呀”。
  • 尾声的荒诞事件:前段时间深夜十一点半,三四个极越员工“偷偷摸摸过来解锁”要开走留在他处的直播用车,被发现后报警、已立案。他的法律立场很清楚:借车协议未到期、欠款几千万未付,“这是留置物,我具有留置权——你现在来偷车据为己有,是不是可笑?”警察联系后对方出示证件确认是员工,解释是“公司安排他们来拿的”。
卫诗婕

看片会中,我发现在场的媒体朋友们针对夏一平这位 CEO 有一些微妙的情绪。现场一些观众针对极越闪崩的成因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我把这部分录音片段节选了一部分出来,放在了商业漫谈这期节目当中的开头部分,时长约为三分多钟,音质稍有欠缺,希望大家见谅。

我刚才在看的时候观察到现场一个小细节。当夏一平说,他觉得极越的案例以后可以写成一本经典商业案例的时候,我留意到大家都笑了。我很想知道,大家的这个笑当中包含着一种怎样的心情?有没有朋友想讲一下?

Speaker 1

您说。因为我之前在汽车广告公司做过一些年头,虽然传统汽车和新能源汽车有很大的区别,但是我越看这个纪录片就越疑惑: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新能源车企的 CEO 位置上?这是很奇怪的。

他表面上会抛出一些宏大的命题,比如造车、成本很高,但一旦落实到具体细节上,我觉得他不懂车。我们虽然没有真正地在车企工作过,但是我们知道那些现在看起来成功的车企是什么样的。比如小鹏找到了长城的王凤英,对不对?包括李斌的反思,还有雷军怎么卖车,你会知道现在这些相对成功的人是怎么卖车的。

而他做营销的思路是什么?他为什么要只做抖音?而且他做抖音的时候,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其实最早他根本就没有车可以交付。这里有很多细节让我怀疑,他为什么会坐在这个位置上?这可能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的命题。

这个纪录片的表述也让我觉得有点奇怪,包括它 all in 短视频、车是如何投放的,以及新能源车是如何砸出一个爆款车型的,而不是他突然决定做抖音、在直播间怎么样。这里有很多大家看了会觉得奇怪的地方。

以上是《激流二》看片会的内容节选。

卫诗婕

今天这期节目的制作跨度有点长,先从我在 3 月份主持的一场看片会说起。

3 月 21 日,我在北京主持了由腾讯视频出品的商业纪录片《激流 2》的发布会,当天试看的成片是纪录片的第 3 集《极越闪崩》。极越作为百度和吉利合作的知名新能源汽车品牌,在 2024 年 12 月停止运营,引发了近千名员工、车主和供应商围堵,这一事件引发了全社会的关注。

因为超过 5,000 名极越员工发现,公司早在几个月前就没有为员工缴纳社保了。所有员工和供应商都被蒙在鼓里,直到公司闪崩。《激流 2》采访到了极越 CEO 夏一平,并试图还原这家公司走向崩盘的过程。

看片会后,我找到了这一集纪录片中的隐性主角——被极越欠款上千万元的头部供应商李红星,并录制了一期系统访谈。这期节目中,我们不仅会聊到极越事件中的一些独家幕后视角,也会谈到新能源行业在抖音这类平台上的营销策略、行业规则,还有最重要的:极越闪崩背后真正的公共信任危机到底是什么。

接下来是我对极越供应商李红星的一对一访谈。欢迎李总给大家打个招呼吧。

李红星

大家好,我是李红星,新浪文化的老板,也是极越这次事件的受害供应商。我干了 19 年互联网,曾经在谷歌中国代理商、中国博客网工作过,后来加入字节跳动。

从 2016 年开始,我先后在字节跳动多个业务线工作过,包括汽车业务、抖音用户增长和本地生活。2022 年离职创业,做抖音广告代理商,这就是我的经历。

卫诗婕

你创业离开字节的时候已经 40 岁了。

李红星

对。

卫诗婕

具体是怎么找到自己想做什么事情的?

1. 创业始于抖音增长

李红星

这跟你手上有的资源、精力都有极大的关系。首先,我一直干广告行业,也一直干汽车。抖音我干了六七年,后边两年负责直播增长业务。

整个抖音的直播能做起来,跟我们那个团队有非常大的关系。其实最早的时候,很多抖音达人都是我们团队孵化出来的。

卫诗婕

抖音早期最关键的增长,是因为达人运营做得好吗?

李红星

错。抖音的直播增长那么快,最核心的原因你知道是什么吗?是疫情。

2020 年的时候,抖音开始要做直播业务。刚好赶上疫情,我们那个部门成立就是为了做直播用户增长,让更多的人开播,让更多的人产生直播 GMV。那大家在家闲着没事干嘛?开直播呀,对不对?很多生意都搬到线上了。

所以我们当时那个团队基本上躺赢了两年。几乎两年,我们的业绩增长每次都是 700%、800%、900%。我每次定的目标都很高,但是一个季度或者一个双月下来,一看:你们完成率太高,下次再给你定高一点。可往往都能超预期完成,其实也没有做太多工作。

一个事情你选择对了的时候,就非常容易。当然我们中间也做了很多动作,和很多文旅局搞活动。当时抖音早期的灯光秀、点亮整个钱塘江,也是我在做的,当时还是非常有名的。但那些我觉得都是锦上添花,因为整个业务方向是对的,业务当时在起飞。

2. 创业公司依赖平台返点

卫诗婕

您后来做的创业,本质上是一个跟抖音和花广告预算的甲方挂钩的供应商,我理解得对不对?

李红星

对。

卫诗婕

那几年抖音爆火,大家都要在上面做广告、做投放,您不愁生意。

李红星

我出来第一年,我们整个公司的营收就已经 3 亿多了。当然这里面的利润可能非常少。我们在千川做快消行业投放,因为内卷也比较多,但是微薄的利润还是能保证的。

卫诗婕

利润大概有多少?百分之多少?

李红星

1%,对,1% 都不到,差不多就是 1%左右。但那一年也有 300 万利润,对小团队来说绰绰有余。

卫诗婕

像这种做投放代理的供应商,挣的是什么样的钱?比如这 1%,您说利润其实很低,因为行业很内卷,那这 1%的利润凭什么能够挣到?

李红星

这个利润来自于你的身份,靠平台给你的奖励。因为你在帮平台做广告业务、提供服务,帮很多客户做投放,甚至开户,还要承担平台很多工作,财务上的很多事情也由你来处理。

如果现在所有客户都直接找抖音开户、投放,那抖音得有多庞大的财务团队?是不是?现在抖音的投放已经很智能了,不需要人操作,但 2022 年、2023 年的时候,还是需要很多运营投手去帮客户操作账户。

我们做了这些事情,类似于一种服务奖励,平台给你的。

卫诗婕

赚个辛苦钱,是吗?

