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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诗婕|漫谈 Light the Star · · 78 min

31.特朗普关税袭击,与出海人聊聊中资企业在墨西哥的那些事儿

卫诗婕苏秀勇

Podcast
TL;DR
  • 四月二日特朗普新关税未将墨西哥列入加征范围,促使观望客户加快行动。 苏秀勇称“4月3号到现在,我接到了五六个”急建厂需求,客户催着“尽快给我找地,尽快给我看厂房”;他反过来提醒客户决策要快,因为地价可能继续上涨——朋友的农场五公顷曾只值30万比索(约11万人民币),去年一千平方米就要11万人民币。
  • 供应链迁移靠“制约”而非命令:北美、南美供应商会要求中资供应商赴墨投产,否则可能减少订单。 苏秀勇确认,有供应商因特斯拉的供应需求被告知“不去墨西哥建厂”可能失去供应机会;但成熟供应链“不敢一次性切断”,只会“一步一步地去减少你的供应量”。很多中企使用美国、新加坡公司持股墨西哥主体,往上贯穿三四层才能查到中国母公司,表面上看是“去中国化”。
  • 蒙特雷已聚集约600家中资企业,“以蒙特雷为中心画个圆圈,你可以拼装起来一台车”,堪比东莞。 距得州车程两小时,但整体交通、生活配套“跟中国的四五线城市可能都比不太上”;建材98%从中国海运,2023年港口吞吐不足叠加罢工曾令交期延迟,公司一度动过退出墨西哥的念头。
  • 用工总成本并不比中国低:普工周薪2800—3200比索,叠加16%税与福利后综合成本约7000元人民币/月,甚至更高。 本地没有加班惯性,加班费为1.5倍、2倍甚至3倍;地质上,不少中部城市和蒙特雷往下挖40厘米就可能见到页岩层或岩层,土方单价从50多元跳到200多元,但地基几乎不下陷。
  • 治安改善可量化:圣路易斯波托西到蒙特雷546公里,军警检查站从2024年的6个减到年底的3个,2025年只剩1个。 苏秀勇用“人穷志短”解释,并说投资企业增多后盗抢类事情少了很多;但风险仍是概率事件——客户的墨西哥同事周六下午4点多在路上“腿上被打了两枪”。苏按自己的理解推测,这可能与对方不愿只交钱、和抢劫者发生冲突有关;他出门常备三五千比索。
  • 对“制造业在墨西哥大多亏损”的说法,苏直接反驳:“那不叫亏钱,那叫投入。” 2019年建厂的客户如今都在扩建;客户金马集团靠墨西哥本地订单已满产,“已经没有去考虑美国市场了”。苏认为,若企业仍无法在当地生存,主要要看国内战略是否准确,以及本地化是否深入;而高管实地调研普遍只待一两周,最长不超过一个月。
  • 管理墨西哥工人靠即时兑现而非画饼:奖金、荣誉和中国年会邀请,让部分工人从准时下班转为可以干到晚上10点、周末加班。 但尊重是硬约束——一名工人因中国工程师否定其焊接工艺,认为“你不尊重我的工艺”,当场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 出海的个人代价贯穿全程:六米围墙里的“豪华一点的监狱”、递交次日又撤回的辞职报告、13天带病工作的登革热。 墨西哥同事每天骑单程80公里摩托车上下班,只为回家团聚,反向重塑了苏秀勇的家庭观——“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他仍看多,认为纪联2025年的净利可能翻一番都不止。
Digest · the substance, structured for research

1. 关税变化促使观望客户加快行动,地价可能继续上涨

  • 诗婕的开场框架:2019年以来墨西哥成中企出海最热目的地之一,美墨加协定下出口美国享零或低关税,“墨西哥制造”标签既绕开中美贸易摩擦,又提升供应链韧性与效率。
  • 苏秀勇的一线时间线:特朗普参选消息一出,客户“脚步一步步放缓”;墨西哥总统辛鲍姆也曾提过“有可能会对中国的产品额外增加关税,但没有实施”。此次新关税墨西哥不在加征范围内,“4月3号到现在,我接到了五六个”急单。
  • 他对观望者的提醒:“你们决策要尽快……要不然的话这边的地价可能还要涨。”目前最大瓶颈反而是“商务同事有点稀缺”,两个人忙不过来。
  • 地价佐证与外资格局:朋友的农场五公顷当年30万比索(约11万人民币),去年一千平方米就要11万人民币,“天差地别”;但反直觉的是,去年外资净投入第一是美国、占38.7%,其后是中东与欧洲,中国可能排在第四、第五位。

2. 修车工出身的总经理,与“自动消失”的前任

  • 苏的轨迹:湖北宜昌修车修到云南昭通、再到深圳,转行房产中介、自开金融公司;2023年10月与董事长一顿饭定下墨西哥,2023年12月赴墨,访谈中先说12月18日到达,后又确认12月28日落地墨西哥城——“并没有去做充分的准备”。他想象里的墨西哥只有“毒品泛滥,炎热,棕色人种”。
  • 公司沿革:2014年从咨询起家,2016年开始在墨西哥做咨询,2021年成立墨西哥工程公司,2022年开始接业务;全球17个国家都有在建项目。2019年已有5个中国客户在墨西哥买地建厂,瞄准的主要是美国客户。
  • 前任总经理无交接“自动消失”:苏秀勇称其与供应商串通、挪用约200万元人民币后潜逃,因事情发生在墨西哥,国内无法起诉。苏认为前任可能染上了当地的一些恶习,并提到赌博和据他所知的吸毒,但没有把这些明确说成挪款的原因。苏的自保哲学是:“唯一能让自己不伸手的办法,就是不要知道这些事情存在,也不要知道它到底好还是坏,不要去尝试就好了。”

3. 供应链搬迁的真实机制:制约,不是命令

  • 苏的描述:北美、南美等供应商会要求中资供应商就近投产,否则可能减少订单,“不能说是要挟,但是是作为一个制约的条件”;被问及特斯拉相关情况时,他确认有供应商因特斯拉的需求被要求赴墨,不去可能失去供应机会,但强调新供应链没成熟前“不敢一次性把所有的供应链全部切断,只是一步一步地去减少你的供应量”。
  • 股权去中国化出现在不少企业中:出海企业的持股公司、母公司往上贯穿三四层才能查到中国主体,一些企业以美国或新加坡公司持股墨西哥公司,表面上看是“去中国化”。

4. 濒临退出:港口吞吐不足叠加罢工

  • 2023年的交期危机:墨西哥当时只有两个港口,吞吐量不足又逢大罢工,而建材“98%都是从中国进口的”;货到不了现场、工人按周结算,交期延迟进一步带来资金压力和客户观感问题,整个业务链条都受到影响。
  • 转机在2024年初:三个业务顺利签下,“一步一步地奠定了我们在墨西哥的基础”,总部此前确实动过退出念头。

5. 治安改善的量化证据与残余风险

  • 苏最常引用的数据:圣路易斯波托西—蒙特雷546公里,2024年有6个架着机关枪的军警检查站,年底剩3个,2025年只剩1个。苏用“人穷志短”解释,并说随着投资企业越来越多,这类事情已经少了很多。
  • 历史注脚:蒙特雷一间酒吧保留着一面被子弹打出来的墙,十多年前黑帮“持枪顶着老板的头要保护费”,老板装修时留下这面墙,“让大家见证墨西哥的发展”。
  • 恐惧的往复:客户的墨西哥同事周六下午4点多从克雷塔罗回圣路易斯时,在车流中“腿上被打了两枪”。苏按自己的理解推测,可能是对方不愿只交钱、与抢劫者发生冲突;他因此出门带三五千比索:“我给他三五千比索,我觉得他不会伤害我”,只带三五百反而可能让对方不满。如今他“又不害怕了”,自嘲可能是“夜路走得还不够多”。

6. 蒙特雷是墨西哥的东莞,但整体配套不及中国四五线城市

  • 集聚逻辑:中资企业在蒙特雷可能已达约600家,离美国得州开车两小时;“以蒙特雷为中心画个圆圈,你可以拼装起来一台车”,工业配套“相当于中国的东莞”。
  • 落差:没有火车和高铁,运费昂贵,苏经常开车往返蒙特雷、圣路易斯、萨尔蒂约、瓜达拉哈拉、莱昂、克雷塔罗、墨西哥城等地调配设备和配件;他认为自己去过的墨西哥、泰国两国,整体交通和生活配套“跟中国的四五线城市可能都比不太上”。
  • TCL、富士康选了更靠边境的华雷斯——比蒙特雷离美国更近,“但是没有蒙特雷安全”。

7. 火山岩地质:前期成本翻三四倍,地基几乎不下陷

  • 霍富森工业园区“地打不下去”的传闻得到澄清:不是金属,而是火山岩层,挖掘机正常挖不下去,需要用镐头往下打;不少中部城市和蒙特雷土质较硬,往下挖40厘米就可能出现页岩层或岩层。
  • 金马集团实例:合同土方按50多元核算,遇到岩层后另谈到200多元,“成本一下就增加了三四倍”;但这种土质通常不用打地桩,地基“几乎不可能下陷”,后期维护几乎不用再花额外的钱。

8. 把“一秒不差打卡”改造成主动加班

  • 原生状态:规定8点上班,工人可能8点10分、8点15分甚至8点半才到;下午5点“一秒不差地去打下班的卡”,回家后不再处理工作,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
  • 激励工程:优秀员工评选、每次300或500比索的即时奖励、每年邀请墨西哥同事赴中国参加年会——让他们看到“加班了以后,会得到荣誉,还会得到钱,还会得到升职的机会”。苏称现在的工人可以从早上8点干到晚上10点,周六、周日也可以加班。
  • 画饼失效的教训:早期学国内老板“先给你画个饼”,后来改为直接兑现;保洁阿姨每半个月得到200或300比索后,连苏的衣服也会帮忙洗、叠、晾。“钱能让她感受到一切的温暖。”

