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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诗婕|漫谈 Light the Star · · 66 min

33.【番外】在世界读书日,聊聊书店的消亡&人们背对背的拥抱

卫诗婕罗叔吴晨馋虫博士

Podcast
TL;DR
  • 书店的单位经济从根上不成立,这是全场最硬的结论。 吴晨算账:货架上最贵的商品一百块、最低二三十块,用坪效逻辑根本无解,"书店本来就不是纯粹竞争市场中零售业能做成的,除非书价翻两到三倍,而且互联网上所有经销平台都不打折";罗叔的实测是,一千平方米书店每月即便有六到十二万元补贴,仍因补贴拖延等问题陷入严重困境,"失败的东西才会讲情怀"。
  • 杀死实体书店的不是电子书,而是电商——而刀是出版社亲手递的。 罗叔说,大社让他别找营销部、去找电商部门拿更好价格,新书网上首发就破五折,"是出版社亲手把书店开除出了这个生态";他还提到海外有些新书在一定时间内不能上互联网。馋虫提到沈浩波在618发公开信抵制电商压价;吴晨把这概括为囚徒困境,并以徐峥把《泰囧》搬到抖音为例:不做可能巨亏,做了又会遭全行业声讨。
  • 罗叔复盘2018年复合书店的核心教训:读书的人是不去书店的。 网红属性50%乘以书属性50%等于25%,"印象是做乘法的,互相削弱了对方的必要性";书店真正卖的是时间和桌子,"书店就是所有人都是I人,但他们彼此用后背拥抱对方"——所以"很多自习室都活下来,但书店都死了;中国的书店都在死,但咖啡店一家一家在开"。
  • 出版价值链的收入生态恶化,馋虫警告内容质量会走低。 吴晨给出对照:其原同事的《维多利亚时代的互联网》入选英国高中推荐阅读后成为长销书,每年收到一万多英镑版税,"这辈子的养老金都会有";而翻译行情约为千字八十元,十几万字一本到手一万出头,"还不如写篇稿子"。他的警告是:"买书最贵的是你的时间成本";馋虫认为,写书、翻书的人挣不到钱,客观上会使出版业能提供的书平均质量走低。
  • 需求侧的根因排序:第一是不读书,第二是用商品价格逻辑看书。 吴晨以每人年读十本与市场规模只有一点五本作对照,认为后者仍是很小的市场;他的解法是马拉松式的中产意识革命——美国七十年代、中国二〇〇五年前后跑步的意识改变带动整个产业,读书也需要同样的习惯与正反馈,且书价"至少不应该比泡泡玛特便宜"。
  • AI与短视频是全场最大分歧。 馋虫在十年周期内较为悲观:生成式AI和讲书UP主"把忍耐阈值极限压低",他与做媒体的朋友的共识是"短视频来临之后,国民智商普遍降低了";吴晨反问创作者端无收益则"如果都没有人写书了,你拆书的拆谁";罗叔守住底线——攀爬过程不可替代,"文学是不死的……那才是真正最好的医美"。
  • 可落袋的边角判断:罗叔断言二手书店在中国"没有任何机会"。 他认为其核心逻辑是市集不是书店,多抓鱼只能靠市集回血、用户合影完就放回去;罗叔还说“鸟叔”“鸟屋”若非有钱也会闭店,西西弗也在闭店,传统"书店加咖啡"形式难以维持。读库的订阅加盲盒模式值得参考,但受书号审核周期拖累;罗叔认为未来可以做更多精炼的口袋本。未来书店的想象是前置仓零库存加AI筛选加有人味的服务。
  • 书最动人的一面与生意无关:它是避难所。 罗叔的台灯大哥故事——自带台灯、暖壶、充电宝在付费区看书的落魄大哥,被劝走后在露天黑暗中继续读书,"某些时刻,书甚至跟知识无关,它是人的一个避难所,我们不能让一座城市没有这样的地方"。
Digest · the substance, structured for research

1. 书店消亡是窥见时代的切口

  • 本期是2024年秋上海狂喜播客节晚间最后一场圆桌,卫诗婕主持,嘉宾为开书店亏了大钱的罗叔、财经作家吴晨(每周在《晨读时间》对谈一位作者)、《津津有味》主播馋虫博士。卫诗婕定调:表面谈一种经济模式,"背后可以让我们窥见这个时代"。
  • 一个伏笔:她原本冲着沈浩波报名这场,他临时缺席;但他618期间发公开信抵制电商凶狠压价的事件,后来由馋虫提起,成了整场讨论的线索。

2. 吴晨的赞助人框架:别指望卖书赚钱,先回答三个问题

  • 吴晨把问题从"卖书"移开:如果认可一个人的创造力,该回到文艺复兴的赞助人角色——"你觉得米开朗基罗画得很好,你希望他去摆地摊吗?"
  • 他的三问框架:怎么让更多作者愿意写书、怎么让出版社觉得出书不亏钱、怎么让独立书店活下去——独立书店最重要的是"筛选的能力",在社区里构建读书的社群。顺带号召:一年六本起步,"哪怕是几十页的小册子也都可"。

3. 三种书店记忆:从新华书店到一周一新币的租书铺

  • 卫诗婕小时候被妈妈放在新华书店度周末,间接走上文字职业;吴晨讲父亲倒班时在图书馆泡了几年——从"看喜欢的书"到"看不那么讨厌的书"再到"只要没看过的都看",如今吴晨自己也在"按图索骥去填文化中的空洞",讲到起鸡皮疙瘩的隔空呼应。
  • 吴晨的三层记忆:地标书店时代(上海季风、南京先锋、杭州枫林晚、北京万圣——"我的书如果能上万圣的榜单,那很不一样");新加坡乌节路的日本大书店和一周一新币的租书小铺,通勤路上一周读完米兰·昆德拉的《玩笑》。他的落点:"我们要不要书店,最重要的是我们要不要书"——台北诚品和苏州诚品样子、商业模式都差不多,"最大的区别是书不一样"。

4. 台灯大哥:书甚至跟知识无关,它是避难所

  • 罗叔最难忘的故事:一位穿着不太体面的大哥每天占据付费区,自带补习书、暖壶、台灯和充电宝,一分钱不花还蹭电,被店员劝了一句后愤然离开。两天后罗叔看见他在店外露天外摆坐着,天快黑了、热气散光、没有电——"某些时刻,书甚至跟知识无关,它是人的一个避难所,我们不能让一座城市没有这样的地方"。
  • 他把大哥请回店里,闭店时大哥起身拿起笤帚帮忙扫地。"很多人想解决全世界的问题,但你只要解决一个人就行。"但情怀有度——"直到亏到超乎你的承受能力,他妈的我心疼谁,谁他妈的心疼我啊?"

5. 卫诗婕的反驳:情怀经济不可持续,生态健康才是前提

  • 做了多年商业报道后她改了看法:消费者总盼着"商家A和商家B打到头破血流,我坐收渔翁之利",而店主靠情怀硬撑,久了心里必然失衡——"凭什么我心疼别人,谁来心疼我"。
  • 她的标准:健康生态是开书店的人有钱赚,在此前提下才谈得上对无消费力的人开放庇护所,"各取所需"。罗叔后面也坦承:"人不能跟人性做斗争,我鼓励大家买便宜的书,这真心话。"

6. 出版链的账本:一万英镑版税对千字八十翻译费

  • 吴晨的正面样本:原同事写的《维多利亚时代的互联网》(讲电报的故事)入选英国高中推荐阅读,成为长销书,每年收到一万多英镑版税——好生态的核心问题不加讳言:"做一本书,作者能拿多少钱。"
  • 反面样本是眼下的翻译行情:千字约八十元,一本十几万字的书到手一万块出头,"还不如我们写篇稿子"——"一万多块钱让人家做一本书,质量能保证吗?"然后大家又抱怨外版书翻得不能读。
  • 他把消费者的账也算清楚:"买书最贵的是你的时间成本"——书价上限一百块,读完要花两三天。由此开的脑洞:书免费读,读完按价值捐赠、国家配捐。还有一句辨析:"除非你要装腔说我们家墙上摆《二十四史》,那不叫买书,那叫装修。"

