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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诗婕|漫谈 Light the Star · · 55 min

27. 315 特辑之「羊毛党」的前世今生

卫诗婕袁布

Podcast
TL;DR
  • “羊毛党”已从会算优惠券的个体消费者,演化成以教程、爬虫和批量账号驱动的专业化套利链。 运费险套利者用约2元的合作物流成本换取每单8至12元理赔,批量操作后涉案金额可达数百万元;发货赔付套利则专找低活店铺或无法履约的安装商品,一单赔四五百元。“原来从个体的行为”,如今已经组织化、专业化,并把制度漏洞变成稳定收入。
  • 仅退款的扩散,本质上是电商进入存量竞争后,各平台用商家承担的成本争夺用户。 2021年拼多多率先推行,仅退款带来“真香:价格香,仅退款也很香”的消费者口碑;到2023年,其增长、利润和市值表现令同行开始质疑自己的克制,淘宝、京东及随后跟进的内容电商相继加入。袁布的判断是,当“用户为先”被等同于更主动、更极致的赔付,原有的生态平衡便开始失速。
  • 恶意消费者利用的是商家“不发要赔、发了也可能亏”的两难,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便宜消费。 一百幅大型挂画被同时拍下,商家若不发货要赔违约金,若发货则承担生产、包装、运输及退回货损;还有买家在商家刚点击发货时立刻申请在途退款,继而要挟其私下转钱。交199元的“零元购”“日入一千”课程又把这些打法向普通人扩散。
  • 退货便利既释放了正常消费需求,也显著放大了机会主义和恶意行为。 疫情后,部分店铺退货率从约20%升至35%至40%,服装、运动、母婴尤其明显;内容消费带来的冲动消费、运费险普及和“多买多试”共同推动了高退货趋势,卫诗婕认为这一趋势基本不可逆。问题在于其中还混入“买真退假”、跨平台直寄低价替代品,以及因无限包运费而像“吃自助餐”般增加退货的用户。
  • 平台已经形成成熟的商家信用体系,却仍缺少可公开运作的消费者信用体系。 淘宝目前主要依靠内部异常标签、实人认证、购买限制和权益降级处理极端账户,但数据不互通、隐私保护、区别对待及误判风险,使全网消费者评分仍停留在研讨阶段。袁布明确认同“这个信用一定是双边的信用”,同时承认黑灰产可快速更换账号,治理始终像安全攻防。
  • 淘宝从去年7月开始为仅退款“松绑”,显示行业风向已从抢用户转向修复商家信心。 平台先放开体验分4.8以上商家,春节前进一步降至4.6;截至节目所述时点,非必要仅退款场景基本砍掉,相关数量下降约80%至90%,只保留假裂、不宜退回、生鲜腐损或货值低于运费等有限情形。商家申诉量据观察可能下降超过60%,双十一前后平台每天拦截约40万笔恶意退款订单。
  • 仅退款最隐蔽的作用,是把本应由平台承担的治理成本转移给商家和整个消费体系。 自动退款可减少举证审核、客服调解、商品筛选与合规投入,却会迫使商家涨价、降质或退出,最终让守规矩消费者为少数人的超额福利买单。“平台是一个信号放大器”,所以长期可持续的方向不是比谁更敢赔,而是恢复奖惩、建设双边信用,并让各平台围绕自身供给和用户定位竞争。
Digest · the substance, structured for research

1. “羊毛党”从精明消费变成了专业套利

  • 卫诗婕回溯2018年的媒体画像:当时“羊毛党”更像一群善于计算、熟悉规则、合理使用优惠券的消费者,“近乎于中产阶级的一种生活方式”,词义尚属中性。

  • 袁布不愿给转折划定精确年份,但以2014年消保法出台后的十年观察到两项变化:行为从个体转向有组织,手段从简单优惠计算转向精确识别各平台可套利环节。

  • 今天的标志不再是“省了多少钱”,而是是否以非消费目的批量获利。教程、自媒体社区、数据软件和账号网络相互配合,使“赚客”式技术套利逐渐成为公众对羊毛党的主要印象。

2. 运费险把两元物流成本变成每单近十元收益

  • 袁布拆解运费险套利:用户大量下单后全部退货,通过线下自寄上传单号;若其与物流站点合作,单件退货成本可能约2元,却可领取8至12元理赔,“每一单大概就能赚将近十块钱”。

  • 官方预约上门退货由平台直接结算,风险相对较小;高风险账户更偏好自寄,因为理赔额与实际物流成本之间存在可兑现的价差。批量执行后,涉案上百万元“都是有的”。

  • 这笔收益并非凭空产生。袁布强调,少数人套走运费险会提高整个制度成本,最终表现为商家不再赠险、保费上涨,或商品价格覆盖额外损耗,“整个消费群体的福利是在下降”。

3. 存量竞争把消费者保障推成了军备竞赛

  • 2014年至疫情前,中国电商仍处于高速渗透期,平台用补贴和权益吸引新增用户,消费叙事也是“理想生活上天猫”式的升级。平台早在2008年就开始做七天无理由退货和极速退款;早期发货赔付仍需消费者投诉,后来尤其疫情后逐渐转为主动赔付。

  • 疫情后流量红利消退,电商转入存量市场;平台为了留住用户,开始比拼仅退款、延迟发货主动赔付等“更极致的服务”。原本需消费者投诉的违约赔付,逐渐变成系统自动打款。

  • 卫诗婕将这一阶段概括为“四国混战”:淘天曾被调研机构估计占约65%至70%份额,随后低价电商、内容电商和京东的品质物流路线同时竞争,价格力与用户补贴成为最直观的抢量工具。

  • 袁布认为,2021年拼多多推出仅退款可能是转折点;到了2023年,同行在其亮眼增长、利润表现和市值超过阿里的压力下陆续跟进,开始怀疑自己的克制,“你觉得这样的坚守可能会失去市场”。

4. 一百幅挂画暴露了商家无论发不发都可能亏

  • 2018年前后,淘宝观察到批量账号占用库存、逼取赔付,因而建立恶意行为投诉中心,后更名“营商保”。典型案例是有人一次拍下一百幅大型墙画:“你说发还是不发?你不发就要赔付。”

  • 若商家发货,要先承担生产、包装和大件运输,买家又可凭七天无理由退货;若商家不发,则面临违约赔付。更进一步的打法是在商家刚点击发货后立刻申请在途退款,利用其对往返货损的恐惧要求私下转账。

  • 平台可在地址异常、联系方式无效时豁免发货赔付,也会联系账号核实需求;但攻击者已改用大量账号、每个账号只下一两单,单笔行为看似正常,只能依靠后台关联数据发现组织关系。

5. 199元课程把黑灰产方法包装成了“零元购”

  • 袁布提到,市场上已有交199元的课程,宣传“零元购”或“日入一千”,不仅教授赔付和仅退款打法,还提供监控多个电商平台商品信息的软件。

  • 上游爬虫先寻找长期未编辑商品、销量不高的低活店铺,推断其不能准时发货;下游账号再批量下单,只要少量订单触发违约金,整套模型就能获利。

  • 另一种打法专找未设置区域限售的定制窗帘、家具、电暖安装服务,再把上海等地账户的收货地址改到西藏。商家既没有网点上门测量,也无法正常履约,一笔高价订单可能赔四五百元,数百笔中命中几笔就有可观收入。

6. 就业变化和错误奖惩让极端行为走向泛化

  • 卫诗婕提及行业常把宝妈等有大量线上时间的人群视为与黑灰产沾边的参与者;袁布没有把原因归结为身份,而是放回疫情后的就业结构:全职转兼职、大学生待业、城镇化放缓,社会上出现更多需要低门槛收入的人。

