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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诗婕|漫谈 Light the Star · · 57 min

24.麻药不睡背后,医疗体制的拼多多化|与三甲医院医生聊集采与医改

卫诗婕S医生

Podcast
TL;DR
  • 本轮医改是集采、DRG/DIP与医生年薪制的组合拳,核心是压低采购价、限制单病种医保支出,并切断医疗行为与药品耗材收入之间的联系。 S医生认为控费出发点有其理由,但旧体系运行数十年后被同时改造,牵动医院、医生、厂商与患者的整套生态,磨合期可能“很漫长”;卫诗婕所说的医疗体制“拼多多化”,对应的是以海量订单支撑贴近成本的竞价。
  • 集采最确定的成果是费用大幅下降,但被压缩的不只是厂商利润,也包括跟台支持、急诊响应、产品选择和供应弹性。 骨科常用钢板从约2万元降至通常不超过3,000元,部分甚至低于原价一成;与此同时,过去凌晨两点随叫随到的厂商人员如今需要提前一两天安排,罕见耗材审批最极端可能拖到半年。“谁也不是来义务劳动的”,低价正在重写整条服务链。
  • 临床质量信号已经出现,却不能被这段个体经验直接外推为所有集采产品均不合格。 S医生据其观察,腰麻原本可覆盖约两个半小时的手术,如今有些患者一个半小时便开始疼,局麻也会出现“打完以后病人还疼得很厉害,就像没打一样”;但他明确保留因果判断:“到底是药不行了,还是正好我赶巧了”,只是类似情况的概率比过去高得多。
  • 部分国产耗材的低价替代降低了费用门槛,也把部分产品风险与处置成本转移给医生和患者;若进口供应退出,公立与私立还会进一步分层。 S医生亲历国产钢板锁定钉拧不紧、边拧边掉金属屑,只能由医生挑出碎屑、调整方向或更换钢板。当前部分集采耗材仍有进口产品,是因为厂商曾参与竞标并主动降价;但一些公司认为业务亏损,只是在消耗存货,甚至已经停止供货。若库存耗尽后进口药械持续退出,公立医院可能只剩国产选择,而他认为多数国产产品“确实不如进口的”;今天1万元治疗与过去5万元治疗的差距可能扩大。卫诗婕将由此概括为“最终吃亏的还是患者”。
  • 医改的分配效应不是简单的全民降级,而是基础医疗扩容与中端医疗消失同时发生。 低收入患者获得了“有医疗和没医疗”之间更可负担的选择,富裕人群仍可转向高端私立医院,压力最大的是原本用不算极端的价格购买较好药械和服务的中产:同类小骨折在公立医院由过去约5万元降至1万多元,而部分私立医院可能收费40万元,“以后只有一万的和四十万的,五万的就没了”。
  • DRG/DIP的超支风险由医院承担,再通过奖金、科室指标和接诊决策传导给医生并影响患者。 以膝关节骨折为例,约4.8万元的限额足以覆盖简单病例,但合并血栓需放置、取出滤器,可能立刻增加2万至3万元,再叠加人工骨等费用便注定超支;结果是高费用重症患者更容易被推诿,而愿意收治的医生面临“你不治,对不起自己的内心;你收了,你就赔钱”的困局。
  • 年薪制若按节目所述水平铺开,公立医院面临的关键变量将从采购降本转向人才质量与供给分层。 节目中提到住院医年薪约15万至20万元(S医生具体举例为15万元)、主治医师上限约20万元,扣除考核与五险一金后可能只剩15万至16万元甚至更少;灰色收入被清除是改革背景之一,但“阳光收入”不足以支撑大城市生活,可能推动知名医生流向私立医院,并让公立医院逐渐可能只能提供“最基本的、换句话说最低端的医疗服务”。
  • DRG/DIP通常足以覆盖九成以上普通病例,但把特殊病例的超支账单留给医院,并通过奖金和接诊决策传导到医生和患者。 对话以假设案例说明:患者使用2,000元医疗服务,仍先按原比例自付200元;医保与医院半年或一年后结算时,若该病种上限仅1,000元,医院最终便约亏800元。卫诗婕提醒数字细节未必完全准确,但机制大致如此。超出上限后,医院可能自行吸收,也可能扣医生奖金或要求当事医生承担;三甲医院按S医生理解应该不能拒收,却可能以“没床”“做不了”等方式回避预计超费的病人,甚至让患者先出院、再重新办理入院,形成医保不允许的“分解住院”。卫诗婕问这些患者是否会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S医生回答:“对。”
  • 这场改革真正需要追踪的不是某一种药便宜了多少,而是价格、质量、服务、医院财务和医生激励能否重新形成稳定均衡。 S医生近五年的三次体感依次是DRG让手术“做完就赔”、集采让费用不再超限却“连东西都没有”、年薪制预期令其考虑逃离北上广;当医生从“来者不拒、眼睛放光”走向“要么疯了,要么麻木了”,供给端的长期能力可能比短期降价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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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医改用三套机制同时改写医疗生态

  • S医生把改革拆成三部分:药品与耗材带量集采、DRG/DIP按病种打包付费,以及尚处试点但据其理解将在未来五年广泛推行的医生年薪制。三者分别改变采购、医保结算和医生收入。

  • 在他的解释里,DRG主要按疾病类别确定支付上限,DIP再纳入年龄、合并症和治疗方式等因素;同是阑尾炎,年轻健康患者与患糖尿病、高血压、既往心梗的老人,实际资源消耗不可能相同。

  • 这套方案承接的是三明医改思路:医保资金承压后,通过控采购价、控单病种费用、控医生激励来节约支出。S医生认可政策“事出有因”,但提醒旧生态已稳定运行几十年,“你这儿动一下,那整个所有的都得动”。

2. “拼多多化”来自以全国订单换贴成本报价

  • S医生起初嫌“拼多多化”这个说法“有点太low”。卫诗婕解释薄利多销的机制后,他认可公开竞价会促使厂商为海量医院订单“疯狂压价”,但仍表示自己并不了解这个说法,只是觉得拼多多很low;“相符”的判断主要来自卫诗婕。

  • 按S医生了解,药品集采于2019年1月开始试点、4月大面积执行,随后不同科室的耗材陆续纳入。卫诗婕引用的采访案例是阿司匹林肠溶片由原研药每片六毛降至集采后三分钱,报价几乎贴着成本。

  • 骨科降幅更直观:过去常用钢板约2万元,现在通常几千元,最贵不超过3,000元,“基本上打了一折,甚至有的一折还得再除以二”。S医生第一次看到价格时“目瞪口呆”。

3. 两万元买的不只是一块钢板

  • S医生后来意识到,旧价格还购买了配套服务:厂商人员在术中操作透视设备、提供消毒等协助,并随时解答不同钢板、螺钉的使用问题。骨科耗材繁多,医生不可能逐一研究所有产品细节。

  • 过去急诊手术即使凌晨两点,一个电话也能叫来厂商人员;价格从2万元压至2,000元后,医生往往要提前一两天通知,对方也开始准点上下班。“谁也不是来义务劳动的,谁也得养家糊口。”

  • 跟台人员过去可能能挣大几百元,现在只有几十元,服务积极性随之下降。卫诗婕追问中标厂商为何可以“掉头就走”,S医生的回答是:这些人并非体制内员工,收入大幅下降后确实可能不再接单。

  • 年轻医生失去的还是学习场景。S医生早年会在台上向器械人员确认钉子方向、钢板摆位和异常处理;如今器械人员经常不在,新医生只能自行摸索,额外工作量、不确定性与患者风险一起增加。