7. 杀死书店的是电商——而刀是出版社自己递的

  • 罗叔最招人烦的实话:"是出版社亲手把书店开除出了这个生态"——他去上书时,大社直接说"罗老师,您别找我们营销部门,去找我们的电商部门,他们能给你更好的价格",新书网上首发就破五折。而海外有些书一定时间之内不能上互联网。
  • 吴晨随后说,"杀死实体书店场景的就是电商,而且电商不止杀死了实体书店,杀死了几乎所有的实体店"。他把这概括为囚徒困境,并以徐峥把《泰囧》搬到抖音为例:不这么做可能巨亏,做了则全行业声讨。馋虫补充说,红利来临时人很难拒绝,代价的感知往往是迟滞的:"你刚开始穿高跟鞋的时候,你一定是最漂亮的"。
  • 馋虫从食品业印证:刚从义乌产业带回来,压力"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向产业最上游"——内卷到最后"中间的渠道商不受伤,他卖谁都一样",工厂拿不到钱、消费者吃不到好东西,与出版社、作者、读者的处境完全同构。

8. 罗叔复盘:网红乘书店等于25%,读书的人不去书店

  • 2018年入场做复合型书店,把网红打卡做到极致——两米高的巨大雕塑、"全国最美书店"的领导打卡——才学会流量和转化的区别:"热闹对于实体商业来说不重要,用好看吸引来的都是来拍照的。"
  • 致命的算术:"书的属性只占百分之五十,网红属性占百分之五十,这两个加起来不是百分之百——是百分之二十五。所谓的印象是做乘法的,它互相削弱了对方的必要性。"
  • 最扎心的顿悟:"读书的人是不去书店的。"去书店的人是为"自己在书店的时光和去书店的路程"买单——"书店就是所有人都是I人,但他们彼此用后背拥抱对方……孤独但充实地度过这一段时光"。所以书店无限趋近咖啡店,"是卖时间和卖桌子的地方。很多自习室都活下来,但书店都死了。中国的书店都在死,但咖啡店一家一家在开"。
  • 逻辑应当反转:不是在书店里装咖啡店,而是"在一个消费场景里嵌入文化和书"。他做过六条动线、进门第一眼看哪、闻到什么味道、听到什么小提琴——"但如果你底层逻辑有错,你的目标是卖产品的,你就全错。线下生意必须是最新的、最符合人性、值得让人跑一趟的目的地"。

9. 成本拆解:在全中国最热闹的地方开免费自习室

  • 干货:一千平方米书店每月有六到十二万元补贴,来自"有关部门",因一些不可逆的事情拖了两三年——但"任何的生意靠补贴都是不对的",补贴本该换来口碑、流量、影响力,"你也没拿到"。
  • 成本大头不是书(可以不压货)也不是设备("中医只需要一个桶就能开诊所"式的轻),而是房租:书店要火必须闹市街边旺铺、有光有风、空调除湿灯常开——"相当于你在全中国最热闹的地方开了一个免费自习教室",逻辑里的冲突无解。连大哥充一个充电宝要耗两度电,他都算过。
  • 职业经理人的自省:"爱书的人应该买书,而不是开书店";"任何时刻不要因为感动自己就忽略了技术和方法的问题,世间万物都有解,但感动自己不是办法之一"。

10. 德国书店最多的启示:国民mindset与电商时差

  • 卫诗婕查到的材料显示,全世界书店最多的国家是德国;她认为,法国大革命之后德国掀起的阅读活动、线下阅读沙龙和阅读经济,以及西方对知识产权的认可,构成了背景。底层观念的对照:尼采说热爱一本书就一定要买下来拥有它,中国人的传统则是"书非借不能读也"。
  • 另一层是时差:卫诗婕认为,很多欧美地区在中国互联网创业进入前"还停留在亚马逊时代",甚至没有打开App购物的习惯,线下实体可能没有受到同等冲击——虽然冲击正在发生,而且来自中国人的强势竞争。
  • 吴晨补历史纵深:1949年以前读书人受尊重——鲁迅作为杂文作家可以住一栋四层的别墅;新中国为普及阅读,把书价从以前只有富人才读得起变成普通大众也能承受。如今变富了,要重建"为知识、为阅读的欣喜感买单"的观念,几十到一百块的价格敏感度对中产不该成立——"它至少不应该比泡泡玛特便宜"。

11. 问题要排序:不读书是根,解法是马拉松式的意识革命

  • 吴晨坚持先排序:不读书是不是最高的问题?他以每人年读十本与市场规模只有一点五本作对照,认为后者仍是很小的市场;叠加电商价格战,才是双重死结。
  • 他的解法样本是跑马拉松:美国七十年代、中国二〇〇五年前后中产的健康意识改变带动整个体育消费产业——读书同理,"读完一百本书就像跑马拉松,你真的跑到那个境界之后,你会觉得你不跑都难受了"。需要的是"一场革命"和足够快的正反馈。
  • 卫诗婕提出,衡量读书人不只看数量,还要看"你在闲暇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来的娱乐方式是什么"——"当所有人都在刷抖音的时候,书一定卖不出去"。馋虫则用打字与写字类比:现在真正写字的人是写书法的人,把它当艺术或训练;读书若同样小众化,"市场变小的话,商业模式一定是要重塑的"。

12. AI与短视频:拆书拆谁,对攀爬不可替代

  • 馋虫对十年周期较为悲观:生成式AI多轮交互让你"仿佛对这本书了如指掌,还可以拿出去骗人说我读过";高质量UP主半小时讲完一本书、弹幕丰富互动,收获"甚至感觉更丰富"。三重效应是分流注意力、提供看似更高效的方式、"把我们的忍耐阈值极限压低";他与做媒体的朋友的共识是"自从短视频来临之后,国民的智商普遍的降低了"。他还认为,出版源头收入生态恶化会使可读书籍的平均质量走低。
  • 吴晨的回应落在创作者端:B站讲书、拆书的创作者拿不到收益,"如果都没有人写书了,你拆书的拆谁?"——他认为版权诉讼的约束是国外类似问题没有那么严重的原因之一。
  • 罗叔的辩护词是全场高光:AI会解决information、knowledge,但"你在获取答案的路程中,你和书之间发生那些博弈,会给你带来观察世界、跟世界过手时的细节体验"。他讲《百年孤独》:"用魔幻现实去写现实,它比魔幻现实更现实,而我们现在所在的现实比魔幻现实更魔幻——这个感觉你一口气听完是感受不到的,你自己攀爬完了,就像基因里的一串东西印在你的身体里"。"文学是不死的,超越时代,超越生命——那才是真正最好的医美。"
  • 他同时要求书放下高傲——"不读书就等于没文化"的鄙视链该拆掉,并拷问所有内容人:"你最后送给了别人一份什么样的礼物?是勇气、能量,这是好的东西。如果只是他本身就疼,你让他疼得更痛快点……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读书人?"

13. 未来书店脑洞:前置仓加AI加人味,载体决定内容

  • 卫诗婕的构想:书店不必大,要极度细分和个性化——店主品味背后挂一个大模型做定向筛选,配"有人味的服务",前置仓式零库存陈列、看上即下单异地发货。
  • 吴晨的更大脑洞:三到五年后人人有AI助理,按课标诊断你缺什么、按阅读量每天推"一段"而非一本。关键洞察是"载体本身决定内容"——肥皂剧是先有白天电视台、主妇和广告商的需求才诞生的;欧美畅销书作者"真正的内容可能只有一万字",为出书扩充到十万字,"所以书籍解读效果最好,看完解读可能就够了"。要思考的是载体变化后,新知需求如何"有人创作、有人买单"地可持续。
  • 罗叔泼冷水:"我们没有任何办法能够让不读书的人读书。"细分装扮他都试过——推理、考古、历史——"并不能让更多的人来到这个房间,而喜欢这个的人,他原本就已经在这儿了"。眼下出版社的路线是畅销书翻译全做精装、均价六十多,大家因此去买二十多块的老版本;书店的意义只是"给书另外一个机会,有朝一日线下没有这个机会了,大家能看书的机会就更少了,仅此而已"。

14. Q&A速答:二手无机会、巴黎全城暗示、读库与微信读书

  • 闭店潮不意外:罗叔说"现在所有的书店都会闭店",并提到“鸟叔”若非有钱、“鸟屋”也会闭店;西西弗也在闭店,因为还是传统的书店加咖啡形式。
  • 巴黎的差别在根上:罗叔认为巴黎人读书既是内在满足又能"装","法国人本身就特别能够为精神性消费买单";大概每隔200米就有一个公共阅读图书馆,"这座城市所有的地方都在暗示一件事:阅读有益身心";旧书还挺贵,因为巴黎对vintage的爱"近乎偏执"。
  • 二手书店在中国"没有任何的机会":罗叔认为中国人对二手有debuff("翻着翻着突然出现一个米粒儿"),多抓鱼只能靠市集回血——核心逻辑是市集不是书店,很多人"挑一本书,拿着合完影就放回去了"。图书馆能免房租、有补贴、可以不赚钱;吴晨补充说,"不应该把作者能不能挣到钱的压力都给到书店"。
  • 收尾几问:读库是"开盲盒"加订阅制、值得多几个,但书号审核周期(有时一年才下来)让杂志型内容难产;罗叔认为未来可以做更多口袋本小书。微信读书的好处是"让读书不是一个人的事儿"。年龄与阅读——吴晨说形成习惯者的知识体系会因每个新点更丰富,未形成习惯者则可能被其他事情占据时间;卫诗婕说读书已成给自己的奖励,"越读书越知道自己无知,原来世界还有那么大——生命就是越宽广越开心"。她最后以一位女作家的话收束:"她只有在独处时才感到完整——把独处换成阅读也是一样的。"
罗叔