  • 2021年大平台介入仅退款后,套利不再只是“一小撮人”的技术行为。袁布引用一则新闻:乡镇有人把仅退款所得商品放进超市出售,场面“非常荒诞魔幻”,却显示免费获物正在被日常化。

  • 他的社会学解释是奖惩倒置:本该受到惩罚的失信行为获得即时奖励,平台又提供保护,于是“不参与反而显得傻”。当越来越多人照做,规则便从保护弱者变成了塑造行为的激励装置。

7. 高退货率中混杂着正常需求、机会主义与恶意

  • 疫情后不少店铺退货率上涨一倍以上,从约20%升至35%至40%,服装、运动、母婴最明显。内容消费推动冲动下单,运费险和便捷退货又形成“多买、多试、不合适就退”的习惯;卫诗婕认为这一趋势基本不可逆。

  • 他把消费者分为三层:以套现为目的的高风险人群;因八八VIP无限包运费等权益而增加退货的机会主义者;以及偶尔忘记七天期限、到第八九天才退货的普通用户。最后一类通常不造成纠纷,“商家基本上98%也会同意”。

  • 卫诗婕把无限包运费比作“吃自助餐”:原本不会退那么多,但既然边际成本为零,消费者就更大胆。袁布将其列为机会主义行为,说明权益本身会改变正常人的行为。

  • 真正恶性的样本包括“买真退假”:买到正品后退回仿品,甚至在另一平台购买外观相同的低价商品,直接把收货地址填写为原商家的退货仓,让替代品跨平台完成调包。

8. 平台能识别异常,却总比黑灰产慢一步

  • 淘宝允许单个店铺拉黑最多200名用户,并基于平台数据与商家举报识别异常账号,向商家弹出风险预警,效果类似微信转账时提示对方账户可疑。

  • 账号判断依赖组合特征:临时手机号、注册模式、登录频率、订单量及投诉次数。普通人可能一个月投诉一次,某账号若每天投诉、一个月累计五百多次,便明显偏离正常行为。

  • 袁布反复保留一个限制条件:平台“总是有滞后性的”。正常用户也会换地址,单一特征不足以定性,往往要等异常行为发生、产生一定获利,再叠加商家负向反馈,才能较可靠地确认问题。

9. 电商法留下了“商家能否不卖”的填空题

  • 按卫诗婕引用《电子商务法》第四十九条的概括,商品上架且消费者支付后,合同即成立,平台没有撤销权,只有法院可撤销。这套框架面对互联网“小额、高频、大量交易”时,产生了极高的执行摩擦。

  • 商家若逐单诉讼,法院和经营者都难以承受;去派出所报案,货值损失至少要超过3000元,否则一般不会立案,即使超过也未必解决。结果是大量单笔不大的恶意行为落在传统救济能力之外。

  • 卫诗婕把待解问题表述为:“消费者有购买的权利,商家有没有不卖的权利?”如何在诚实信用原则下补充异常交易的撤销条件,目前仍是法律和平台实践共同摸索的“填空题”。

10. 双边市场需要消费者信用,却不能轻易给人贴标签

  • 卫诗婕提出,成熟电商体系应同时拥有商家和消费者两套信用评分。袁布认同“这个信用一定是双边的信用”,但指出现状明显不对称:商家信用已很完善,消费者端仍以内部异常识别为主。

  • 淘宝过去曾允许买卖双方互评;依袁布记忆,大约从2012年至2020年,或说到2022年前后,商家评价可出现在消费者档案里,但应用场景有限、震慑不足,后来因没有实际使用场景而下线。

  • 重新建设的障碍包括平台间数据不通、隐私保护、消费者区别对待、大数据杀熟质疑及误判风险。现阶段除会员分层外,平台尚未推出全网消费者信用评价体系,仍在与专家和监管部门研讨。

  • 对确定恶意者,平台可要求实人认证、限制登录或购买,并可能不再提供极速退款、运费险等便利;但黑灰产账户本就未必对应真实身份,旧号被封后即可低成本注册新号,治理因此始终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攻防。

11. 商家侧同样存在店群、劣货和“干一票就跑”

  • 卫诗婕观察到服装商家不发货增多,袁布先解释正常模式:服装需要频繁测款,一个SKU可能只备30至50件,多则一两百件;爆款售罄后补货要十几天,而压500件库存又可能全部砸手里。

  • 另一端则是恶意店群:一个主体控制数百乃至上千家店铺,每天发布数千、上万个商品,以铺货占据免费曝光。部分店群共用供应链和客服,本质是流量策略;另一些则利用低保证金制造失责空间。

  • 袁布举例,一家店若以50元单价成交1万单,可先收50万元;正常发货也许需要20万元,却只拿5万元发送劣质商品,再关闭店铺。因为背后还有大量可替换账号,舍弃单店的违约成本很低。

  • 淘宝已不支持无货源和恶意店群,并发布规则治理。袁布认为其核心伤害是“劣币驱逐良币”:真正做品牌、实业和长期经营的商家承担更高成本,却被大量复制商品挤走曝光。

12. 淘宝跟进仅退款半年多,随后让数量下降八至九成

  • 袁布称淘宝在2021年曾讨论是否跟进拼多多,但内部认为不合理,希望维持公平;到2023年竞争压力改变判断,聊天中主动弹出“要不要仅退款”等功能也曾上线,让消费者在商家同意前即可结束纠纷。

  • 这类提示运行半年多便开始撤回。平台发现高客单价、品牌及特色店铺的商品具有退回和二次销售价值,不能照搬低货值逻辑;消费者也未必欢迎系统主动退款,有人明确留言“我不要仅退款”,担心商家线下追索。

  • 从去年7月起,淘宝先对体验分4.8以上商家松绑,春节前扩大至4.6以上;原来售后入口可能直接显示“仅退款”或“退货退款”,后来更多改为退货退款,质量争议也增加二次确认,聊天中主动诱导仅退款的策略基本停止。

  • 截至节目所述时点,非必要仅退款场景基本砍掉,相关数量下降约80%至90%,只保留商品存在“假裂”问题、不适宜退货、生鲜退回即腐损,或商品不足10元而运费可能达10至20元等有限场景。袁布称这不是小幅下降,而是“巨幅下降”。

13. 修复生态的关键是让平台重新承担治理成本

  • 松绑后的内部观察是:商家申诉量可能下降超过60%,关于仅退款和恶意退货的负面舆情减少一半以上;双十一前后,平台每天可拦截约40万笔恶意退款订单。袁布同时强调,个别商家仍会遇到问题,治理并未结束。

  • 淘宝还利用与闲鱼的数据互通识别“恶意退款转卖”:用户在淘宝仅退款后再把商品挂到闲鱼,后续退款诉求可能不再被支持;若平台漏判导致商家损失,也可能由平台兜底,并同步收紧该账号的购买及其他权益,如极速退款、运费险等。

  • 袁布揭示仅退款对平台的诱惑:自动化处理可减少凭证审核、客服调解等纠纷处理成本;若有质量问题就直接退款,前台商品筛选与合规治理投入也会下降。“它是一个非常好的转移成本的方式”,但成本最终落到商家和其他消费者身上。

  • 他的结论并非取消消费者保障,而是修正过度失衡。监管从“防止内卷式恶性竞争”到“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释放了回调信号;平台也应停止盲目复制同行,因为“三四年下来你学它没有用,你变不成它”,未来竞争要回到各自的供给、用户心智和高质量发展。

袁布

有些人一下子拍下一百幅很大尺寸、挂在墙上的挂画。你这边刚点发货,他立马申请退款,你说发还是不发?你不发就要赔付。

黑灰产的上游,是有人做数据爬虫,一天大量拍下几百笔。其实他们每天的收入非常可观。我们确实看到了商家大量的申诉,这已经成为一个比较普遍的社会现象。

仅退款大家可能都没有注意到,它是一个非常好的转移成本的方式。

卫诗婕

它其实内部应该有两套信用评分:一套是商家的,一套是消费者的,对吗?