4. 标准化采购覆盖了大病种,却遗漏罕见需求

  • 集采品种可以满足多数常见手术,却未必覆盖千差万别的损伤。S医生指出,执行集采的人并非一线临床工作者,而使用量很少的特殊耗材也缺乏进入带量采购的基础。

  • 一旦中标耗材无法满足手术,医生必须申请标外产品;其医院最快需要提前一天,极端罕见或高价产品可能等待半年,还可能进入院长办公会审批。“好多你现在想用用不上了。”

  • 卫诗婕把这概括为双刃剑:患者支付的药品和手术费用显著下降,但“一刀切的低价制”难以满足少数、个性化需求。S医生认可这一概括,并确认手术排期因此可能比过去更长。

5. 麻药与钢板暴露了临床端的质量疑虑

  • 对“麻药不睡、血压不降、泻药不泻”,S医生说据其观察,某些集采药效果确实不如过去的进口产品,但无法凭个体病例判断究竟是药物原因还是偶然碰上。

  • 腰麻过去通常可覆盖两个半小时的手术,如今有些患者一个半小时便开始疼,只能加药,甚至中途改为全麻;这类折腾“比以前大得多”。急诊清创使用局麻时,也时不时会发生打完仍剧痛、“就像没打一样”的情况。

  • 耗材问题则更可见:部分国产钢板会出现锁定钉拧不紧,或拧入时掉落金属屑。医生只能把碎屑挑出、调整螺钉方向,实在不行更换钢板;S医生强调,自己过去使用进口产品时没有遇到这些现象。

  • 卫诗婕追问医生能否补救,S医生答得直接:“手术做得好坏最关键的还是得看医生。”工具出问题可以靠经验处理,但这意味着低价产品的异常被转化成对医生技术的更高要求。

6. 集采药不等于仿制药,争议在筛选机制

  • S医生先澄清概念:集采药只是集中采购的中标药,可能是原研药,也可能是仿制药;现实中多数中标者是价格更低的国产仿制药,因为“价低者得”,进口厂商往往不愿把价格压到这一水平。

  • 按他的解释,仿制药可在专利期后依据主要成分进行生产,但辅料、工艺、提纯和检验流程仍需自行摸索,因此不同公司的设备、人员和经验可能造成质量差异。卫诗婕也特别指出,不能把仿制药整体等同于劣质药。

  • 真正的质疑是集采是否筛出了临床效果稳定的产品。S医生认为中标药通常对应真实且大量的临床需求,至少解决了“有药可用”,但药效是否充分满足实际需求很难评判;选择收窄后,他也不知道质量如何托底。

7. 低价扩展基础医疗,却挤掉了中间层

  • S医生认为,改革对蓝领、农民等支付能力有限的患者更友好:过去可能承担不起的治疗,现在至少能获得最基础的医疗保障。最富裕的人本来就会选择高端私立医疗,受影响同样有限。

  • 变化最大的是中间人群。过去患者用“不特别高的价钱”便能在公立医院获得质量较好的药品、耗材与服务;未来可能只剩价格低廉的基础公立医疗,以及价格极高的私立高端医疗。

  • 他给出的落差是:同类小骨折在集采、DRG以前的公立医院约需5万元,改革后降至1万多元,而某些私立医院可能收费40万元。“以后只有一万的和四十万的,五万的就没了。”

  • 卫诗婕直问“其实动的是中产的利益”,S医生回答“可以这么说”。多数短期患者未必察觉变化,但长期服药者已有感知:原先使用的进口降压药若未中标,公立医院买不到,只能去药店以更高价格购买。

8. 进口供应退出后,公立与私立可能进一步分层

  • 当前部分集采耗材仍有进口产品,是因为厂商曾参与竞标并主动降价;但S医生听到的反馈是,一些公司认为业务亏损,只是在消耗存货,甚至已经停止供货。

  • 他的担忧带有明确条件:如果库存耗尽后进口药械持续退出集采,公立医院便可能只剩国产选择,而他认为多数国产产品“确实不如进口的”。因此今天1万元治疗与过去5万元治疗的差距,未来可能扩大。

  • 部分此类进口产品并非必然离开中国市场,而是可能转向完全自费的私立医院。S医生判断中国医疗主体仍会是公立医院,但私立医院可能比现在更多,承接高端医疗需求。

9. DRG/DIP把超支风险留给医院

  • 对话以假设案例说明:患者使用2,000元医疗服务,仍先按原比例自付200元;医保与医院半年或一年后结算时,若该病种上限仅1,000元,医院最终便约亏800元。卫诗婕提醒数字细节未必完全准确,但机制大致如此。

  • DRG/DIP通常足以覆盖九成以上普通病例,问题集中在并发症多、治疗路径特殊的患者。超出上限后,医院可能自行吸收,也可能扣医生奖金或要求当事医生承担,具体取决于各院管理制度。

  • 按S医生的说法,三甲医院应该不能拒收,却可能以“没床”“做不了”等方式回避预计超费的病人。卫诗婕问这些患者是否会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S医生回答:“对。”

10. 同一种骨折可以从结余病例变成必亏病例

  • S医生以膝关节骨折说明打包价与临床差异的冲突:DRG限额约4.8万元,简单病例的耗材约5,000元,连同麻醉、住院通常约2万元即可完成,额度绰绰有余。

  • 若患者合并下肢血栓,放置并取出滤器便增加约2万至3万元;若骨头塌陷,还需用数千元人工骨填充。相同诊断名称下,这类患者“基本就铁定了超”。

  • 部分急诊骨折还要先安装外固定架,待消肿后再做钢板手术,同样容易突破限额。S医生承认自己曾很不愿收这类病人,却又因情况危急而过不了内心这一关,最终通常仍会收治。

  • 至少目前所在医院没有让他赔钱,只是时不时开会提醒;但如果此类病例太多,医院整体DRG结余转负,所有人的奖金都会受影响。个体医德与集体财务因此形成直接冲突。

11. 指标频繁变化,使医院围着结算规则调度患者

  • 除DRG外,医院还考核平均住院日、手术量、药占比和医保支出。药占比过高可能触发对医生与药代勾连的怀疑,令临床决策不断叠加“非医疗方面”的约束。

  • S医生经历过多轮结算逻辑:最初按实际费用拨款;后来给定总额,结余归医院;再后来结余被收回,节省太多还可能导致下一年度额度下降。若一年额度4,000万元却只花3,000万元,次年可能只给3,000万元。

  • 医院的应对也随规则摆动:快超额时少收医保患者,额度可留存时有节省医保费用的动力,结余要收回时又在年末集中收医保患者以花满额度。S医生形容这是“炉子上烧着水,烧干了也不行,水溢出来也不行”。

  • 为了避免超出费用,医生有时会让患者先出院、再重新办理入院;S医生明确说这属于医保不允许的“分解住院”。他认为医院不可能长期承受亏损,最终可能通过扣奖金等方式把压力传回科室和医生。

12. 医生激励从多做手术转向少亏钱、保生存

  • 旧制度下医院基本自负盈亏,药品、耗材、检查和住院收入会影响医院及医生收入,早期甚至默认“以药养医”。S医生承认这为少数机构的过度医疗提供了动力,但认为正规公立三甲医生本就工作繁重,普遍过度医疗并不常见。

  • 年薪制意在切断提成逻辑,同地区同职称医生无论在乡镇卫生所还是顶级三甲,收入基本趋同。节目也提到,医改已基本清除了过去的灰色收入;但大陆医生的“阳光收入”不足以匹配训练年限、工作量和大城市生活成本。

  • 节目中提到的水平是住院医年薪约15万至20万元:S医生具体举例为15万元;主治医师若年薪20万元是上限,扣考核、五险一金后,实际可能只剩15万至16万元甚至更低。作为对照,他据自己的了解称香港住院医年收入约70万至80万元,并把这视为“高薪养廉”的不同条件。

