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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诗婕|漫谈 Light the Star · · 48 min

22.马伊琍问我还会回去送外卖吗?我想的是要牢牢抓住脱口秀|对谈南瓜

卫诗婕南瓜

Podcast
TL;DR
  • 南瓜的转身并不是“骑手被节目看见”的单点幸运,而是行业窗口、高频训练与独特生活素材共同完成的职业转换。 他送单时想段子、收工后跑开放麦,在西安一晚最多三场;最终做到《喜剧之王单口季》全国第十二名,却说自己“尽了八辈子的力,还压上我的运气”。
  • 外卖经历给了南瓜难以复制的内容供给,但素材本身并不自动等于好产品。 他早期只说蛋糕送坏后自己“一年过三四次生日”,后来先建立“自由工作也担心货损”的共同情绪,让更多观众进入;保安与骑手的互损,则经黑灯点明为“底层互害”,南瓜解释自己把不敢向顾客发泄的情绪转嫁给保安。
  • 他把最大的外部变量归因于窗口期:脱口秀刚扩容时,坚持、天赋和方法足以换到入场券,如今成熟供给已把新人门槛抬高。 他直言自己早三年或晚三年入行都未必有今天;2021年进入全国只选50人的效果训练营,对他而言比见到周星驰更像命运转折。
  • 真正改变产出质量的,是从“讲经历”升级为“写前提、给判断”的可训练方法。 训练营让他系统接触写稿、即兴与 Sketch;王子涵老师教他写出“对一件事的看法”,他才有能力把坐车看骑手处理成“少年变成恶龙”,而不只是复述场景。
  • 节目曝光带来了一些演出,但赛制失败与真实市场反馈给出了两种不同诊断。 脱五一轮游时,他认为自己“输给了赛制”而非观众;后来全国巡演的两极反馈才逼他承认,骑手题材既有辨识度,也有“小人物的局限”,都市观众更关心学历、工作、感情与原生家庭。
  • 骑手工作的现金流即时、门槛低,却把风险和折旧直接压到肉身上。 每单5元、8元、12元的进账很踏实,但同事为多挣钱睡桥洞、有人为十万元急需“累死地跑”,南瓜自己则因长期迎风送单留下畏光、流泪的眼病;卫诗婕指出,许多人会为温饱让渡“健康,包括生命安全”,南瓜对此表示认同。
  • 面对马伊琍“还会不会送外卖”的追问,南瓜没有浪漫化退路,只说要“牢牢地把脱口秀抓住”。 骑手身份帮他被看见,却不是他愿意经营一生的标签;现在偶尔接单是为了找灵感,因为“之前没得选,但是现在有得选”,也意味着他终于拥有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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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骑手还在接单,但谋生工具已经变成创作采样

  • 南瓜前两天刚跑过一次外卖,目的已不是赚钱,而是“熟悉一下手感”、寻找新段子;过去的作品从配送生活里长出来,他仍需要回到现场。
  • 他的路径很简单:陕西宝鸡人,在西安送外卖时接触脱口秀,随后到上海边配送边演出,2024年在《喜剧之王单口季》取得全国第十二名。
  • 卫诗婕初见他时,只看到一个套着灰色帽衫、低头看手机的社恐年轻人。南瓜承认自己“不爱出门,不爱说话”,舞台上的脱口秀演员与台下状态反差明显。

2. “家里什么都有”是贫富差距下长出的阿Q式自救

  • 卫诗婕最喜欢的笑话,是南瓜看见上海超跑却说“不太羡慕,因为家里什么都有”——父亲在家里用纸扎各种祭品,才是这句话的含义。
  • 南瓜没有把这种轻盈解释成豁达,而称它为“阿Q精神,自我欺骗”:得不到物质生活时,只能换个方向把冲击消化掉。
  • 上高中后,他第一次明显感到农村家庭与县城同学的差距,于是把竞争转移到篮球;高三又打伤半月板和韧带,还自嘲自己“好像就少一级”才能领证,说有了证就能和黑灯进入残疾赛道。
  • 第一次高考250分、复读后230分,他承认几乎靠选择题蒙。卫诗婕说上大学也能做脱口秀,他反驳:大学毕业后或许会按部就班,反而“错过这个车”;面对母亲“你行不行,不行就算了”,他先许诺一定上节目,其实自己也不确定。