9. 尊重是硬约束,融合是双向的

  • 焊接冲突标本:中国工程师坚持让墨西哥同事改工艺,对方认为“你不尊重我的工艺”,当场离开,再也没有回来;国内式犀利言语在这里可能导致工人不解释、第二天直接不来。
  • 融合细节:跟了公司两年多的24岁墨西哥工程师学会双手托杯,碰杯时“别人低的时候他再低”;苏与本地人打招呼也常出现握手、碰拳的礼节错位,双方都把配合对方的方式理解为尊重。
  • 低成本善意:在四五十摄氏度的工地上给同事买大瓶可乐和冰块、发烟,告诉他们:“你不只是我的员工,你是我的同事,你是我的朋友。”

10. 用工总成本账本,与周六发薪、周三借钱的消费观

  • 苏不是简单否定工资水平,而是强调总用工成本:“他们的用工成本不会比中国低,所有的中资企业都会测算。”普工周薪2800—3200比索(约1000—1200元),叠加16%的税、食品券、离职金、节日福利后,综合成本“可能在7000块钱人民币左右,甚至更高”;今年最低工资又涨到2200比索。
  • 本地没有加班惯性;若加班,加班费为1.5倍、2倍甚至3倍。物价也高:罐装可乐17—18比索(约6—7元),瓶装可乐23—25比索;政府会给塔可等基础食物设价格标准,不能超过标准。
  • 消费观:“我们是周六上午发工资,有一些工人周三周四就已经开始借钱过日子了。”周末烤肉、喝啤酒,周一可能因喝多了不上班或晚到。
  • 诗婕的对照感慨:她早年做社会新闻时接触的中国底层“对自己非常苛刻”,很少谈自我娱乐;她认为墨西哥蓝领即使生活处境相近,也“非常懂得寻找生活的乐趣”。录制当晚,苏说邻居的派对可能会持续到第二天凌晨三四点。

11. 历史记忆、语言认同与财团式贫富差

  • 苏转述一位同事女友的看法:墨西哥51%的土地曾被美国通过侵占、购买甚至强买的方式据为己有,美国约三分之一的土地来源于墨西哥;苏问她是否有民族耻辱感,对方回答没有。他还提到西班牙政权在太阳神庙基础上建教堂,如今当地人信奉耶稣,“都已经忘了太阳神了”。
  • 随后卫诗婕讲述自己与一位墨西哥官员沟通的经历:对方坚持使用西班牙语,因为在他看来西班牙语是“世界上最优美的语言”;卫诗婕以中国人对文化被推翻的反抗作对照。这是主持人的对照和提问,不应归为苏秀勇的观点。
  • 苏见过一位有钱人:大厦一楼有两名保镖,电梯口一人,办公室门口两人,另有一名保姆。苏认为有钱人会从政府、律师、商业、工业等多个领域涉足;卫诗婕提出贫富差距可能让普通人不相信努力改变命运,苏回应“有一部分原因是这样”。

12. 买鸡买成派对:民间热情与亡灵文化

  • 当地人反复警告“不要去墨西哥农村,很危险”,苏仍独自去买活鸡;当地人把鸡当宠物养,甚至不知道怎么杀鸡。他们对苏要杀鸡来吃感到惊讶,却仍热情递啤酒、拿食物;最难忘的一次是鸡没买成,反而被拉去参加派对。“那种快乐会感染你,不需要语言。”
  • 墨西哥同事以邀请中国同事回家做客为荣,车到村口就把车窗全部放下、音乐开到最大,“生怕别人不知道有中国同事来我家参加派对”。
  • 亡灵文化:墓地可能隔一条马路就是繁华大街,墨西哥城火葬场离咨询公司办公室约150米;当地有许多骷髅、骨架玩具。对谈提到的一部墨西哥动画片在访谈中被称为《飞屋环游记》,苏说自己出国前就因此觉得当地文化与中国祭祖文化“骨子里面其实是一样的”;片名表述本身未在对话中得到澄清。

13. 豪华监狱、辞职信与登革热

  • 初到的孤独:语言不通、晚上不敢出门,办公和住宿同院,六米高围墙加摄像头,让他感觉“这是一个豪华一点的监狱”;他反复劝国内领导来墨西哥待两三个月实地感受,苏说目前墨西哥签证比较难办。
  • 去年10月底、11月初,想家情绪“已经把你压到了一个极限”。他递交辞职报告,第二天撤回:“生活跟家庭没有办法去全面,毕竟我们不是生在那个富贵之家。”随后又想到“万一国内真批了我该怎么办呀”。
  • 登革热期间体温曾量到38.9或38.7摄氏度,盖两床被子仍浑身冰凉;本地医生只开一种药,让他先吃一个星期,强烈要求打针后还要签同意书;13天后才好,期间“一直在工作没停”。他的解释是:“我信命。你命到这儿了,谁都救不了你。”
  • 《激流2》播出后,大女儿发来“爸爸,你在外面真的很辛苦哇”,并在视频中流泪;此前跨洋通话他一直“报喜不报忧”。

14. 每天160公里的团聚,反向改造中国人的家庭观

  • 最触动他的画像:墨西哥同事每天骑单程80公里摩托车上下班,只为“每天要回去陪伴我的家人”。苏对照深圳岁月,从没听说有人每天从惠州或东莞通勤到深圳、晚上再回去;卫诗婕则概括中国人常会牺牲家庭时间来换取工作便利或发展。
  • 墨西哥改变了他:急性子慢了下来;“以前没有跟我太太说过的情话,我觉得在这里的一年的时间我跟她都说完了”——正如他太太所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 出海人的轮岗困局:部分总经理级出海者会与公司约定两三年后回国,但公司可能不断延长期限;企业不愿放人,因为换新人后“下面重新磨合”,一切又要从头来过。

15. “闯”字怎么解:“那不叫亏钱,那叫投入”

  • 苏对“闯关墨西哥”的解读:中企出海比日韩晚得多,要在本田、起亚等已经流行的品牌环境中让市场接受新品牌,必须投入更多时间、精力、计划和策略;如今比亚迪、长城、长安、三一、传祺“都卖得很好”,红旗今年6月也会来到墨西哥。中国车在燃油、混动、电动领域的智能化和驾驶体验都有很大提升,但品牌推广要花更多精力和资金。
  • 对“制造业在墨西哥大多亏损”的反驳:2019年建厂的客户“现在都在扩建”;一到三年沉淀期内的暂时亏损,“那不叫亏钱,那叫投入”。苏认为,若企业仍在当地生存不下去,主要要看国内战略方向是否准确,以及融入本地是否足够深入。诗婕补充,出海是对组织力的根本大考;苏回应,有些企业出海后忘了最初的沉淀期。
  • 误判源头:高管实地调研普遍只待一两周,最长不超过一个月;苏认为中高层应实地待一两个月,从人文、地理、环境等方面了解当地后再制定战略。

16. 墨西哥本身就是市场:满产的金马与放宽的光伏

  • 反驳“中企只把墨西哥当出口跳板”:圣路易斯一个工业园就有十几家中资企业,客户是同园区的宝马及周边福特、雪佛兰、丰田、起亚;日照的压铸锻造客户金马集团“在墨西哥本地接到的订单已经能够满足产线的全力投产”,“已经没有去考虑美国市场了”。中国产品的底气在于,约65%的物料成本可以从国内进口,价格低于墨西哥采购,质量也有提升;苏以水龙头开关寿命作例子。
  • 政策边际放松:苏称辛鲍姆政府将单厂光伏上限从500千伏安放宽至700千伏安,并判断“有可能会进一步放宽”。他将CFE比作中国国家电网,认为墨西哥日照充足而电力不足,新能源是“不二之选”。早期买地的企业即使厂还未盈利,土地在账面上可能已经升值。
  • 收尾的多头判断:墨西哥1.3亿人口本身就是大市场;“2025年的净利,可能翻一番都不止”,苏仍然“对墨西哥的市场充满了信心”。
苏秀勇

我经常会往返于圣路易斯波托西和蒙特雷之间,546公里的路程上有6个检查站,都是军队和武警持枪架设机关枪,严阵以待。2024年底变成了3个,2025年我来了以后,只有1个检查站。

蒙特雷有一间酒吧,里面有一面被子弹打出来的墙。十多年前的墨西哥,各种黑帮、毒贩可以直接持枪进去,顶着老板的头找他要保护费。

《激流2》播出以后,我大女儿看了,给我发信息说:“爸爸,你在外面真的很辛苦哇。”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很感动了。后来她又给我打了一个视频,还流了眼泪,说:“爸爸,你在那边一定要注意休息。”

我很喜欢现在墨西哥的季节。这里有一种花叫蓝花楹,特别特别美,那种颜色看起来真的是陶醉,很陶醉。

我们的墨西哥同事每天要骑单程80公里的摩托车来工地上班,下班以后再骑80公里回去跟家人团聚。这种家庭观念影响到我,让我很想家,非常非常想家。大家都是为了生活、为了工作、为了家人。所以现在我打算继续耕耘墨西哥这个市场,我对墨西哥的市场充满了信心。

卫诗婕

自2019年以来,墨西哥已经成为中国企业出海最热门的目的地之一。作为《美墨加协定》的成员国,从这里出口商品到美国,可以享受零关税或者低关税的待遇。

所以,通过“墨西哥制造”的标签,中企既能绕开中美之间直接的贸易摩擦,又能提升供应链的韧性和效率。大量中资企业因此扎堆在墨西哥投资建厂。当然,2025年4月2日特朗普最新的关税政策,也为这股趋势增添了不确定性。

本期播客的嘉宾苏秀勇,就是一名身处墨西哥的中国出海人,他的任务是帮助中资企业在墨西哥落地建厂。最近上线的商业纪录片《激流2》第一集《闯关墨西哥》,就记录了他的出海生活。

相隔14个小时,在墨西哥的深夜,我和苏秀勇在线上录制了这一期播客。听完这一期节目,相信我们不止能够理解出海墨西哥的大趋势,也能从个体视角感受到生动的异国文化碰撞、孤独的异乡人,以及当下大时代的机遇和代价。

今天的嘉宾是身处墨西哥的出海人苏秀勇,欢迎苏总给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

苏秀勇

各位听众大家好,主持人好。我是来自中国湖北的苏秀勇,目前身在墨西哥,从事厂房建设方面的业务。

卫诗婕

简单来说,苏总所在的纪联建设有限公司,是帮助中国企业在海外建立厂房的公司,对吧?