  • 回看近五年,S医生经历了三次热情消退:DRG初期让手术“做完就赔”,集采降价后不再容易超限,却因厂商和耗材不到位“想为人民服务都服务不了”;如今再面对年薪制预期,他认真考虑逃离北上广。

13. 公立医疗最终取决于医生是否还愿意留下

  • S医生相信“中国这么大,你不干总有人干”,但紧接着承认,顶替者的水平未必相同。若知名医生因收入下降跳往私立医院,公立医院仍有人工作,却可能只能提供“最基本的医疗服务”。

  • 他并未把医生描绘成无条件牺牲者:“医生也是人,医生也得吃饭,医生也得养家。”所谓良心医生若不断收治必然超支的患者、甚至自己贴钱,也很难长期维持职业与家庭生活。

  • 最尖锐的矛盾是:“来了这么一个重病人,你不治,你又对不起自己的内心;你收了,你就赔钱,你就被告。”这类处境并非偶发,十年临床让他“要么就疯了,要么就麻木了”,而他判断自己只是麻木了许多。

  • S医生拒绝“白衣天使”的称呼,认为那是一种“捧杀”:“我是普通人,我就是个医生,当医生只是我一个职业,养家糊口的职业。”节目结尾,卫诗婕借电视剧《白色强人》的主题将医改概括为“角力与平衡”——降低基础医疗门槛是真收益,但新生态能否承受质量、人才与伦理代价,仍需漫长磨合。

卫诗婕

集采制度是医疗体制改革的“拼多多化”吗?

S医生

为了节约医保资金,就想尽办法控制医疗费用。公开招标时,那些公司可能会疯狂压价,压得真的让我目瞪口呆。以前打了麻药立刻起效,能维持几个小时。现在时不时会出现打完以后病人还疼得很厉害,就像没打一样。

国产的钢板在操作过程中,锁定钉拧不紧,或者一边拧一边往下掉金属屑,这种事都有。公立医院的好多知名医生会跳槽到私立医院,以后公立医院可能只能提供最基本的医疗服务,换句话说,就是最低端的医疗服务。

卫诗婕

其实动的是中产的利益,是吧?

S医生

对,可以这么说。我本心当然想做一个好医生,但是临床上好多问题是非医疗方面的,让我挺痛苦。来了这么一个重病人,你不治,又对不起自己的内心;你收了,就赔钱、被告,这种情况经常有。

卫诗婕

今天这期节目的议题非常重要,事关我们每个人未来如何就医,以及当下所实行的医疗体制改革,对于普通人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农历蛇年春节前,有关医改中的药品集采制度就在各大互联网平台上被热议。来自上海瑞金医院的普外科主任郑民华在接受《财新》专访时,用“麻药不睡、血压不降、泻药不泻”来形容集采药的药效不稳。就在几天前,医保药监局首次回应了这一说法,这条新闻再次登上微博热搜。

我在上热搜当天邀请了某三甲医院的主治医师S医生,录制了这一期播客。这期内容不仅包含一线医生在临床中所遇到的各类集采药品、器材、报销制度的实践挑战,也涉及过去医疗产业链中的商业生态是如何被彻底打破的,以及这一切对于普通公民而言意味着哪些权利的获得与丧失。

欢迎S医生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S医生

大家好,我是S医生。我是北京市属某公立三甲医院的骨科医生。因为录这个节目,我只能代表我自己,所以不方便透露我的医院和名字。我是一名主治医师,也就是别人平时说的“高级牛马”,只是比住院医师的地位稍微高一点,但其实干的还是临床一线的工作。

卫诗婕

之所以会有今天这期节目,是因为春节的时候,我们在饭局上聊到了医疗体制改革和现在药品集采的一些问题。当时S医生也输出了一些关键观点。后来我把这些观点发到微博上,就有商业漫谈的一些听友给我留言,或者找到我私信说:“师姐,你讲的这个话题特别有意思,能不能单独录一期播客?”

所以我就找到了S医生,有了今天的录制。现在开始给大家介绍一下最近关注度非常高的医改集采制度。

大概在农历蛇年春节前,医疗界的一些政协委员基于临床实践,对集采药药效不稳定等问题提出了一些提案。集采制度也在网络上得到了非常多的讨论。为了准备这期节目,我还找到了《财新》等一些比较权威的媒体对这个话题所做的报道,确实是各种声音都有。

医疗体制改革和我们每个人的就医、用药都息息相关,而它背后也有一些商业逻辑的运作,和整个社会结构系统相挂钩。今天请到S医生,从临床一线实践者、医生的角度,和我们一起聊一聊这个制度的合理性,以及它未来会面临的一些挑战。

要不您先来给大家介绍一下什么是集采制度吧?那天饭局上有一位姐姐讲了一句话,我觉得还挺一针见血。她说,这不就是医疗体制改革的“拼多多化”吗?你先认同这个判断吗?

S医生

这个我倒是不完全认同。“拼多多化”这个说法有点太low了。

卫诗婕

好,你来介绍一下。

1. 医改的三根支柱

S医生

首先,集采制度是医疗改革的一部分。目前医疗改革有这么几块。

第一就是药品或者医疗耗材的集中采购,简称集采。这个采购是带量的,有点像过去的计划经济。比如接下来的一年内,国家给这家医院采购某个数量的某种药品。

医改的第二部分就是DRG和DIP的执行。简单地说,DRG就是把疾病按照类别进行打包医保付费。比如一个阑尾炎,DRG就给它固定一个费用,比如固定为2000块钱。DIP是DRG的一个升级版。

卫诗婕

为什么说DIP是DRG的升级版呢?

S医生

因为DRG只考虑疾病的名称。比如阑尾炎,就对应一个固定费用。DIP则是在DRG的基础上,又多参考了一些因素,比如病人的年龄、合并症,或者使用的治疗方式,把这些因素都加入医保付费的参考。

比如同样是阑尾炎,如果年轻人做开腹手术,医保可能支付得少一点;如果是老年人,或者有很多合并症,或者采用腹腔镜手术,医保可能就多支付一点。

卫诗婕

这是为什么?因为老年人的阑尾炎手术会更复杂吗?

S医生

一个年轻人身体很健康,做完手术第二天就可以出院。但如果这个病人本来就有很多病,比如糖尿病或者高血压,任何一个手术都可能导致这些基础疾病加重。

比如以前得过心梗的人,可能受到一次手术打击之后,心梗就犯了。住院期间还得治疗这些并发症,费用肯定就上去了。所以医保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就相应地增加费用,这就是DIP。

集采是第一部分,DIP是医改的第二部分。医改的第三部分是医生年薪制,现在还没有开始全面执行,只有一些试点。比如三明,应该已经执行好几年了。但是去年年底,国家已经释放了明确信号:未来5年之内,全国都要广泛实行医生年薪制。

当然,年薪会根据当地经济情况等各方面因素有所不同,不同地方同一级别医生的年薪也会有差异。

卫诗婕

我们之前不太了解医生的薪酬制度。它和你们过去的薪酬制度有什么区别呢?

S医生

区别还是挺大的。年薪制就是,比如在北京市,同一地区医生的收入只和自己的职称相关,不管任何医院、任何级别,收入都一样,副主任医师也是一样。

以前不同级别医院的医生,收入差异应该比较大。比如一个顶级公立三甲医院的医生,如果还有点知名度,他的收入肯定远远高于一个一级医院或者更低级别医院的医生。因为他的工作量也不一样,而且三甲医院的诊疗收费标准其实还低于下级医院。

但是以后如果执行年薪制,就没有医院级别之分了。不管你是乡镇卫生所的,还是顶级三甲医院的,只要职称一样,基本工资就是一样,这就是年薪制。

卫诗婕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改革呢?