3. 一次暂停接单,把连续失败切换成了唯一赛道

  • 在脱口秀以前,南瓜洗过车、卖过凉皮,朋友借款和信用卡最终亏掉两三万元。小吃车投入几千元,摆在人流点位仍无人购买,他至今只能说“这是个玄学”,更致命的是始终没有正反馈。
  • 一次送蛋糕到酒吧,他第一次看到线下脱口秀,按下手机的暂停接单键一直看:“见到一束光吧,舞台上那束光,可能也照在了我的身上。”此前已经“死灰”的生活,第一次出现了自己也能上台的可能。
  • 首场开放麦因笨拙状态受到欢迎,第二场却“全凉了”,让他意识到观众喜欢状态不等于内容成立。他也判断自己赶上了最好窗口:当年“只要坚持、有天赋、有方法”就可能入行,如今优秀演员和成品段子太多,新人更容易被早早劝退。

4. 效果训练营像大学录取,方法论让经历第一次长出观点

  • 2021年,南瓜几次报名失败后进入全国只选50人的效果训练营,兴奋得大喊大叫。那一刻像收到从未拿到过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即使后来见到周星驰,情绪也无法相比。
  • 别人认真提问创作问题时,他直接问“怎么样才可以加入笑果”,理由是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当面争取。李诞现场让工作人员“把他给签了”,并认为他有一些喜剧觉悟。
  • 他还追问:面对家庭、教育和认知背景完全不同的100名观众,如何让所有人喜欢?李诞的答案是“不可能”;南瓜由此把每场演出理解为一次博弈——“我就赌我这个笑话能不能让你开心。”
  • 训练营涵盖写稿、笔试、Sketch和即兴,但最关键的是王子涵老师教他写“前提”,即对事情的看法。过去他只会讲故事,此后才开始让故事携带判断。

5. 独特素材只是供给,共鸣要靠重新搭建入口

  • 西安时观众对南瓜原始生活段子的反应更强烈,到了上海,他才发现“只顾着讲自己”不够;调整不是换掉素材,而是增加技巧,让陌生人先理解这份生活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 蛋糕损坏的段子原本只是他被迫吃掉蛋糕,于是“一年过三四次生日”,祝词从六十大寿到“早日嫁给易烊千玺”。后来他先铺陈骑手看似自由、实际时时担心货损,共同情绪一建立,原故事才更容易被听进去。
  • 半决赛里,他坐在车内看窗外骑手,想写的是自己条件改善后开始“忘本”,即“少年变成恶龙”。评委希望这个场景继续展开,他承认自己只能留白:“确实现在也处理不好。”
  • “保安管骑手叫电瓶车,骑手反叫保安对讲机”早期只是互损。黑灯点出这是“底层互害”后,南瓜解释自己把不敢向顾客发泄的情绪转嫁给保安。

6. 上海的职业化来自训练密度,而不是身份切换

  • 去上海前,南瓜没有内心斗争,也没有给自己留退路;他退掉西安租来的电动车,到上海重新租车。不同于初到西安时的迷茫,这次目标只有两个:配送维持生活,向脱口秀圈里钻。
  • 他按地图选住所,要求距南京东路演出地点约11公里、骑车40分钟以内,既能接到外卖,也不让通勤吃掉演出机会;安顿后第二、三天便开始报名开放麦。
  • 那段时间没有活动、朋友和女友,他送单时想段子,收工后最多一晚跑三场开放麦,自称是当时西安上台最多的演员。便宜KTV练麦并未消除紧张,真正有效的仍是反复上台;普通话、记词和台上状态都是这样磨出来的。