袁布

你讲得非常准确,这个信用一定是双边的信用。

卫诗婕

哈喽,大家好,这里是《商业漫谈》,我是诗婕。今天是3·15,在这个日子,我想从另一个特别的角度探讨一下消费者权益。

去年的12月底,“羊毛党”的话题冲上微博热搜,起因是一名羊毛党利用平台机制漏洞发起大量仅退款。由于其涉案金额高达数百万元,最终被判刑。

这不仅仅是一起法律个案或社会个案。就我过去几年对电商行业的跟踪来看,过去3到5年,中国互联网电商经历的混战中,商家和消费者的矛盾日益尖锐,双方的行为和习惯逐渐被平台重塑,也都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变形。某种程度上,这些被定罪的个体,其实是一个完整社会现象的缩影。

有关电商生态的探讨,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回顾一下《商业漫谈》第3期和第13期节目。但今天我选择讨论的切面是:在一个健康的消费社会中,消费者和商家之间的双边信用如何建设。

过去多年来,商家侧的信用体系已经被平台建立得颇为完善,但消费者的信用体系和行为规范约束却是一个很新的话题,也是一个更为敏感、更难处理的难题。互联网电商平台作为生态的建设者,应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过去它们做出过哪些努力,又做出过哪些今日看来并不理性的决断?

这一期我邀请了电商平台生态治理专家袁布,一起探讨这个话题。

今天这期节目大概会在3·15这个节点发出,所以我想做一类特殊消费者的画像描摹。他们俗称“羊毛党”,可能代表着一类比较极端的消费行为表现。但是,这个画像其实也随着这几年电商行业的变迁而变化,他们作为一股力量,也逐渐成为平台博弈的对象之一。

刚好我跟本期嘉宾袁老师之前深入聊过这个话题。先欢迎本期嘉宾袁老师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袁布

大家好,我叫袁布。2014年加入阿里巴巴之前,我是学社会学的,后来取得了社会学博士学位。加入阿里巴巴之后,一直在做消费者体验保障规则以及商家服务。

目前我主要负责电商规则,包括交易纠纷规则的设计,以及相关治理策略。

卫诗婕

袁老师来自淘宝,这期节目的开始,是不是可以先沟通一下?因为今天我们的内容一定会聊到整个电商行业,可能也会涉及友商,我们尽可能保持内容的客观公正。

袁布

没问题,我们就谈一谈对行业现象的观察或者看法。

卫诗婕

我们可以先聊一聊羊毛党。去年12月的时候,“羊毛党”这个话题冲上了热搜,因为我们看到有一个利用平台规则漏洞、获利数百万元的羊毛党被判刑了。我立刻感觉到风向变了。

这让我想起,我最早接触到羊毛党其实是在2018年。当时有一家媒体叫《故事硬核》,写了一篇关于羊毛党这个群体的特写。那篇文章把羊毛党描绘成一群近乎中产阶级、选择某种生活方式的人。他们更会计算,更了解平台规则,然后更加善于获得那些优惠。

当时“羊毛党”相对来讲其实不太负面,是一个中性的词汇。但是发展到今天,羊毛党已经变成了恶性的代名词。我先跟您确认一下,它是这样一个发展路径吗?

1. 羊毛党从个体走向组织

袁布

你很难界定说在哪个阶段一定发生了什么转变。但如果我们回过头看几个标志性事件,比如2014年《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出台,可以把它看作保障消费者权益的官方法律起点。到今天正好是消费者保护走过的10年,也是电商黄金发展的10年。

从这10年来看,刚开始可能是基于个体使用优惠券,或者通过一些计算方式,合理合法地享受到某些权益和额外补贴。但发展到今天,已经有几个特征发生了明显改变。

第一个,原来是个体行为,现在有很多行为是有组织的。比如在一些媒体、自媒体、社区和网络平台里面,有很多教程,通过数据产品指导大家怎么薅运费险、薅仅退款。首先是组织化程度不一样了。

第二,原来基于个人的时候,影响和危害不大,但现在变得非常专业化。他们非常了解不同电商平台在哪些环节可以套利,比如运费险。

卫诗婕

能更详细地解释一下运费险吗?

2. 运费险成为套利入口

袁布

所谓薅运费险,就是有些人并不是以使用商品为目的进行消费。他们在平台下大量订单,下完订单之后全部发起退货。

退货时,因为这些订单都是商家赠送运费险,消费者退货就可以获得运费险理赔。但他们跟很多物流站点合作,退货成本可能只有2元左右,却可以从平台拿到8到12元左右的运费险补贴,所以每一单大概能赚将近10元。

这样大量拍下、大量退货,实际上就是把平台的补贴套走了。

卫诗婕

可是现在不是可以直接预约上门取件吗?官方预约上门这部分是平台去结算的,这里面的风险会比较小。

袁布

薅运费险的用户,通常会通过自寄的方式退货。也就是我在线下自己寄出,然后上传快递单号,平台再进行理赔。

卫诗婕

那他们涉及的金额有多大?

袁布

规模和金额都比较庞大。刚才你讲的那种涉案上百万元的情况是有的,比以前大很多。

所以现在大家对羊毛党可能有一些刻板印象,觉得它偏负面,就是因为很多人非法地从商家那里获得了利益。但它潜在影响的是整个消费者福利,因为制度成本会提高,矛盾也就变得更加尖锐。

卫诗婕

你刚才提到一个很关键的词,就是“不当获利”。回到我刚才讲的2018年那篇关于羊毛党的特写报道,文章其实还提到了一个概念,叫“赚客”——赚钱的“赚”。它指的是靠写代码、用技术手段钻漏洞获利的一类人,这就有点接近你刚才所讲的不当获利群体。

我比较好奇,羊毛党发展的过程大概经历过哪几个时代?每个时代,平台分别是怎么看待这群人的?

3. 电商进入存量竞争

袁布

早些年,中国电商发展得非常快。大概从2014年到疫情前的2020年,可以理解为中国电商快速发展的几年。在这几年里,大家都在用各种权益吸引用户、渗透用户,竞争着给用户提供更好的优惠。

卫诗婕

那是淘宝喊“消费升级”的时代。

袁布

对。那个时候,整个中国经济的GDP增长也很快,我们的口号是“理想生活上天猫”。整个电商消费,包括整个社会消费,都处在消费升级这个主基调里面。

但这个主基调的变化,应该是在疫情之后。社会秩序经历了一次重构,整个电商也进入了存量市场阶段。流量红利没有了,大家渗透用户越来越难,就越来越倾向于让利给用户。

这时候,仅退款,包括延迟发货的主动赔付,对消费者来说都是非常大的诱惑。与此同时,自媒体越来越发达,很多教程和方法开始教育普通人。比如有一些没有固定工作、只是想临时赚点快钱的人,这类参与者就越来越多。这个时候,薅羊毛就变成了一个比较偏负面的事情。

卫诗婕

之前聊天的时候,你跟我讲过,2018年到2021年,平台观察到薅羊毛开始成风,你们也是在那个时候成立了恶意行为投诉中心,对吧?