书店就是所有人都是I人,但是他们彼此用后背拥抱对方。

卫诗婕

今天大家听到的是一个开书店的人的肺腑之言。

罗叔

失败的东西才会讲情怀。中国的书店都在死,但咖啡店一家一家在开。

吴晨

这个时代最大的迈进,是从有形的商品向无形的商品转变。书就是天然的无形商品。

罗叔

你在获取答案的路程中,和书之间发生的那些博弈,会给你带来很多观察世界、或者说跟世界过手时的细节体验。

卫诗婕

当所有人都在刷抖音的时候,书一定卖不出去。

罗叔

做内容的人,你最后送给了别人一份什么样的礼物?是勇气,是能量,这是好的东西。如果不是,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读书人?

卫诗婕

哈喽,大家好,欢迎来到商业漫谈,我是诗洁。今天是世界读书日,加更一期番外。这期节目来自二零二四年的秋天,我在上海参加狂喜播客节时主持的一场非常精彩的圆桌。因为太忙了,一直拖到年底才有时间剪辑。这期内容是围绕着书店的消亡。嘉宾之一是热爱阅读、曾经开过书店并亏了大钱的罗叔。在本期播客中,罗叔分享了许多经营书店的动人故事和不为人知的行业内幕。另一位嘉宾吴晨老师则是著名财经作家,他坚持在自己的播客《晨读时间》中每周对谈一位作家或创作者,两位都长期关注出版业,并对经济创业环境有着深刻的感知。这期内容不仅有干货、有情怀,更让我回味的是当天活动,即便我们的圆桌在晚间最后的场次,现场仍有很多观众坚持留到了最后,现场互动氛围热烈,不时传来掌声。我想,这就是阅读的力量。

大家好,非常感谢大家来到我们这一场。今天我们定的这个话题,表面上是在谈一种单一的经济模式或者现象,但我觉得背后可以让我们窥见这个时代,所以希望今天能够跟各位碰撞出一些新的想法。

另外还有一个小八卦。本来我是冲着沈浩波老师来预定这一场的,但是对,不要怀疑,他没有来,临时有点事情,出席不了了。我本身其实还蛮期待跟他对话,聊聊阅读经济和书店的一些思考,但我想我们今天也会聊到他。

还是请三位嘉宾先做一下自我介绍。从我开始,是吗?现场有《津津有味》的听友吗?举个手我看一下。哎呀,有点少。

馋虫博士

大家好,我是《津津有味》的主播馋虫,确实是被硬塞到这个话题里的。不过我最近一段时间专门逛过几个书店,也在考察线下经济的一些机会。

吴晨

大家好,我有一个节目叫《晨读时间》,是帮助大家读书的一个栏目。现在我每周会跟一位作者做对谈,因为我觉得书还是要大家自己去读。

书店我经常会去,但是书店的背后到底是在卖书,还是卖一种体验,还是一个文化地标?对于读书人而言,书店特别重要的一点,是它提供了一个空间,可以跟写书人、评书人一起聊。

但重要的是,大家到底愿意为什么样的东西花多少钱?我觉得这是最核心的。播客到最后,核心也是一样的:如果大家觉得有价值,到底应该怎么让这个价值持续下去?

有时候不一定要靠卖书来赚钱。更重要的是,如果你认可一个人,希望他更有创造力,可以想想文艺复兴时期的那些画家。他们背后是什么?是赞助人的角色。你觉得米开朗基罗画得很好,你希望他去摆地摊吗?你肯定不希望,你希望他花更多时间专注于带来更多好的东西。

我们再去谈书店的时候,其实要仔细思考三个重要的点。第一,我们怎么让更多作者愿意去写书,这是很重要的。第二,怎么让更多出版社觉得出书这件事不亏钱,甚至能赚点钱。第三,怎么让更多独立书店活下来。

在美国也是一样,独立书店可能最重要的就是筛选能力。它在社区里面,让大家觉得可以构建一个读书的社群。我觉得这些都特别值得探讨。

最后还有一点:三本书太少,一年六本书吧。两个月一本书其实不算什么,而且只要是书就行,哪怕几十页的小册子也可以。我觉得要形成一个阅读习惯,从社交媒体当中跳出来,找到自己的一个相对恬静的空间。

现在在微信读书上读书,还能看到别人在读什么。我觉得这个时候大家一起接力去读东西,会更有意思。所以今天这个方面可以多聊一聊。

罗叔

大家好,我是《头号玩家》和《歪打正着》的罗叔。

鼓掌。好好享受最后这一趴,而且我满怀敬意,因为大家真的是因为阅读来的,你们就是超级可爱。谢谢大家。

1. 书店承载童年记忆

卫诗婕

一下子就升华了。那我开场还是先问一下,我们每个人分享一个自己记忆当中关于书店的情节,或者一段记忆、一段体验。谁要先来?如果你们没有,我就先抛砖引玉,好不好?

我是一个90后。我们上小学的时候,娱乐活动非常匮乏,所以我妈妈周末会把我放在新华书店,让我自己在那里阅读。那个时候这种非常原始的探索知识的方式,真的让我一辈子都记得,而且它间接影响了我后来走上文字和写作的职业道路。

所以我会觉得,书店对于我来说,真的是一个很有情节的地方。

吴晨

我可以讲一个我爸爸的故事。我爸爸有一段时间是上早班和晚班,早班可能是早上7点到下午4点,晚班大概是下午4点到晚上12点。

他的生活模式是早上起来,因为他12点下班,可能9点钟起床,带上饭,去我们当地的图书馆,一直待到下午3点多,然后再去上班。这样看了好几年的书。

他跟我说过一个让我现在特别感同身受的历程。他说,我刚开始看自己喜欢的书,发现喜欢的书很快就看完了,然后就开始看不那么讨厌的书。再过了一段时间,他就开始不挑了,只要来了新书,或者只要是我没有看过的书,我都开始看。

我现在也是这种感觉。我首先看专业书更多一些,然后慢慢地会根据生活的需求看一些书,比如我现在感兴趣的心理学。再过一段时间,你会发现生命中可能有一些空白,想把这个空白填上。刚才我说自己没有文化,就是发现我的文化中有一些空洞,想去给它填上,于是开始按图索骥,去找能填上这些空白的书。

这让我有一种隔空跟我爸呼应的感觉。现在讲这个故事,我都在起鸡皮疙瘩。

曾经有一段时间,每个城市都有大家值得去打卡的书店。比如上海的季风,南京的先锋现在还在,杭州曾经有一个叫枫林晚的书店,现在很可惜没有了,北京当然有万圣书园,大家都愿意去。

我觉得这很重要,它变成了一个地标性的东西。而且它们的榜单,是真正懂书的老板排出来的当月重要的书,会变成很多学人的标志。大家会觉得,我的书如果能上万圣的榜单,那就很不一样。年轻人跑过去看一看,甚至会想,我也去看一看这样的榜单。

我再给大家分享一个例子。我在新加坡工作过一段时间,那时候还年轻。新加坡乌节路上有一个很大的日本书店,里面非常全。我觉得书店不只是一个有书的地方,而且是一个有很多书的地方。

有很多书的地方,你会发现有繁体中文的书、英文的书、漫画。在互联网冲击之前,大家会对这些特别感兴趣。当时的新加坡还有一些小书店,是租书给你看的,一周可能一新币。

那时候我通勤坐地铁上班,大家还是会拿着一本书去看。我记得特别清楚,我就是在这个通勤的过程中看完了米兰·昆德拉的《玩笑》,一个星期就看完了。

现在当然可以在手机上看,所以这是大家对于书店的第二类记忆。

第三类越来越多,就是我们到底要不要书店。最重要的是,我们要不要书,对吧?大家也看到诚品,同样是诚品,台北的诚品和苏州的诚品样子差不多,商业模式也差不多,但最大的区别是书不一样。