李红星

对,差不多就是辛苦钱。

卫诗婕

《激流 2》那个纪录片,你是其中一集的主角之一,记录了极越遇到问题、停摆之后,去年 12 月大量员工和供应商围堵他们上海总部的办公室。能不能先回忆一下当时的场景?因为我看你好像和很多供应商坐在一起。

李红星

其实现在回忆起来,可能会比较平静,但当时这件事情对我的打击是巨大的。

3. 供应商困在极越总部

极越宣布暴雷之后,第二天我就跟同事一起到了上海极越公司的总部。当时到了他们大门口,看到整个门口都是警车,大街上也全是警车,极越公司被警察团团围住,根本进不去。除了他们员工能够正常进入,其他人根本进不去,我当时也被堵在外边。

到了下午四五点,我们通过内部一些原来的同事,借用他们的工卡混了进去。真正看到里面那一幅场景,情绪一下子就变得非常绝望。

一个几千人的公司,原来井然有序,现在变得像菜市场一样。大家乱糟糟地在那里喊口号、叫喊。虽然之前已经觉得这是暴雷了,也从视频上看到过,但你没有亲眼看到这样一家公司瘫痪的景象。更何况自己还有几千万元垫在这家公司里,你得接受这个现实:这家公司确实出了巨大问题,你的钱很可能近期内别想要回来,甚至很大概率要不回来。

那种失落的心情很难想象。里面大部分是员工,其次是车主,车主也挺多,供应商非常少。我们当时在里面的供应商也就十来个人。

员工其实非常团结,组织得也很有序。外边有人喊口号,里面有人代表出去交涉谈判,也有人在旁边助威,各种事情都有,策略非常清晰,要求就是工资。车主也很团结。

但供应商人数少。我们当时也组织了一些想法,想跟他们谈判,但没人理我们。我们到门口说是供应商代表,也要跟夏一平谈谈,但他们说“我们会安排”,后来根本没有人来找我们。

到现在为止,极越方面还是没有任何一个官方人员出来,跟我们供应商做任何对接,所以非常无奈。

卫诗婕

如果见到夏一平,您要跟他说什么吗?

李红星

其实也没有想好要说什么,可能就是说:我们供应商的钱怎么办?

但你当时也明知道,说这些其实没有意义,特别绝望。就像农民种了一季粮食,等着丰收,眼看着自己的辛苦和半辈子的财产被土匪抢走,你在那里叫喊也好、做什么也好,一点用都没有,没有人听你的。

卫诗婕

所以供应商和供应商在一起的时候都聊些什么?你们会互相说话吗?

李红星

会呀。大家会商量怎么样去要钱、怎么样去跟他们交涉,也会聊各自做什么业务、被欠了多少钱。大家出主意最多的,就是想办法怎么样见到夏一平。等他跑出来的时候,我们怎么样去围堵他。

但没有一个方法可行。自始至终,我们坚持到最后三天三夜。我在里面待了差不多三天三夜。供应商可能第 1 天、第 2 天还有人,第 3 天基本上都走完了,我们几个到最后也没有见到他。

卫诗婕

为什么要在里面待三天三夜?

李红星

没有办法。因为那个时候,待在里面可能就觉得还有一些希望。我刚才说了,你很绝望,在那种状态下,总觉得守在那里、守在极越门口,第一时间能够得知一些消息,可能就还有一些机会。

但虽然待在里面,也没有任何作用。每天就在他们厂区里晃荡。

卫诗婕

他那个时候不在公司?

李红星

在的,他一直都在。

卫诗婕

那怎么会没有见到呢?

李红星

因为他 72 小时里面一直在被员工堵着谈判,根本排不上我们。员工一轮一轮地去找他,他一睡觉就有人把他推醒,说“你不能睡”。

所以我说他们员工非常有序——这个“有序”是打引号的。

当时警察也守在门口,十几二十个人全部在会议室门口维持秩序。那间会议室已经装不下人了。你从纪录片里应该能看得到,签名墙后边就是他的一个大会议室,大概有十几二十平方米。

夏一平就在里面给人点外卖,出来上厕所也要由保安护送,马上再回来。员工谈完之后车主谈,车主谈完之后又是员工谈。

第 1 天完全没有休息。到第 1 天晚上,我记得他们说凌晨四五点、六七点的时候,才让他稍微合了一下眼,可能睡了 1 个小时,其他时间都没有睡多久。

卫诗婕

那一刻,您内心对他是什么感受?

李红星

恨。当时我跟他们完全是一模一样的想法。我就想着,这样的局面就是他一手造成的。

在那样一个环境下,所有人的矛头都指向他,所有人都指责他、骂他,没有一个人去考虑:这件事情到底是不是他一个人造成的?是不是所有问题都有他的绝对责任?当时人没有思考的能力。

但现在回过头来想,这件事情的发生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一个整体性事件。

卫诗婕

你肯定也看了《激流 2》的成片。我觉得那个纪录片把这个项目界定为资本的弃子,包括很多媒体也是这么说的。因为百度和吉利最终放弃了对这个项目的投资,所以可能暴雷是早晚的事。夏一平是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那个人,纪录片强调了他实际上是职业经理人的身份,也描述了他的处境。

您在看完这个片子之后,自己的感受是什么样的?

4. 极越崩盘源于多重失误

李红星

相对还是比较客观的。以我现在了解的信息来看,第一方面,这家公司在组建之初,从股权结构关系上就已经有很大的问题。

我举过一个例子:两个已经有各自小孩、各自家庭的父母,领养了一个小孩,然后把孩子放在外面请一个保姆看管。大家都有各自的小孩、各自的事业,那谁会真正用心去关怀、关心这个领养来的小孩呢?

这是一个可能不太恰当的例子,但我觉得它的股权结构就是这样。再就是,这跟百度这家公司真的有很大关系。

百度这么多年来,大家都知道它的尿性。你看它做哪件事情做成过?没有一点战略定力去做一件事情,做什么都做不成,投点钱进去一看不行,赶快止损,然后就放弃不做。

再就是跟整个大环境确实有很大关系。2024 年行业竞争已经白热化,又赶上百度整个业务在下滑,从互联网 BAT 三大巨头,已经没落成什么样了,本身营收也出了很大问题,那它可能就不太想继续投了。我觉得这些都有关系。

第三,夏一平我之前也说过。他当然没有做过一把手,可能在行业里有一些经验,但真正作为一把手,他欠缺财务管控和管理方面的经验。他自己 all in 营销,自己也反思过,不应该把那么多精力耗费在这上面。

因为你是一把手,如果在某一方面投入过多,那在另外一方面肯定会疏忽。所以他在财务和整个管理层面都出现了巨大问题。这是综合方面的原因,不能归结为某一个单方面的原因。

卫诗婕

对您的处境来说,一句话来解释就是:您给甲方垫款了,但是您的甲方现在公司出了问题,可能会申请破产,对吗?

李红星

对,现在依然是这样。

卫诗婕

您当时是把这看成一个无妄之灾,还是一个早有征兆的事情?

5. 垫款风险逐月失控

李红星

它是一个偶然性事件。但是如果我是一个成熟、经验老道的创业者,有可能可以避免。

因为我才创业两年,没有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也没有足够的风险意识。以前的惯性思维是,在整个汽车行业里,跟大公司合作不会出现问题,顶多是不赚钱,不至于亏这么多钱。

这些都是依据我以前工作时的经历。因为垫款这件事情,在我们整个汽车行业里到现在依然是大家都在做的事情。你除非不做这个生意,要做,就得选择垫款。

卫诗婕

当时有这样一个业务摆在您面前,您要做吗?