7. 脱五一轮游伤的是自信,巡演分化才真正修正认知

  • 参加脱五前,南瓜的五分钟在线下“到哪炸哪”,全国海选进入前十,十强新人只有他和黑灯;他原以为自己会是当年最好的新人之一,却在首轮被淘汰。
  • 周迅与那英没有拍灯后,有人把结果解释为明星无法共情底层生活,南瓜本人也“非常不能接受”。卫诗婕追问这是否说明精英观众听不懂他的创作,他明确反驳:那次“不是被观众干掉的”,而是“输给了赛制”。
  • 录制结束那晚,他与晋级的黑灯天亮后去海边走了走;所谓“凌晨五点散心”,只是报道对一夜未睡的修饰。
  • 真正改变判断的是后来全国巡演:有人觉得小人物生活极其有趣,也有人说“小人物的局限也就在这了”。他才意识到,都市年轻人更关心学历、工作、感情、原生家庭和老板,而这些恰是自己的内容空白。

8. 骑手的即时现金流,把风险与折旧留给了身体

  • 疫情期间,一些骑手为了多挣钱睡桥洞;南瓜说若没有脱口秀这条路,自己“可能为了钱也会跑出去睡桥洞”。长期迎风配送还让他眼睛发炎,留下畏光、流泪、睁不开的职业病。
  • 他现在不喜欢反复讲苦难,因为经历过便只想离开,看《逆行人生》仍会代入落泪。卫诗婕由此指出,许多人确实会为温饱让渡健康乃至生命安全。
  • 跑多跑少与个人目标和资金压力有关:南瓜欠两三万元时说自己可以在保证健康的情况下规划半年或八个月左右还清,也没按一天跑五六百的方式还;若有人为治病或家庭问题急需十万元,就可能只能“累死地跑”。
  • 回报则极其即时:每单5元、8元、12元,“挣五块钱装你口袋了”,每天看进账很踏实。代价除了风吹日晒,还有对同学议论的顾虑;真正开始做后,他才不再顾及旁人的议论。

9. 拥有选择以后,他要离开标签,也重新学习如何安放自尊

  • 马伊琍问若脱口秀讲不下去是否还会送外卖,南瓜刻意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要“牢牢地把脱口秀抓住”。他感谢骑手标签带来辨识度,却不认为自己或多数人会做一辈子;如今再跑,是“之前没得选,但是现在有得选”。
  • 他希望被记住的是“坚韧的韧、乐观、自信”,也承认脱五前曾膨胀到“比黑灯还目中无人”,一轮游反而让他清醒。他认同“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但也认为早三年或晚三年,都可能错过关键节点。
  • 成绩没有同步修复私人生活里的自卑:他“事业上有信心,爱情上没有”。由于开放麦效果冷、担心自己的外形让爱情段子显得油腻,他最终没有在节目上讲爱情稿;卫诗婕明确反驳他并不显老。对熟人,他又自称怕说错话、事后反复内耗的“快乐小狗”。
  • 他对尊严的答案始终保留处境:刮到奥迪后本能地哭着道歉,对方最终免赔,让他相信“该低头还是要低头”;为200元模仿、三四月下水赚80元,则被老师斥为没尊严。卫诗婕认为要看当时处境,并指出下水与承认自己是傻子的性质不同;南瓜则说下水“纯粹就是为了钱”,也认为两者性质不一样。
南瓜

我那些同事们睡桥洞。我要是没有脱口秀,可能为了钱我也会跑出去睡桥洞。你应该知道,非常多人会愿意为了挣温饱而让渡很多东西,可能包括健康,包括生命安全。

对啊,你看我这个眼睛不停眨,就是当时送外卖吹风吹的。现在畏光,迎风流泪,睁不开。

卫诗婕

哈喽,大家好,这里是商业漫谈,我是诗杰。这是农历蛇年的第一期节目,首先祝大家新春快乐。春节期间上新一期我喜欢的创作者访谈,我一直对外卖骑手这个群体保持着关注。

2024年的夏天,一名外卖骑手登上了脱口秀综艺《喜剧之王单口技》的舞台。他叫南瓜,他在脱口秀作品当中讲述自己作为外卖员的生活,讲他生活在宝鸡的父亲,非常打动我。节目播出后,我想办法找到了他的联系方式,去年秋天我们在上海录制了这一期播客。