袁布

对。我们大概在2018年左右发现,很多人通过有组织的大量账号批量拍下商品,导致很多商家的库存被占用。商家如果发货,可能会面临损失;如果不发货,就要赔付。

比如前两天我们还处理了一个案件。商家卖的是一幅很大的挂画,尺寸足以挂在大厅的墙上。有些人一下子拍下一百幅,你说发还是不发?不发就要赔付;发的话,这一百幅画包装、打包、运输的成本都很高。可能刚发出去,对方就不要了,因为还有7天无理由退货。

卫诗婕

这个案例找到你们之后,你们该怎么办呢?

4. 发货赔付暴露新漏洞

袁布

2018年之后,我们原来叫“恶意行为投诉中心”,现在叫“营商保”。商家可以进行报备,报备异常发货。

首先我们要核实。如果消费者的地址异常,或者不能提供有效联系方式,我们可以豁免商家的发货赔付责任。

第二,如果确实是大量发货,我们会帮商家联系账号,确认和核实消费者的诉求。

但坦白说,现在也没有特别好的办法。因为又出现了新的特征:他们组织很多账号去做这件事,每个账号只拍一两件,你很难界定它是正常消费还是异常行为。不过,通过后台数据,我们可以发现这些账号属于有组织的行为。

卫诗婕

他们是你刚才提到的那种,可能跟快递公司有交易,收到货之后自行退货,从中赚运费吗?

袁布

不是。他们赚的不是运费险,而是发货赔付的违约金,所以不需要跟快递公司合作。

商家发货之后,他们会申请“在途仅退款”。比如你这边刚点发货,他立刻申请退款。这个时候,商家往往也不会再发,因为发出去就会有损失。生产、包装、运输都需要成本,万一货物在发货途中消费者又不要了,纠纷中的货损价值会非常高。有些商品来回运输本身也存在损坏风险。

所以有些人会要挟商家,说你要不转点钱给我算了。商家往往只能忍气吞声,认赔了事。

现在还有很多课程教人所谓的“零元购”,比如交199元,教你怎么零元购,怎么做到每天收入1000元。他们让你按照教程操作,还会提供很多店铺。

不只是淘天,其他平台也有监控商品信息的软件,直接把商品销售信息同步给这些人。他们基于软件爬取的信息,再去进行操作。

卫诗婕

其实我之前做其他选题的时候,也大概接触过一部分黑产。业内人士,包括抖音、淘宝这样的平台,在做治理时经常会提到一个词。你刚才其实也提到了,只是绕开了,就是“宝妈”。

宝妈背后也有另外一个指向:可能没有正式工作,但有大量时间可以在线上参与,这样的人群构成了一个跟黑灰产有些沾边的群体。

袁布

这个现象不只是电商的问题。疫情之后,很多人受到影响,工作开始变化,可能从全职变成兼职或者临时工作。

第二类就是宝妈,还有大学生。大家也知道,现在大学生就业一年比一年难,有很多学生毕业之后待业。早些年中国城镇化发展很快,很多农民工进城;但现在城镇化进程也接近尾声,其中一些人也没有工作了。

这些人最大的选择就是电商、外卖。社会上有大量没有全职工作的人群,他们也需要生活,而这些事情的参与成本又很低。

5. 仅退款扩散成社会现象

从2021年拼多多开始,整个电商行业就开始做仅退款。大平台的介入,其实把这件事进一步泛化了,大家会觉得自己可以免费拿东西。

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这样的情况:一个超市里的商品,都是通过仅退款拿来的。它已经成为一个非常严重的社会现象。

卫诗婕

你是说个别地方有这种情况?我也是看新闻的。新闻里说,有人在一个乡镇开了超市,记者去采访,问这个超市是怎么来的。对方说,商品都是在某个平台买的。记者又问,买完之后怎么办?他说,买完之后就可以申请退款,然后把商品放在超市里卖。

这个新闻看起来非常荒诞、魔幻。

袁布

对,这种魔幻、荒诞的情况开始发生了。羊毛党本来是我们定义的一小撮人,后来却变成了大家都在参与。为什么?因为奖惩机制失效了。

我做这样的事情没有任何惩罚,并且平台还在鼓励和保护我。之所以能够从商家那里获得不当利益,本身也是基于平台的一些规则。

在规则上,大家更倾向于保护消费者,对商家有更严格的规范,所以才会有多少天不发货就要赔付、运费险成为商家标配等情况。

卫诗婕

这样的风向是一开始就有的吗?还是逐渐走到这一步的?

袁布

因为我2014年加入阿里巴巴,最早的时候并没有这么多要求。支付宝刚上线时,只有担保交易。最早的消费者体验保障和客服,也是由支付宝处理的。消费者有售后问题,就找支付宝,由支付宝决定是否赔付,以及如何处理商家的纠纷。

后来才成立淘宝客服团队。到2014年前后,我们才开始逐步优化消费者保障体系。

其实《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在2014年才明确相关要求,但我们2008年就开始做了,比如平台的7天无理由退货,以及平台的极速退款,也就是由平台先行垫付。

不过那个时候,发货赔付还需要消费者主动投诉,并不是平台主动赔付。消费者遇到纠纷,比如商家没有按时发货,需要消费者投诉,平台才会赔付违约金。

后来,尤其是疫情之后,这件事越演越烈,逐渐变成主动赔付。消费者甚至不用发起投诉,只要拍下商品,商家不发货,平台就立刻把钱赔付给消费者。

这样一来,我们每天都可以在平台上找到很多订单,快速拍下很多店铺的商品。

我觉得,最开始消费者保障体系对于商家的要求没有那么高。但2018年以后,中国互联网网民数量基本突破10亿,各大平台开始疯狂渗透,渗透率已经非常高,流量增速开始变慢。

卫诗婕

其实就是电商平台之间杀入红海了。

袁布

对,相当于没有流量红利了。大家开始想,怎么才能留住用户?那就提供更极致的服务,而且比拼谁的服务更极致、更主动。

第二,也跟竞争有关。最早的时候,大家一开始没有那么重视营商环境,因为觉得中国是“世界工厂”,供给和供应链能力非常强。

但今天想来,这肯定不完全对。有很多优质供给和优质商家,也会被误伤。

卫诗婕

所以转折点在哪里?

6. 拼多多引爆平台混战

袁布

站在我个人的角度理解,转折点可能就是2021年拼多多推出仅退款。我觉得这件事起了非常不好的示范作用。

但一开始大家没有直接跟进。京东、阿里这些老的电商平台都没有跟进,还是比较克制的。

到了2023年,大家基本坐不住了。因为拼多多的增长非常好,即使这样苛刻地对待商家,财报增长也非常好,利润连年翻倍。到2023年,它的市值也超过了阿里,成为中国互联网电商市值最高的公司。

那个时候大家都觉得要跟进这个策略,更加激进地保护用户。各大平台也基本都提出了“用户为先”的战略,所有策略就开始失衡了。

卫诗婕

你还记得2021年拼多多刚刚推出仅退款政策时,淘宝内部有没有讨论要不要跟进?