我觉得其实我们需要更多的书。我在香港有一段时间,大家如果去香港,可以到很多小书店淘一淘,里面能淘到一些非常有意思的正版书。你能淘到书,那个感觉就特别好。

所以我们也期待,未来做书店的人,第一一定要有情怀,第二一定要像您这样,要有钱,对吧?他绝对不是为了挣钱开书店,而是有情怀、有钱。第三,在这个过程中,就像您刚才讲的,可以不用花钱看书,而且看完书之后把好书摆在最外面,给大家造福。

罗叔

来,老板反驳一下。我分享一个故事,对书店印象最深的故事。

我开书店的时候,大家知道书店是有消费区和非消费区的。我们很讨厌一瓶啤酒喝一整天的那种人,对吧?书店一般不都有咖啡吗?有人点一杯咖啡待一整天,你也没什么办法,但更烦的是一分钱不花的人。

有一次店员跟我说,一直有一个人每天都来。过去一看,他坐在我们的付费区。虽然不能说补丁摞补丁,但穿着会让你觉得不是很体面,不是很富裕的一个大哥。他头也没怎么洗,最神奇的是带着一大堆补习用的书。你觉得他可能要考证或者做什么,但他没有笔记本,全是书。

他居然还带了一个暖壶、一个台灯和一个充电宝。不光不花我们的钱,不看我们的书,还要充我们的电。

我本能地会觉得,算了,反正那个区也没有人坐。后来那个大哥看我们没有人管他,居然跑到前台说:“能给我打壶热水吗?”

说实话,我们不是很喜欢,因为他不是在免费区,而是坐在付费区,有光、有电。后来我的店员可能说了他一句:“先生,您下次能不在这儿用台灯吗?”因为电压之类的问题,大家都能感受到那种嫌弃。

后来这个人很愤怒,啪、啪、啪把书一折,夹着台灯,拎着暖壶,拿着充电宝就出去了。

过了两天我去上班,我们书店外面有外摆,就是所有的店、咖啡店、餐厅都能用的小桌子,在风里,在露天。那天天都快黑了,大哥坐在那儿看书,做他的事情,桌上摆着他的水,热气已经散光了,但关键是没有电,也很黑。

后来突然觉得很难受。你知道,某些时刻,书甚至跟知识无关,它是人的一个避难所。我们不能让一座城市没有这样的地方。

我不是突然圣母心上身了,而是那个时刻你突然觉得,你有办法解决眼前一个人的问题。很多人想解决全世界的问题,但你只要解决一个人就行。

后来我跟他说:“你进去吧。”

他说:“我可能不会买你们的东西。”他很骄傲,“我有书,我不会买你们的东西,我吃饱了。”

我说:“没事,你去吧。”

他就进去了。我们的店员又向他走过去,我把店员拦住了,说算了。好像那个人也看到了。

到晚上9点左右闭店的时候,那个人起身收拾完东西,看了看我们,居然从旁边拿起一把笤帚,帮我们扫地。

此处应该有掌声,大家懂吗?

这个世界所有的能量,无外乎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它是书,又不是书。书是某种渴望、某种渴求,但有些时候,我一直觉得书店这个东西——您刚才说得非常对——我的店太大了,不用做那么大,真的不用做那么大。

有些时候,它既是大家连接我们的渠道,也是我们连接大家的渠道。但是大哥来了一阵子之后后来不来了,我觉得他可能找着工作了,可能考完了。对,但是我觉得我永远会记着,在我书店里面有这么一个人。所以当时我就突然觉得,开书店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你能看到书店里能量的波动,万一能给人提供一个小的庇护所,它就有它的效果。

所以那个时刻我就觉得,再开一阵子吧。直到亏到超乎你的承受能力,直到我觉得:他妈的我心疼谁,谁他妈的心疼我啊?我们也不能一天到晚干这个事儿,好事做得差不多,我还是有个度的。

这个故事分享给大家。有些时候去书店,不一定能得到知识,但能得到奇怪的慰藉。因为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里,书籍或者沉浸在书籍的海洋里,是一个安静的空间,可以避开信息的膜。你能给别人能量,也能得到能量,所以我觉得书店是一个挺神奇的东西。

2. 建立健康书业生态

卫诗婕

接着吴老师刚才表达的观点,我特别想说,我小的时候会觉得您这种想法特别得当,也会觉得罗叔这样的情怀特别高。但是自从做了好些年的商业报道之后,我现在就不这么看了。

我们作为消费者,总希望天下有这种好事:商家A和商家B打得头破血流,然后我坐收渔翁之利,所有利益都给消费者。事实也确实如此。就像吴老师说的,你只管开一个又大又全的书店,我要进去淘几本好书,但如果没有,我就走了。

可做久了之后,情怀支撑久了,他心里也会不平衡:凭什么我心疼别人,谁来心疼我?

我会觉得,无论是这种情怀,还是消费者获得利益,在这样的环境下都是不可持续的,整个生态不够健康。什么时候才足够健康?开书店的人有钱赚,然后在有钱赚的前提下,愿意对一部分可能没有消费力的人开放,愿意提供一个庇护所,各取所需。

我觉得一定要建立在这样一个健康生态上,最终我们所有人都能够有所获得。

吴晨

我讲两个商业案例,这样大家会更清晰地知道作者、出版社、商家和消费者之间的关系。

我原来有一个同事,写了一本书叫《维多利亚时代的互联网》,讲的是电报的故事。这本书在英国发行之后反响不错,是一本科普类的书,还被选入英国高中生的推荐阅读书目。

他跟我讲,入选之后特别开心,因为每年会收到一万多英镑的版税。因为它变成了一本长销书,出版社还鼓励他说,如果你的目标是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写得好,又能被选入推荐书目,那这辈子的养老金都会有。

我觉得这是一个好的生态。这个生态背后是什么?做一本书,作者能拿多少钱,这是很重要的事情,我们千万不要讳言。

前两天有一个出版社的人问我:“你有没有时间?我们想找人翻书。”我就找了一个同事推荐给他。那个同事突然回来跟我说:“现在行情怎么成这样了?”

大家猜一猜,现在翻书的千字费多少钱?20块钱,差不多就是这个价钱,千字80啊。一本书大概十几万字,算下来也就一万块钱多一点,还不如我们写一篇稿子。

你想想看,这样的生态怎么行?现在一边有人说,外版书翻过来的都不能读;另一边,一万多块钱让人做一本书,这个质量能保证吗?

所以我觉得,我们要从经济学的视角去看:写书的人、翻书的人,如果都没有办法过上体面的生活,你怎么能说大家愿意热爱阅读呢?

但这个世界其实在发生变化。作为消费者,买书跟买其他商品是不一样的,除非你是为了装腔,说我们家墙上摆着《二十四史》。那不叫买书,那叫装修。

重要的是,你买一本书,现在最贵也不超过100块钱吧?你看完总得花两三天。时间成本是多少?买书最贵的是时间成本。如果大家没有这个意识,那看书其实就没有太大意思。

你花了三四天的时间,这才是重点。所以未来也许应该让书免费给大家读,读完之后你觉得它对你有多少价值,就捐给他多少,国家再配给他多少,鼓励大家真的去读书。当然,我觉得有很多机制可以做这样的事。

现在最大的难处是,消费者不读。作者写了书,除非能够卖到10万本以上,否则其实很难赚钱;翻译基本属于情怀工作,没有人靠翻译能够挣钱。这个时候,整个生态应该怎么办?

卫诗婕

这其实就是开篇我想确立的一个论点:一个好的商业生态非常重要。

3. 电商折扣击穿书店

接下来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也是我很想问罗叔和吴老师的:在你们的观察中,书店是什么时候开始没落的?书店经济什么时候开始失效,什么时候开始发现“天哪,太亏了”?

吴老师,您先聊聊。

吴晨

这个视野特别棒。很简单,书店的店面除非免租,或者商场为了吸引人流给它非常高的补贴,否则很难做。

你想想,你的货架摆在那里,货架上最贵的东西也就100块钱,最低的二三十块钱,而且占用同样的位置,展示位置又只有那么多。你卖别的东西,会用这样的方式计算坪效吗?不可能。

我会把最贵的东西摆在最漂亮的地方,但书不能这么摆。所以书店本来就不是一个能够在纯粹竞争的市场中,靠零售业逻辑做成的生意,除非书价翻两到3倍,而且互联网上所有经销平台都不打折。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如果靠卖书来挣钱,挣不到钱。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连当当和京东都挣不到钱了,所以才开始直播带货。直播带货打完折之后,还要给主播20%的分成,那出版社本身就更不赚钱了。

所以今天讨论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千万不能用商品逻辑来看书。否则这个生意真的没人做,也太难挣钱了。

但如果书对每个人都有价值,可以按照这个价值来衡量呢?曾经我们社区有一家书店不打折,我每周去一次,每次买一本书。为什么?因为我知道它不容易。

如果我过去看,觉得今天这本书挺好,我拍一下,现在更方便,手机直接拍,直接下单。那书店的意义在哪里?它的意义不就是告诉我,这本书我可以抽下来,看一看,然后带走吗?