2. 三明医改的控费逻辑

S医生

这个我也不敢乱说。目前国家就是要推广三明医改的经验,三明就是这么做的。

三明是福建的一个地区。三明市很久以前就出现了当地医保资金不够用的情况,当地政府为了节约医保资金,就想尽办法控制医疗费用,包括现在全国已经铺开的DRG、DIP,药品和耗材集采,以及即将在全国执行的医生年薪制。

现在全国的医改基本就是仿照当时的三明医改。过去20年以前,我们没有那么多检查,也没有那么多好药,想花钱也花不出去。但是现在随着医疗技术的发展,检查变先进了,治疗方式也变先进了,各种医药耗材都有了,医院能治的病变多了,那自然花的钱也就多了。

当然,这其中也不排除某些黑心医院、黑心医生可能会过度医疗。过度医疗指的就是,花10块钱能治,他非要做一堆检查,花100块钱。

卫诗婕

可是医生有什么动力这么做呢?

S医生

我再说一下过度医疗。我个人认为,过度医疗应该是比较少见的现象,至少正规的公立三甲医院医生不会过度医疗,因为他们工作量本来就很大,恨不得少给你开点检查。但是也不排除某些不良医疗机构可能会过度医疗。

你问为什么有动力,这就要涉及过去医生的收入。以前中国最早肯定是没有钱,国家政府也没办法给每个医生像公务员一样发工资,那医院就得自己想办法挣钱,基本上医院是自负盈亏的。

医院的钱从哪儿来?就是药品、耗材以及各种检查。影像学检查、抽血化验、住院费用,这些都算。所有这些费用都和医院的收入相关,也就和医生的收入有关系。

甚至过去国家默认允许“以药养医”。进医院的药,药品费用会有一部分比例给到医生手里,至少国家默认这样做。后来国家不允许了。类似的还有耗材,过去也有一部分耗材费用会到医生手里。

这就是你刚才说的过度医疗的动力:多开检查、多开药、多用耗材,过去可能就能挣到更多的钱。

卫诗婕

这可能也就是为什么要给医生实行年薪制。首先把这个收入来源打掉,不管你多用多少耗材,都拿这么多钱。

S医生

对,就是从提成制变成定薪制,没有提成了。这样你就没有动力去开多余的药品和耗材。你开多少和你没关系,这就会逼迫某些不良医生打消过度医疗的念头,所以它也是事出有因。

卫诗婕

如果站在国家的角度,我觉得提出这个政策是挺合理的。但是每个政策在刚执行的时候,肯定得有一个磨合期。这个磨合期目前看起来会很漫长。为什么这么说?

S医生

因为过去的医疗体系虽然有各种弊端,但毕竟已经存在几十年了。它存在即有合理性,有自己的一套运作机制,也有自己的生态,能够稳定运行。

现在突然强行给它造成这么大的改变,中间各个环节都会出问题,产生蝴蝶效应。你这里动一下,整个系统都得动,每一处都会有问题。但是改起来,有时候阻力也挺大。

卫诗婕

刚才介绍了医改体制的3个部分,我们就一部分一部分来说。先说集采制度,也就是集中采购药品。它为了少花医保里的钱,其实是因为医保的钱不够了,所以希望通过集中采购的方式把药品价格打下来。我的理解对吗?

S医生

对,但是不光是药品,还有耗材、手术耗材。

卫诗婕

比如心内科放支架,骨科用钢板、螺丝钉,消化科用的那些介入耗材,比如球囊,这些都算耗材。

S医生

集采包括药品和耗材。药品集采据我了解应该是从2019年1月开始试点,4月份就开始大面积执行了。不同科室的耗材,开始时间不一样。

3. 集采如何压低价格

卫诗婕

再说具体一点,什么叫集采?我的理解是,国家联合卫健委或者其他相关部门,以及多家医院,一起和药品或耗材的制造厂商谈判,然后公开招标。

比如一种药有好几家药厂生产,就公开招标、公开竞价,价格最低的那家中标。这样就会导致那些公司疯狂压价。为什么?只要拿到中标资格,订单就是海量的。全国这么多家医院,一旦拿到这个订单,就很像“拼多多化”,薄利多销,把利润压到最接近水平线的地方,但通过海量订单获取利润。

S医生

对。

卫诗婕

你又倒戈过来了是吧?它真是“拼多多化”。

S医生

主要是我不太了解什么叫“拼多多化”,只是觉得拼多多很low。

卫诗婕

对,那和“拼多多化”这个描述还是比较相符的。

我通过搜索资料也印证了你刚才讲的一点。我看很多医疗领域的记者在采访药品生产商时,都讲到了一个画面:在集采招标现场,很多中标产品都是贴着成本报价,所以从业者会认为这个事情没法干了。

比如阿司匹林肠溶片,原研药一片是6毛钱,集采之后是3分钱一片。报道里还提到一个关键问题:不太符合标准的阿司匹林,可能会带来胃出血的副作用。

这种极致压低成本的采购招标现场,和您刚才讲的是同一件事情吗?

S医生

对,各大厂商真的是疯狂压价。比如以前骨科一块钢板,我们常用的一块都得2万块钱左右,现在基本上就是几千块钱,最贵的没有超过3000块钱,基本上打了一折,有的甚至一折之后还得再除以二。

压得真的让我一开始都目瞪口呆。

卫诗婕

那以前2万块钱,他们的收入这么多吗?

4. 低价切断手术服务

S医生

后来我理解,2万块钱里可能有一部分是服务费用。我们骨科做手术时,术中需要有人在下面操作透视仪器,用X光片看手术做得怎么样。

另外,骨科耗材很多。作为一个医生,不可能每种耗材都会用,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研究每个耗材的说明书和具体特性。术中还可能得问厂家的人。相当于厂家的人在手术中是一个协助角色。

卫诗婕

也就是说,厂家的人一定要提供服务。

S医生

对,他一定得提供服务。但是集采之后,这个服务大打折扣了,这是我亲身经历的。

以前我做急诊手术,半夜2点只要有需要,一个电话,厂家立刻就来了,手术就能做。现在费用从2万降到2000块钱,以前半夜2点能把人叫来,人家心甘情愿地给我透视、给我消毒;但现在绝无可能。

你不要说半夜2点,我得至少提前1到2天告诉他,他才能准备这些东西。人家现在也是正常上下班,下了班绝对不给你多干,这也可以理解。谁也不是来义务劳动的,谁都得养家糊口。

第二,透视也是一样。以前他们利润比较高,所以干活会比较积极。透视的时候,好多医生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把人家使唤得像小工一样,呼来喝去。现在你要是再敢呼来喝去,人家扭头就走,不伺候了。

还有,因为利润低了很多,一些进口耗材已经不参加集采招标了。不能说退出中国市场,只能说不参加那个集采招标。有点像以前历史书上说的,资本家宁可把牛奶倒掉,也不愿意降价卖给穷人。

有些厂家确实退出了招标,但不是退出中国市场。你可能在一些私立医院还可以买到,只不过完全走自费。

卫诗婕

对,完全自费。

你刚才讲到几个细节。第一个是,作为骨科医生,在动手术的时候,本来有很多手术耗材需要研究怎么使用。现在这个使用问题怎么解决呢?

S医生

首先,现在可选择的品种没有以前那么多了。随着医生经验的积累,慢慢也就万变不离其宗了。

当时我需要研究,主要是因为那时候我还年轻,自己也不是很懂,所以得多看。但是现在随着年资增长,再加上可选择的产品变少,基本上也不需要公司的人教我怎么用了。

但对于更年轻、刚入行的大夫来说,我觉得现在的成长环境变得很恶劣。比如我当年刚入行时,钢板不会用,就会在台上问器械师:“这个钉子的方向对不对?你看看,我遇到这个问题,是不是应该这样?这个板这样放对不对,那样放对不对?”