李红星

它是一个机会,但是如果现在反过来看,我肯定不会再做这样的事情。

更深层次来说,别人做过的事情、大众都在做的事情,不一定就是对的。从商业逻辑上分析,垫款使用那么高的资金,却赚取那么低的利润,无论从投资角度还是做生意的角度看,都不是一个明智的决策。

卫诗婕

在公开报道和纪录片里面统计,您一共垫款 3,700 万元,对吧?

李红星

对。

卫诗婕

这 3,700 万元是在多长时间里、分几次垫进去的?我相信您肯定不会一下子垫 3,700 万元。

李红星

肯定不会。我们从 2024 年 5 月陆陆续续开始合作,真正垫款垫到 11 月,差不多半年的时间。真正大笔垫钱,是从 8 月开始,8 月、9 月、10 月这 3 个月将近 3,000 万元。

5 月份开始,我们只是做一个小的直播业务,没有真正开始帮他们垫款。当时是帮他们做极越汽车官方直播间的代播直播,要求预付款,不预付款我们不做,我们其实还是有风险意识的。

虽然没有真正做到预付款,但合作两个月,他们也能够及时付款,比如一个月后给我们付款。代播两个月,播得非常不错,我们给他们的线索质量确实很高,成交转化也带来了很多。

另一方面,他们自己的策略可能也有很大关系。8 月份开始,他们决定招一家专门做投流的公司,就开始在市场上找了几家,我们是其中一家。当时做投流服务,才真正开始垫款。

6. 直播代运营转向投流

卫诗婕

您说的 8 月之前做直播代运营,和 8 月之后做投流服务,能不能给听众介绍一下这两者到底有什么区别?

李红星

代播就是帮他们官方直播间执行整个直播过程。什么叫直播执行?直播间的主播由你管理、招募,你决定几点开播、灯光怎么布置、场景怎么搭、直播话术怎么设计,这些都属于直播执行。

投流则是只负责帮他们直播间投流。投放,简单来说就是用钱换流量。

卫诗婕

通俗一点可以这样讲,但它没那么简单。您其实就是拿钱买用户,让用户看到直播间。

李红星

对,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卫诗婕

您的创业公司业务范围是两者都包含吗?

李红星

对。我之前做的也是直播和商业化投流,一直都在做这个事情,包括直播投流和带播。

另外,其实我很多精力负责的是电商业务。到现在为止,我们还在卖电商产品。我们自己建了工厂,卖袜子,我也会拍短视频、做直播。

汽车这块业务说实在的已经很成熟,商业模式也很简单,而且我有非常好的搭档,他能够把这件事情处理得特别好,具体业务上的事情不用我太操心,所以我很多精力放在电商那一块。

卫诗婕

我理解,您当时的公司除了自己做电商业务之外,无论是直播代运营还是投流,这些客户主要都是汽车企业,对吗?

李红星

对。

卫诗婕

传统车企和新能源车企的比例大概是多少?

李红星

大部分是新能源车企。

其实做了几个月之后,包括我们开始做的时候,我给自己定了一个原则:只合作新能源客户,不合作传统企业客户。

传统企业在当时看来利润又低、又难搞,账期又更长。因为传统企业的思维更固化,他们要做直播,也会更压缩你的利润,压榨得更厉害。

相对来说,新能源车企更能够拥抱变化,也更加务实,更具有互联网思维。跟他们沟通起来相对更容易,因为他们注重结果,注重你能带来多少线索、多少转化,会根据这个来评估。

相对来说,新势力车企在这方面要比传统车企更好一些。所以当时我觉得新能源车企更合适。

卫诗婕

您现在觉得这个说法对吗?

李红星

现在来看是错的。安全性和规范性上,传统车企再怎么样,有那么多年积累,不至于突然倒闭、突然倒塌,然后不负责任、不顾颜面地拍拍屁股走人。

传统车企再怎么样,可能拖欠你半年、一年,但终究会给你,顶多让你不赚钱,不至于要你的命。可是新能源车企现在看来,随时可能暴雷。

新势力的很多从业人员来自互联网企业。像极越,很多员工都是从抖音过去的,还有一些来自其他互联网企业,也有一部分来自特斯拉和其他新势力品牌。他们做事情会更加专业。

我刚才说为什么不想跟传统车企合作,是因为我跟传统车企打了十几年交道,说实在的,非常厌倦那种状态。它不光是业务关系,在人情世故、客情等方面都非常复杂。

相对来说,新势力更看重业务,而不是客情。

卫诗婕

您所说的客情,是不是意味着人与人之间的决策因素,大于事情本身的决策因素?也就是说,寻租空间、吃回扣这样的行为,在传统车企可能更普遍。

李红星

新势力这边,我没有遇到过像传统车企那样的情况。

说到这个,很多网友会说:“你们是不是给夏一平钱了?”我在这里反复说,我没有给夏一平一分钱、一毛钱的好处,也没有给极越任何一个人一点点好处,这是我可以挺起腰板说的。

第一,我帮他们做的事情,需要的是我的业务专业度和业务贡献,我做到了。第二,我这一点点利润,已经是吐血赚来的了,我再给他们钱,我真的就成脑子被门夹了,不可能再给他任何好处。

卫诗婕

我们还是回到 2024 年 8 月这个节点。在此之前,您只给他们做代运营,没有垫太多钱,而且他们也准时付款。那为什么 8 月之后,您要参与投流竞标,而且还给他垫了这么多钱?

李红星

8 月份,他们要求我们参与更大的一些业务,那你肯定会参与,对不对?当时一切向好,他们内部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要倒闭或者没钱。

而且我参与的那个标并没有那么大,给我们的标是一年 1,600 万元,这点钱对我来说风险可控,能 cover 得住。

但没有想到,8 月、9 月、10 月,他们能那么大规模地投入做直播,一个月的投入将近上千万元,这是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当时我还跟他们说,现在整个投流计划已经远远超出了当时我们签的合同。你们要控制,我建议再招一家供应商进来,而且不应该这么激进地做投流。但他们才是真正的决策方,不会听你的。

6 月、7 月每个月是 200 万元左右的投流,8 月、9 月开始上千万。因为 6 月、7 月只有一个车型,后面上千万跟新车发布有很大关系,极越 07 发布了。

像夏一平在纪录片里说的,如果一款车发布,这点费用真的不算多。哪家车企新车发布时不是投入几千万元?只不过他们把所有预算都放在抖音这样一个平台上,因为他们认为抖音是非常重要的流量阵地。

卫诗婕

你们应该是 2024 年 5 月 26 日开始运营抖音账号。他们选择只做抖音这个策略,是他们自己定的,还是供应商建议的?

李红星

当然是他们自己定的,这个我们决定不了。他们内部可能跟顾问团队有很大关系。

夏一平有一个顾问团队。他的抖音号、个人号都是顾问团队在做的,整个直播策略、平台策略应该也是顾问团队一起制定的。

卫诗婕

您说的顾问团队,是指他正式雇佣的员工吗?