袁布

一开始有讨论,但大家觉得不合理。淘宝原来还是讲规则、公平和公正,希望平衡生态中不同参与者的诉求。

我觉得淘宝沉淀了多年的生态运营和机制设计能力,会考虑不同商家的诉求。但拼多多的财报确实太亮眼了,大家也发现,中国似乎并不缺供给。

即使如此苛刻地对待商家,加上低价自动跟价、低价竞争和急推款,还是有大量厂家和商家疯狂涌入,商业化也节节攀升、年年翻倍。大家就会觉得,这种商业模式好像也是行得通的。

如果你看到市场上的同行发展得非常好,又觉得他做的事情不对,你还是会质疑自己。你会觉得,自己的坚守可能会失去市场,因为市场是动态竞争的。

坦白说,用户确实觉得那样很好。你去看当时消费者对拼多多的评价,都是“真香”:价格香,仅退款也很香,舆论和评价都是正向的。

反过来,淘宝这边的客服处理比较慢,保障力度也不够强。对方可能几十元就给你仅退款了,这边还要跟商家协商半天。因为你要公平处理一件事情,就需要制度成本,需要流程,也需要人工审核,消费者就会觉得客服处理慢、保障力度不够强,口碑也就变差了。

卫诗婕

我记得应该是2021年还是2022年,京东先喊出了“价格力”。与此同时,拼多多也推出了仅退款,抖音电商开始崛起。那真是一个混战的时代。

原来中国电商市场基本上是淘天占据很大的份额。我记得当时很多调研机构说,淘天大概占了65%到70%的份额。但后来内容电商抖音起来了,低价电商拼多多快速崛起,京东一直强调品质和物流。

最早是京东和阿里的竞争,后来就变成了“四国混战”。因为你一直负责商家生态治理,在这个过程中,商家有没有表现出一些情绪?

袁布

商家的很多情绪,其实大家也都能感知到。刚才讲到,2018年我们发现薅羊毛已经开始转变性质,很多恶意行为的苗头出现,所以开始大量受理这类投诉。

到了后来,仅退款出现以后,商家的纠纷、抱怨和申诉越来越多,从我们自己的数据上就能看得到。

卫诗婕

那么多投诉,你们怎么治理呢?

7. 商家开始治理恶意行为

袁布

最早我们做的都是基础保障。商家来投诉,说遇到了恶意行为,我们就针对这个投诉案例安排团队审核。

审核完成后,基于平台规则或法律要求,豁免商家的一些赔付义务,保护商家的相关指标,或者驳回恶意退款诉求。

后来我们发现,投诉量非常大,商家侧也需要具备一定的限制能力。所以淘宝商家一直有一个能力,可以把用户加入黑名单,一个店铺有200个名额。

另外,我们会给商家做很多预警。如果发现情况有问题,比如退货可能存在风险,就提醒商家在审核时谨慎一些。

卫诗婕

你们怎么给商家预警?是在后台提醒吗?

袁布

对,后台会提醒商家存在某种风险,请谨慎处理。这是通过识别用户数据得到的。

我们结合商家反馈和平台用户数据,识别出一些异常账号行为,再反向给商家做预警。

卫诗婕

这有点类似于我们在微信转账时,如果对方是可疑账户,系统会弹出提示,说对方账户存在风险,提醒你小心转账。是类似这样的后台吗?

袁布

是的。我们会具体做一些商家提醒。

但坦白说,现在仍然面临很大压力。因为这件事已经不是个别人群的行为,而是成为一个比较普遍的社会现象。商家每天发货、退货,都会遇到很多这样的用户,非常影响经营。

单个店铺遇到的绝对数量可能没有那么高,但这种事情会让商家的经营压力很大,负面情绪也会很强。

卫诗婕

我记得你之前还提过,疫情之后,整个行业的退货率都上升了,是吗?

袁布

基本上,疫情之后很多行业的退货率都涨了一倍以上。原来一个店铺可能是20%的退货率,后来很多涨到35%到40%,尤其是服装、运动、母婴这些行业,变化非常明显。

一方面,疫情给整个社会完成了一次内容化教育。大家出不了门,就刷手机、看视频,开始买很多东西。这个特点就是冲动消费,退货率本来就会更高。

第二,疫情那几年也改变了人的心态。特别低价的消费增长得非常好、非常高,特别高价的消费也增长得很好。因为疫情让很多人开始思考生命,觉得要珍惜当下。

卫诗婕

有钱赶紧消费,对自己好一点。

袁布

对,珍惜当下,对自己好一点。那几年也让大家觉得可以多买、多试,不合适就退掉,因为那几年退货的整个流程对消费者来说也非常便利。

随着运费险的渗透,退货条件变得非常方便。我们现在的退货体验比美国好很多。

卫诗婕

其实现在退货率已经成为很多行业的痛点,尤其是服饰类。正常用户多买、多试、多退,可能已经成为一种消费趋势,我觉得现在基本不可逆了。

但我们也看到了很多恶意退货,比如“买真退假”。

袁布

对,他买了真正的商品,然后退回去一个假的。

我上周还处理了一个很奇葩的案例。他买了一个A商品,申请退货,商家同意后,他从另外一个平台买了一个低价商品,直接把收货地址写成商家的退货地址。两个商品看起来一模一样,但他退回去的是低价买来的那个。

卫诗婕

你们处理这种极端恶性案例时,有没有对这些人群形成更深入的画像观察?

袁布

刚才聊的几个案例,都是我们内部认为的高风险人群,比如恶意退货,或者薅商家的运费险。这类人对商家的影响很大,但从整个社会人群来看,逻辑上仍然只是一小部分。不过他们的影响确实已经比较大了。

第二类人,我更愿意叫他们机会主义者。比如88VIP原来可以无限次包运费,我们前段时间调整了这个规则。有些人本来退货不多,但因为有这个权益,就大胆退货。

卫诗婕

就跟吃自助餐一样。

袁布

对,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损失。

还有一类是普通用户。比如7天无理由退货,我今天出差忘了,可能第8天、第9天才退回去。这种情况下,一般不会产生矛盾和纠纷,毕竟是人之常情。所以商家基本上98%也会同意消费者的诉求。

卫诗婕

有没有那种靠写代码、批量操作的群体?

8. 黑灰产依靠数据套利

袁布

有。高风险人群里面,有一类我们内部叫黑灰产。

它的产业链是这样的:上游有人做数据爬虫,爬出可以套利的商品或者店铺。

卫诗婕

他们会利用什么样的规则爬虫?

袁布

比如他发现某个店铺的商品信息很久没有编辑过,店铺销量也不高,代表这是一个经营不活跃的店铺,成交量不高,商品也很少更新。

他就会让大家去拍。拍完之后,刚才讲过,消费者可以拿到赔付,因为他判断这些静态店铺大概率不会准时发货。

再讲一个也很有意思的例子。去年9月,有很多后来被我们治理掉的案例,涉及安装类服务,比如窗帘定制、家具测量安装,以及电暖设备的上门测量和安装。

他们发现,有些商家可能存在疏漏,没有限制销售区域。按逻辑,窗帘这类商品可能只应该在商家有网点的地方销售,比如限售江浙沪或者其他几个省市。

于是他们就寻找那些没有设置区域限售的商品,把自己的收货地址从上海改到西藏,然后拍下商品。

商家不发货,就要承担违约赔付;但如果发货,商家在当地没有网点,根本没法上门测量和安装,所以也发不了。

还有很多木质家具也是大件商品。因为当时违约赔付金额比较高,天猫店铺一笔订单的拍下金额通常也比较高,一笔可能就是500元。

他们一天大量拍下几百笔,只要有几笔赔付成功,每天的收入就非常可观。这就是黑灰产。

卫诗婕

你们怎么区别他是个体用户,还是黑灰产呢?