我觉得作为消费者,如果大家没有这样的情怀——我要为书店贡献,让它坚持下来;我要为出版社贡献,让它坚持下来——那这件事就比较难。或者大家公认抵制5折以下卖书,这个市场才有可能变好。

馋虫博士

我补个背景。我开场说我是为了沈浩波老师来的,不知道在座有多少人知道他今年发生的那个行为。

在618期间,为了抵制电商平台非常凶狠的压价和折扣,他发了一封公开信。所以我的播客最开始做618选题时,就提到过这个事件,大家感兴趣可以去听一下。

沈老师其实是为了反抗电商的强话语权。我个人认为,书店的实体经济受到很大冲击,恰恰是线上的比价行为以及各类直播促销带来的。今天我去所有实体书店消费,确实就像吴老师说的,我是为了支持实体店。

但我只要随便上网搜一下,永远可以找到一家卖得最低的店铺,然后它直接发货到家。

罗叔

首先,人不能跟人性做斗争,我鼓励大家买便宜的书,这是真心话。

第二,我说一个特别招人烦的事儿。我不能说出版社活该,但是出版社亲手把书店开除出了这个生态,因为出版社给了互联网最低的折扣,是他们给的。

我去上书的时候,都是大社告诉我:“罗老师,要不您别找我们的营销部门,去找电商部门,他们能给您更好的价格。”图书在网上首发都破5折了,这又没有人逼着他们做。

所以出版社最容易议价的场景,其实就是书店。您知道,在海外有些书在一定时间之内是不能上互联网的。生态这个东西,需要所有人共同努力。

吴晨

这感觉像是囚徒困境。各有各的难处,我能理解,但是事情最终发生就是这么一回事。

它特别像当初徐峥把《泰囧》搬到抖音上。大家有没有发现,如果他不这么做,可能面临巨亏;但他这么做了之后,整个行业就会发起声讨,因为如果大家都这么做,以后所有影院经济都会被冲击、崩溃。

很多人会说,实体书是被电子书打压的,其实都不是。杀死实体书店场景的就是电商,而且电商不只是杀死实体书店,几乎杀死了所有实体店。

馋虫博士

我想接着这个聊,因为我是做食品的,特别有感触。我认为书还是有不可替代的价值的。尤其像我们这个行业,食品内卷到最后,受伤的其实是两边,中间的渠道商不受伤,他卖谁都一样。

工厂拿不到钱,消费者吃不到好的东西,是一样的道理:出版社拿不到钱,作者拿不到钱,读者读不到好的东西。

我刚从产业带上游义乌回来。今天整个实体经济的压力,实话说,都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向产业最上游,也就是工厂。

如果我们回溯整个商业发展的历史,我会认为,当一个新趋势来临时,红利更多,人们其实无法抗拒新鲜事物能够带来的红利。比如当时大家积极拥抱线上,是因为线上整体的出货量、GMV和线下真的不是一个量级。

回到那个时间点来看,谁能特别有远见地说“我拒绝”,可能相对比较少。你刚开始穿高跟鞋的时候,一定觉得自己是最漂亮的。但有时你对于这件事代价的感知是迟滞的。

第二点,时代也在发生变化。今天别说整个产业链的上游,就是电商平台也面临时代的改朝换代,也面临自己的困境。所以这就是囚徒困境。

4. 书店出售社群体验

吴晨

我觉得还是要回到书跟其他商品的不一样。这个时代最大的迈进,是从有形的商品向无形的商品转变。书就是天然的无形商品,只是原来必须用纸质书这样一个载体印出来,然后在书店里卖。

在我心目中,书店是一个community,是一个社群,大家愿意跟一群热爱书的人在一起,这是书店最重要的一点。

第二个重要的点,是在算法驱动的时代,用人肉推荐来替代算法推荐。这也很重要。书店的展示面积很有限,再大的线下书店也不可能跟线上书店相比。

但在线上书店里,你很难做到一件事,这也是从有形到无形、从人工到算法的变化中最大的挑战:你没办法偶遇。

卫诗婕

对,这个是。

吴晨

偶遇就是我到这个书店,相信老板的品味,转一转。可能有些地方我不是特别了解,比如心理学,但拿起一本,觉得不错,就买了。你在网上很难这样随意、随机地去找。

所以我觉得,人肉推荐加偶遇,其实非常重要。

第三,我们一定要鼓励大家为无形资产付钱。虽然我知道不能挑战人性,但要知道,当我们变得更富裕之后,需要的是精神上的满足。精神上的满足,就要供养更多种多样的人。

怎么从自己开始做起不容易,但还是要不断强化:读了一本好书,它带来的愉悦无法用金钱衡量,但给作者的打赏可以用金钱来实现。

5. 流量无法挽救书店

卫诗婕

我问一个特别实操的问题,还是问开过书店的罗叔。你是从哪一年开始开店的?那个时候你对这家书店的预期是什么?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书店这件事不挣钱?这个过程中时代发生了什么变化?你自己做错了什么?复盘一下。

罗叔

问得这么直接吗?我先说个对不起。

首先,书店没做好不是因为那个大哥的原因,大家要记住这个事。很多时候我们会觉得是因为那个,其实不是。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应对方法,自己感动自己偶尔有用,但绝大多数时间需要技术和方法。

我们开书店的人,责任是让书店不死。在任何时代都有办法,所以这是我先要对书店说sorry。

我2018年开始开店。2018年流行一个东西,新零售已经往下走了,但复合型书店很流行。复合型书店就是书店里面什么都有,我在这件事上做到了极致。

我们书店做了各种打卡的东西,也不用泡泡玛特,用的都是莫娜·莫匠[?]的巨大雕塑,两米高的那种。书店非常漂亮,群里给我们发过图片,特别美。

那个时候大家觉得有一个机会叫网红打卡,所以我们本能地认为很多人会来拍照。后来我才懂什么叫流量,什么叫转化。热闹对于实体商业来说不重要,不消费,被好看吸引来的人都是来拍照的。

卫诗婕

您说的这个我深有同感。最大的问题是,书变了,它不再具备商品属性,而线下店如果是卖商品的,就会出现严重问题。

咱们再往深了说,首先书很重,无法携带,也不会复购,这是一连串的问题。书已经不是这个时代的产品了。

6. 书店真正出售时间

罗叔

所以我们当时认为,书唯一的属性是礼品,送给自己,或者送给别人。我们觉得这个方向应该可以。

当时有关领导和很多人来打卡,说你们是全国最美书店,我们特别高兴。

后来我们研究这件事,发现书的属性只占50%,网红属性占50%。这两个加起来不是100%,你们知道,这两个加起来其实是25%。所谓印象是做乘法的,它们互相削弱了对方的必要性。

所以书店开到最后,你问我那个问题,我的心刚才都抽了一下。我们发现一个问题:读书的人是不去书店的。

真正阅读,你也不一定非要通过买书。当然买书是最好的,但你有各种方法获得文化、知识和信息,线上等等。

那我们就发现,什么人会去书店?他希望自己融入这个庇护所,为自己在书店里的时光,以及去书店的路程买单。

我有一个个性,我是一个I人,特别喜欢人多的地方,但不跟大家交互,我觉得特别安全。但是你把我放在一个冷清的地方,我就疯了。

书店就是所有人都是I人,但他们彼此用后背拥抱对方。我知道你和我是同样的人,我们彼此用后背支持对方,孤独但充实地度过这一段时光。

这就是书店。所以它根本不是一个以书为核心的地方,它是一个场景。书店不是卖东西的地方,它无限趋近于咖啡店,它卖的是时间和桌子。

所以很多自习室都活下来,但书店都死了。这是我们很久之后才弄明白的事。中国的书店都在死,但咖啡店一家一家在开。

逻辑错了。我们原来的逻辑是在书店里装一个咖啡店,正确的逻辑应该是在一个消费场景里嵌入文化和书。

当然这里面是有度的。实体经营的过程中,每一步都很重要。你知道我们当时书店做到什么地步吗?我要求你进来第一步往哪儿看,闻到什么味道,听到一段小提琴,在什么位置、几米的地方转身,会看到什么。

进来的人大概有6条动线,有些通向咖啡区,有些通向充电大哥的付费席,有些通向动漫区。它是有机的东西,但所有这些东西,如果底层逻辑错了——你的目标是卖产品——就全错了。

它过时了。很多时候大家觉得把过时的东西修一修就有用,真的不是。线下生意的必要性在于,它必须是最新的、最符合人性的,值得让人跑一趟,是一个目的地式的旅行。

所以等我想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其实已经晚了。

卫诗婕

那我们能拆解一下吗?比如你当时开这个书店,成本的大头在哪里,收入的大头在哪里?