现在器械师经常不在,你想问也问不了,只能自己弄。

卫诗婕

某种程度上,对于新大夫来说,他的工作量和学习量变多了,可能遇到的挑战和不确定性也增强了。

S医生

对。原本做手术时,旁边有器械专家协助,现在这部分没有了,风险就由医生和患者一起承受。

卫诗婕

最终吃亏的还是患者。一个是如何使用器材的问题,还有一个是你刚才讲到,半夜2点打个电话就可以把耗材搬过来、立即动手术,现在可能要排1到2天。

事实上,从患者的角度来说,要动一个手术,排期会更久吗?

S医生

肯定比以前久。

首先,有一些中标耗材无法满足临床要求。执行集采的人不是一线临床工作者,而且东西太多,不可能想得面面俱到。临床中的情况千差万别,常用耗材中标的品种能够满足需求,但有一些罕见损伤需要少见耗材,这时候集采就覆盖不到,因为使用量太少。

这时候如果想使用集采范围外的产品,就得提交申请。申请审批需要时间,我们医院最快也得提前1天。更罕见的耗材,最极端的可能得提前半年。如果费用再高一点,甚至还要经过院长办公室审批。我经历过最长的,听说半年都审批不下来。

卫诗婕

集采以外的这些耗材,是患者自费,还是也可以使用一部分医保覆盖?

S医生

这个不一定,有的能,有的不能。但其实目前来看,集采以外的耗材也大幅降价了,费用肯定比以前少。但是确实有好多东西,现在想用也用不上。

所以对于患者来说,医改其实就是一把双刃剑。正向的一面是,医药,甚至手术费用都大幅降低了。只不过“拼多多化”也有两面,反面就是在这种一刀切的低价制度下,一些少数的、个性化的、差异化的需求没有办法满足,而且可能会存在质量问题。

卫诗婕

对,你这句话概括得很好。

5. 集采药效经受考验

这些药品、耗材是真的会出现一些质量问题吗?因为春节前,上海一些医生代表给出的例子非常耸人听闻,比如“麻药不睡、血压不降、泻药不泻”。《财新》还用这3句话作为一篇报道的标题。

S医生

我只能说,据我观察,确实存在某些集采药品效果不如过去进口药的现象。

比如我经历过,以前打腰麻,一台手术2个半小时肯定没问题,病人不会疼。现在经常是1个半小时左右,有的病人就开始疼了。但我也具体说不清,到底是药不行了,还是正好让我赶上了。

卫诗婕

你说的1个半小时,是指术中进行到1个半小时,他就已经开始感觉疼痛了?

S医生

对,有的人1个半小时就可能开始疼。过去这种可能性很少。

卫诗婕

那就加药。

S医生

对,再加药。如果腰麻不行,中间疼了再改全麻,比以前折腾多了,这种概率比以前大得多。

还有我自己的急诊清创缝合,局部打麻药。以前基本上打完立刻起效,效果特别好,能维持几个小时。现在时不时会出现打完以后病人还疼得很厉害,就像没打一样,而且这个概率不低。

卫诗婕

听起来好吓人。

S医生

但确实有。

我再说说我最熟悉的钢板。以前我们的选择范围很多,而且因为厂家利润高,彼此之间存在竞争,谁都想让我用他的产品。这样一来,他们也会努力提高服务和产品质量,我就可以根据病人的不同情况提供更个体化的治疗。

但是现在品种少了,就这几家。厂家给我的感觉就是“爱用不用”。包括透视也是,透得不好,术中服务得不好,也没办法。以前我们可以生气地指责他,现在可不敢,一指责人家就掉头走了,手术就没法做了。

卫诗婕

可是他就算是集采中标的产品,也得服务吧?他怎么能掉头就走呢?

S医生

这些东西,据我了解,跟台的器械师现在收入也大幅减少。以前跟台可能能挣大几百块钱,现在就几十块钱。他们又不是体制内工作者,自己不想干就可以不干。

如果你再那样压迫人家,人家真的可能扭头就不干了。

卫诗婕

所以市场就是最有效的指挥棒,是吧?

6. 原研药和仿制药之分

还有一个专业问题,我替听众问一下。集采药一般指向的是仿制药吗?因为药品中有一些概念,比如原研药、仿制药、国产仿制药,这几个概念能不能先帮我们捋清一下?

S医生

集采药和仿制药、原研药没什么关系。集采药就是国家集中采购、中标的药,可能是进口药,也可能是仿制药,但大多数是仿制药,因为仿制药便宜。

进口药不愿意把价格压到这个程度,价低的才能中标,所以一般都是国产仿制药中标。这就是你说的很多进口药所谓的“退出中国市场”,其实指的是人家不愿意降价,不愿意参加集采。

原研药,就是这个公司发明了这个药,这个药就是原研药。生产原研药的公司往往都是实力强悍的大公司,比如我们耳熟能详的辉瑞、强生。它们实力很强,设备先进,人员储备也比较强,药品生产的各个环节都比较严格,药品质量至少理论上相对小厂家生产的要高。

仿制药就是对已经过了专利期的药进行仿制。

卫诗婕

之所以要有专利期,是因为研制一款创新药,前期需要非常多的技术投入和成本投入。通过专利期内禁止仿制的保护,可以保证原研药厂在专利期内以一定利润把创新投入收回来,并且有多余的利润持续支持原创创新。

S医生

对。但是专利期都是有期限的,过了这段时间,大家就可以仿制了。

过了一段时间以后,原研药厂需要公布这个药起效的主要成分和化学式。但它只是公布化学式,至于主要成分以外的辅料、制作工序、检验工序以及各种流程细节,人家没有义务公布。

所以仿制也不是那么简单。那些辅料、流程、各种提纯手段,都得自己摸索。因此,大公司和小公司肯定有差别。小公司设备不够、人员不行、经验也不够,制出来的药质量肯定会差一些。

反过来说,那些大公司也不屑于仿制别人,因为人家自己就在做原研药。这就导致仿制药的质量和效果经常比原研药差。

卫诗婕

回到刚才说的集采药,大部分都是仿制药,对吧?

S医生

大部分都是,因为价格低。

卫诗婕

大部分都是国产仿制药吗?

S医生

大部分都是。

卫诗婕

为什么?

S医生

价格低。

卫诗婕

你的意思是,只有中国药厂才能接受低价吗?

S医生

这个确实我不敢乱说。总之就是价低者得。从事实上看,基本都是国产仿制药。

卫诗婕

所以你第一次做手术时发现麻药没有按照过去的经验发挥作用,会有点慌吗?

S医生

我不慌,因为开始集采的时候,我已经有一定经验了,任何特殊情况基本都能处理。但是如果是更年轻的大夫,那可能真的会慌。

7. 国产耗材暴露短板

不光是药品,医用耗材也是一样。比如我们的钢板,以前进口的确实特别好用。但现在有一些国产钢板,工艺肯定还是不如进口的。操作过程中,有时候锁定钉拧不紧,或者一边拧一边往下掉金属屑,这种事都有。以前用进口产品时真没有。

这是我亲身体验,质量确实不一样。

卫诗婕

从你们的医术层面,有办法解决这些新出现的问题吗?

S医生

当然有办法。手术做得好不好,最关键的还是看医生。钢板只是工具,出现特殊情况,把它完美解决就行。

比如掉金属屑,就把它挑出来;觉得钉子的方向不对、拧不紧,就稍微调整,把它拧紧;实在不行就换一块板。现在更考验医生的技术了。

卫诗婕

我们待会儿会聊到医生的技术和医生的动力问题,先继续聊集采药。

我之前搜资料时发现,受访的大夫也强调了一个重点:我们现在讲的不是仿制药的质量问题,而是集采药的质量问题。不能说所有仿制药都很糟糕,仿制药存在,自然有它的市场和合理性。他们质疑的是,通过集采这种方式,是否筛选出了合格、利于实际工作的药品。

你认同他们的观点吗?