原本我想和南瓜好好聊聊骑手这个群体,以及与之相关的公共表达,但很快我放弃了这个想法。南瓜是一名骑手,也是一名有梦的脱口秀演员,一个全力迎接着明天的年轻人。在农历新春,让我们一起聆听一个个体具体而微的真实努力,希望大家在新的一年有梦有远方。

哈喽大家好,今天特别特别激动,本小粉丝面基了我今年最喜欢的脱口秀演员南瓜。南瓜,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南瓜

哈喽,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南瓜,脱口秀演员南瓜,外卖跑腿骑手小哥南瓜。

1. 南瓜仍在跑外卖

卫诗婕

大家肯定最好奇的一个问题就是,你现在还做骑手吗?

南瓜

现在跑得少了。

卫诗婕

上一次跑是什么时候?

南瓜

上一次跑就是前两天,熟悉一下手感。手感还在,但现在跑骑手不是为了赚钱谋生,是吗?

卫诗婕

去找找灵感?

南瓜

因为我之前那些段子都是送外卖写的,所以现在也要跑一跑。

卫诗婕

我今天在楼下见到南瓜,第一面的感觉是你真的很内向。你穿了一个灰色的帽衫,把帽子套在头上,眼睛都不抬起来看我,一直都在看手机。这个是你平时的日常状态吗?

南瓜

对,非常社恐,不爱出门,不爱说话。

卫诗婕

我们刚才破冰聊了很久之后,现在有好一些吗?

南瓜

还可以吧,现在有啥说啥吧。

卫诗婕

因为不是所有的朋友都看过你的脱口秀,能不能有一个更加丰富、立体的自我介绍?

南瓜

我是陕西宝鸡人,最早的话在西安那边送外卖,后来接触到脱口秀,然后来到上海,在上海一边送外卖,一边讲脱口秀。今年上了爱奇艺的《喜剧之王单口技》这个综艺,取得了全国第12名的成绩。

卫诗婕

所以今年心情怎么样?

南瓜

今年心情还是能放松一些吧,也有一些小小的成绩了。

2. 父亲段子击中了她

卫诗婕

我先讲一下我为什么要邀请南瓜。今年这一众演员当中,你的作品给我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

开场我要先讲一下我最喜欢你的一个段子。有一期,南瓜讲他的父亲是宝鸡那边吹唢呐的一个演奏艺术家。你们那边好像是红白事都会请唢呐师傅?

南瓜

我爸基本都是吹白事的。

卫诗婕

那一场有非常多很炸裂的段子,我强烈建议大家如果没有看过的话可以去看一下,都是地狱笑话。

南瓜

对,都是地狱笑话。

卫诗婕

但其实我真正喜欢的是,当你说你在上海送外卖的时候,看到很多超跑从你面前经过,然后你笑了一下说:“说实话,我也不太羡慕,因为家里什么都有。”

这个“家里什么都有”,指的是你爸爸在家里用纸扎各种祭品,是吧?

南瓜

对,那种纸制作的东西。

卫诗婕

你送外卖看到很多不同的生活,但是你也不羡慕。这句话在我看来是很有力量的,就是你去消解了一些有可能会冲击到内心世界的东西,然后用很轻盈的方式把它带出来,这个很戳中我。

南瓜

这是我自己的阿Q精神,自我欺骗吧。像孔乙己,还有阿Q,这种形象都深入我心。尤其阿Q那种,我有很多段子都是这种,自我欺骗。因为我们这种人物很多得不到的东西,就只能换一个方向去自我消化了。

3. 阶层差异塑造了野心

卫诗婕

得不到,你是说,比方说当你说那种繁华的生活,超级跑车,很富有、很炫酷的生活,物质上的东西吧。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会有这种对于生活的向往?它会出现在你的脑海里?

南瓜

应该是上了高中吧。因为我是农村人,然后上高中接触到很多县城的孩子,就能感受到家庭之间的差异。

卫诗婕

当时高中在哪里上?

南瓜

在线上。我那时候高中喜欢打篮球,看着那些家庭比较好的孩子,虽然我的装备不如你们,但我打篮球一定要比你们打得好。

卫诗婕

事实上你比他们打得好吗?