袁布

我们对账号有一套非常完整的数据体系,具体不适合讲太多。包括注册特征,有些人使用的是临时手机号;还包括登录和使用的频率、频次、量级。

一个人如果一个月投诉一次,可能属于平均水平。但如果他每天都投诉,一个月投诉500多次,肯定就不太正常。

第二,很多商家也非常聪明。有些消费者不只是等待平台处理,也会主动找商家索赔,商家也会举报。我们会结合平台数据和商家反馈进行审理。

但我们总是有滞后性。黑灰产跟诈骗团伙一样,都是与时俱进的。

卫诗婕

永远用最新的技术,跟平台斗智斗勇。

袁布

对,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状态。正常用户的收货地址也会经常变化,单一特征很难看出问题。只有当他存在某种行为,并且在一定程度上获利,再加上商家的负向反馈,我们才能比较好地界定他确实有问题。

卫诗婕

这确实是一个比较棘手的问题。我们上周还在讨论,《电子商务法》第49条规定,只要商品上架,消费者完成支付,合同就算成立。合同撤销的权利,平台是没有的,只有法院有。

在互联网体系下,这跟原来的民事合同纠纷不一样。原来产生一笔交易后,如果我要主张撤销,可以跟对方私下协商,也可以向法院申请撤销。

但互联网订单量非常大,如果每一笔都要找法院起诉撤销,法院也承受不了。商家的成本也非常高,每一笔都要起诉、提交材料,操作成本非常高。

所以问题就在于,在合同成立的情况下,基于公平、诚实信用原则,哪些情形需要补充约定?消费者有购买的权利,商家有没有不卖的权利?这件事在今天中国的《电子商务法》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框架下,还有待细化,仍然是一道填空题。

袁布

对,现在还没有答案,大家仍然在实践和探索中摸索。

卫诗婕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例子,还有其他案例吗?

袁布

如果去查的话,我们时不时都会披露一些新闻,也会抓掉很多团伙性作案的人。现在我们也在跟警方合作,各大平台都在跟警方合作。

但总体来说,这些行动主要起到震慑作用,不可能大量起诉很多账号,因为实操成本非常高。

商家为什么觉得维权难?因为去派出所报案,货值损失至少要超过3000元,否则一般不会立案。就算超过了,也不一定有用。

卫诗婕

而且大家都是来做生意的,不可能每天都缠在官司里。

袁布

对。互联网的特点就是小额、高频、大量交易。碰到这些恶意账号,商家会觉得自己没有办法起诉,那怎么处理?

现在,如果针对非常恶意的账号,平台会进行限制。比如强制他进行实人认证,核实身份信息;或者对账号登录、购买等行为进行限制。

我们会做分层。最严重的,当然是限制登录和购买;没那么严重的,可能会做信用分层,让商家更方便举报,平台也可以更快审核。

9. 双边信用仍然缺位

卫诗婕

不只是淘天。我相信所有平台如果真的要搭建一个完善的电商体系,内部应该都有两套信用评分:一套是商家的,一套是消费者的,对吗?

袁布

你讲得非常准确,这个信用一定是双边的。

我觉得现在大家对商家的信用体系比较了解,各个平台也都做得很完善。但对于用户的信用体系,第一是数据不互通,各个平台各有一套;监管部门的视角,可能又跟平台不一样。

第二,信用体系涉及一些法律要求,平台不能对用户进行不当区别对待,所以大家基本上都是把权益跟会员体系绑定。什么是我的会员、我的粉丝、店铺会员或者平台会员?这些会员可以享受一些额外权益。

最早的时候,淘宝其实有消费者信用评价。大概在2012年到2020年,或者2022年左右,每笔交易结束后,消费者可以给商家评价,商家也可以给消费者评价。

卫诗婕

但那个评价应用场景不是很多。

袁布

对,消费者交易结束后,评价可能也就结束了。

卫诗婕

商家对消费者的评价会显示在哪里?还是只有你们在后台能看到?

袁布

有一个消费者用户档案,可以看到所有商家给你的评价。

卫诗婕

这是我自己能看到自己的,还是所有人都能看到?

袁布

你能看到自己的。

卫诗婕

那它也没有什么震慑作用。

袁布

对。淘宝当时还是PC时代的产品,后来我们把这项功能调整下掉了,因为没有实际使用场景。

但现在重新建设消费者信用体系,或者消费评价体系,非常重要。因为我们刚才讲到,现在这件事的影响面已经非常大了。

卫诗婕

能不能介绍一下,现在消费者信用体系是怎么呈现的?它有什么作用吗?

袁布

我们现在除了做会员分层,比如88VIP会员权益,其他方面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

目前,我们只是在内部业务中,对消费者账号的异常行为进行识别和打标签,但还没有在全网建立消费者信用评价体系,因为这仍然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工程。

上周我们也邀请了很多专家研讨如何构建诚信消费环境。大家提出了很多意见,我们最近还在整理专家学者以及监管部门的反馈,后面可能会研究如何更好地构建这个评价体系。

卫诗婕

听起来这件事情很重要,但也是一个难度非常大的工程。

袁布

对,因为这需要各方互信。而且如果做不好,消费者会骂,监管部门也可能会质疑。

比如会不会存在大数据杀熟?会不会对消费者区别对待?会不会对消费者做出错误、过度的判定?

一方面,《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要保障消费者权益;另一方面,平台去分析消费者本身就是一件比较敏感的事情,还涉及数据隐私。

所以我们现在还处于讨论和研讨阶段,实际上还没有落地。

卫诗婕

那其实可以理解为,目前只有最极端、最确定属于恶意行为的用户,才会被平台限制。

袁布

基本上可以这么理解。

但你会发现,刚才讲到的黑灰产,是利用最上游的爬虫识别有漏洞的商家,再批量发动攻击。这类账户本身可能就不是真实账户。

你限制了这批既有账户,他马上又可以注册一批新的。所以我们也有安全团队,会做反作弊,在注册环节设置安全策略,尽可能打击低成本批量注册新账号的行为。

卫诗婕

这感觉跟网络安全、黑客攻防很像,不停在攻防之间升级各方策略。

袁布

是。

卫诗婕

但如果代入自己是商家的感受,这很像一个灭蚊的过程。你喷一下灭蚊剂,好像一批蚊子倒下了,但可能又来了一批。有些可能是蚊子,有些可能是捅了马蜂窝。

袁布

对。我那天还聊了一个商家,他一年大概做3亿元的生意,但现在退货率很高,库存占用也很深。算下来,一年基本没什么利润,甚至盘子越大亏得越多。他跟我说,一年可能要亏七八十万元。

卫诗婕

听起来是一个很大的店铺,但实际上经营也很难。

袁布

对。站在平台角度,既要保护消费者权益,又要尽量合理保障优质商家的权益。否则这个失衡的天平会让商家失去经营信心,对整个平台经济的高质量发展也非常不利。

卫诗婕

我最近作为消费者有一个感受,这个观察已经持续了一年。

因为我是88VIP,也确实比较懒得出门,所以大量购买都是在线上,尤其是在淘宝上。以前我觉得在淘宝买东西很有保障,买了之后它一定会发货。

但从去年开始,我确实发现,尤其是服装品类,很多商家会不发货。我不知道这是否跟现在营商环境变差有关,还是确实存在一批假店铺。

袁布

这两种情况都有,也跟这个行业的生意模式有关。

正常商家需要大量测款和上新。一个款、一个SKU,最开始可能只预订50件,甚至30件,多一点也许是100件、200件。

如果你看到商品很好,消费者下单,其他人也下单,200件很快发完了,后面就没有货了。商家可能需要重新找货或者生产,大概要十几天。

服装上新特别快,节奏特别快,库存又不能压得太深,因为商家不知道一个款能不能卖好。如果一下进500件货,卖不出去就全砸在手里了。服装基本没有二次销售价值,但数码家电还有残存价值。

10. 恶意店群制造低质供给

第二,我们最近也看到了一些恶意商家,采用大量店铺的模式。你可以想象,走进一个房间,里面摆着一个架子,上面可能有几千部手机,每部手机控制一个店铺。

一个主体或者一帮人,名下可能控制几百家、上千家店铺,每天发布几千个、上万个商品,通过大量关键词和店铺的SKU策略,把流量导进去。

卫诗婕

一个人控制成百上千家店铺,是为了什么呢?