S医生

集采的药肯定符合临床实际需求,而且往往都是从需求量大的药开始。但是药效是不是符合实际需求,这就很难评判了。

整体来说,现在集采药至少让你有药可用。尤其病人经济条件比较差的时候,它解决了“有医疗”和“没医疗”的问题。

比如一些蓝领群体,包括农民,如果来看病,在现在的医疗体制下,他们肯定会更乐意,因为至少能够解决最基础的医疗保障问题,同时也负担得起。

卫诗婕

所以现在这个制度对于特别穷的人更友好,花的钱肯定少了。那它牺牲的是哪一部分人的利益呢?

8. 中产失去中间选项

S医生

最有钱的人不受影响,因为人家本来就去私立医院,去高端医疗。我觉得影响最大的是中间那些人。

以前只要你肯花钱,不用特别高的价格,也能得到质量特别好的药品、耗材或者医疗服务。但现在有点越来越两极分化。普通公立医院可能只能解决“有医疗”和“没医疗”的问题。

去年年底,国家允许外资独资医院在中国开设医院,随后梅奥诊所就开了。梅奥诊所是美国最有名的私立医疗机构之一。

以后私立医院可能主要解决高端医疗,这部分在中国的比例可能会比现在高,但价格会特别高。公立医院的价格可能会更低。以后就是两极分化:要么去公立医院享受比较基础的医疗,要么花多得多的钱去私立医院享受高端医疗。

卫诗婕

其实动的是中产的利益,是吧?

S医生

对,可以这么说,就是缺少了中间这一部分。

现在一些私立医院做一个小骨折可能需要40万,但是在我们医院,在集采和DRG之前,同样的手术可能5万块钱。现在集采和各种医改之后,这个手术价格在我们医院已经达到1万多了。

以后只有1万和40万的,5万的就没了。

卫诗婕

当然,1万和之前5万的区别,目前可能还不是很大,但以后可不好说了。为什么呢?

S医生

这就是我的行业了。目前集采耗材里还有进口产品。为什么?因为人家参与竞标了,也努力把价格压下来了,所以还能中标。

但是据我了解,这些进口公司都不太乐意干,都说赔钱。当时竞标时一个比一个压价狠,但现在好像都不太愿意继续做了。现在用的好像都是存货,甚至有的国外公司已经不给供货了。

久而久之,存货总有用完的一天。用完以后,进口的就没了,只有国产的。我感觉国产产品大多数确实不如进口的。

事实可能就是这样。以后等进口的药厂、器械商被慢慢熬走之后,耗材和药品的质量还能不能保持住,我觉得就不敢说了。所以以后1万块钱的治疗,可能就不如过去5万块钱的治疗。

卫诗婕

那过去的药品和器材,它们的质量是如何托底的呢?

S医生

以前药厂和器械商之间是竞争关系。只要医生觉得用了这个产品有问题,就会有反馈。

卫诗婕

以前会感觉权力掌握在医生手上。如果是良心医生,自然不用说;如果是别有用心、贪图利益的医生,他可能会做出其他选择。但是医生是不是也根本不敢选不合格的药品和器材?

S医生

我觉得不敢选,医生也怕吃官司。一个官司有可能让你几年白干,我绝对不敢选。

卫诗婕

什么叫一个官司让你几年白干?

S医生

比如一个手术,万一术中出现特殊情况,病人没了,最后法院判定医院有过错,那可能就得赔上百万元。

以后如果年薪制铺开,一个主治医生年薪才20万,那不就真的是几年白干了?

卫诗婕

这个罚款是医生来赔,还是医生和医院一起赔?

S医生

不同医院不一样。一般来说医院赔一部分,但个人肯定也得赔一部分。目前大部分是医院出,医生个人赔一小部分,10%或者20%。

但是以后医院也没钱了,就不好说了。就算以前赔得少,医生也不想摊上官司,因为耽误的是自己的精力和时间。

所以我觉得,一般医生对于给病人使用的药品和耗材,都会很小心。

卫诗婕

明白。那现在药品质量其实也不知道如何托底,对吧?

S医生

我不知道如何托底,因为现在没有那么多选择。手术做完以后,耗材出问题的确实有,那也没办法。现在据我观察,还没有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

卫诗婕

所以那天饭局上你也说了一句比较直接的话:大家以后就少生病吧。

你个人对于未来在公立医院就医的质量,抱有一些担忧,是吧?

S医生

是。就像我刚才说的,以后公立医院可能只能提供最基本的医疗服务,换句话说,就是最低端的医疗服务。

卫诗婕

我们刚才讲到中产的利益,这让我想到西方发达国家。他们的私立医疗非常普遍,甚至占据市场主体。中国会慢慢走向那个方向吗?

S医生

我觉得中国不会。毕竟我们的社会形态和国家体制摆在这里,我认为在中国占主体的永远都是公立医院。而且现在穷人的比例确实也不低,主体肯定还是公立医院。

但是以后私立医院会比现在多。

卫诗婕

所谓的穷人病人和中产病人,在面对医疗体制改革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S医生

据我观察,大多数病人都不知道。因为大多数病人一辈子可能只生一次病,他不知道过去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

卫诗婕

可能因为你是骨科医生。如果其他科室有长期患病的患者,他肯定会有感知。比如我一直固定吃某一款药,但是现在这款药发生变化了,我的身体也会发生变化。

S医生

对。类似的事我也听过。确实有一些长期服药的患者,以前吃的降压药是进口的,但是现在这款药突然没有在集采中标,在公立医院就买不到了,只能去药店买。药店往往比以前花的钱更多,这种事确实挺多的。

卫诗婕

它总是使一部分人受益,同时使另一部分人被牺牲。

9. DRG如何逼退重病人

我们刚才也聊到DRG和DIP。DRG和DIP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吗?

S医生

我理解就是根据不同场景设置不同的医保报销比例。

卫诗婕

不是比例,是设置不同的医保报销上限。

S医生

对。DRG、DIP说白了就是把一个病打包收费,这个病医保就给你报这么多。

卫诗婕

超出的钱怎么办?

S医生

医院究竟是自己掏,还是让看病的医生掏,这就得看医院。

比如阑尾炎,医保只给你报1000块钱,但有一个病人出现了并发症,花了2000块钱。这个病人又是医保患者,医保报销上限就是1000块钱。病人在医院花了2000块钱,医院不就自己掏1000块钱吗?

卫诗婕

那另外1000块钱不是病人掏吗?

S医生

不,病人不掏。医保是医保掏钱,只不过医保不是只掏1000块钱吗?

医保报销完以后,病人交的钱是不变的。医保和医院结账是滞后的。病人先在医院花2000块钱,还是按照过去的比例,比如能报90%,医保先帮他报90%,最后病人自己掏200块钱。这个时候病人和医保之间的账已经结了。

医保回头再和医院结账时,可能滞后半年或者一年。这时候医保给医院支付费用,会开始核查:这个病我只给你支付1000块钱,那我就给你1000块钱。

结果就是医院付出了2000块钱的医疗服务,包括药品、耗材、住院费,又从病人手里拿了200块钱,医保再给1000块钱,那至少他不是亏了800块钱吗?

S医生

嗯,他自己要贴800块钱。

卫诗婕

哎,对。当然,我说的具体细节可能不完全准确,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卫诗婕

那这样的话,谁还愿意开医院呢?

S医生

DRG、DIP在制定的时候也挺讲究。它基本上能覆盖90%多的病人,但总有一些人会超费用。超出的费用就得医院自己支付。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好多重病人、特殊病人,或者花费较高的病人,医院都不愿意收。

卫诗婕

可是医院可以拒收吗?

S医生

三甲医院应该不可以拒收。

卫诗婕

当然不可以拒收。但是你收了就赔钱,那不得想方设法别收吗?