南瓜

有的确实也打不过。其实我在节目上没讲,我当时高三打篮球把腿给打断了,到现在肯定恢复不到最初的状态。但是我还没有找到那种可以讲的角度。

卫诗婕

可以讲的角度,是怎么讲出来大家会觉得又好笑又有趣吗?

南瓜

因为我是半月板损伤、韧带损伤。韧带损伤好像是8级残废,但是7级你就可以领证了,好像就感觉少一级。

卫诗婕

怎么了?有一些遗憾是吗?

南瓜

有了证我就可以跟黑灯一起进入残疾赛道了。

卫诗婕

我看你好像高考了两次,是吗?

南瓜

对,第一次考250分,第二次考230分。

卫诗婕

为什么第二年还少了20分?

南瓜

就是靠运气,完全靠运气,靠选择题蒙。直到高考前还在打篮球。

卫诗婕

现在后悔吗?

南瓜

放到现在肯定不后悔,因为现在找到更适合的路了。要是没有接触脱口秀之前,那肯定会后悔。

卫诗婕

你上了大学也可以出来做脱口秀嘛,不一定。你上大学出来可能就按部就班地去工作了。

南瓜

对,就可能错过了这个机会,错过了这趟车。

卫诗婕

那你觉不觉得你高中的这个节点还蛮微妙的?因为你接触到了不一样的人群和生活,可能本来你挺专注地搞体育、学习,然后一下子变得不专注,因此而付出一些代价。这个感觉会不会觉得有点熟悉,跟你现在当下的情况有一点点相像?你内心会有那个警觉吗?

因为我知道你最近这一两年因为脱口秀的原因,也进入了一个更复杂的圈子,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会给你内心带来一点点噪音吗?

南瓜

是有的,但是通过这几年的积累跟认知,首先你不可能再犯像当时那个错误。现在不管你做什么事情,我都首先要把脱口秀这个饭碗给自己留着。我会不停地提醒自己,脱口秀这个技术,还有内容,你得不能落下。

4. 母亲质疑他的野心

卫诗婕

我看你之前的采访当中有一个还蛮有意思的细节。里面写说,你妈妈曾经对你说过一句话:“你肚子里有多少墨水,能撑得起你的野心?”这个话是她真实讲过的吗?

南瓜

她可能在那个视频里讲过吧,她当面可能说得更狠一些,没有说得这么委婉。

卫诗婕

她在什么样的场景会对你说这样的话?

南瓜

就在家里唠嗑的时候,她说:“你行不行?你不行就算了吧。”就是那种劝我,让我别干脱口秀。

卫诗婕

你当时怎么跟她说的?

南瓜

我说:“你相信我,你相信我,我肯定能上节目的。我能上节目,能够改变自己的生活。”

卫诗婕

他们也信了。你那时候自己内心是真实相信你说的这一切吗?

南瓜

我也不能相信,先给他们定个心吧。

卫诗婕

所以你是真的有野心吗?

南瓜

我不知道她那个野心指的是啥。我就想着,我肯定能通过这个吃饱饭、挣到钱,能够给咱们家扬名立万。我也不知道什么词比较准确,反正我肯定能出头,大概有这种抱负。

卫诗婕

你目前的人生当中,如果我想请你讲一个你觉得至关重要的转折点,会是什么时刻?

5. 训练营教会他写前提

南瓜

那就是入选效果训练营的那天。我从来没有那么兴奋过,到现在都没有那么兴奋过。我觉得如果我在《喜剧之王单口季》拿了总冠军,我可能才能有那样的喜悦,也有可能这辈子也达不到那种喜悦了。

因为我前几次都没报上。我打开一查询,发现我通过了,全国选五十个。我那天就大喊大叫,反正就大吼大叫,我现在也学不来了。因为我也没有考上过大学,就感觉像考上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

其实我今年在节目上讲我见到周星驰时的那个情绪,我就还原了。因为说实话,见星爷跟拿录取通知书做对比,还是拿录取通知书更让人兴奋。

卫诗婕

你今年所有的这个成绩,包括后来晋级上节目、拿到名次,都离不开那次的入选。

南瓜

2021年的时候,2020年《脱口秀大会》第3季已经破圈了,整个脱口秀已经被更多人所熟知。那是《脱口秀大会》第4季前的一次选拔,那次训练营选上之后,我们那届训练营有步惊云和朱大强上了节目。

卫诗婕

我也查到那个训练营的现场。别人都站起来,正儿八经地问一些跟脱口秀有关的问题,然后你站起来非常憨憨地说:“怎么样才可以加入笑果?”