李红星

不是,也是供应商。当时号称帮周鸿祎做过项目,是打造周鸿祎个人 IP 的那个团队。

卫诗婕

这个账号在出事之后也就只有 30 万的抖音粉丝,我指的是极越汽车。

李红星

极越汽车不是我们做的。我们做的是极越汽车官方直播间,就那一个账号,是我们帮他们带播的。

其实,短短几个月涨粉几十万已经很多了。但粉丝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线索转化。

卫诗婕

线索转化。

李红星

对。

卫诗婕

您刚才说 5 月到 8 月做得非常好,这个“好”怎么量化?每个月有多少线索转化?ROI 是多少?

李红星

从 7 月、8 月开始,每个月基本上都有 1 万条以上的线索交付给他们。到后来 8 月、9 月多的时候,有 1.7 万、2 万条。

整个销售转化率大概在 2%左右,市占率能够在 7%点几,高出 8%。这在行业里其实是非常不错的数据了,而且他们当时一半的销量增长都来自直播间的线索客户。

卫诗婕

后来他们觉得你们做得挺好,所以建议你们把投流业务也接上,是吗?

李红星

不能说建议。他们只是说“你们做得不错,我们要做招标”,然后把我们和另外两家供应商一起拉来参与投标。

卫诗婕

为什么最终是您中标了?

李红星

一是专业度,另外一个是价格。我给他们让了 2.5 个点,价格上可能也有一些优势。

卫诗婕

让点指的是降价吗?

李红星

是返利。我从平台给我的返利里再返给他们 2.5 个点。

他们有 1 万元要投给抖音,但这笔钱不是直接给我,而是给抖音公司。我赚的是抖音公司给我的返利,也就是年度奖励、返点。平台吐给我一些利润,我再吐给他们,相当于牺牲自己的利润。

7. 垫款成为行业潜规则

卫诗婕

您刚才提到,做直播代运营,行业里可以要求甲方预付款,对吗?

李红星

基本上做不到。我要求他们预付款,但没有做到。

卫诗婕

那投流呢?投流可以要求预付款吗?

李红星

行业默认就是供应商垫款。

卫诗婕

像您刚才讲的,很多投流标的额都在几千万元以上。如果都需要供应商自己垫款,那为什么要把几千万元垫进去,承担这个风险呢?

李红星

这就是商业模式,大家行业里都这样做、这样赚钱。它核心不是投资,而是一门生意。很多人垫几千万元,只是在里面周转一下。

卫诗婕

从什么时候开始,垫几千万元资金变成全行业通识的潜规则?如果已经涉及几千万元的标的额,为什么不能要求甲方先付一部分预付款?

李红星

因为你不垫款、不这样做,其他供应商会做。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抖音要求预付款,客户要招标,让很多供应商来做这个业务,其中一个条件就是垫款。A、B、C 3 家供应商参与,你也可以选择不垫款、去报价,但你中不了标。

行业内卷的结果就是这样。抖音投流必须先付款给平台,中间就得有人垫款,这个垫款的人就是供应商。商业模式就是这样。

卫诗婕

在您正式创业之前,有没有听说过行业里供应商垫出去的款收不回来的情况?

李红星

高合啊。高合不是暴雷了吗?

卫诗婕

既然有前车之鉴,您当时是怎么考虑这件事的?

李红星

第一,我觉得这件事情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第二,我太相信极越这家公司了,相信它背后的两大股东吉利和百度。

现在回过头看,自己是盲目相信所谓的大公司,也盲目自信,缺少一些判断。

而且之前他们一直按月给我们付款,我就觉得不会出现什么问题,所以 8 月份选择跟他们继续深度合作,去做投流业务,也是一步一步深陷进去的。

卫诗婕

为什么当时觉得高合这件事不会发生在您身上?

李红星

百度和吉利联手打造的,人家做企业、做汽车做了那么多年。百度怎么说也是数一数二的公司。

再加上当时我们从各方面打探消息,听说这两家公司背后的资金状况不错,账上有十几个亿现金,我们觉得短期内应该不会出现问题。

卫诗婕

虽然有风险意识,但您没有想到它会来得那么快。

李红星

因为我当时没想过这个生意要做半年、一年。我觉得绝对不能长期做,可能会出问题。我的核心业务负责人也说,这个生意挺危险的,我们赶紧做半年,之后不要再垫款了。

我们自己其实也意识到了,但完全没想到会这么快。

卫诗婕

当时是怎么接触到极越这个客户的?

李红星

我们首先是抖音代理商,是官方身份。全国只有十几家能够做抖音广告业务的代理商。从某个层面来说,要做抖音汽车投放,只能找这十几家中的一家。

第二,当时我们是新引进的代理商,平台会给很多新代理商对接客户需求。平台的商务会在中间做一些嫁接,客户有什么需求,我们就对接上。

再加上他们当时想做“播投一体”,也就是直播和投流在一家公司完成,刚好是我们擅长的事情,也是这十几家代理商里真正能做好的业务。

其他很多老代理商,光赚投流的钱就够了。但对于我们这样的新代理商来说,需要找一个真正的业务突破口。我们给自己定的业务模式就是播投一体:直播能做,投放也做得不错。

事实证明,播投一体的模式确实非常高效,减少了两个团队之间的摩擦、沟通和损耗。直播和投流都是一个团队,就不会出现相互踢皮球、相互推卸责任的情况。

我们做了极越这个案例之后,很多平台还邀请我去分享过很多次,也推荐给其他品牌客户。

卫诗婕

您当时有注意到,这个汽车品牌是一个合资品牌吗?而且是一家本来要造车的互联网公司和一家传统车企的合作。

李红星

没有,也没有了解过为什么他们两家会合资。

卫诗婕

您知道集度这个品牌,本身是吉利拿出了一个子品牌给百度用吗?

李红星

其实我之前知道有集度这样一个公司。当时百度宣传得很多,但后来中间怎么改的,我现在才了解得比较清楚。

之前只是稍微听说过,没有太在意。你管人家那么多干嘛?你只需要知道,背后是百度和吉利两个大股东,知道他们各占多少股份,百度是大股东,就知道这么多了。

卫诗婕

今天复盘来看,当时是百度造车的资质遇到问题,拿不下这个资质,最终才选择从自己的新品牌集度中拿出一个资质给百度使用,才有了极越这个新品牌。

也就是夏一平所说的,他认为之前长达一年多的品牌蓄力都在集度这个牌子上,临时换一个品牌之后,对品牌伤害很大。当然很多人都会觉得,集度之前也没有什么品牌可言,所以换牌子这件事并没有那么伤筋动骨。

我的意思是,您当时接到这个客户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过为什么吗?