什么叫想方设法别收?有什么方式呢?

S医生

“没床,排队”。我说得有点极端,更多时候是这种特殊病人不愿意收,有时就明着跟病人说:“你这个我们做不了。”至于为什么做不了,那就看你怎么说了。

卫诗婕

那这类病人怎么办呢?

S医生

对,现在这就是个死结。

卫诗婕

他会被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是吗?各大医院?

S医生

嗯,对。除非真的遇到一些医德高尚的医生,觉得“我赔钱也治”,把病人收进来。确实也有这种情况,那就是医生自己吃苦。

卫诗婕

医生怎么自己吃苦?他赔钱吗?他哪有那么多钱让他赔?你刚才说一个主治医生未来年薪也就20万。

S医生

对,所以说的这种病人以后就越来越没人收了。

卫诗婕

收进来的话,医生真的会从自己的工资里扣吗?

S医生

这倒不一定是百分之百从工资里扣。至少我们医院现在,会核查每个病人在DRG和DIP指标下应该花多少钱。医保支付的话,每个病人的费用都得小心控制。

甚至眼看着要超出费用了,我得让他先出院,再重新办一次入院。但其实医保是不允许这样做的,这叫分解住院。

卫诗婕

但事实上,人还是会这么操作。

S医生

我总不能真的让医院亏太多。亏多了,医院肯定会让你赔,至少会扣你的奖金。不可能百分之百从工资里扣,但肯定会扣奖金。

如果每个病人都这样,最后医院没钱,工资发不出来,医院就倒闭了。

事实上,现在DRG、DIP超费以后,肯定是医院支付。医院究竟是自己忍气吞声赔了,还是让当事医生赔一点、给他点教训,还是让他全赔,就看医院自己,具体要看每家医院的管理条例。

卫诗婕

我之前听说,医院其实也是一个非常严谨的管理体系。每个科室都要承担一定指标,比如用了多少医保费用、各项支出、病床周转等等,是这样吗?

S医生

是。医院有各种指标,比如平均住院日、手术量,还有医保费用。

医保费用这几年改了好几回,支付方式也有好几种。最早是病人花多少,医保就拨回来多少。过一段时间,医保说,这半年就给你拨这么多,超出的你自己支付,剩下的你自己留着。那时候医院可能就得开始节省医保费用。

过一段时间又改了,变成我给你的上限是这么多,剩下的钱我要拿走。医院执行的时候又变了:给你的上限,我们就卡住这个数,花多了、花少了都不行。

因为你剩得多,第二年医保就会把你的额度降低。比如这一年给你拨了4000万,结果你很节省,只花了3000万,那第二年就给你3000万。

就像炉子上烧着水,烧干了也不行,水溢出来也不行。

我的感受是,这几年大概有这么几种变化。到了年终,有时候会说:“最近咱们别收医保病人了,费用要超了。”

后来过了一段时间又说:“咱们今年少收点医保病人。”因为政策改了,剩下的钱都是医院自己的。

再过一段时间突然又变了,本来一开始说剩下的钱归医院,结果到年底又说:“今年剩的钱我要收回。”

于是我们就会紧急调整:“行了,剩下这1个月咱们只收医保病人,争取把钱花到上限。要不然明年又把额度降低了。”

就是这么变了好几回。

10. 控费重塑医生职业

卫诗婕

大夫学医很多年,在学校里接受的是一套标准和一套价值观,但真正上岗以后,尤其进入公立医院体系,这套价值观会受到很大的冲击吗?

S医生

我自己的感觉是,至少在中国,工作和学医差异还是挺大的。学医的时候就是该怎么治就怎么治,有原则,一二三四都很清楚。

但真正工作以后,有些治病原则得改一改。如果完全按照治病原则来,可能就混不下去。

卫诗婕

什么叫混不下去?

S医生

比如特殊病人,按照治病原则,这一套治疗下来就超DRG了。那你得赔钱,就不行了,得控费。

医院还涉及药占比。药占比的意思是,你看过的病人,检查费用和开药费用要达到一定比例。如果药品比例太高,就会怀疑你是不是和某些药代有勾结,医院可能还要惩罚你、调查你。

类似这样的非医疗事务太多了。有时候我在临床中看到,有些医生医疗水平其实并不是很高,但反而比一些特别一板一眼的医生混得好,收入也可能更高。

卫诗婕

所谓的良心医生,在现在的体制下会遇到什么样的挑战?

S医生

良心医生遇到的挑战太大了。特殊病人你一收进来就赔钱。你要是有良心,就收呗,那就赔。

所谓良心医生,无论现在还是过去,面临的挑战都挺大。以前没有这些麻烦事时,所谓的良心医生就是认真负责,恨不得免费看病,自己贴钱给病人看病。

卫诗婕

这种医生过去也不好混下去。怎么说?

S医生

他老是贴钱看病,怎么活?医生也是人,也得吃饭,也得养家,也想追求更好的生活。

卫诗婕

其实超DRG的,往往就是我们刚才讲的有基础疾病的老人,或者一些疑难病患,对吗?

S医生

对。而我们科的病更特殊,各种各样的骨折千差万别。同一个部位的骨折,有的可能1万块钱就解决了,有的注定会远远超过这个数。

比如膝关节骨折,如果没有血栓,也没有骨头塌陷,就不用放人工骨;没有血栓,就不用放滤器,也不用取滤器。只是治疗骨折的话,耗材有5000块钱就够了。

这类骨折,DRG给我的限制是4.8万。对于这种病人,4.8万肯定够了:耗材几千块钱,加上麻醉一般不超过1万,再加住院费,一般两万块钱就治起来了。

但一旦病人合并血栓,下肢骨折很有可能合并血栓。一旦合并血栓,放一个滤器,再取一个滤器,一下就是两三万。

如果再不巧,病人的骨头还有点塌陷,所谓塌陷,就是一部分骨头被压没了。这时候得把压没的地方填充人工骨,人工骨又是几千块钱。基本上这种病人就铁定超过DRG了。

如果术前就诊断出这些指征,这个病人是收还是不收?

还有一部分膝关节骨折患者,急诊来了以后得先打一个外固定架,消肿以后才能上钢板。这种病人很有可能也会超过DRG上限。

过去有一段时间,这种病人我确实很不愿意收。但这种病人往往又特别危急,从我个人角度来说,不收我心里又过意不去,所以有时候也很矛盾。

事实上,我一般还是会收。至少我们医院现在还没让我赔钱,只是时不时开会说一下。但我确实很矛盾,因为明摆着会超DRG。如果这种病人数量太多,最后医院整体DRG结余是负数,那肯定所有人跟着一起吃亏,医院没钱,所有人的奖金也会少。

卫诗婕

所以骨科可以拒绝从急诊转过来的病例吗?

S医生

当然不能拒绝。看起来也没有选择权。如果是急诊来的病人,就没有选择权。

卫诗婕

现在频繁曝出某某医院倒闭,经常有。而且听说好多北京三甲医院也是亏钱的,确实是亏钱的。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反大众常识的想法。过去我们总会把医院看成一个总有钱赚、非常令人放心的机构。

S医生

过去收入多的时候可能真是这样,但是现在随着医疗改革一步一步推进,医院的收入越来越少了。

卫诗婕

我们那天还聊了另外一个话题,就是这会不会影响未来医生的就业。越来越多年轻人可能不会再愿意做医生,或者至少不会再愿意进公立医院当医生。

S医生

我觉得可能会有一定影响,但是中国这么大一个国家,你不干,总有人干。

卫诗婕

有道理,但我们的人口红利也快结束了。

S医生

中国的穷人很多。比如医生年薪制以后,住院医师年薪15万,可能我们现在觉得少,但总有人觉得不少。

卫诗婕

住院医师年薪15万到20万这件事,也让我觉得挺受冲击。商业世界里,我们觉得一年年薪15万到20万,可能只是一个一本毕业生进入不错行业的起步薪资。

但实际上,医生学医要学很多年。据我所知,年轻坐诊医生的工作量其实超乎常人想象。这个数字对我来说还是有点冲击,会觉得这个薪水过于低了。

S医生

我一直也觉得,医生的收入和付出确实不成比例。相当于一个月税前只能拿1万多块钱定薪,是这样吗?