南瓜

对,那时候就得争取嘛。这可能是我唯一一次能跟李诞面对面说话的机会了,我就想说我最想说的话。我想签你们公司,因为我不说的话,可能以后再没机会了。

卫诗婕

说了之后呢?

南瓜

李诞其实还挺欣赏我的。他说让工作人员把我签了。

卫诗婕

真的吗?现场说的?

南瓜

现场说的。他就觉得我有一些喜剧的觉悟。

卫诗婕

你问了一个什么问题?

南瓜

我问的是,现场一百个观众,他们的组织构成、家庭、学习、文化背景,所有人的认知水平也不一样,我们怎么能保证讲段子让他们所有人喜欢?

然后他说不可能,但是他觉得我能提出这种问题非常好,对我有一些刮目相看。他说我每次下了班去讲脱口秀,就是在跟观众做一个博弈、一个对赌,我就赌我这个笑话能不能让你开心。非常直白的一种说法吧,然后李诞就觉得我挺有意思的。

卫诗婕

效果训练营是一种什么样的形式?

南瓜

全国在那个链接里面招募到了之后,大家在课堂上讲自己的段子,然后老师们打分,再去学习写稿,最后再笔试,还有一些Sketch,还有一些即兴,都会系统地训练一下。

我们那期人还挺多的,星仔、黑灯,还有步惊云、秋瑞、史炎,都是我们那一届的。

卫诗婕

我可以理解为,其实就是在一个周期内帮助你们去打磨一批段子,让你在这个过程当中学到该如何创作。

南瓜

你说得非常准确。

卫诗婕

有没有某一刻,是你突然知道这个段子该怎么写了?

南瓜

之前在效果的时候听了王子涵老师的课,《脱口秀演员进阶手册》,学会去写前提了,就是对一件事情的看法。以前只是讲故事,但是后来可以加一些观点了。

卫诗婕

我觉得这个观点特别重要。我相信你刚开始做外卖员的时候,应该只有感受,而没有一个判断,没有你自己是如何看待这些事情、这些现象的。这个非常重要,就发现进步非常大。

比如《喜剧之王单口季》半决赛你的最后一场,你讲的那个段子,是说你现在也打车了。车在经过那些外卖员的电动车时,你就会戏剧化地表现:“哎呀,我现在也觉得坐车真好。你看这个外卖员,怎么老蹭别人家的车?”

南瓜

对。你刚才不是跟我讲到,其实我是想去讲那些忘本的行为。这个角度就是一个超脱于现象之上,你如何看这个现象。

卫诗婕

少年变成恶龙。

南瓜

对,但是我刚才好像也跟你讲了,我想表达的一些观点,有的时候还不能特别准确地表现出来,或者让别人Get到。

卫诗婕

是这样吗?

南瓜

所以就还是留白了,给观众想象那个画面,他们去自己体会吧。确实自己现在也处理不好。

卫诗婕

你记不记得那一场,两个评委我都忘了是谁了,他们其实有说到你坐在窗里面看外卖员的那一些。他们期待你在这个场景上讲更多,觉得可以讲一整期。

南瓜

对,因为我素材太多了,其实还有很多关于外卖生活的没有讲。

卫诗婕

大家对于你的外卖员生活所诞生出来的这些脱口秀段子的反馈是什么样的?尤其你之前讲过,好像在西安的时候讲这些原始的段子,观众反应更强烈一些;来了上海之后,一开始可能并不是所有观众都能够喜欢这些外卖生活的段子。

南瓜

还好,就调整嘛。现在尽量加一些技巧,让观众更加有共鸣。我之前只顾着讲自己的生活,没有考虑这个生活跟大家有什么联系。但现在加了一些处理,让大家更容易听得进去。

卫诗婕

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样的生活现象,可能只有你作为一个外卖骑手能够共情?什么样的现象,它可以让一个白领也共情,让一个环卫工人也共情?