李红星

没有。我知道他们之前是集度,后来改成极越。

我知道是因为百度没有拿到造车资质,不得已让吉利拿出自己的一个品牌来造车。这个我大概了解,但没有想到这件事会导致两家大公司之间有那么大的矛盾,这完全没有想象到。

卫诗婕

其实从现在这个事后诸葛亮的角度看,所有信息都可以作为线索,都有征兆。如果是一个老创业者,可能会更谨慎地判断、分析,慎重决定要不要跟极越合作、要不要给它垫款。

但您刚创业一两年,没有那么多经验告诉您必须慎重考虑,所以就发生了这些事情。

对于供应商来说,确实有一个比较为难的处境:你只能选择做不做这个客户,但一旦要做,就得为它垫钱,只不过垫多垫少是自己的决策。可能先垫一部分之后,为了把生意做下去,又会陆陆续续往里垫更多的钱。我不知道这种情况是不是存在。

李红星

是。

刚才你说可以选择垫一部分,比如单个项目合作,我可以接,也可以不接,下一个项目再接。但是像我们跟极越的合作,签的是年框。

说实在的,我跟极越签了 1,800 万元的年框,没必要做更多,你懂吗?但在合作过程中,如果不继续垫款,它又有新的需求,你就会把客户得罪了,接下来还要不要跟它合作?你就很有可能失去这个客户。

所以只能尽我所能帮它垫款,把业务推进下去。

当时我到处去借钱,抵押房子也好,跟亲戚借也好。那段时间我每天最头疼的事情,就是怎么给它弄这些钱。

卫诗婕

我所知,1,800 万元的年框在行业里其实不算多。

李红星

对,不多。所以当时我评估了一下,觉得这个业务可以接。

卫诗婕

给大家科普一下,因为我怕有人不懂什么是年框。年框指的是一整年的消耗打包计算,也就是一年在这里的消耗大约是 1,800 万元,但实际结算是以实际消耗为准,对吗?

李红星

对。相当于签了一个 1,800 万元的合同,但具体买多少流量、花多少钱,是在 1,800 万元范围内一点一点消耗的。

卫诗婕

那 1,800 万元的年框,对于您来说,可以预见到在不同阶段要为它垫付多少款项吗?

李红星

平均来看,1,800 万元一个月也就是一两百万元。

卫诗婕

您觉得这个钱能垫得起?

李红星

对。一两百万元对我们来说不是完全承受不了。我已经创业两三年了,加上自己有一些积蓄,那个时候还把房子抵押了,有几百万元,所以这个钱还是周转得开、垫得起的。

卫诗婕

您是什么时候抵押自己的房子的?是为了创业,还是跟极越合作之后?

李红星

跟极越合作之后。

卫诗婕

我理解,做企业向银行贷款是一件相对正常的事情,但真正把自己的资产抵押出去时,心里没有犯怵吗?

李红星

有,但是觉得这跟业务有很大关系。我觉得这不是投资,这个钱过几个月就会收回来。

创业永远有风险,因为不承担风险就不可能有收益,这是商业逻辑。但是一定要用合理的风险做事情,不能让自己置于死地。

比如我有 1,000 万元,不能把 1,000 万元全砸进去,不给自己留活路,不应该这样。

卫诗婕

像您说的,8 月份开始接投流业务之后,就开始为它垫资,又垫进去 3,000 万元。这 3,000 万元应该也是分很多笔垫的。

如果第一次、第二次垫款时,它没有及时回款,您为什么还要继续垫?

李红星

因为怕失去这个客户。

卫诗婕

但您刚才说,真正没有正常回款是从 10 月份才开始。那时您已经意识到有问题,不断去催、去找他们,11 月份就停掉了。

其实 10 月份它应该给您回款 500 万元,但没有回。您 11 月份继续为它垫了 1,000 万元,也就是说,两个月之内为它垫款 1,500 万元,对吗?

李红星

不完全是。我们到 10 月底才知道它可能回不了款。10 月份我已经垫了 500 万元,11 月份知道它大概率不能回款了,但我们又垫了 500 万元。

现在来看,这 500 万元是不应该垫的,当时抱着一种侥幸心理,觉得他们可能只是暂时出了问题。包括见他们的人也说钱马上给你打,各种理由都在告诉你“我们没有问题”。

采购也好、业务人员也好,当时还问我们:“你们要不要做?你们不做,我们就去找其他供应商。你们这点钱都垫不出来吗?”

卫诗婕

他们跟您说过这样的话?

李红星

有说过。如果不给垫款,他们就换别的供应商。

卫诗婕

因为那个时候不能完全闹掰,您还想着让它回款。完全停掉之后,它可能真的不会再给您结算,那您只能先帮它垫一部分,它回一部分。

所以这个生态对供应商非常被动的一点是:你先把命根子交到别人手上,把款项垫进去之后,反而更怕得罪它。

因为即使它换供应商,也可以把原本欠您的钱拖很久,把您拖垮。如果再走诉讼,周期又很长。

李红星

基本上是这样。

卫诗婕

刚才说您的合伙人开始意识到不对,觉得以后不要做这么高风险的业务,是在什么时候?

李红星

9 月、10 月的时候。那时我们已经垫了 2,000 多万元,陆陆续续觉得风险有点失控了。

再加上我自己兜里没有那么多钱,要去找亲戚朋友借钱垫款,这个时候我们觉得风险已经不可控了。当时就说,赶紧把这些款收回来,以后不要再做垫款的事情了,宁可不赚这个钱,也不能承担这个风险。

卫诗婕

2,000 万元对于您的公司来说,是不是几乎把所有现金流,加上您个人的负债,都投入到垫款里了?

李红星

是。

卫诗婕

那你们其他业务不需要垫款吗?

李红星

其他业务,比如快消品,基本上不需要垫款,都是预付款,但利润几乎没有。

你不需要垫款,做这个业务就没有太大作用,只是走一段平进平出的流水。平台给你的返点,我们还要再吐出去,所有东西都吐给客户。最起码汽车业务我没有全部吐出去。

卫诗婕

这里有两个问题。第一个,平进平出的业务为什么要做?

李红星

你平进平出做到年底,达到一定业务体量,抖音会给你一些所谓的红包奖励,有可能会有一些利润。

所以做那些业务,是为了拿抖音的红包奖励。你要在抖音设定的框架体系内做到前几名,这就是目标。宁愿不挣钱,也想挣那个名,挣那一点点可能存在的奖金。

在抖音代理商里,到现在为止每一家都在拼命做,这是默认的潜规则。

卫诗婕

所以我的理解是,抖音设置了一套游戏规则。想留在局中,想成为十几家独家代理之一,就要配合这套游戏规则,对吗?

李红星

当然,你没有话语权。当然这也是公平交易,你可以选择不要。如果你要,就接受它的规则。

卫诗婕

那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这套游戏规则对供应商来说存在一定风险,但它是明买明卖的,你愿意就加入,对吗?

李红星

这是你自己选择的生意。

卫诗婕

您刚才说,即便是这样一套规则,大家还是头破血流地争着去做那几个独家代理,是因为成为独家代理,意味着可能有源源不断的生意吗?

李红星

也不能说源源不断,你也得做得好,要有服务能力。

成为十几家独家代理之一,就相当于有一张门票,有入场机会。

卫诗婕

第二个问题,快消行业基本上不需要垫资,但新能源汽车行业需要,为什么?

李红星

快消行业利润极低,卖的是线上产品,能够闭环成交。在线上投流,直接在线上转化卖掉,它是一个能够闭环的生意,这套东西能够算清楚:投出去多少钱,能够回来多少。

汽车行业需要经过线下再转化,你卖的只是一个线索,没办法做到闭环,链条更长。所以没有办法按成交的方式核算投流成本,只能按照传统广告的逻辑去做。

这跟整个汽车行业多年来形成的传统有很大关系,大家有固定思维,认为广告投放就应该垫款。但需要垫款的业务,利润也会稍微可观一些,这就是区别。

卫诗婕

快消品单价比较小,可能成交多少就有确定的销售额。但汽车是大众消费品,所谓线索转化,就是一个短视频或广告发出去,有人感兴趣,一个人感兴趣就算一个线索;这些线索还需要成交率,一百个人当中可能只有一个人买车,所以需要更长链条的计算,是这个意思。

那传统车企如果在抖音做广告投放,也需要供应商垫资吗?