卫诗婕

对,好多住院医事实上就是这样。

过去医生明面上的收入其实也不算太多,一直都不多。一个北京三甲医院的主治医生,一年收入可能也就是税后20万到30万,少一点的可能20万出头,或者不到20万。

更早以前,十几二十年前,有药品提成,那部分属于灰色收入。医生过去的收入,一部分是明面收入,一部分是所谓的灰色收入。灰色收入差别也挺大,因人而异。

可能很多人觉得医生有钱,就是因为那部分灰色收入。明面上医生的收入一直不是特别高,但是现在这个医改基本上拔掉了所有灰色收入,只剩下明面收入了。

所以很多医生会说:“没钱了,穷了。”其实他的明面收入未必真的降低了,只是灰色收入没了。

但不管怎么样,一个住院医师每个月只能拿1万多块钱的话,在北京这样的地方,如果不是本地人,不是自己有车有房,生活压力真的很大。

卫诗婕

对,很难活下来,是吧?

S医生

这就是现在我认为不合理的地方。我觉得医生的阳光收入不足以支撑他在大城市的生活,这不合理。

卫诗婕

我们常说“高薪养廉”,但现在还没有到高薪。

S医生

高薪养廉是香港医生的现状。香港医生收入确实多。据我了解,他们的住院医师平均每年都能拿到70万到80万元。

如果有这个收入,放到大陆,很多医生也就不会去要灰色收入了。

卫诗婕

但是不可能。中国现实的环境不可能给医生这么多钱。

S医生

它本质上是一个生态问题:这个钱到底怎么流转?如果医保也没有钱,患者按照目前的收入水平,也没有办法支付更高昂的就医费用。

卫诗婕

患者没法支付,医疗价格又定在那里。你会觉得总有人愿意做医生,是吧?

S医生

我觉得总会有。因为中国穷人太多了,你不干,总有人干。当然,他的水平可能不如你,技术也可能不如你。

尤其年薪制铺开以后,医生收入大幅降低,可能公立医院好多知名医生会跳槽到私立医院,公立医院的水平可能会下降。

就算公立医院的好医生辞职了,总有人会顶上,但是顶上以后水平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卫诗婕

所以对于患者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S医生

意味着原本中产这一部分人群,去公立医院能够获得的整体医疗服务质量会大幅降低。

卫诗婕

我猜也是这样。主要是近5年,这个变化特别剧烈。

S医生

最早是DRG执行。刚开始执行DRG时还没有集采。那时候我们一块钢板2万块钱,一个骨折病例DRG给4.8万,超DRG太多了。好多骨折病人我们真的不想收,真想推走,爱去哪儿去哪儿。

我一天收一个还行,一天来10个,真的能把我弄死。

但在DRG执行之前没有这个问题。那时候我们来者不拒。像我们这种喜欢做手术的,病人来了以后眼睛都放光:“来来来来!”立刻就给他提供最好的治疗,费用基本不考虑。

但是DRG一执行,我们就开始打工了。做完就赔钱,一天收一个就行,得限制住一点。

卫诗婕

所以DRG执行之前,对于骨科大夫来说,你所说的看到手术量就两眼放光,指的是可以辛苦一点,一方面能救死扶伤,另一方面可能做一台手术就有一台手术的收入。

S医生

对。那时候手术做多了,奖金也高,经验也能积累。

卫诗婕

那时候你也是刚开始做手术,所以比较兴奋。

S医生

对,刚开始做手术,比较兴奋。但是DRG一执行,一下就把我的热情浇灭了很多。

执行了差不多1年以后,突然开始耗材集采。耗材集采之后,DRG限费倒是不怎么困扰我了,因为耗材大幅降价以后,基本上都超不了DRG,除非是极特殊的病人。

但这时候又带来一个新问题:好多厂家急诊不过来了,我不是想什么时候做手术就能做了。

当时我吐槽:“现在你说我不挣钱了,我就单纯想为人民服务都服务不了。我连东西都没有。”真的就是这样。

这是我近几年的第二次变化。第一次变化是DRG让我不敢做,老让我赔钱,所以不敢做。后来DRG倒不怎么需要考虑了,但好多时候我还是做不了,不是我想做就能做得了。

然后这几年又突然提出三明医改,说要全面铺开年薪制。我就开始算:未来如果一个主治医师年薪20万是上限,再加上医院给定那么多考核指标,再扣除一些,扣除五险一金,一年就15万到16万,可能还不到。

一个工作了10年的医生,难道我要逃离北上广了?那得。

卫诗婕

你真的在考虑这些吗?

S医生

真的。如果真的铺开,孩子都养不起,那我赶紧回老家去。

这是我近5年明显感受到的3次变化。

11. 好医生的两难处境

卫诗婕

你学医的时候,是想要做一名好医生的吧?

S医生

那当然了,现在还是想做一个好医生。我本心当然想做一个好医生,但是正如我刚才说的,临床上好多问题是非医疗方面的,这其实让我挺痛苦的。

卫诗婕

医生会很委屈吧?像我们刚才解释了那么多,可以想见,很多场景应该会挺两难的。

S医生

对,很难。你收了病人,就赔钱、被告;你不收,就是推病人,又对不起自己的内心。

来了这么一个重病人,你不治,我觉得对于医生来说,内心还是受不了的。这种情况挺常见,经常有。

卫诗婕

你从医10年,心理素质有变得更强大吗?

S医生

强大太多了,甚至强大到快麻木了。因为遇到的无奈太多,次数多了,要么疯了,要么麻木了。

至少我没疯,理论分析应该是麻木了很多。

卫诗婕

真是太不容易了。谢谢你们这些白衣天使。

S医生

“白衣天使”说不上,都是普通人。

其实我很不愿意听别人叫我“白衣天使”,我觉得这是一种捧杀。我是普通人,就是一个医生。当医生只是我的一个职业,是养家糊口的职业。

我就是普通人,大家把我当普通人,我就挺高兴的。

卫诗婕

这可能也是我们以后作为普通人去就医时,需要有的一个觉悟。希望更多人能了解到现在国家的不易、医院的不易,以及医生个体的不易。

毕竟我们还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还有很大的改善空间。在这个过程中,各个行业、各个方面都得慢慢磨合,磨合的时间可能很漫长。

既然时代落到这里了,也没辙了,该怎么弄就怎么弄。时代的一粒沙,落在普通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还有人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解放战争那一代人的责任,是建立新中国;到了我们现在,处理好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过渡,处理好这些矛盾,也算是我们的责任。

本期播客就到这里了,听完这期节目,欢迎把你的感受、见解、观察分享到评论区,也欢迎加入商业漫谈的听友群,与我持续交流。有关医改和集采药品监督的更多思考,我将在我的公众号“商业漫谈”中进一步更新。最后,这期节目的音乐选自香港医疗改革题材电视剧《白色强人》,非常推荐大家观看。在我看来,这部医改剧的核心主题词是“角力与平衡”,正如我们今天所聊到的医改话题,改革从来没有满分答卷,但处处充斥着两难。矛盾的表面张力是不同利益之间的博弈,但最终是不同价值观之间的碰撞。而这部剧给出的一个理想化的结局,是不同价值观最终殊途同归,共同指向医者仁心。我想这也是面对这类沉重话题时,艺术创作者所能做出的最远水的呼吁。谢谢你的收听,希望大家身体健康,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