1. 从修车走到墨西哥

苏秀勇

对。最开始的时候,我学的是修车。我爸的想法是在我们小镇上开个修车铺,在小镇上安安稳稳地过一生。但是后来机缘巧合,我从湖北宜昌修车修到了云南昭通,再从昭通修车修到了深圳,最后在深圳转了行业,开始做房产中介,后来又自己开了一家金融公司。

再后来,有幸跟我们董事长相识,他就让我来墨西哥负责这边的业务。

卫诗婕

你是哪一年接到通知,要去墨西哥的?

苏秀勇

2023年10月份吧。我入职机电集团以后,2023年12月18日来到墨西哥。

卫诗婕

当你接到这个通知的时候,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任务?

2. 集团押注墨西哥市场

苏秀勇

这要从我们集团的前身说起。我们集团是从2014年开始做咨询起家的,2016年开始在墨西哥做咨询。到2021年,有咨询类客户要求我们在这边做工程,于是我们在2021年成立了墨西哥工程公司,2022年开始接业务。

那时候中资企业来的并不多,市场并不是太好。2023年10月份,我跟董事长吃饭聊天,他问我:“你有没有兴趣去墨西哥发展一下,去开拓一下那边的市场?”

有了这么一个契机,董事长说让我来,我就说好,然后我就来了。其实最开始我对墨西哥并不太了解,也没有做充分的准备。

卫诗婕

当时你对墨西哥的想象是什么样子的?

苏秀勇

毒品泛滥、炎热,还有棕色人种,其他的也没有太多。其实刚开始来的时候,心里多少还是有一点担忧的。

卫诗婕

这种想象是来自之前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还是其他什么?

苏秀勇

都有。就是从关于墨西哥毒贩的那部电影开始,我忘了叫什么名字。那时候对墨西哥的印象就是毒品泛滥,他们崇尚自由,其他的就没有太多。

我没有想着要在墨西哥干很久,但是来了以后,可能因为公司发展需要,加上个人的经济情况,还有我们董事长对我比较慷慨,所以我就选择继续留在这边。

卫诗婕

刚才说到,你们公司2016年开始给出海企业做咨询,2019年开始接到工程业务。

苏秀勇

是的,2019年开始建厂。那时候墨西哥的热度其实还没那么高。我知道有5个中国客户在2019年的时候就已经在这边买地建厂了,他们当时针对的主要客户群体就是美国。

卫诗婕

因为墨西哥离美国非常近,又有关税方面的优势,所以很多企业会选择在那个时间点在墨西哥建厂。相当于在一个靠近美国的地方建立本地供应链,同时也能够节省一大部分物流和仓储成本,对吧?

苏秀勇

对。那时候买地相当便宜。

卫诗婕

怎么个便宜法?

苏秀勇

我有一个朋友,他们在这里买地做农场。当时他们买了5公顷的地,才花了30万比索,差不多是11万元人民币左右。但是去年我去他农场玩的时候,他告诉我,现在1,000平方米就要11万元人民币了,价格真的是天差地别。

卫诗婕

是因为这四五年间有非常多企业到墨西哥投资建厂,所以地价一下子涨起来了吗?

苏秀勇

是的。

卫诗婕

海外来到墨西哥投资建厂的企业,中国企业居多吗?

苏秀勇

不是。我们统计了一下,中国企业可能排在第4、5位。第一名还是美国。美国去年的净投入,在整个墨西哥的外资投入里面算是第一,占总投入的38.7%。

卫诗婕

第二、第三名是谁?

苏秀勇

中东的,还有欧洲的,都有在这边投资,接下来就是中国。

卫诗婕

除了刚才聊到的贸易战,还有没有别的因素?

3. 供应链把企业推向墨西哥

苏秀勇

疫情其实也占一部分原因。2019年开始,来的企业并不多,最疯狂的时候是2021年、2022年,那是最疯狂的。从2019年开始一路上涨,你们也知道,中美贸易战其实一直在持续。

美国的一些供应商,包括南美、北美的供应商,可能都会要求中资企业到离他们比较近的地方去投产。否则他们就会减少订单量,或者采取其他方式。不能说是要挟,但可以说是一种制约条件。

现在很多出海企业的持股公司、母公司,很少是中国公司直接持股,往往要往上贯穿三四层才能查到。比如用美国公司持股墨西哥公司,或者用新加坡公司持股墨西哥公司,表面上看就是“去中国化”的。

有一些供应商接到特斯拉的需求,对方会说,如果你不去墨西哥建厂,就会失去供应特斯拉的机会。

卫诗婕

据你所知,有这样的情况吗?

苏秀勇

有。但是成熟的供应链不是今天说要转移,明天就能转移掉的,这需要一个过程。当然,这也是客户和我们自身之间的博弈,否则他可能会减少你的订单。

新的供应链没有成熟之前,他不敢一次性把所有供应链全部切断,只会一步一步减少你的供应量。

卫诗婕

所以对很多中国供应商来说,如果不去墨西哥本地投资建设,可能会逐渐失去一些大客户。

但是,你们公司之前为什么濒临退出墨西哥市场?

4. 纪联差点退出墨西哥

苏秀勇

2023年的时候,我们刚来。在我们之前,也有十几家中资企业已经在这边开展业务。一家新的公司想融入这个圈子,可能需要一段时间的积累和沉淀。

另外,因为我们前期在这边的管理人员并不是太充足,在交期方面给客户带来了一些不好的印象,所以业务量没有起来。公司在2023年底可能觉得这边的市场不是那么好开发,于是就有了退出的想法。毕竟我们在全球17个国家都有在建项目。

卫诗婕

你说的交期问题,指的是项目交付延迟吗?

苏秀勇

最关键的就是物流。2023年的时候,墨西哥只有2个港口,港口吞吐量不足,而且当时又发生了一次大罢工,整个中国企业都受到了影响。

我们的原材料98%都是从中国进口的,导致交期出现延迟。货到不了现场,我不可能还养那么多人在现场,而墨西哥的工人是按周结算工资的。对我们来说,资金压力也是一方面,所以整个链条都会受到影响。

卫诗婕

你的公司接到企业在本地投资建厂的需求之后,帮他们运作整个工程项目,包括在本地找很多工人。像你说的海运,建筑原材料基本上98%都要从中国运过来,还要帮他们在当地完成工厂建设。你的公司大概就是做这些事情,对吧?

苏秀勇

对。

卫诗婕

除了海运之外,应该还有其他困难,比如本地工人也很难管理之类的。

苏秀勇

有。比如我们之前的工人不同意加班,每天早上8点到下午6点准时下班,还没到6点就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更不要说加班了。

还有一个就是安保。前期很多中资企业都会遇到盗窃,或者持枪抢劫的问题。

卫诗婕

那现在墨西哥整个市场已经好很多了,为什么?

苏秀勇

我经常说,人穷志短。当一个人连饭都吃不起的时候,肯定会想一些邪门歪道的东西去赚钱。但是随着来墨西哥投资的企业越来越多,现在这种事情已经少了很多。

给您打个简单的比方。我经常往返于圣路易斯波托西和蒙特雷之间,全程546公里。2024年的时候,这条路上有6个检查站,都是军队和武警持枪架设机关枪,严阵以待。到2024年底变成了3个,到2025年只有1个检查站了。

卫诗婕

所以你目睹过械斗吗?

苏秀勇

械斗我真的没有目睹过,但是听很多人说起过。蒙特雷有一间酒吧,里面有一面被子弹打出来的墙。

老板自己说,十多年前的墨西哥,各种黑帮、毒贩可以直接持枪进去,顶着老板的头找他要保护费。现在已经很安全了,但是老板装修的时候还是把那面墙保留了下来。他说要让大家见证墨西哥的发展,也让大家铭记那一段历史。

卫诗婕

你去过那间酒吧吗?

苏秀勇

没有。说实话,一是语言不通,二是可能也没有那么多时间。

卫诗婕

刚才你讲到,当时公司曾考虑过退出墨西哥市场,但为什么最终还是没有放弃?

苏秀勇

2024年初有3个业务在谈,后来都顺利签下来了,一步一步奠定了我们在墨西哥的基础,才有了现在纪联在墨西哥迅猛发展的局面。

5. 前任总经理突然消失

卫诗婕

我听说你去了没多久,上一个总经理就被换掉了,变成你来做总经理,对吗?

苏秀勇

在我去之前,我们那个总经理就已经自动消失了,联系不上了。

卫诗婕

什么叫“自动消失”?听着怪吓人的。

苏秀勇

他确实挪用了公司一笔钱,可能在200万元人民币左右,还跟我们的供应商串通。但是事情发生在墨西哥,我们在国内没办法起诉。他挪用公款潜逃了。

卫诗婕

这种情况会很普遍吗?

苏秀勇

也没有很普遍。那时候董事长对当时的墨西哥总经理还是比较放心的,因为他是合伙人之一。但是在这边,他可能染上了一些当地特有的恶习。

墨西哥赌博是合法的,也有赌场。他赌博是一方面,据我所知,他还吸毒。

卫诗婕

沾染赌博和吸毒这些恶习,在出海人当中很常见吗?