李红星

都一样。现在所有车企都需要垫资。

有个别车企我听说不需要垫资。因为现在风险增高之后,供应商也不像以前那么傻,不会大家都一头冲进去做冤大头。所以有的车企可以进行预付款,但预付款的代价就是供应商基本上没有任何利润,返利也让你吐得干干净净,你就是刷流水。

很多公司为了要案例、要所谓的流水,为了让财务报表更好看,上市公司也会做这种事情。

卫诗婕

您后来在对极越的复盘报道里看到,早在 2023 年 4 月,它账上的钱就只够活两个月,当时就在到处找钱。事后才看到这些信息,之前完全没有征兆,对吗?

李红星

对,事后才看到,更早之前没有任何端倪。

卫诗婕

您说 11 月份知道它回不了款,当时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李红星

本来该打款,财务没打款。到了账期没给你打款,你就去催,去找他们财务、采购和业务人员。他们告诉你:“钱在路上,百度明天就打款了。”

我不知道这是话术,还是上面高层教给他们的,或者他们自己真的这么认为,反正就是这样告诉我。他们说 11 月初确定能够进来。

他们没有告诉我公司出了问题,只是告诉我“钱在路上”。那我肯定就认为,大概率出问题了。

所以 11 月开始,我就不再继续垫款了。我跟他们说,你先给我回一部分款,我才能继续给你垫。不回款,我真的垫不动了。

11 月下旬,我把他们直播间停掉了,不再给他们直播,投流也慢慢停掉了。

卫诗婕

他们应该是 2024 年 8 月极越 07 的发布会,对不对?发布会前后,业务有什么变化吗?

李红星

发布会之前主要卖极越 01,发布会之后就大力推极越 07。大部分预算和直播资源都向 07 倾斜。

卫诗婕

之后销售线索和转化有什么变化?

李红星

07 的销量大于 01,大部分预算也花在 07 上。它的线索和销售订单,都是 01 的 2 倍到 3 倍。

01 可能一个月卖五六百台、七八百台,剩下的都是 07,一两千台。

卫诗婕

8 月份您接手投流之后,投流 ROI 每个月大概是多少?

李红星

这个不能直接说 ROI,应该先说成本。如果按照销售线索来算,还有另外一套 ROI 算法。

我打听过一个最简单的算法,就是所有投流成本除以在抖音平台上成交的销售额。但这个我们算不出来,因为他们最终在抖音上实际转化了多少台车,不会告诉我们,只会告诉你一个大概数量。具体金额对他们内部来说是保密的。

卫诗婕

正常逻辑应该是他们把这个数字交给您,再审核您的 ROI 有没有达标。他们怎么会对您保密?

李红星

他们内部保密,不会告诉你。因为只做抖音这个平台,按理说更好算,但他们这些数据就是不对外公布。

卫诗婕

所以您这边算不出 ROI。

李红星

对。我能算出来的是成本、单个线索成本和市占率。我们考核的是这些,当时签的合同也是这些指标。

卫诗婕

您的单个线索成本在行业里算低,对吗?

李红星

不能说在行业里算低,只能跟它之前、同类价位和同品牌力的车型对比。

你拿极越跟特斯拉比,能比吗?但跟它的历史比也不科学,因为 01 开卖前 6 个月,一共也就卖出去 2,000 多辆,自己跟自己比也说明不了什么。

可以跟它之前的供应商比。它之前卖 01 的时候,7 月、8 月可以比较。它当时之所以换供应商,是因为对方做得非常差,线索量达不到要求。

5 月份之前是另外一家供应商在做,他们的单条线索成本是 400 多元,我们接手之后做到 200 多元。这是成本上的变化,销售转化和销量也有很大提升。

他们当时告诉我们,转化率基本能到 30%到 40%,有时候能到 40%到 50%。总体上,他们对我们的效果还是比较满意的。

卫诗婕

从 5 月份合作到年底出事之前,您有没有感受到他们对营销、销售和抖音的态度发生变化?

8. 极越押注抖音营销

李红星

最大的变化是,5 月份之前我从各个渠道了解到,他们在营销层面的投入非常少,基本不投入营销预算。

5 月份到 11 月份,他们突然大规模在抖音、直播层面投入很多成本和人力,这是非常大的转变。

最早听说这家公司要对标特斯拉,不投任何广告,因为他们对产品非常有信心,觉得产品这么好,一定能卖得好。结果极越 01 卖得很惨淡,这跟他们过度自信有很大关系。

他们过于相信自己的产品,觉得产品力那么强,不花营销费用也一定能卖好。他们走的是所谓口碑营销,靠车主介绍、转介绍,有点学习蔚来最早的商业模式。

蔚来最早确实是靠朋友介绍和转介绍起来的,有一定种子用户。他们也想学蔚来那套,但没成功。学特斯拉不投入营销预算,也没成功。

到了 2024 年,夏一平没有办法了。投资人找他要结果、要销量,他想来想去,觉得问题出在营销上。营销是他能给出的比较好的答案。

所以他 all in 直播和抖音业务。事实证明,这算是比较有效的一种方式,因为巨大的流量用户都在这样一个平台上,能够以相对较低的成本做效果营销。

按照传统模式,早年传统车企投放广告,电台、全媒体、户外广告疯狂砸,一款新车上市不得砸几个亿,否则大家不知道有这款车。

他现在不做其他平台,把预算放在抖音上,我觉得从某个层面来说,在当下还算是比较合理的解决方案。

卫诗婕

您提供的信息非常好,也特别一手。但我可能不太赞同营销是他当时真正的出路。

9. CEO必须面对资金危机

我看了很多篇报道,综合来看,夏一平作为 CEO 最失职的地方,是他可能有意识或无意识地逃避了资金和融资问题。他显然没有跟股东,无论是 Robin、李彦宏还是李书福,进行正式、有效的沟通。

这件事只有 CEO 应该做,也只有 CEO 能做,但他没有去做。最关键的症结,他没有面对。他给出的答案是:我要卖更多的车,才能有信心去问股东要钱。

所以他选择用营销的方式解决问题。但从我的角度看,资金不到位、股东对项目失去信心和兴趣,才是最根本的症结。他没有意识到,或者即便意识到了,也没有正面面对,而是想通过大力营销、卖更多车,让股东重新产生信心。

这可能是他内心的决策动机。但客观上,2024 年新能源汽车行业的价格战已经非常白热化,各家都在拼命卖车,极越在当时毫无疑问没有销量优势。

它要在什么情况下才能挽回吉利的信心?吉利自己还有很多车在卖,百度显然也已经对造车失去兴趣了。可是他认为,卖更多的车,能够让两个本来心就不在这个项目上的股东回心转意。

我不知道他主观上是不是真的认为这是一条生路,还是客观上无意识地在逃避。这是我的看法。

那您觉得夏一平做什么事情,能够挽回两个投资者对他的信心,或者继续让两个大股东投资极越?