南瓜

比如我之前讲过一个段子,说我蛋糕特别怕坏,坏了就只能自己吃了,每年都要过三四次生日。有祝我高考加油的,有祝我六十大寿的,还有一次祝我早日嫁给易烊千玺。

但前面这个事就是太个人化了。我在讲我自己,其实蛋糕坏没坏,人家关心你这个干啥?但是现在通过技巧,可能我讲我们这个工作,虽然看起来自由、无拘无束,但其实也挺担心的,因为你送的东西特别容易坏。这个情绪一来,他可能就被感染到了。

卫诗婕

是有些微妙的。其实段子内容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这个事,但是你要看怎么讲,让大家更容易听进去。

6. 喜剧让生活重新发光

卫诗婕

我看你的材料当中有一幕还挺戳我的。你说你在西安送一个蛋糕,还是什么东西,去一个酒吧,第一次看到了脱口秀。然后你看台上的人在讲,那一刻你按了手机上暂停接单的键,就在那儿一直看。这是真的吗?

南瓜

对。就感觉死灰的心又重新燃起来了,对生活的希望又起来了。

之前做过很多工作,就感觉没什么希望了,然后就看到这个,感觉光来了。见到一束光吧,舞台上那束光,可能也照在了我的身上。

卫诗婕

我看你之前介绍说,你洗过车、卖过凉皮,还做过很多各种各样的行业,结果最后的结局是还欠了几万块钱。

南瓜

对。反正那些都不好做,都要有成本,又要花时间、花精力、花钱。那些钱都是朋友借的,还有信用卡上的。反正赶紧及时止损吧,就赔了一点,赔了两三万就不敢再赔了,赶紧收手。

卫诗婕

能讲一下那几万块钱是怎么亏掉的吗?

南瓜

卖吃的卖不出去,那个小吃车都几千块钱呢。

卫诗婕

怎么会卖不出去呢?

南瓜

怎么能卖得出去啊?这个门道确实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人家有的人就拉个小车,在那个点位就不停地有人排队去买。我拉个小车去那个点位就是没人买,这是个玄学。

卫诗婕

你是去那种人流很旺的地方吗?

南瓜

人多了也没人多买,人少了也没人买,就很奇怪。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想不明白。

卫诗婕

但是就很挫败,因为没有获得正反馈,是吧?那为什么你在那个酒吧里看到有人讲脱口秀,就觉得有一束光来了呢?

南瓜

我当时觉得自己也可以。我在上技校的时候,有过想讲相声、在台上逗大家开心的这种职业,但当时觉得相声门槛挺高的,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后来也刷到《吐槽大会》,什么“80后”之类的,觉得这个东西离我很遥远,不知道还有线下。但那次在酒吧就看到有线下了,就觉得我鼓鼓勇气,自己也可以上去讲,而且我可能也会被大家喜欢。

卫诗婕

是的。你的第一次还可以,上台之后观众还挺喜欢你的。

南瓜

开放麦那种是报名就可以上吗?

卫诗婕

也要筛选。《脱口秀大会》第3季前后吧,那一年还不好报,因为刚火,大家都想报名,演员都在抢名额。那是全中国脱口秀热情最高涨的时候,新人辈出,一个群里面一百个演员,有几十个在报名。

南瓜

但现在基本上没有了,就感觉这个门槛起来了,大家都不好进来了。我们那时候就是你只要坚持、有天赋、有方法,完全非常容易进入这个行业的,现在非常难了。

卫诗婕

为什么?