苏秀勇

没有很常见,但是我知道的有那么几例。

卫诗婕

这是不是也是你不出去玩的一部分原因?

苏秀勇

对。唯一能让自己不伸手的办法,就是不要知道这些事情存在,也不要知道它到底好还是坏,不要去尝试就好了。

卫诗婕

你去之前其实没有做过太多调研,是吗?

苏秀勇

没有。那时候只是想着,公司既然有这个需求,董事长又给了我这份信任,我就去做,尽自己的能力把它做好,并没有去了解当地的赌场、酒吧、枪战、毒品等等。

卫诗婕

你去之前,上一个总经理已经消失了,所以你们之间其实没有交接。

苏秀勇

没有,根本没有交接。

卫诗婕

所以你12月28日落地墨西哥,是在墨西哥城吗?

苏秀勇

对。我们咨询公司的总部在墨西哥城,我现在在那里办了入境居留卡。办了居留卡以后,身份在这边才是合法的。办完以后,我才去了蒙特雷。

卫诗婕

这里也可以给听众介绍一下,蒙特雷是一个工业聚集地,很多企业在那里投资建厂,有很多工业区,对吧?

6. 蒙特雷成为工业腹地

苏秀勇

现在在蒙特雷的中资企业可能已经达到600家。中国企业最开始考察的时候,都会去那里。蒙特雷离美国得州特别近,开车两个小时就能到。

卫诗婕

这也是整个工业园区聚集在那里的一个原因,因为出口美国非常方便。

苏秀勇

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离美国近,第二个是那里的工业配套相对非常成熟,相当于中国的东莞。

卫诗婕

我之前查资料时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以蒙特雷为圆心画一个150公里的圈,可以在这里找到汽车所需要的所有组装部件。

苏秀勇

对。以蒙特雷为中心画一个圆圈,你可以拼装出一台车。

卫诗婕

除了汽车之外,其他基础设施和城市配套也比较完善吗?

苏秀勇

相对来说比较完善。但是我去的国家虽然不多,只有墨西哥和泰国,这两个国家的交通配套、生活配套,跟中国的四五线城市可能都比不上。

卫诗婕

我看《激流2》这部纪录片拍摄了你很多往返墨西哥各个城市、开车奔波的场景。你平时经常要在不同城市之间赶来赶去,是因为交通不发达,只能靠开车吗?

苏秀勇

有两个原因。第一个,交通确实不是太发达,但是这里的空运还是比较发达的,有一些城市我可能会坐飞机去。

但是对于我们这种工程公司来说,有一些资源要调配,比如配件或者设备,我就要开车给他送过去,因为这里的运费非常贵。这里没有火车,也没有高铁,唯一有的是大巴。坐大巴跟我开车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卫诗婕

所以你最常往返的是哪几个城市?

苏秀勇

蒙特雷、圣路易斯、萨尔蒂约、瓜达拉哈拉、莱昂、克雷塔罗、墨西哥城,还有其他很多城市。

卫诗婕

为什么要往返这么多城市?

苏秀勇

因为现在中资企业在墨西哥的投资,大部分集中在这些地方。当然,也有一些企业会去华雷斯等和美国接壤的城市建厂。比如TCL、富士康,都是在那里建的厂。

卫诗婕

因为那里离美国也很近,比蒙特雷还近,但是没有蒙特雷安全。所以哪里有中国企业投资建厂,你基本上就会出现在哪里。

去到那些更落后的地方,会感受到不安全吗?

苏秀勇

其实我来墨西哥已经一年半了。我自己开车曾经在路边住过一晚上,就是在车上睡了一夜,也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我也经常晚上11点从墨西哥城开车回圣路易斯,全程4个小时,也没有发现不安全。总会有一些概率性的事情,有可能你会遇到,也有可能遇不到,不是说每天都会发生。

卫诗婕

那你会害怕吗?

苏秀勇

之前不害怕,后来被一个客户说了以后,我开始害怕了。他说,他们的墨西哥同事从克雷塔罗回圣路易斯的路上,被别人往腿上打了两枪。

他说了这件事以后,我比较害怕。而且那还是周六下午4点多,路上来往的车辆很多,我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卫诗婕

为什么要往他的腿上打两枪?是因为抢钱,本地人可能比我们更硬气一点,不给钱,是吗?

苏秀勇

对。在我的理解里,抢钱就抢钱,我给你想要的东西,不要伤害我就行。但是可能在本地人看来,你抢我的钱,我就不爽,就跟对方打起来了,结果被往腿上打了两枪。

卫诗婕

那你出门会带现金吗?

苏秀勇

会。我会带3,000到5,000比索。

卫诗婕

你带现金,是为了以备抢劫时给对方一些钱吗?

苏秀勇

抢劫的时候我给他3,000到5,000比索,我觉得他不会伤害我。但是如果我只有300到500比索,他可能会不爽,觉得:“抢一个中国人就这么点钱?”那他有可能会伤害我。

之前是无知者无畏,但听说这样的故事以后,还是会有点害怕。害怕了一段时间,不过现在又不害怕了。

卫诗婕

为什么?

苏秀勇

第一,墨西哥的治安确实比以前好很多。第二,人家说这种事情不应该讲,但我还没有亲身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可能是夜路走得还不够多吧。

卫诗婕

我听说你刚去那边的时候是充满信心的。

苏秀勇

我一直以来对墨西哥市场都很有信心。

卫诗婕

但好像去了没多久以后,有一段时间心态有点崩。

7. 孤独比市场更难

苏秀勇

那个“崩”跟市场没有太大关系。怎么说呢,就是离乡背井,一个人很孤独。毕竟三十来岁,还是年轻气盛的年纪,每天都沉浸在工作里。

另外,和公司的沟通确实有一段时间出现过理念上的不同,当时自己有过离开的想法。

卫诗婕

是什么理念不同?

苏秀勇

如果要跟所有听众讲墨西哥和国内的区别,可能很多人不好理解,因为他们从小到大经历的环境,就是中国人的勤劳、勤奋、吃苦耐劳。

比如我交代一件事情,可能对方转身就会把事情落实。但是在墨西哥,这边的人不是这样,他们有自己的思维方式。

卫诗婕

你是说,国内的领导们无法理解中墨之间的思维差异吗?

苏秀勇

是的。所以我经常跟国内的同事说,到现在,像我们国内的主要领导,我还是会跟他们讲:“你们应该办一下墨西哥签证,应该办一下美国签证,来墨西哥待个两三个月,了解一下墨西哥。”

卫诗婕

他们办了吗?他们来了吗?

苏秀勇

到目前为止,墨西哥签证比较难办。

卫诗婕

所以你刚去的时候,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苏秀勇

非常枯燥。语言不通,又不能出门。刚来的时候,是晚上不敢出门,不是你不想出门。

我们在蒙特雷的总部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差不多两亩地。我的办公室和住的地方都在同一个院子里。除了每天出去见客户、巡查工地以外,我就待在院子里不出门。

难免会给自己一种感觉:我们的围墙有6米高,还有摄像头,就像一座豪华一点的监狱。那时候内心会比较烦躁。

卫诗婕

而且你去了没多久之后,是不是有很多客户取消了合作项目,或者推迟了建厂计划?

苏秀勇

是。自从墨西哥这边传出特朗普要参选的新闻以后,他们的脚步就一步步放缓,都担心特朗普上台后会对中国采取新一轮不利措施。

卫诗婕

因为一直有声音说,针对来自墨西哥的产品,他也有可能加征关税。

苏秀勇

是的。像《美墨加协定》,这次墨西哥的新总统辛鲍姆在最开始的时候也提过,有可能对中国商品额外增加关税,但是没有实施。

整个政策处于不明朗的状态,所以一些还没有真正来这里落地建厂的企业,就会选择观望。

但是这一次新的关税政策出台以后,墨西哥不在加征关税的范围之内。所以之前那些说要慢慢看一看的客户,这段时间都很着急,纷纷说:“尽快给我找地,尽快给我看厂房,我要开始投资了,你要开始给我做预算了。”

从4月3日到现在,我已经接到了五六个这样的客户。

卫诗婕

我之前看报道时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投资建厂第一步不是要选址吗?报道里讲到,像霍富森工业园区那边,有些地打不下去,下面是金属,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不是真的。

苏秀勇

不是金属,那里的地是火山岩层,用挖掘机正常挖不下去,需要用镐头往下打。

墨西哥的地面,除了克雷塔罗、莱昂、墨西哥城这些地方,以及一些农业城市以外,像现在中资企业去得比较多的中部城市,还有蒙特雷这些城市,土质都相对比较硬。

卫诗婕

这和中国不一样,是地质上的区别吗?

苏秀勇

对,墨西哥的地质和中国有很大区别。比如在墨西哥,往下挖40厘米,下面就开始出现页岩层或岩层,会增加客户的土方成本。

但是它也有另外一个利好,就是在这种土质上建的厂房绝对牢固。像在中国建一些大型厂房,可能还要打地桩,但是在这里根本不用考虑打地桩。

这会增加前期的建筑成本,但是在后期维护过程中,几乎不用再花额外的钱,地基几乎不可能下陷。

我们现在有一个客户,金马集团。最初签订合同时,土方是按照50多元人民币的价格核算的。后来往下挖了40厘米就出现岩层,岩层部分我们又额外谈了一个价格,按照200多元计算。你想一下,成本一下就增加了三四倍。

卫诗婕

除了个人的不适应之外,在工作上有没有特别大的挑战?