罗叔

今天给大家说点干货,是吧?书店是可以有补贴的。一千平方米的书店,一个月补贴大概在6万到12万元左右。

卫诗婕

谁补贴你?

罗叔

有关部门。

卫诗婕

这就不能告诉你了。

罗叔

但因为一些不可逆的事情,补贴拖了两三年,最后出现了严重问题。任何生意靠补贴都是不对的。

卫诗婕

因为通过补贴,你应该拿到别的东西,对吧?那个东西是什么?是口碑、流量和影响力,但你也没拿到。

罗叔

所以用补贴去弥补一个纯粹依靠经营就能产生效益的东西,本身就不符合逻辑。没有人去的地方,失败的东西才会讲情怀。

爱书的人应该买书,而不是开书店。我们是职业经理人,不能让事情落到这一步。

书店最大的问题是房租。书店的设备是很简单的,就跟我们为什么那么多人开中医啊?因为中医只需要一个桶就能开一个中医诊所,西医诊所你连体检到设备带百级万级手术室要多少钱?书店也是一样,有点柜子就完事了。书也不是问题,因为书可以不用囤货,不用压货。

书店最大的问题是房租,除了面积,还有一天到晚开着的空调、除湿和灯。大家知道,书店要想火,位置非常重要;书店必须有光、有风,风也很重要。

这就意味着它得在闹市,在商业区,在街边旺铺。但书店卖的又根本不是商品,相当于你在全中国最热闹的地方开了一个自习教室,逻辑上产生了严重冲突。

卫诗婕

免费的自习室。

罗叔

对,而且你还碰上我这种老板,偶尔想发光发热。来100个大哥,充电的成本也不低。充一个充电宝,我们都算过,两度电,很多钱。

所以我觉得,今天大家听到的是一个开书店的人的肺腑之言。其实它的内核是有算法的。

我跟大家说,任何时刻都不要因为感动自己而忽略技术和方法的问题。世间万物都有解,但这个解法需要了解内核。否定内核、去拆解它,总有办法;但感动自己不是办法之一。

7. 阅读文化决定需求

卫诗婕

我为了参与这场圆桌,作为一个外行主动搜了一些资料,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发现。大家猜一下,全世界书店最多的国家是哪一个?可以随便说,答案是德国。

我还特意查了一下为什么。法国大革命之后,德国出于某种心理,掀起了一场非常狂热的阅读活动。最早的线下阅读沙龙、阅读经济,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德国有很多思想家和哲学家,另一方面,西方对于知识产权也比较认可,这跟我们的国情有差别。

我在看这些资料时发现,中国人和德国人对于书、对于买书这件事情,底层逻辑是不一样的。尼采有一句话,大概意思是,如果你特别热爱一本书,就一定要买下来拥有它。

中国人说什么?黄梅说:“书非借不能读也。”

所以我觉得,第一点是我们底层对于阅读、获得知识、支持谁这件事情的国民认知程度不太一样。

另外一点,因为我做商业,我去了解欧美整体情况。他们还没有像我们这样经历移动互联网经济的迅速发展。虽然TikTok、Shein这些华人创业公司风靡全球,但实际上在很多欧美地区,在中国互联网创业进入之前,他们还停留在亚马逊时代,习惯在网站上购物,甚至还没有形成用手机打开App购物的习惯。

他们的线下实体可能没有受到线上那么强的冲击,虽然这种冲击现在正在发生,而且还是来自中国人的强势竞争,所到之处都会卷走一部分线下实体经济。

但目前为止,我会觉得,不同国民对于知识的支持,mindset是有区别的。随着科技发展,消费和生活习惯被塑造,两边确实还是有差别的。不知道在座的老师们有什么想法?

吴晨

我觉得我们要把书产业的问题排序,这非常重要。大家不读书,是不是最高优先级的问题?

比如中国人平均一年读10本书,这个时候他是从电商买,还是从别的地方买?至少总量还在。但是如果市场规模只有1.5本书,我们这里已经高出一倍以上了。

在一个很小的市场里,你要重新做这个市场。第二个问题是,电商在中国比别人发达很多,这种发达变成竞争,竞争变成价格,价格就变成问题。

但有一点是可以改变的。中国人自古以来说“书非借不能读”,其实讲的是我要把书读下来,并不是说绝对不愿意为书买单。

中国人的mindset,在很长时间里,至少在1949年以前,是特别尊重读书的,因为只有很少的人能读书,那时候叫读书人。

鲁迅就是一个例子。大家可以去上海虹口看看鲁迅故居。他作为一个杂文作家,可以住一栋四层的别墅。这是那个时候的读书人,他的版税等各方面收入其实都很好。

新中国之后,我们要鼓励更多人阅读,但又没有那么多钱。所以我觉得,我们把书的价格从以前只有富人才读得起,变成了普通大众也能承受的价格。但这个趋势没有改变。

所以最重要的一点是,当中国老百姓的收入变得更富裕之后,怎么改变观念,让大家愿意为知识、为阅读的欣喜感、为了解新东西的获得感买单。

首先要增加阅读时间,也就是阅读数量增加。第二,大家对于书价的敏感度,其实几十块钱到100块钱,对于中产阶层而言,不应该特别敏感,至少不应该比泡泡玛特便宜。

我觉得这两件事做完之后,再往前就容易得多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第一,大家真的不读书;第二,大家仍然用商品价格的方式看书。这样就无解了。

罗叔

我觉得还是要找到办法。作为开书店的人来说,我们今天不只想聊书店,而是想聊一个完整的全产业链:从阅读,到什么东西伤害了书店,到书店的消亡,再到怎么样让大家每个人都想自己的办法,力所能及地让更多人接触到书籍。

卫诗婕

我觉得有一个问题可以问大众:大家能不能分享一下自己的阅读习惯和场景?

我们其实也快到问答环节了。我特别想说一下这个问题。一开始说什么样的人是读书人,我觉得数量其实是一个衡量标准。

在我看来,更重要的衡量标准应该是:你在闲暇时第一个想起来的娱乐方式是什么?娱乐没有高低之分,你刷抖音就比我看书低级吗?我觉得没有。

但当所有人都在刷抖音的时候,书一定卖不出去,肯定是这样的。所以我在想,如果我们还自诩为读书人,是不是至少应该在闲暇时想到读书,或者至少认为读书是一件充电的事情,而不是让你感到疲劳的事情?

这需要想办法,因为大家并不觉得自诩为读书人是一件重要的事,这是很大的问题。

罗叔

不重要,我觉得不重要。首先得让大家觉得读书是快乐的,然后可能才能让大家愿意选择它。这就是我们要找的方法。

馋虫博士

这个事情我坦白说,因为我也看书,但也为了工作,时刻保持一些新的输入方式。

8. 数字时代重塑阅读

以前我们获取知识的方式,绝大部分来源于书本和学校。

卫诗婕

等一下,我想问一下,你这个“以前”是多以前?

馋虫博士

问得好。我觉得是在线上这些巨头互联网平台还没有成型之前。很多人的读书截止于考试。

对,这可能是中国国情。但对于本身有阅读习惯、有一定知识文化水平的人来说,毕业之后、工作之后,原来还是会保留阅读习惯的。阅读第一是为了愉悦自己,第二可能是为了获取知识。

但今天我们要承认,时代发生了变化。这两件事情——获得快感和获取知识——书确实不再是唯一解,而且它所占的比例越来越小。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今天娱乐有非常多元的方式在抢占大家的注意力。如果是为了获取知识,书本也不一定是今天最高效、最实用的方式了。

我真的会觉得,生成式AI的出现会在更大程度上进一步冲击,甚至摧毁书的场景。当然,还是会有人想做系统性的阅读。

今天你可能问AI一个问题,让它总结这本书,跟它进行多轮交互,让你觉得仿佛已经对这本书了如指掌了,甚至可以拿出去骗人,说自己读过这本书了。

但即便如此,我相信还是会有人想找到原著,进行系统阅读。不过这种新形式的交互、新形式的知识摄取,会抢走原本书的场景和受众。

另外,我觉得人们在短视频时代,哪怕是长视频,比如B站这种相对完整的线上知识经济,也在某种程度上缩短了人能够忍受一件事情的效率阈值。

以前我们可能会觉得,花一个星期读完一本大部头,是可以接受的。但如果今天花一个小时,甚至半个小时,就能听完一个高质量UP主讲完这本书,而且讲的过程中弹幕上有丰富互动,能够看到大家读到某个章节时的感受,甚至还能抛出新的知识点,你是不是会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读完了这本书,而且收获比读这本书还更丰富?