李红星

实话说,我认为这个项目的处境是,想挽回两个股东的心意非常难。因为大家已经心猿意马,各自有各自的主轴任务。

我觉得特别微妙的是,夏一平应该去找 Robin 沟通的时候,没有直接找 Robin。也有可能那时候已经见不到 Robin,或者怎么样,所以他去找李书福出面约 Robin,结果两个大佬直接见面了,还没有带他。

在那个节点,他应该充分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也应该意识到这个项目和自身的被动性。

但我之所以觉得夏一平可能主动或潜意识地在逃避这个问题,是因为这件事情发生之后,他仍然在内部非常乐观地觉得,李书福见完 Robin 之后,应该没有太大问题,我们继续卖车就行,努力卖车就行。

我不知道两位大佬跟他传递的信息是不是有阴阳两面,也不知道大佬是不是没有给他任何积极信号,只是他自己给自己找了一个继续支撑下去的理由。这两种可能性都有,也很能理解。

卫诗婕

像我可能之前写过很多失败项目,也接触过很多社会案件中的当事人。一个人在面临巨大灾难的时候,可能会麻木,失去所有思维和判断能力,然后主观或被动地逃避,因为他不愿意面对。

无论是《激流》这个纪录片所呈现的内容,还是财新非常完整的报道,把各方面的声音拼凑起来,我会觉得他其实真的在逃避这个局面。

夏一平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 CEO。我当时主持看片会,看纪录片时就觉得不太舒服,因为里面可能有为夏一平开脱、没有直面问题的成分。

纪录片非常明显地暴露了他作为 CEO 的不称职。比如他居然说,融资是 CFO 该做的事情,他一个 CEO 哪有空去管融资。这些都不是一个成熟 CEO 应该说出的话。

但即便这样,换一个更有能力、更有经验的 CEO,他真的能解这个局吗?

李红星

对,我特别同意你的观点。夏一平把最后的救命稻草都抓在销量这个层面,这是业务问题。CEO 要解决的是财务问题,要去找 Robin、找李书福谈资金缺口。

这个悲剧是所有供应商和员工的悲剧。在明确知道公司可能有危险、资金链可能直接断掉、流血致死的情况下,如果知道结局无法挽回,就应该及时为这个项目的葬礼做准备。

这件事情的公共性在于,如果一个背靠两大社会知名巨头的明星项目,也能够不规范行事,悄悄不缴纳员工社保、恶意拖欠供应商款项,那么整个商业世界会失去信任。

这是这件事情真正恶劣的影响。如果知道结局是注定的,有没有可能用更小的代价来迎接这个必然的死亡?

当然,这些都是局外人的看法,真实的局中真相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很难绝对地说谁对谁错。

但你刚才问,怎么样能够更好地解开这个局。无论夏一平、百度还是吉利,我觉得这 3 个角色都应该有一种社会担当和责任感,去做这件事情。

卫诗婕

对,我非常认同。如果他们可以开这个口,把所有受害者都套进去,造成的社会影响、对公众的信任、对供应商和整个商业体系的影响,都会是一个巨大挑战。

而且我认为,即使这件事情现在没有在百度身上发生,如果它还是一直这样做企业,我相信对它的声誉,以及它未来想走的路,都会造成巨大打击,或者说是一种声誉挑战。

吉利也一样。吉利其实在尽力挽回一些,因为它有主营业务、有自己的主线业务。如果这件事情处理不好,从商业角度考虑,也会给它带来很大损失。

但这些事情不应该在出现问题之后才弥补,不应该像过家家一样。这是一个大公司,是成年人,你们应该在事情出现之前就有所预判。

李书福和李彦宏见面的时候,我不相信他们没有谈到具体方案,比如要不要继续投钱。只要负责任一点、果决一点,做出清晰决策:要继续,那大家把筹码拿出来,继续投多少;不继续,那就给公众、给车主一个体面的、负责任的结束方式。

但现在这样做,有时候我真的想象不到,像小朋友过家家一样。几个大人吵架,吵得很生气,说“不玩了”,掀桌子、不吃饭、一拍两散,后来冷静下来才发现不对:掀了桌子之后还要收拾残局,还要赔偿。

你看,他们不是赔了员工、补了社保吗?但这件事情对自己的声誉造成多大影响?无论百度还是吉利,我相信他们现在不敢说不后悔,一定有某些后悔的成分。

因为纪录片里呈现出来的您当时的状态特别痛苦。那去年 12 月之后的日子,您是怎么过的?

李红星

慢慢过,靠时间一点一点过。

我觉得核心是,在时间面前,所有东西可能都不是问题。现在不能说完全走出来了,但至少我还在积极面对自己的生活,面对现实的一切。

相对来说,农村的孩子比较独立,能够抗摔、抗打一些。

卫诗婕

您作为一个农村孩子,一下子背了几千万元债务,这件事情怎么消化?

李红星

不能消化也得消化,只能硬扛,看能不能扛得过来。

卫诗婕

这个硬扛来自于您的心理承受能力有多大。很多人遇到这种事情,可能抑郁,或者出现各种问题。您为什么没有抑郁?

李红星

我觉得有两件事情。

第一,不要急着做事情,不要忙着说“我必须扭转局面,我要改善它”,然后拼命挣扎。第二是运动和读书,这是两个非常重要的点。

我现在每天生活很规律,早上 6 点多起来跑步 1 个小时,8 点到公司看书 1 到 2 个小时,晚上在办公室也看看书,就这样一天一天过。

最近我在看芒格的书,或者桥水基金达里欧的经历。他们成功人士的生活原则和经历过的事情,犯的错误比我们经历的严重得多。

达里欧,桥水基金的创始人,他的儿子患双相情感障碍十几年的时间,他一点一点陪伴孩子走过来。他自己那么成功,创办的企业又经历过美国金融危机,他判断失误,让整个人陷入瘫痪,个人负债也不是几千万元、几个亿那么简单。

但他不是也一步一步调整,从一个人的公司慢慢爬起来吗?

我们虽然是小人物,但要想活得好,从某个层面来说,这可能是给自己的机会,也可能只是自我安慰。

达里欧跟王岐山聊天时说的一句话,也特别鼓舞我:如果所有矛盾都能够在变成尖锐问题之前得到解决,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英雄。所有冲突、所有尖锐的问题,都是给你成为英雄的机会。

这可能是鸡汤,但事实就是这样。

卫诗婕

您现在的债务是在走法律诉讼途径解决吗?

李红星

对,在走。我们在杭州起诉,但这个周期应该会很长。

这也是我想说的:做好该做的事情,面对现实的一切。该做的事情要去做,至于结果怎么样,不是你能够控制的。

卫诗婕

我刚才也听您提到,一直到今天,极越也好、股东也好,已经把员工的问题处理完了,但是还没有跟供应商有过任何交流,是吗?