苏秀勇

我是个急性子。刚开始来到墨西哥,看到墨西哥同事的办事效率,有一个习惯让我觉得很有意思。

我们规定早上8点上班,他们可能8点10分、8点15分,甚至8点半才到。但是办公室规定5点下班,他们会在5点准时、一秒不差地去打下班卡。

他们没有加班的习惯,回到家以后就不会再处理任何工作。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

现在我们的同事已经习惯了一些中国公司的工作模式。我们会用激励的方式,比如评选优秀员工,制定奖励措施。谁在什么时候加班、给公司带来了正面的效果,我就给他300或500比索作为奖励。

其实墨西哥人也很在意自己的自尊。这样的事情做多以后,我们现在的工人可以从早上8点干到晚上10点,周六、周日也可以加班。

通过这样的激励方式,让同事看到加班以后会得到荣誉、得到钱,还有升职的机会。甚至每年中国国内公司开年会时,我们会邀请几名墨西哥同事去中国参加年会,用这样的方式让他们一步一步融入我们。

卫诗婕

所以你们和他们沟通,要通过翻译吗?

苏秀勇

我们有翻译机,也有翻译同事。不过现在我们的墨西哥工程师和中国工程师,很多时候已经可以靠眼神交流了,因为大家在公司工作的时间很长。

卫诗婕

这个过程中有没有一些语言上的沟通?你们是怎么讲述商业当中的价值观的?

苏秀勇

最开始的时候,我们会用一些语言上的激励。比如国内有些老板会先给你画个饼,说你做到什么样子可以拿多少钱,但实际落地时可能会有一些问题。

后来我们就不这样说了,开始直接给予奖励。比如我们打扫卫生的阿姨,我每半个月会给她200或300比索。以前她也会把卫生做得很好,但我自己的衣服她从来不会帮我洗、叠和晾。

现在我每半个月给她两三百比索,就会发现我只负责穿衣服,不用负责叠衣服、晾衣服,也不用负责洗衣服,所有东西她都会帮我料理好。

通过金钱让她感受到付出是有回报的。钱能让她感受到一切的温暖。

卫诗婕

无论是机器翻译还是人工翻译,你们双方能够产生真正的沟通吗?

苏秀勇

墨西哥人也爱抽烟,我在中国也抽烟。简单来说,我在工地上和墨西哥同事沟通得很少,但是慢慢地,他们都会到工地上调侃我,说“Hi, friend”“Hi, 苏”,就这样打招呼。我也会给他们发烟。

蒙特雷夏天非常热,四五十摄氏度,室内温度也很高。墨西哥本地人很爱喝可乐,我有时候去工地,就会给他们买一些大瓶可乐和冰块,让他们感受到,跟我们工作几年以后,能够收获更多的尊重和欢声笑语。

你不只是我的员工,你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朋友。把这种距离拉近以后,他们在工作上会做得更努力、更勤奋,也会更认可中国公司。

卫诗婕

过去有没有什么场景,让他们感到不被尊重?有没有过不满、矛盾或者冲突?

苏秀勇

有。很多工程师刚来的时候,不适应和墨西哥人的沟通方式,还是用国内的那种沟通方式。

在国内,比如你是工人,我是管理者,可能都是熟人。工程上进行管理时,他们会用比较犀利的方式、犀利的言语,或者犀利的眼神去责备工人。

但墨西哥人会觉得:“你不尊重我,我不愿意跟你工作了。”他们甚至不会跟你说,第二天就不来了,或者当时就掉头走人。

卫诗婕

所以,在中国对待中国员工的方式,不能用来对待墨西哥员工。

苏秀勇

对,坚决不能。

我们有一个墨西哥同事在焊接一个管件时,他的焊接方式和我们的工程师不一样。墨西哥人用的是他们老师教的方式,中国同事告诉他:“你这样焊接不对,我们要的是另外一种焊接方式。”

那个墨西哥同事说:“不,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应该这样焊接。”我们的同事坚决要让他改,那个墨西哥同事直接掉头走人,说:“你不尊重我的工艺。”当时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卫诗婕

之前我看财经报道时,有一个细节挺触动我的。报道里讲到,一个墨西哥人学习中文,也会用微信,还会讲一些简单的英文。他跟中国人碰杯时,甚至会把酒杯放低。

你们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细节,感受到这些本地工人也在改变?

苏秀勇

有。我们有一个工人就是这样,跟了我们两年多。他们父子两个都在我们公司。他是我们的工程师,我们经常带他参加中国人的聚会。

他24岁,个子不高,但是人很机灵,慢慢就适应了中国人的喝酒方式。墨西哥人喝酒喝到最后,会直接对瓶吹,但中国人都是用杯子。

他会提着一个瓶子、拿着一个杯子,倒满酒以后把瓶子放在桌上,双手托杯。跟别人碰杯时,对方放低,他就再放低一点。

慢慢地,很多墨西哥同事已经完全能够接受、融入中国人的方式。还有握手,握手是中国人见面时经常做的动作,墨西哥人则会先用两个手掌轻轻拍一下,再握个拳头、碰一下拳头。

后来我经常会遇到尴尬的场面:他伸手要跟我握手,我伸手跟他碰一下、对一下拳,大家互相用对方的方式打招呼。

他们在融入我们的文化、学习我们的文化,我们也在融入他们的文化。对他来说,这是我在尊重他;对我来说,这是他在尊重我。

卫诗婕

这个国家的劳动力市场画像是什么样的?我之前查资料时看到,这里有非常年轻的劳动力市场,薪资也比较低。比如制造业平均工资可能只是中国的六成到七成,平均年龄大概29岁。

8. 墨西哥人活在当下

苏秀勇

其实他们的用工成本不会比中国低。我们测算过,所有中资企业都会测算,他们的成本会比国内高。

给你打个比方,现在在工厂上班的工人,每周薪资在2,800到3,200比索之间,相当于1,000到1,200元人民币。但是他们的福利很高,比如税率是16%,还有食品券、离职金、节日福利等。

这些加起来,一个普工的成本可能在7,000元人民币左右,甚至更高。但他实际到手的工资,如果按照每周1,000多元计算,就是每月4,000多元,感觉和中国工人也差不多,甚至还低一些。

卫诗婕

但有一点要明白,他们没有加班。如果要加班,加班工资是1.5倍、2倍甚至3倍。

苏秀勇

对。今年墨西哥的最低工资水平又上涨了,涨到了2,200比索。2,200比索相当于人民币700多元,那一个月的收入就相当于3,000元人民币。

但是对企业主来说,实际需要支付的成本可能在4,500元左右,其实也不算低。

卫诗婕

每月三四千元人民币的收入,能够保障他们的生活吗?

苏秀勇

最低生活还是有保障的。墨西哥是一个消费很高的国家,物价也很高。

简单来说,国内超市里买一罐可乐,可能是2.7元、2.8元人民币,但是在墨西哥可能要17、18比索,相当于人民币6元、7元。瓶装可乐这里可能要卖到23比索、25比索,跟国内比贵得更多。

墨西哥政府对民众的一些基础食品有要求和限制。比如他们本地吃塔可比较多,塔可是主要食物,政府会规定这类食物的价格标准,不能超过这个标准。

所以基本生活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是谈不上提高生活品质,因为也没有多余的钱了。

卫诗婕

而且墨西哥人和中国人不一样,他们不会存钱。

苏秀勇

对。我们周六发工资,每周六上午发工资。有些工人周三、周四就已经开始借钱过日子了。

卫诗婕

我也听说过这个情况。我有朋友在墨西哥工作,他讲到一个很有趣的文化:中国人喜欢存钱,但墨西哥人及时行乐。

他们周六发工资,周日一定要去聚会,或者做一些开心的事情,把钱花掉,因为他们活在当下。

苏秀勇

可能从周六中午开始,他们就要改善伙食。周六晚上叫一帮朋友一起喝啤酒、吃烤肉,周日继续喝啤酒、吃烤肉。周一可能因为喝多了不去上班,或者晚一点去上班,就把钱花得差不多了。

卫诗婕

我对这一点特别感慨。两个国家底层工人的待遇和生活处境可能都差不多,但是在墨西哥文化里,他们更懂得享受生活。

我总感觉,中国的底层人士对自己非常苛刻。我早年做过社会新闻,采访过很多边缘人群和底层人群,感觉中国底层很少有人会谈到自己如何娱乐,大家过得非常辛苦。

但是墨西哥的这些蓝领,就非常懂得寻找生活的乐趣。

苏秀勇

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小区,今天晚上应该会有隔壁的隔壁开始放音乐了。只是我把门窗关起来,你可能听不到。我们会嗨到第二天早上的三四点。

卫诗婕

我还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墨西哥本地有对外资免税的政策,所以我会比较好奇,这片土地是不是也非常渴望发展,国民能不能意识到这一点?是不是有点像中国的90年代、2000年代?

苏秀勇

就我看来,本地人的冲劲,全球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有中国那种勤奋、那种向上。他们当然也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好的未来,但是可能和他们接受的教育有关,上进心非常强的人并不像中国那么多。

卫诗婕

中国人喜欢争,争第一,各种争。但是墨西哥人可能没有那么强的竞争理念。

苏秀勇

资本主义国家的大部分财富,集中在极少部分人手里。有钱人往往会从事各个行业,可以理解为财团。他们从政府部门到律师、商业、工业,各个行业都会涉足。

我见过一个很有钱的人。去见他时,大厦一楼就有他的私人保镖,两个保镖下来接待我;电梯口还有一个人在等我;上去以后,他办公室门口还站着两个保镖,另外还有一个保姆。

卫诗婕

贫富差异巨大,也让普通人不太相信努力能够改变命运。

苏秀勇

有一部分原因是这样。很多本地有钱人会进入各个行业,形成财团。

卫诗婕

我自己看过一些墨西哥和拉丁美洲的历史、文学,感受很强烈。拉丁美洲同样是一个经历过痛苦历史的文明,其实和我们的文明也很像,因为我们也有痛苦的历史。

但是,可能这两种痛苦的历史塑造出来的文化,以及人们的精神面貌,非常不一样。整体上,我觉得墨西哥本地的文化会更松弛。

这该怎么讲呢?