袁布

为了流量。电商的核心是获客,有了流量才有成交。

最早的时候,店铺是可以卖钱的。商家可以先养店,把它养成成熟账号,然后再卖掉。

卫诗婕

因为消费者拍下之后完成支付,就形成了一笔成交,店铺信用就可以积累起来。

袁布

对。现在店铺信用机制变了,要确认收货之后才算。

养店是一种做法。第二种就涉及作恶。早些年有些人会利用消费者拍下商品时产生的信息,包括地址、手机号和姓名,再把这些信息拿去交易。

卫诗婕

那我们作为消费者,如果拍下这种店铺的虚假商品,信息就会泄露。

袁布

现在已经不行了。淘宝现在不会展示明文信息,都是加密的。国家也出台了相关规定,保护个人隐私安全,这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另外,有些店群也是为了做生意赚钱。它控制很多店铺,每个店铺一天可能成交八单、十单,但店铺数量很多,一天的总量就很大。

它没有太多广告费用,商品价格也可能比较低,但货品质量很差。它卖你50元的东西,进价可能还不到10元。

你收到之后发现质量很差,但因为它店铺很多,如果某个店铺突然卖爆,你去退货时它可能已经把店关了,你找谁退?

卫诗婕

这难道不违反平台规则吗?

袁布

违反。但它的保证金不足,通常一个店铺保证金只有1000元,保证金高的也许是1万元,跟它的风险承担能力完全不匹配,所以就给了一些人套利空间。

比如我是一个商家,旗下控制几百家店铺。今天有些店铺生意很好,成交了1万单,但我可以把质量很差的货品发过去,然后把店关掉,消费者也找不到我,那我是不是就没有退款也没有退货,那我就是赚到钱了。

一单50元,1万单就是50万元。正常情况下,这50万元里可能要拿出20万元发货,但我只拿出5万元,发一些比较差的东西出去,做一票就跑。

卫诗婕

因为他拥有店群,可以轻易舍弃一个账号,违约成本很低。

袁布

对。

卫诗婕

养号也是一个操作手法吧?

袁布

当然,也有一些店群是纯粹为了经营、获取免费流量。因为这跟整个电商流量结构有关:铺的商品越多,曝光机会越大,就越容易获得订单。

这是一个基础的流量逻辑。每天有几亿人登录,全网商品数量又有限,你的商品占比越高,被曝光的机会就越大。

所以他就拼命开很多店,卖的商品可能一模一样。每家店铺的成交量都不高,但背后是同一个供应链发货、同一个客服处理。

卫诗婕

这种行为平台支持吗?

袁布

我们现在不支持。对于无货源店铺、恶意店群,我们都在治理。

前两周我们刚公布了相关治理规则,对恶意店铺进行打击。因为这类行为会造成劣币驱逐良币,影响真正做品牌、做实业,或者想在平台上良好经营的正常商家。

卫诗婕

刚才我们聊到的这些恶性消费行为,有多少来自普通消费者,有多少来自有组织的黑灰产?

袁布

要分场景。

像发货赔付这类行为,黑灰产比较多,因为他们需要爬虫。第二是金额比较大,一笔可能就是四五百元,基本上都是400元、500元起步,一下发起100笔,金额就很大。

退款我觉得相对还好,因为基本都是小额,我们控制得比较紧,大额退款也很难拿到。

卫诗婕

明白。那现在仅退款是在松绑吗?

11. 仅退款回到理性轨道

袁布

确切地说,我们从去年7月开始松绑仅退款。

刚才讲过,2021年拼多多开始做,2023年大家跟进,包括淘宝、京东。2023年底、2024年初,抖音和快手也跟进了。

但跟进之后,我们很快发现这不适合淘宝的生态,所以大概在去年7月就开始调整。

我们发现了一个非常明显的特征:首先要看商品质量有没有问题。淘天的商品质量还是比较有保障的,商品价格跟质量基本是正相关的。价格越高,品质通常越有保障。

仅退款这个策略在我们的生态里就不太适合。第一,货值相对比较高;第二,即使存在质量问题,商品退回来也还有二次销售价值。

尤其是天猫有很多优质品牌供给,淘宝也有很多红人店铺和特色店铺,货品质量都比较好,所以我们发现仅退款不适合我们的货盘。

第二,我们发现对用户来说,也不是所有用户都喜欢仅退款。仅退款成为社会矛盾话题后,甚至有用户直接留言说“我不要仅退款”,因为他不想被商家找麻烦。

有些消费者一旦仅退款,商家可能会驱车1000公里去找他讨说法。这个消费者本身也是一个正常用户。

第三,我们确实看到了商家大量的申诉。很多淘宝商家对淘宝还是非常有感情的,当他们发现平台开始做这样的事情时,会非常抵触,负面情绪也很强。

所以去年7月,我们先把体验分4.8分的商家直接快速松绑。春节前,又把门槛降到了4.6分。

卫诗婕

也就是说,你们有一套针对商家的信用评分体系。店铺体验分越高,商家信用越好,就可以获得更大的自由度,对吗?

袁布

对。店铺体验分越高,说明它原本就把消费者服务得很好,那就没有必要通过平台强制退款,它会做好消费者服务。

卫诗婕

从去年7月松绑到现在,仅退款的数量不是大幅下降,而是巨幅下降。到底有多大幅度?

袁布

基本上,非必要场景全部砍掉了。

卫诗婕

什么叫必要场景?

袁布

原来有一些场景,基于数据特征发现商品质量可能不太好,但消费者又没有确凿凭证,我们可能会支持消费者的仅退款诉求。

现在这些场景基本都没有了。原来消费者发起售后时,可能直接显示“仅退款”或者“退货退款”,现在都改成“退货退款”。

尤其是质量问题,消费者发起仅退款时,我们会建议优先选择退货退款,也会进行二次确认。

还有一个我后来觉得不太好的功能,就是在买家和卖家的旺旺聊天过程中,平台主动识别消费者诉求。比如监测到聊天中可能存在商品质量问题,平台原来会弹出一个卡片,问消费者要不要仅退款。

这个策略我们基本也停掉了。

卫诗婕

所以有一段时间,平台会主动跳出来问消费者要不要仅退款?

袁布

对。消费者跟商家协商时,平台跳出来问要不要选择仅退款。因为最早拼多多就是这么做的。

消费者会觉得非常好,甚至觉得自己被宠爱了。商家还没同意,平台就告诉我可以仅退款,点一下立刻就退款了。那我就没有必要再跟商家沟通了。

卫诗婕

淘宝也有一段时间上线过这个功能,对吧?

袁布

我们在2023年有一段时间也上线过。大概半年多之后就下掉了。

我们发现,如果商家服务足够好,消费者其实没有必要被引导去仅退款。很多时候,消费者本来没有这个想法,但平台一诱导,他就会选择仅退款。

人都有损失厌恶心理,这在某种程度上等于给消费者做了不太好的“教育”,让大家形成一种不好的暗示。

后来我们调整得很快,相关数量基本下降了80%到90%。

现在只保留非常必要的场景,比如商品存在假裂问题,商品不适宜退货,或者生鲜退回去就会腐烂,可以直接退款给消费者。

还有一些货物价值非常低,退货运费可能要10元、20元,但商品本身不到10元,这种情况下也会跟商家沟通,不要求消费者退回。

我们只保留了非常有限的场景。

卫诗婕

那拼多多现在在仅退款方面是什么进展?你了解吗?