当然,它也有正面作用。你可能听完之后觉得很有意思,然后去找原著来看。

我想说的是,第一,它在某种程度上极大分流了注意力;第二,它提供了一种看似更高效的方式;第三,它把我们的忍耐阈值压到了极限。

我跟身边但凡做过媒体的人交流,我们普遍的感知是,自从短视频来临之后,所有人的智商普遍降低了。

我为什么把读书归在娱乐里面?因为我其实是想把读书、解读和读书做类比,就像打字和写字。现在谁还真正写字?除了签字以外,很少有人正经写一段话,几乎都是在打字。

那真正写字的人是什么?是写书法的人,把它当成艺术、娱乐,或者用来训练一些技能。这是我的感受。我觉得,如果整个市场变小,商业模式一定要重塑,不能觉得今天开一家店,就一定能比别人做得好、脱颖而出。

这也是接下来想跟大家一起讨论的问题:时代在发展,需要有新的模式和新的体验。

吴晨

但我有一点不同。我同意一点,就是书对于不同人,定义其实不一样。我看一本小说、一本非虚构、一本教科书、一本行业书、一本财经类的书,其实都不一样。

但我们有一个很根本的前提。刚才前面讲了,我们要从消费端看大家的需求到底是什么;同时也要从创作者端看,B站讲书、拆书也好,创作者能不能拿到收益。

除非讲完之后,大家的销量增加了,对不对?大家一定要想清楚,如果都没有人写书了,那你拆谁的书?

我觉得这也是为什么国外没有那么严重的原因。版权是很微妙的,抄的东西稍微多一点,就可能面临很大的诉讼。这也是我们的环境和生态不同的地方。

很多人说读书是一个反人性的事儿,尤其现在外面诱惑那么多,能给大家咀嚼完、方便消化的东西特别多,读书就变成一件很难的事情。

但读书又像跑马拉松一样。为什么现在那么多人跑马拉松?跑马拉松带来的整个体育消费增长,背后其实是意识的改变。

美国在20世纪70年代有这样的意识改变,中国是在2005年前后有这样的意识改变。为什么?因为中产增加了,中产觉得生活当中健康变得很重要。健康的过程中,跑步可能是最简单、又能建立社交的方式。

但跑步需要带来一系列产业,读书也是这样。大家在应试教育结束之后,如果收入没有增加、见识没有增加,对书的需求确实不会那么高。

但慢慢地,当你觉得读完100本书,就像跑马拉松一样,从很短的距离开始跑到那个境界之后,你会觉得不跑都难受。

我觉得这是我们需要的。我们需要一场革命。想象一下,跑步就是突然之间,每个城市都有马拉松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10年前。

如果大家意识到多看书对自己有帮助,在闲暇时间拿出一小块来读书,形成这个习惯,就像准备跑马拉松一样,在有很多刺激之后,这件事就会变好。

卫诗婕

它是不是应该形成相对比较快的正反馈,才能形成这样的动力?

馋虫博士

坦白说,在10年的周期内,我对于这件事比较悲观。我们今天反复强调生态这个概念,但今天生态的真相是,就像吴老师说的,写书的人、翻书的人挣不到钱。

客观上,这会带来整个出版业能够让我们读到的书,平均质量一定会走低。只有源头是好的,才会有更多人阅读、越来越享受阅读,读完好书之后还有源源不断的好书可以读。

我们现在其实是因为历史积累了非常多好的作品,可以在里面遨游。但随着时代发展,人们审美趣味和关注话题不断变化,出版源头的内容质量会影响大家的阅读体验。

我始终觉得书店和影院很类似。我特别喜欢看电影,也喜欢进影院看电影时的沉浸感,但越来越讨厌去电影院。每次看完电影出来,我都非常生气,觉得这种烂片也能上映,不但骗了我的票钱,还耽误了我两个小时。

刚刚吴老师说,花几十块钱买一本书,这是消费这本书最少的成本。我觉得两天也不是全部成本,前面的筛选其实需要更长时间。这个其实才是书店存在的意义。

如果有人是我信任的,他能帮我筛选出好书,那我是不是就省掉了前面的筛选成本?

9. 阅读载体正在重构

卫诗婕

我留给自己的互动时间只有半个小时,我们还剩5到10分钟。最后一个话题特别重要,我们可以来畅想一下。

我本来有一个问题:如果明天书店从中国,乃至整个世界消失了,大家会不会觉得遗憾,会不会觉得这是件糟糕的事?我觉得应该没有人会反对吧?有人反对吗?

好,一会儿我把话筒交给您,这位先生。

如果我们都觉得书店这个实体存在是一件好事,希望它存在,那就可以开一下脑洞,想想它未来会以什么形式存在。

我认为书店真的不应该那么大,但应该特别细分化和个性化,伴随着每个书店老板的个性品味,或者某一块知识面,提供定向的书店服务。

比如人和AI结合,背后挂一个大模型,把这一类书籍有效地搜索和筛选出来,再配上有人味的服务。AI技术和人结合,就能够给你一些推荐。

其实我觉得,我们今天为什么愿意去书店,是因为愿意跟书店里的人交流,他可以给你提供服务。书店不需要太大,因为它只需要陈列,不需要压库存。你看上了就下单,像前置仓模式一样,书店从别的地方给你发货。

但这个书店必须有非常个性化的定位,结合比较好的营销,才有出路。这是我的抛砖引玉。

吴老师,您来。

吴晨

我再给大家开一个脑洞。AI大语言模型其实已经阅读了世界上所有结构化文本。你可以想象,它已经把所有书都读过了,未来任何新出的书它也会读,当然版权怎么处理是他们的事儿。

未来3到5年之后,每个人都会有一个AI助理。如果我处在九年制义务教育阶段,或者还没上高中,它会知道我跟课程标准以及各方面要求相比,表现差在哪里;它会告诉我差哪些东西,需要补哪些东西。

我也可以跟它互动,比如说我想涉猎某个领域,它会在最快的时间把所有新的东西读完。我还可以告诉它,如果我是一个阅读量很高的人,你每天给我推荐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段内容:今天出版的、好玩的、我没听过、没看过的东西,能够刺激我的内容,你发给我就可以了。

最后要思考的是,在一个AI解构的时代,书只是一个载体。但大家千万不要忽略,载体本身决定内容。

比如肥皂剧,大家都知道,先是白天电视台有这个需求,在家的主妇有这个需求,广告商也有这个需求,才有了肥皂剧。不是先有肥皂剧,再去找市场在哪里。

书也是一样。先有这个载体:一本书大概十万字,不能太长,太长印不出来;也不能太短,太短了,大家不愿意为一本小册子花钱。

有些欧美畅销书作者可能一万字不到,就能通过一篇文章把要讲的事情讲清楚。但要出书,就得扩充到10万字左右。其实真正的内容可能只有1万字。

所以为什么书籍解读效果最好?看完解读可能就够了,因为真正的精华就是那一部分。

未来需要仔细思考的是:书作为一个载体,如果发生变化,人不断向前走之后,仍然会有获取新知的需求。这个需求到底通过什么方式获得,而且这样的获得是不是可持续的——也就是说,有人创作,有人买单。

这是我们要仔细思考的。如果不思考这个问题,我相信5到10年后,当AI真的进步到那个程度,一切会很不一样。

罗叔

我觉得我们没有任何办法,能够让不读书的人读书。

书现在的一个问题,是有点高傲。在书的世界里有鄙视链:不读书就等于没文化,读什么书比读什么书更强。不是这样的,对吧?

AI会解决掉information、message、knowledge这些东西。你为什么要读一本书?我不想讲太多这件事,只是因为你会明白,在获取答案的路程中,你和书之间发生的那些博弈,会给你带来观察世界,或者跟世界过手时的细节体验。

读过书的人,大概率会觉得生活还挺不错的。我觉得让生活变得挺不错,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短视频或者新的媒体存在方式,是让你知道答案。答案当然会给你情绪价值。

《百年孤独》,我告诉你答案:这是拉丁美洲革命史,是魔幻现实主义。我之前在乌镇就说过,为什么我喜欢《百年孤独》?因为《百年孤独》是用魔幻现实去写现实,它比魔幻现实更现实,而我们现在所在的现实,比魔幻现实更魔幻。

这种感觉,你一口气听完是感受不到的。你自己攀爬完那个东西,就像基因里的一串东西印在身体里,你的谈吐、表达、看世界的角度都会发生变化。

这个东西对大家是有效的。所以书,从出版商、选书、编辑到最后,有没有可能放下“不读书就没文化”的高傲,去选择符合这个时代、符合大家需求的东西?