苏秀勇

前两天我跟同事从蒙特雷到圣路易斯出差,他的女朋友是蒙特雷本地人。我跟他聊天时,聊到一个问题:墨西哥有51%的土地被美国通过侵占、购买,甚至强买的方式据为己有,美国有三分之一的土地都来源于墨西哥。

我问他,他们没有考虑过这种民族的耻辱感吗?他说没有。

比如西班牙政权在他们太阳神庙的基础上建了教堂,后来他们现在很信奉耶稣,已经忘记太阳神了。

卫诗婕

在中国,好像谁要推翻我们的文化,我们都会奋力反抗,而且这个文化的种子会保留,慢慢把外来文明再烧出去。

但是在墨西哥,我不是太理解。我曾经有一个同事和墨西哥官员沟通,开始用英语,对方说:“对不起,我要说西班牙语,因为在我看来,西班牙语是世界上最优美的语言。”

但在我的理解里,你都已经叫它西班牙语了,为什么墨西哥人还这么喜爱它?如果有人跟我说要推翻汉语,那肯定不行。

苏秀勇

在墨西哥人这里,可能经过这几代人的变化,他们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的历史和过去。这个国家被西方国家夷平、征服的次数应该有很多次,反反复复,整个国家都投降了。

相比之下,我们东南亚的不屈精神可能更多、更强。

卫诗婕

除了这些之外,和本地人打交道,还有没有让你特别出乎意料的地方?

苏秀勇

有。我这个人向往乡村生活,田间、绿野是我最喜欢的。刚开始的时候,我又比较爱吃,所以会去乡村。

这里超市里卖的鸡都是冻鸡,没有活鸡。我想去看看乡下有没有家禽卖,他们都告诉我:“不要去墨西哥农村,那里很危险,很危险。”

但我还是一个人去了,去买鸡,有时候也能买到鸭子。这里的鸡和中国不一样,在中国可能养一年半载就吃掉了,这里的鸡很多是当宠物养的,他们甚至不知道怎么杀鸡。

第一次去买鸡时,对方问我买鸡做什么。我说要杀来吃,他们觉得很惊讶:“你们自己杀鸡吃吗?”但他们还是卖给了我。第一次买鸡花了800比索一只。

他们看到你是外国人,会非常热情,不像大家说的那样农村很不安全。我去买鸡时,他们热情地跟我打招呼,还会给我拿吃的、拿啤酒。

我感触最深的一次是,鸡没买成,结果他们把我拉到派对上,跟他们喝了一场酒。

卫诗婕

你不是语言不通吗?怎么跟他们喝酒?

苏秀勇

不用语言。有些时候,他们的快乐会感染你,不需要语言,他们就是很热情。

我们的墨西哥同事现在很喜欢请中国同事去家里做客。比如家里有派对,他们会叫中国同事一起参加。

他们开车到村口以后,会把车窗全部放下来,把音乐开到最大,生怕别人不知道:“有中国同事来我家参加派对。”

他们会觉得有中国同事来到家里很自豪。

卫诗婕

所以他们在派对上都做些什么?除了喝酒之外?

苏秀勇

喝酒、跳舞,还有烤肉,这是墨西哥人最喜欢的。

卫诗婕

跳舞其实也不需要语言交流了,对吧?

苏秀勇

对。我们有一个同事,他的母亲97岁,曾经邀请我们的运营总监去参加他们家的聚会。

卫诗婕

墨西哥文化是不是特别注重家族关系?他们有很多传统。

苏秀勇

是的。之前不是有一部那个墨西哥的动画片,里面记录了他们对去世祖先的祭奠和怀念。我感觉这其实和中国人的文化骨子里是一样的。

卫诗婕

您说的那个是《飞屋环游记》,对不对?

苏秀勇

对。

卫诗婕

你是什么时候看过这部片子的?去墨西哥之前,还是去之后?

苏秀勇

去之前。我在2022年、2023年就看过那部片子。那时候我会联想到中国人的祭祖活动,感觉他们的这种文化和我们其实很像。

卫诗婕

真正到了那里,体会过当地的生活和文化,接触到具体的人以后,再回味这部片子,会有别样的感受吗?

苏秀勇

打个比方,他们的墓地是画出一块区域来做的,但是不会像中国一样,墓地周围没有人居住。他们可能隔一条马路就是繁华的大街,也不惧怕亡灵。

当地有很多玩具都是骷髅、骨架。

卫诗婕

亡灵节的整个大游行就是骷髅大游行吗?

苏秀勇

对。

卫诗婕

从小孩子开始,他们玩的玩具就是一些亡灵人物,不像中国人谈到白事、丧事时那么忌讳。

苏秀勇

对。我们墨西哥城的咨询公司办公室旁边150米就是一个火葬场,旁边还有人居住。我从那里走过时,还能闻到一点味道。

他们没有这种忌讳。中国的殡仪馆、火葬场可能都建在偏僻的地方,但在墨西哥城这样繁华的城市,火葬场就建在一条主干道上。

卫诗婕

所以当你被邀请参加那些派对时,虽然和他们语言不通,但他们会通过什么方式让你融入?

苏秀勇

你一去,他们就会来介绍:“这是某某,这是某某。”简单的英语他们还是会一些。然后给你拿啤酒、可乐和各种吃的。

喝了一会儿以后,就会邀请你参加跳舞环节。

卫诗婕

你会跳吗?

苏秀勇

不会跳,随便扭一扭。

卫诗婕

这种感觉你在中国体会过吗?

苏秀勇

没有。中国人更含蓄一些,在情感表达方面,没有他们这么自由、奔放。

卫诗婕

这是不是也挺让人向往的?

苏秀勇

但是我这个人比较传统,有些时候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我经常在街头看到,他们这里没有太多娱乐活动。周末的时候,广场上会有人扛着音箱,像中国的广场舞大妈一样。不过他们不是广场舞大妈,而是一个人扛着音响,不管认识不认识,大家就在那里扭起来。

卫诗婕

像随时发生的快闪?

苏秀勇

对。他们的快乐和我们不同。

卫诗婕

羡慕吗?

苏秀勇

有时候也挺羡慕。

卫诗婕

你有主动尝试融入这种文化吗?

苏秀勇

传统观念还是太重了。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特别向往,也没有真正融入进去。

卫诗婕

刚才听你讲,我突然有一个感触。你来自湖北小镇,也离家很多年了,但又特别向往田园生活,和家人相处的时间可能越来越少。

但是在异国他乡,你反而感受到一种异地文化中的家庭聚会氛围。这会不会给你带来某种补偿感,或者让你有很感性的地方?

苏秀勇

补偿感说实话没有。毕竟对他们而言,我只是一个客人,并不是家人。聚会散了以后,可能我会更想念自己的家人。

卫诗婕

你在纪录片里讲过一句话,我觉得很有意思。你们出现各种冲突时,来自中国的同事会抱怨这一切很难,有各种沟通障碍、文化差异,项目也有各种挑战。

你当时说:“难,不难的事情怎么会轮到我们呢?”

苏秀勇

出海这件事确实挺苦的。我记得片子里还讲过,一旦出海,就会不停地被调到一个又一个海外据点,想回国很难。回国以后,能力画像也不一定能对得上。

很多人不愿意出海,但是一旦踏上这条路,就很难回头了。

卫诗婕

现在接触到的出海人,基本上都是总经理级别的。很多人可能第一年觉得还好,到第二年就会跟国内说:“我不想再出来了。”

如果公司强制要求他继续出来,他可能会和公司约定一个期限,比如两年或者三年:我在这里开拓市场,两三年以后要轮岗回国,我不再出来。

苏秀勇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也有人很无奈。公司当时可能会答应你,两三年没问题,可是两三年以后,期限会不停延长。当然,也有一部分人按时回国了。

卫诗婕

这里面有两个问题。第一,国内的人才储备是否充足;第二,是否有新的、有能力的人去接替这个位置。

对企业来说,它肯定不愿意你回来。你好不容易花两三年适应了当地环境,换一个新人,一切又要从头来过,企业肯定不愿意。

苏秀勇

对企业来说,新来的领导要和下面重新磨合,这需要一个过程。

卫诗婕

你感觉出海人的画像是什么样的?我之前听说,一些公司的真正高管也未必愿意真正长期驻扎海外。

苏秀勇

有两种。一种是确实想在国外生活,不想回国;还有一种就像刚才您说的,在职级上,出海以后可能会高一个职级,薪酬待遇也会更高。

这和我们的文化有一定关系,因为还要考虑家人的生活条件,会不会因为我出海而得到改善。

卫诗婕

墨西哥人自己愿意出国吗?

苏秀勇

他们不愿意出国,不愿意离开墨西哥,也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人。

卫诗婕

你的孩子多大了?

苏秀勇

我大女儿13岁,小女儿11岁,儿子7岁。

卫诗婕

你有3个孩子。他们听说你要去墨西哥时,是什么反应?

苏秀勇

我的孩子们都还算懂事,没有太多特别感性的反应。现在我半年还能回一次国,也还好。

我现在想让他们来墨西哥待一段时间。像今年暑假,我有这个想法,要么我回去,要么他们过来,大家在一起待一两个月,也让他们熟悉一下我在墨西哥的工作和生活。

《激流2》播出以后,我大女儿看了,给我发信息说:“爸爸,你在外面真的很辛苦哇。”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很感动了。

后来她给我打了一个视频,还流了眼泪,说:“爸爸,你在那边一定要注意休息。我看里面你的休息时间都很少很少。”其实那个时候我也很感动。

卫诗婕

你之前和他们语音或者视频时,其实不会告诉他们在这里有多辛苦。

苏秀勇

对。一般不会说,因为中国人都是报喜不报忧的。

卫诗婕

你和家人跨洋电话沟通时,一般都会聊些什么?就是聊彼此的生活吗?

苏秀勇

会聊这段时间学习怎么样、生活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儿子给我打视频时,有时候会问:“爸爸,那边他们都玩什么玩具?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卫诗婕

你给他们带过玩具吗?