袁布

具体数据我不了解。基本上,大家都回到了“高质量发展”这条主旋律上。

拼多多也成立了商家权益保障委员会,我记得也是由他们的CEO负责。他们开始重视营商环境,包括抖音也是这样。

我觉得今年大家的主基调,就是在经济形势比较有挑战的时候,跟商家一起共度难关,更多地让利给商家。

但同时,消费者的合理诉求肯定要保证,不能伤害消费者。对于原来过度失衡的政策,各大平台都在回调。

卫诗婕

那政策监管的风向有变化吗?

袁布

我感觉从去年到现在,确实有一些变化。

从去年7月开始,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要防止“内卷式”的恶性竞争。到12月,又提出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态度非常明确,也给出了非常清晰的信号。

内卷式竞争对整个经济发展、产业转型以及商家生态,都有非常负面的作用。

卫诗婕

大量低价、仅退款,只会让大家提供更差的产品和服务。

袁布

对。整个产业链传导下来,大家就会去做质量更差的东西。

卫诗婕

我之前那篇文章也写过,很难做产业升级,最终消费者也会吃亏。

袁布

最后你会发现,整个消费环境会变得更差。越来越多人发现,做仅退款、做低价的人生意越来越好,赚的钱越来越多,大家就都去做这件事。

原本投入研发、创新和产业升级的钱没有了,大家都在原地打转,依靠老旧产能做这样的事情。

卫诗婕

从去年7月到现在,既然你们也做了生态治理,有什么效果吗?

袁布

我们没有披露过特别确切的数据,但我可以讲两个不那么确切的观察。

商家的申诉量大量下降,可能降幅超过60%。我们观察到,商家针对仅退款和恶意退货的舆情,基本上是断崖式减少,至少减少了一半以上。

策略实施之后,商家侧的声音和感知都发生了明显变化。个别商家可能还会遇到问题,但总体监测数据已经有了大幅改善。

大概在双十一前后,我们每天可以拦截40万笔恶意退款,也就是40万笔恶意仅退款订单。

卫诗婕

我比较好奇,你们这套能力的构建,有没有淘宝自身的优势?

比如之前跟你聊天时,你提过一个很有意思的点,就是跟闲鱼打通。有些人在淘宝或者天猫上买东西,申请仅退款之后,又把商品发到闲鱼上卖掉。我们把这种行为叫作恶意退款转卖。

基于淘宝和闲鱼的数据互通,可以发现某些账号。

袁布

发现之后,第一,这类账号未来的退款诉求可能就不会再被支持。

第二,如果平台没有识别出来,导致商家产生损失,我们也会给商家进行兜底保障,由平台赔付给商家。

这些账号本身,平台也会依据规则做限制。比如限制他今后的购买和其他权益,原来提供给他的极速退款可能不再提供,运费险理赔也可能不再赠送。

卫诗婕

这对消费者来说也是一种提醒:以后需要注意自己的购买行为。如果有不良记录,可能会影响日后的权益。

比如一些打车平台,滴滴等,每个用户背后都有一套信任评价体系,可能会影响叫车和派单,信用好的用户派单更快。

如果消费者触犯了一些红线,账号也可能被封停。比如顺风车恶性事件之后,平台给所有用户上线了公安保护系统。在点击之前,系统会提醒你,如果恶意点击,可能导致账号被封停。

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双边市场规范案例。

袁布

从平台机制设计上来说,比较大的难点是,它始终处在动态博弈中,需要不断平衡机制设计。几乎不存在某一个单一行为或机制,能够让所有人都非常满意。

所以平台需要投入大量技术、算法,甚至人工成本。这就是平台现在做合规治理的成本。

卫诗婕

各个平台在平台治理方面的成本会有差异吗?

袁布

肯定有差异,而且差异会很大。

我自己的感觉是,经过这3年的整改之后,阿里合规治理的水位是非常高的。对阿里来说,仅退款也是浅尝辄止,很快就退出了。

但其实大家可能没有注意到,仅退款是一个非常好的转移成本的方式。

举个例子,如果消费者申请仅退款,平台要核实,就要支付审核凭证的成本,要建立系统,要跟商家沟通,还要决定纠纷该怎么处理。

但如果采用仅退款,很多流程基本可以自动化处理,以极低的成本快速完结纠纷。这样一来,平台在纠纷调解和处理上的大量成本就降低了。

另外,合规成本也会下降。原来平台治理要求对商品进行筛选和甄别,但如果大量采用仅退款,平台就不太在乎前台商品质量是否足够好,只要有问题就全部退款。

消费者也不会继续监管和投诉,平台在商品治理上就不需要投入太多。这是一种有点取巧的做法,通过仅退款,把很多原本属于平台的法律义务转移掉了。

原本平台要审核、甄别、做好消费者保障,但通过仅退款,这些工作都可以大幅减少。

卫诗婕

最后回到您的专业。之前你跟我讲过,你是学社会学的。从社会学角度看,仅退款为什么会发展到今天这个状态?

袁布

我觉得有几点。

第一,仅退款这件事,过几年回头再看,可能也会像我们现在回看疫情时的一些事情,觉得有点荒唐。它有点像社会学里讲的“乌合之众”:大家盲目跟随拼多多的策略,也没有看清不同平台各自的发展路线。

第二,从社会人群角度来说,有很多心理学和社会学概念可以解释。比如交换理论。刚才讲到的惩罚和奖励机制,本来应该受到惩罚的行为,变成了获得奖励的行为,于是就鼓励大众参与。

你不参与,反而会觉得自己在这个社会里有点傻。大家都在退款,你还要退货,还要承担退货成本,这就是奖惩机制失效了。

另外,你刚才提到了一个很好的概念,就是信用体系。如果仅退款泛滥,大家就不再相信信用体系是交易中非常重要的原则。

经济学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叫制度成本。很多事情不是由当下的人直接付费,而是会转嫁成整个交易体系的成本。

仅退款也好,薅运费险也好,本质上都是一小部分人获得了超额福利,但成本被转嫁给其他所有用户。

商家不会一直承担这些成本。最后要么提供质量更低的商品,要么把成本加到商品价格里,提高整个市场商品的价格。

运费险也是一样。如果大家都去薅运费险,这个机制就无法继续运作。商家最后的选择,要么是不再提供运费险,要么大幅提高运费险的价格,最终反过来让所有消费者的整体福利下降。

卫诗婕

过去有人评价说,在某一个阶段,平台的一些机制其实激发了人性的恶。

袁布

平台其实是一个信号放大器。我们现在对平台规则制定等各方面都非常谨慎,就是因为平台是一个非常大的信号放大器。

有些本来违背公序良俗的行为,如果平台公开支持,就会影响数千万商家,也会影响非常庞大的用户群体。

卫诗婕

最后,能不能试图用一个稍微正向一点的视角,去理解我们所谈的这3到4年的电商历史?

中国电商走过这3到4年之后,会不会让各个平台更清晰地意识到,想要长期经营一个健康的营商环境,最核心的价值是什么?大家走过这几年之后,会更加意识到这件事情吗?

袁布

我觉得大家会更加理性。

整个历程结束之后,各个平台会更理性地定位自己的特质,明确自己擅长什么,给用户塑造什么样的心智。

大家会围绕核心用户和核心供给优势,更理性地设计平台机制和策略,不再盲目学习竞争对手。因为这3到4年下来,大家发现学它没有用,你也变不成它。

我们总想做下沉市场,对方又想发展高购买力用户。最后我觉得,大家的定位会越来越清晰,也会迎来一个电商高质量发展的阶段。

这也会回应国家对于产业转型等各方面的期待,整个格局可能会更大一些。

卫诗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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