老百姓不傻。我们看到了那么多信息轰炸,让人变得焦虑,让人讨厌这种慢阅读,但我没有看到大家因此变得非常聪明。

在这个基础上,书在这个时代能给人的是什么?你要说明白,读了这本书能得到什么。

成功学都是垃圾书,我讨厌所有成功学的东西。但是文学——我不敢聊阅读,我只能说文学——文学是不死的,同学们。它超越时代,超越生命。文学能给人带来的东西,才是真正最好的医美。

所以有朝一日,如果书往这个方向发展,会好。我相信会好。

现在出版社走的路线是什么呢?畅销书翻译全都做成精装,不精装卖不出钱。精装平均60多块钱,所以大家都去买老版本,20多块钱。

今天这个话题里面,我讲到书店,只是因为书店会给书另外一个机会。有朝一日,线下没有这个机会了,大家能够看书的机会就更少了,仅此而已。

所以我们解决不了那么多问题。包括刚才说的细分,这个东西很像互联网上的SKU,但实际上在操作过程中我们都试过:推理、考古、历史,所有这些分类,都只是自己的装扮。你戴上这个东西,并不能让更多人来到这个房间里,喜欢这个的人原本就已经在这里了。

这是所有做内容或者做书都要面临的问题。

我特别赞同您说的,要从源头上想办法。它跟播客何其相似,同学们,平台有没有办法让播客做出最棒的东西,让他们的版权和创作力得到足够尊重,而不是风口上有什么、其他平台有什么,我们就把它搬到播客,突然就上榜了。

我一直想说,做内容的人,你最后送给别人一份什么样的礼物?是勇气,是能量,这是好的东西。如果不是,只是他本身就疼,你让他疼得更痛快;他本身就丧,你让他变得更丧。

他们会惯性地拿到那些东西,但那些东西没有隽永的价值。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读书人吗?

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价值,但你要用自己的产品和逻辑,把这些人区分开。有些是火的,有些是烫的,有些是暖的,有些是有力量的。

有些人不用天天看着手机,就像在书店里,他把后背给你。

但我是站着说的,我确实是站着,因为腰疼。站着说话不腰疼地说,出版社有出版社的困境,也没有办法,所以大家一起想办法。

10. 观众继续追问书店

卫诗婕

我抓紧时间回复大家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罗叔如何看待“一条”闭店?

罗叔

我刚才已经说了,现在所有书店都会闭店。“鸟叔”要不是因为有钱,“鸟屋”也会闭店;西西弗也在闭店,因为它们还是传统的书店加咖啡的形式。

卫诗婕

第二个问题,请罗叔聊聊巴黎的书店。有人看到巴黎路边有不少书店,新书店、旧书店都有,但里面的人也不太多。它们的生存状态和国内书店一样吗?莎士比亚书店除外。顺便催更第三集巴黎攻略。

罗叔

首先,巴黎人特别爱读书。他们读书既是内在满足,也有装腔的成分。法国人本身就特别能够为精神性消费买单。

还有一个原因,巴黎的阅读氛围解决了根源问题:很多人都在读书,读书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可以拿来展示的东西,这太重要了。

在中国,你拿着一本书,不会有人真的觉得刷抖音就会被人瞧不起,不是那样的。所以从根儿上就不一样。

还有就是巴黎的阅读系统,以及版权意识,也非常强。

其实巴黎最厉害的还不是书店。你们在巴黎大概每隔200米,就能看到一个像这间屋子一样高的公共阅读图书馆。随便进去,就会有一张长桌子和一盏台灯,你可以把电脑插上,想干什么干什么,还能看很多很多的书。

巴黎这座城市所有地方都在暗示一件事:阅读有益身心。这件事让整个产业链都在变好。

巴黎的旧书也挺贵。巴黎这个城市喜欢历史,喜欢过去的东西,对于vintage的东西近乎偏执,所以我其实挺羡慕的。

卫诗婕

那顺便回答一下这个问题:二手书店在中国有没有商业机会?

罗叔

中国没有商业机会。

卫诗婕

中国的二手书店,到最后多抓鱼活得还行啊。

罗叔

不不不,您看,您非得点出来这个坏人。它只能靠市集回血。

中国开书店没有盈利,活得行不行取决于政策。二手书店为什么难?因为中国人对于二手有障碍,有一个debuff。

翻书翻着翻着,突然出现一个米粒,对吧?有时候还出现半拉鸡翅,这种事儿都是发生的。所以二手很难很难。

在没有阅读传统,或者没有把阅读传统引以为荣的地方,二手书店的好处是,它的核心逻辑不是书店,而是市集。大家淘vintage,有这种淘东西的感觉。

大家不是为了获取读书的快感,很多人更希望自己在二手书店里有一种打卡的感觉。你看我在多抓鱼挑了一本书,拿着所有的书合完影就放回去了。

我觉得在中国不要做这个,没有任何机会。

卫诗婕

再问一个观众的问题:图书馆和书店有什么区别?

罗叔

图书馆一般是官方的,区别就在这儿:它可以不赚钱,可以享用公共设施,也有补贴。刚才说的免房租,它没有房租,而且有补贴。

只要解决一个街道大概10到12个工作人员的工资,这些都可以覆盖。

这是一个好问题。如果我们的目标只是让人读书,“书非借不能读也”这句话太讨厌了,简直一语成谶:书只借不买,就是图书馆。

吴晨

还有一个逻辑问题,我们不应该把作者能不能挣到钱的压力都给到书店。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可以创造一种新的模式。

卫诗婕

还有一个问题:怎么看微信读书和读库模式?它们在读书领域会不会有独特的优劣势?

罗叔

读库像开盲盒,相信老六选书的眼光。我觉得这个其实值得大家去做。

第二个是订阅模式,这很重要。提前把钱交了,整个流程会比较顺畅。所以其实应该多几个读库。

但读库也有一个问题,我们今天没有谈到:在中国做出版、做书人很难,因为必须跟出版社合作,这个过程中还涉及中国特色的书号问题,就不展开了。

我跟老六聊过这件事,也给读库写过东西。他现在其实对于读库已经慢慢要放弃了,为什么?因为那也是书,而书有审核周期。

如果两个月要出一个东西,就必须早早准备好,给它足够时间。有时你说这本书3个月能下来,最后可能一年才能下来。作为一个杂志,一年前甚至一年半前写的东西,再放进去就很难。

所以我觉得,未来它应该做更多帮大家选择小的、精炼的口袋本。

微信读书的好处,当然是大家能看到别人在做什么。让读书不再是一个人的事,彼此之间有一点压力,我觉得这是好事。

卫诗婕

最后一个问题,我觉得这个问题问得还挺好,大家快速回答一下好吗?

年龄渐长之后,从读书中得到的快感和系统的获得感会减少吗?

吴晨

如果已经形成阅读习惯,随着年龄增长,你会发现,在构建知识体系的过程中,任何一个新鲜的点都会让你变得更丰富。

如果没有形成阅读习惯,随着年龄增长,大家可能会发现有太多其他事情要抓住自己的精力,没有时间读书了。

卫诗婕

读书现在对我来说,是给自己的奖励。我必须满足一、二、三、四、五这些前提条件:孩子不在身边,精力足够,吃饱了,什么东西都准备好了,灯光合适,桌子也合适。

真正拿起一本实体书,已经变成我对自己的奖励。我现在几乎所有工具类的书,都是在互联网上看电子书,比如高等物理之类的。

但真正拿起来的书,一定是像刚才吴老师说的,是我偶遇的、在书店一眼就很喜欢的书。

我觉得生命就是越宽广越开心。阅读会让人的生命变得宽广。年轻的时候总喜欢钻牛角尖,因为有劲儿;岁数越大,越知道自己越小,越读书越知道自己无知。

这种无知本身就是一个正反馈:原来世界还有那么大,我还能去看那么多地方。所以岁数越大,越喜欢阅读。

希望大家从年轻的时候就喜欢阅读。

最后一句话收尾。我很喜欢的一位女作家说过一句话:“她只有在独处时才感到完整。”我觉得把“独处”换成“阅读”也是一样的。

我的阅读就是这样。谢谢大家,向你们致敬。在这么一个欢脱的日子里,听阅读听到现在,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