苏秀勇

带过,但是他们不喜欢。

卫诗婕

为什么?

苏秀勇

就像刚才说的一样,墨西哥很多布娃娃带回去以后,孩子们会觉得不好看,总感觉有点阴森。

卫诗婕

说实话,墨西哥好像也没有什么特产,因为它的制造业实在不太发达。

苏秀勇

对,而且这里的土地相对中国来说比较贫瘠,很多地方都是半沙漠状态。

卫诗婕

这也是我刚才想讲的。就算有人本身愿意到海外生活,可能也不一定会选择墨西哥这样的地方。

苏秀勇

也要看地方。比如墨西哥城,很多人很喜欢墨西哥城,那里有“小云南”之称,还是可以的。莱昂、克雷塔罗这些城市也都还好。

像我现在所在的圣路易斯,还有蒙特雷,从圣路易斯一直往北走到蒙特雷,都是半沙漠状态,很像中国西北。

卫诗婕

但你刚才说,你很喜欢现在墨西哥的季节。这里有一种花叫蓝花楹,特别美。

苏秀勇

对。墨西哥城有一条路,两旁种的全部都是蓝花楹。前两周我去墨西哥城,花一开,树上连叶子都没有,全是花朵,那种颜色看起来真的很陶醉。

卫诗婕

会不会希望家人也能看到?

苏秀勇

希望。但是我所处的这些城市,包括我常去的圣路易斯、蒙特雷,没有这样的景色。

让他们来,我觉得是让他们来吃苦。对中国来说,他们现在在家里过的日子,再怎么不舒服,也会比在墨西哥好。

卫诗婕

所以你会有特别想家人的时候吗?

苏秀勇

有。

卫诗婕

一般是什么时候?

苏秀勇

比如这次清明小长假,我太太带着女儿她们出去玩,给我打视频,还把她们一起玩的短视频发给我看。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人在她们身边,那该多好。

现在对我来说,这就是最想家的时候。

卫诗婕

你说现在每半年能回一次国,一次回国能待多久?

苏秀勇

其实我回国和家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大部分时间也是在外面跑客户。

去年我是1月19日回到国内,3月初才来墨西哥,在国内待了一个半月、50天左右。但是从大年二十六开始到大年初四,是我和家人在一起的全部时间。大年初四开始,我就又跑客户了。

卫诗婕

这个故事里有一个让人很感慨的部分:你去到的这个国度非常注重家庭关系,但今天对中国大多数人来说,真正和家人团聚的时间也非常少。

所以我看纪录片时特别有感触。有中国工人说,一开始不理解墨西哥人,了解他们以后,又觉得挺羡慕他们的。

苏秀勇

我跟你说一个例子。墨西哥人其实很勤奋、很勤劳。我早上5点半起床,外面大街上去往另外一个城市的路上,5点半就已经有一点堵车了。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勤劳,另一方面是因为很多人住得很远。我们的同事里,有人每天要骑单程80公里的摩托车来工地上班,下班以后再骑80公里回去,和家人团聚。

最开始我觉得,既然住得这么远,为什么不住在当地?后来他们的理念告诉你:“我要回去,每天都要回去陪伴家人。”

我才理解他们为什么这样匆匆忙忙地来来去去。对我而言,每天往返160公里,我完全可以周一到周五住在工作地点,哪怕几个人合租,周六、周日再回去和家人团聚。

但是他们不是,他们每天都这样反复。

卫诗婕

这和中国确实有很大的差别。中国人会牺牲家庭时间,寻求工作上的便利或者发展。中国人不会觉得这有什么特殊,因为大家都这样。

苏秀勇

对。原来我在深圳工作时,有惠州的同事、东莞的同事,这两个地方离深圳也就是几十公里,但我从来没听说有人早上从惠州、东莞跑到深圳上班,晚上再回东莞。

卫诗婕

你觉得墨西哥改变了你什么?

苏秀勇

第一个,改变了我以前做事急性子的习惯。现在我感觉自己真的比以前慢了很多。以前是今日事今日毕,现在也会放松自己的节奏。

还有一个就是家庭观念。现在我非常希望能够回国陪伴家人。以前没有对我太太说过的情话,我觉得在这里一年都说完了。

卫诗婕

那真的很好。

苏秀勇

以前在一起时,可能不会觉得家庭观念很重,也不会觉得陪伴孩子很重要。但是现在看到墨西哥人的这种态度以后,就会觉得,原来就像我太太说的一样,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我现在非常想和家人生活在一起,也会更珍惜在一起的时间。

卫诗婕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纪录片一开始拍到你拿着工作服。工作服上要绣“纪联”两个字,公司做了几个月,结果“纪”少了一点,“联”少了一横。你当时说,这就是墨西哥的效率。

苏秀勇

第一个是他们的效率。第二个是,他可能知道要多长时间,也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但是他会先答应你。

你问他什么时候能做好,他说“明天”。第二天再问,他会说“不好意思,没做好,还要明天”,一直往明天推。他们有很多个明天。

在我看来,他们那些“明天”放到我的工作上,我早就被老板开除800次了。

卫诗婕

所以你刚去的时候,国内的老板都在等着拿结果。结果交不出来,你跟他们讲这些一二三四的理由,他们会认为是你的工作没做好吗?

苏秀勇

有一部分确实是你的问题,比如监督不到位。刚开始你会夹在中间,怎么说呢,就是这边催不动,那边又拼命催你,你会觉得夹在中间很难做。

但是慢慢地,国内也知道了真实情况,墨西哥同事的效率确实也提高了,两方往中间靠一靠,现在好多了。

卫诗婕

很多报道和纪录片都会用一个词来概括这个主题,叫“闯关墨西哥”。《激流2》这一集的题目也是《闯关墨西哥》。“闯”这个字很有意思,你是怎么理解的?

9. 闯关需要长期沉淀

苏秀勇

在我的理解里,对于中国企业来说,相比日韩这些国家,出海已经慢了很多。

现在本田、起亚在墨西哥都是非常流行的汽车。你要在别人熟悉的环境、领域和品牌里,让别人接受一个新来的品牌,就要投入更多时间、精力、计划,还有策略去改变它。

在这个过程中,有人能够杀出一条血路。现在比亚迪、长城、长安、三一,还有传祺,在这里都卖得很好。今年6月,红旗也会来到墨西哥,越来越多的中国车企已经走出去了。

卖得好的主要原因,是大家都知道,中国汽车现在无论是燃油、混动还是电动领域,在智能化和驾驶体验方面都有了很大提升。但是作为一个新来的品牌,在品牌推广上可能要花更大的精力和金钱。

我在这里见过中资企业蓬勃发展,也见过中资企业来了 一年、两年以后铩羽而归。墨西哥市场对于每一个出海企业来说都是一片红海。在这里怎么样生存下来、发展下去,获得自己想要的金钱和荣誉,都需要先做好市场调研。

以前人们说深圳遍地是黄金,有人在那里确实赚到了很多钱,但也有人没有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最后回到了老家。

“闯”这个字,对于所有中资企业出海来说,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做好充足准备。不要想着一来就能拿到想要的结果,可能需要一年、两年、三年的沉淀,然后才能收获到你想要的那一份回报。

卫诗婕

你们算是一个大乙方,你们的甲方、客户都是什么样的?制造业会是一大块吗?

苏秀勇

大部分都是制造业。

卫诗婕

有一种说法是,中资公司已经形成一个共识:大部分制造业工厂在墨西哥都是亏损的。你认同这个说法吗?

苏秀勇

我不认同。就像刚才说的,2019年来这里建厂的那些客户,现在都在扩建。为什么?难道是亏损了还想继续多亏一点钱吗?不是因为他赚钱了,想赚更多,而且有了客户,客户要求他增加更多产能。

你要说大部分都是亏损的,那就像我刚才说的,它要有一到三年的沉淀期。还没有过这个沉淀期的情况下,暂时亏钱不是很正常吗?那不叫亏钱,叫投入。

卫诗婕

所以其实有一道线。跨过这条线、完成真正本地化的企业,业务还在不停增长,对吧?

苏秀勇

对。中国的产品性能、质量和价格,在海外都有市场竞争力。在有市场竞争力的前提下,如果还在这里生存不下去,只有两个问题。

一个是国内的战略方向是否准确,第二个是融入本地这件事做得够不够深入。

卫诗婕

有时候,全球化或者说打引号的“出海”,是对一家公司组织力的根本大考。

很多中国企业过去可能赚了很多钱、取得了很大成功,但并不是因为组织力真的强,而是因为它有太多优势:我们刚才讲到的中国供应链优势、人力成本优势、人口红利,以及中国非常大的市场。

但是一家公司能不能在海外也做得很好,其实非常考验这家公司的组织能力。

苏秀勇

您说的可能是其中一方面。我相信任何一家中资企业,即使是在中国发展,也会有前期一到三年的沉淀期、摸索期,还有自我检讨期,过了这个期限以后,才能迎来蓬勃发展。

但是有些企业出海以后,已经忘了最开始那个沉淀的历史。

卫诗婕

在墨西哥打开自己的市场,其实也是一样的,也需要一个沉淀期。

苏秀勇

任何一家企业来了以后,当地肯定有类似的产品、相同的产品。但是对于中资企业来说,它的物料成本有65%可以从国内进口,这些价格低于墨西哥采购的价格,性能也不像大家以前认为的那么差。

现在中国的产品质量已经有了质的飞跃。打个比方,水龙头是常用产品。墨西哥这里的水龙头,开关次数绝对没有中国的高,损坏的概率也绝对大于中国的产品。

卫诗婕

所以,一个高质量的中国产品打入这个市场,会不会有市场?

苏秀勇

绝对有市场,但是需要一个开拓市场的过程。

卫诗婕

你一定接触过这样的客户:在国内实力非常强大,来到墨西哥时意气风发、想要大杀四方,结果遇到一连串挑战,弄得满头包。有没有这样的画像?