李红星

对,没有,完全没有任何交流。

卫诗婕

这里有一个很微妙的点。第一,社会舆论层面,员工的声势会比供应商更大,因为涉及到更多能够共情的人,社会矛盾也更激烈。所有公司都必须先解决好员工问题。

另一方面,员工的处境一致,大家非常团结。但供应商不一样,关系更微妙。大多数供应商不只有极越这一项生意,可能还有吉利或其他品牌的生意,不愿意站出来发声,因为担心影响其他生意,每家都有自己的打算。

再就是很多公司背后有多个股东,或者是上市企业,资金很多,是很多人一起分摊的,不用一个人从腰包里拿,所以没有那么痛。股东不出面,我为什么非要强着去做这些事情?这也是一个原因。

很多大公司可能会这样。小公司一起维权,比如去百度门口堵门,但很多小公司维权一段时间之后也没有动静了。

供应商的确是弱势群体,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让他们面对媒体发声,他们可能也不会,也不敢。这个群体比较特殊,人数不像车主那么多,本来就不是一个庞大的个人群体,所以最后就变成这样。

那您为什么愿意站出来?

李红星

我是个人老板,这个公司完全就是我的,所有的钱都是我抵押房子筹来的,这是最直接的关系。

但另外一方面,我认为对的事情要站出来说。如果能够在这样一件事情里发挥一点作用,哪怕只有一点点,给供应商群体也好,给社会也好,让大家得到一点启示,那也是有意义的。

卫诗婕

每一个失败的公司故事里,都极大概率有一系列受害供应商。您在走出来的过程中,遇到过哪些理解和不理解?

李红星

我的家人、朋友都挺理解我,这是让我走出来的一股很大力量。

最大的债主,您在采访里也听到过他的声音。当然他也有抱怨,对他的影响也很大。

卫诗婕

我听到他问:“1,000 万,是吧?”

李红星

对,是 2,000 多万元。您问他借了 2,000 多万元。

卫诗婕

对,是非常亲的亲人,否则人家不会借给你。

李红星

到现在为止,他们也没有催着还,只是说您有钱了或者怎么样再给。我觉得这可能是我能够保持乐观、快速走出来的很重要的一点。

卫诗婕

那有没有遇到过不理解?

李红星

不理解,公司的员工不理解也很正常。因为业务要缩减团队,要裁人。

原来有一个员工怀孕了,现在我们不需要她,但又不能开除,到现在我还给她发着工资。她也会有一些不理解,说从某个层面来看,她不应该被辞退。

但我说,我能做到的就是这样。我觉得这也很正常,站在她的角度,这件事跟她没有关系,老板就应该发工资。

您遇到的这些财务问题,是作为老板、作为这个角色应该承担的,是您的责任和职责所在。

您刚才也提到,极越办公室里有一面签满大家名字的墙,上面还有一句话:“中国智能汽车史上,一定会留下每个极越人的名字。”您还记得那面墙吗?

李红星

记得,当然记得。这是最大的记忆点。

站在那面墙前,我就在想:好好的一面墙,怎么变成这样了?好好的一家企业,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就是不解,很多时候是困惑和感慨,也是见证。那面墙上体现了这件事情的荒诞,也体现了很多人的不舍和痛苦。

很多员工在上面留言、留名,是因为他们对这个品牌、对这家公司还有很多不舍和怀念。

不光是员工,车主也是。那个时候我在厂区,跟很多车主聊过。车主对这个品牌、对这辆车的感情非常深。

我听他们说起女儿和 SIMO 的聊天:“你看看我女儿多喜欢这台车。她原来不怎么坐车,现在因为有了 CMO、有了这款车,天天要坐这辆车,让我开车带她去玩。”

还有车主跟我说:“但凡再多活 1 个月,我相信这辆车的销量应该还会翻一倍。因为光是我们给身边人转介绍,就有三四个人已经下定要买车、交了定金,结果没有提车。”

很多车主是真的非常满意这辆车。

到现在,我也介绍了一些朋友买他们的车。说实在的,我现在问他们后不后悔,他们都说这辆车没有毛病,很好开,性价比很高,CMO 也很好用,操控也不错。

卫诗婕

您指的是极越 07,对吗?

李红星

对,07 的评价最高,01 开起来也很不错,评价也很高。

他们的员工,包括一些老工程师,我在极越门口跟负责交涉的几个人聊过。他们有算法工程师、开发人员、做 CMO 和车机系统的人。

他们说到开发车机系统时,投入了很多感情,非常不舍。有工程师说:“再给我们 10 天的时间,我们 3.0 的系统就发布了,只需要 10 天。我们日夜不停地做,把补丁补上。”

但没有等到那一天。

爆雷之后,他们还有人自发留下来做维护。后来有一天晚上,我跟对接的业务人员在会议室里聊天,他们也没有离开。我们一起复盘这件事情。

他们自己也觉得没有想到会这样。甚至出事前一天,还有人跟我说:“李总,我再跟你说,这家企业不会出问题的,你继续做。”

他们也没有想象到会是今天这样的局面,怎么会突然爆雷?他们自己也不敢相信。

卫诗婕

您作为一个被他们欠钱的供应商,当时听到这些是什么感受?

李红星

可惜了,也不应该。还是那句话,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件不应该发生的事情,但它偏偏发生了。

我觉得这件事情就是不对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无论是极越层面、百度层面,还是吉利层面,我觉得都值得反思。

卫诗婕

你听到这些声音,不能说是绝好的一手王炸,但现在来看,这是一手可以打下去的牌,不至于直接弃掉,也不是一手烂牌,还是能打的。

李红星

对,是能打的,还是有解的。

我认为到现在为止,极越这件事情还是有解的。无论是再给它一些资金、一些时间,还是百度放弃一部分股权,让资本进来、获得更多稀释,都可能有一些解法。

但这件事情背后很复杂,我们不知道,只能由他们自己去想了。

10. 极越员工试图偷偷取车

卫诗婕

之前是不是还发过一个抖音,说他们的售后员工抢车?这是怎么回事?

李红星

前段时间,他们有几辆直播、拍摄用车放在我这里。当时我们签了借车协议。刚出事情的时候,他们其实来要过车,但我们后来停播了,我说你们款都没回,车先放在我这里,不能开走。你们款都不结,我当然要扣着车。

前段时间,晚上 11 点半左右,来了三四个人,偷偷摸摸过来解锁,准备把车开走,刚好被我们的人发现。

我们就吵起来了,我说你们干什么,这是偷车。刚开始他们还很横,后来一说就赶紧跑了。我报了警,现在已经立案处理。

卫诗婕

因为您签了借车协议,对吗?

李红星

对。借车协议没有到期,而且他们欠着我的钱,这两个条件都在。

第三,他们没有跟我沟通,就偷偷摸摸把车开走。如果车被开走,之后丢了,他们再来问我要车怎么办?那就变成车丢失了,对不对?

而且从法律层面来说,这辆车现在属于留置物,具有留置效力。我具有留置权,因为他们欠我的几千万元没有给,现在还来偷偷把车开走,据为己有,这不是很可笑吗?

卫诗婕

确实是他们的员工吗?

李红星

是。后来警察联系他们,他们出示了证件,说是员工。

卫诗婕

那你们协调的时候,他们有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做?

李红星

他们解释说,公司安排他们来拿车。

卫诗婕

还挺啼笑皆非的。

李红星

是,没想到会这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