苏秀勇

满头包倒不至于,但是会打破他的常规思维。就像我在片子里说的,他们不应该只是在网上了解墨西哥,或者通过某些人介绍墨西哥,然后就确定战略。

我觉得应该让高层、中高层来到墨西哥实地调研考察,待一两个月,从人文、地理、环境等方面真正了解这里,再回去制定战略。我相信他杀到墨西哥的时候,绝对能很快取得成效。

卫诗婕

像你描述的这样,企业高管真正来这里待两三个月考察的多吗?

苏秀勇

不多。大部分只待一周、两周,最长的也没有超过一个月。

卫诗婕

这样的话,对当地文化、每个州的情况了解得可能就比较表层,也有可能导致战略决策误判。

苏秀勇

其实每一个有能力出海的企业,都是非常优秀的企业。因为出海可能需要一到三年的沉淀,如果它决定出海,肯定已经做好了资金准备。

你想一下,在墨西哥这个地方,几年时间是不是至少要投入几千万元?能有这样的资本,难道会没有底子、没有自己的规划吗?

它唯一缺的,可能就是对当地文化的了解。

卫诗婕

尽管我们刚才讲到政策不稳定,很多企业选择观望,但即便在这样的背景下,仍然有非常多中企来到墨西哥。

我看到一种说法,现任总统的能源改革政策和通胀压力,可能会影响营商环境。你听说过吗?

苏秀勇

没有。现在是4月3日,4月2日特朗普颁布新的关税政策以后,我们的客户反而增加了。

现在辛鲍姆总统对新能源其实抱着一个比以前宽松的态度。就像新闻上说的,之前在CFE这边的电站,相当于中国的国家电网,国家要求一家工厂做的光伏不能超过500千伏安,也就是500 kVA。

但是辛鲍姆这一届政府把上限放宽到了700千伏安。在我看来,未来还有可能进一步放宽。因为对于墨西哥这样一个日照充足的国家来说,新能源是发展的不二之选。

他们现在的电力完全不太够。

卫诗婕

太阳能发电方面也是这样吗?

苏秀勇

是的。

卫诗婕

我之前听说一种说法:对于已经在墨西哥投产的中国企业来说,全球变幻莫测的局势会让他们像惊弓之鸟一样,因为他们已经在这里投入了真金白银。

苏秀勇

很多企业来这里买地,早期买地的企业现在可能厂还不赚钱,但是它的地在账面上已经赚钱了,这是其一。

其二,企业没必要只考虑美国市场,还可以考虑墨西哥市场。墨西哥1.3亿人口也是一个很大的市场,还有欧洲。即便不考虑关税问题,只要好好耕耘墨西哥市场,也是一件有利可图的事情。

卫诗婕

那肯定的,因为这里所有物资的价格都会比国内高。

我之前看资料时还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现在大部分中国企业出海到墨西哥本地建设工厂,都是瞄准从这里出口欧美市场,真正把墨西哥本地作为目标市场的企业很少。你的观察是这样吗?

苏秀勇

不是。比如我们现在在圣路易斯这边,有一个工业园区,里面有十几家中资企业。他们面对的客户就是同一个园区里的宝马,以及周边的福特、雪佛兰、丰田和起亚。

他们并不是完全依靠美国市场。

卫诗婕

你是说,假设一个车企要和这些企业竞争,也会考虑把墨西哥本地市场攻下来?

苏秀勇

对。特别是我们的客户金马集团,是日照的企业,他们现在已经不再考虑美国市场了。

卫诗婕

为什么?

苏秀勇

因为他们在墨西哥本地接到的订单,已经能够满足产线全力投产。你想一下,墨西哥市场有没有市场?绝对有。

卫诗婕

它是做什么生意的?

苏秀勇

压铸和锻造,主要是做汽车零部件供应。

卫诗婕

明白。也有很多企业服务的不只是墨西哥,还包括欧洲、巴西等市场。

我看你之前说自己在那边得过登革热,而且从镜头里看,你也晒黑了很多。

10. 出海的代价落在身体上

苏秀勇

登革热确实得过。我在国内身体特别好,三两年都不会感冒一次,但是去年一年感冒、生病有4回。

一方面是工作强度,另一方面也和饮食有关。我们国内经常会发一些视频,说有苍蝇,或者做菜时没戴手套、洗菜时没戴手套。

但是来到墨西哥以后,你会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他们用手抓东西,上一秒还在拿烤炭往火炉里填,下一秒就用这只手去翻烤肉。

慢慢地你会习惯,或者尽量避免在外面用餐。

卫诗婕

登革热是一种什么样的病?

苏秀勇

就是发烧,38、39摄氏度,身体发烧,表面又发冷。去年生病时,天气还挺暖和,但我晚上睡觉要盖两床被子,还是觉得冷,浑身冰凉。

卫诗婕

这种病算严重吗?

苏秀勇

也有死亡案例。但是在墨西哥看病和国内不一样。

在国内如果发烧到38、39摄氏度,医生可能会给你用各种药,打吊瓶。但是墨西哥不是这样。我生病后去医院检查,量出来是38.9摄氏度,或者38.7摄氏度,就让医生开药。

医生只开了一种药,说先回去吃一个星期,如果没好再来找他。吃了两三天,一点都没有好转,我又去找医生,强烈要求他给我打一针。

我说身体不好就没法工作,坚持要求他给我打针。后来他给我签了一份同意书,翻译看了以后说,这份文件是让你同意打针,如果出现不良反应,医院不承担责任。

我签字以后,他才开始给我打针,并不像国内一上来就采取高强度治疗。

卫诗婕

后来过了多久好的?

苏秀勇

13天。这个时间我记得很清楚,而且一直在工作,没有停下来。

卫诗婕

这也有点拼。你不怕身体出问题吗?

苏秀勇

身体出不出问题,自己能感知到。我信命。命到这儿了,谁都救不了你;命没到这儿,阎王都收不了你。

卫诗婕

我看纪录片里有一个镜头拍到你的手,手上好像有很多茧,是怎么回事?还是疤?

苏秀勇

在工地上刮刮蹭蹭很正常。我又是个闲不住的人,有时候看到东西摆放得不对,或者哪里做得不好,就会自己动手。

因为语言不通,有时只能自己动手,可能就会刮蹭到哪里,很正常。

卫诗婕

最近遇到比较大的挑战吗?

苏秀勇

最近对市场来说,商务同事有点稀缺。我和另外一个同事两个人有点忙不过来,这可能是我遇到的最大问题。

卫诗婕

也就是说,需求还在持续增长。

苏秀勇

对,持续增长。尤其是4月3日特朗普关税的消息公布以后,大家又活跃起来了。

我有几个客户还在谈地块、看我到底来不来墨西哥。我跟他们说,决策要尽快。如果决定要来,就要尽快,否则这边的地价可能还会继续上涨。

卫诗婕

《激流2》这个纪录片拍摄你的整个过程,拍完以后有没有什么印象特别深的事情?

苏秀勇

拍摄过程中,拍摄组总共来了6位同事。从国内过来以后,累倒了3个,拍不动了,也奔波不动了。对我来说,这些就是我的日常。

卫诗婕

有没有哪些画面让你印象比较深?

苏秀勇

有一次我和国内开会,晚上11点多他们还在拍摄,拍着拍着已经有3个同事睡着了。那个场景对我触动挺大。

他们去年1月7日或者8日落地墨西哥,1月17日和我同一天回国。在国内那时候已经进入腊月,快过年了,他们其实也很辛苦。

每个行业,不管在国内还是海外,大家都很辛苦。在那个时间段,他们本来应该让自己放松一下,感受过年的氛围,办年货或者做些其他事情,但是那时候还在海外奔波。

对我来说,这一切都是为了生活、为了工作、为了家人。这一点让我感触很深。

卫诗婕

片子播出来以后,你自己看时最有感触的是哪一段?

苏秀勇

就是我说辞职的那一段。有一段是我说递交了辞职报告,后来又把它撤回了。

当时我脑子里一直在回想那个场景。第一个是工作的问题,第二个是那时候确实很想家,非常非常想家。我第二天就要走了,那种心态已经把人压到了极限。

卫诗婕

那是在你来墨西哥多久的时候?

苏秀勇

去年10月底、11月初。

卫诗婕

也就是说你当时才来了大半年。

苏秀勇

不到一年,10个月左右。

卫诗婕

是什么触发了这么强烈的情绪?

苏秀勇

各种原因。因为和孩子视频,和太太视频,她的工作也很忙。我就想着,两个人不应该都这样,总要有一个人去照顾家庭,所以特别想回去,特别特别想回去。

卫诗婕

那为什么后来又撤回了?

苏秀勇

生活和家庭没有办法兼顾。毕竟我们不是生在富贵之家,孩子的教育、家人的吃喝和生活压力,还是要考虑。

另外,我这个人脾气比较急,脾气一上来,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还是稚气未脱。

卫诗婕

过多久撤回的?

苏秀勇

第二天。过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就撤回了。

卫诗婕

又恢复理智了,是吗?

苏秀勇

对。我想,万一国内真的批准了我的辞职,我该怎么办?

所以现在我打算继续耕耘墨西哥市场。2025年的净利,可能翻一番都不止。今年从现在的态势来看,市场确实还很大,我对墨西哥市场充满了信心。

卫诗婕

本期节目就到这里了。有关苏秀勇的故事,有任何听后感,欢迎在留言区评论留言与大家分享。也欢迎留下你对墨西哥出海或者是中国企业出海的个人观察。也推荐大家前往腾讯视频观看商业纪录片《激流2》,更直观地感受苏秀勇的故事。这期节目已经在苹果Podcast、微博音频、喜马拉雅、网易云音乐、豆瓣等平台同步上线,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