南瓜

因为现在厉害的人都出来了,进入这个行业的人在变多,所以人才的门槛也变高了。

卫诗婕

大家每年在节目上讲的那些段子都非常优秀,都是精挑细选的。新人非常容易受到挫败感:第一个是你写不出那么好的段子,第二个是你的效果也达不到预期,所以很多新人都会被很早地劝退。

所以你在西安第一次上开放麦,效果是还可以的。

南瓜

第一次我也忘了讲什么了,反正观众喜欢我这种在台上拙劣的感觉吧,有点像今年《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里的赵月。我们都是西安人,我最早的状态跟他挺像的。

但第二次上台就全凉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感觉靠状态是非常容易出现错觉的,觉得你的东西很很好笑,其实就是观众喜欢你那个状态。

卫诗婕

你是觉得你第一天晚上的状态会更好一些,第二次上台就没有那么好的状态了。你会抓着资深前辈就问吗?你说:“为什么我的两场有这么大的差别?”

南瓜

那时候前辈也少,大家都会去问,有机会就问嘛。他那时候就说,你多上上就行了,多看看书、看看手册,自己去研究一下。

我当时在西安,靠自己悟也没悟出来个什么,就走弯路嘛。

7. 上海之路先迎来挫折

卫诗婕

所以决定去上海之前,有任何内心斗争吗?

南瓜

没有,就是上,干就完事儿了,怎么给自己留退路呢?没有退路,破釜沉舟。来上海前一天,我把电瓶车卖了。

卫诗婕

把电瓶车卖了,卖了多少钱?

南瓜

不是,我是租的,就退了,然后到上海重新租了电瓶车。肯定要来啊,我这个人,你就这一条路了,还没有更好的路呢,就得冲一下了。

卫诗婕

那个时候说,上海之于脱口秀,就是耶路撒冷之于西方,应该算是吧?

南瓜

就是脱口秀之都吧,可以那么说了。所以来的时候就想好了,先干着骑手,同时努力往脱口秀圈子里钻。

卫诗婕

第一天来安顿了一下,第二天、第三天就……

南瓜

就报名赶紧去了。我现在还挺怀念那一段时光的。刚来一个城市,非常有打拼的那种冲劲。我在西安攒了一些东西,攒了一些功夫,就是来这儿大展拳脚的。

到西安的时候漫无目的,比较迷茫。到上海来,我很清晰地知道我要做什么。我当时在地图上选了一个地方,离南京东路讲脱口秀的地方有11公里左右,骑车40分钟以内能到就行。不能住太远了,住太远你去接外卖都接不到单。

卫诗婕

到了上海之后,去了几家比较知名的脱口秀俱乐部。像开放麦,基本上都得到了演出的机会吧。从上完效果训练营到第2年参加第5季《脱口秀大会》,这一段路非常顺利。

南瓜

第2年挫折还挺多的。

卫诗婕

是从上《脱口秀大会》第5季一轮游开始的吗?

南瓜

对,然后还有第1轮就被淘汰,还有流感、感冒之类的病。因为《脱口秀大会》第5季前两个月就被封住了。

2021年其实虽然是在疫情期间,上海也没有被封。2022年呢……

卫诗婕

就我所知道的,你上了第5季《脱口秀大会》,第一场其实表现得还挺好的,网上的反馈也很好,但是因为评委票数不够,所以第1轮就被淘汰了。

南瓜

我当时那5分钟真的线下到哪儿炸到哪儿。我参加第5季《脱口秀大会》海选,全国那么多人,我杀到前10强。10强里面新人只有我跟黑灯,我们两个是大家公认的今年最好的新人,结果我上来第1场就被淘汰了。

卫诗婕

当时就是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挫折,很意外,是吧?

南瓜

对。

卫诗婕

我知道后面回来还有很多网友鼓励你,包括其实也有人提出了异议。当时因为周迅跟那英没有拍灯,有人说明星没有办法共情底层人民的生活,但是她们都觉得你的段子很好。是有这么一个事儿吧?

南瓜

对,就没办法,一直有苦说不出的那种。

卫诗婕

你内心深处是很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吗?

南瓜

非常不能接受。

卫诗婕

一轮游被刷下来之后,是回来接着送外卖吗?

南瓜

那肯定是边送外卖边演出嘛,但是演出稍微多了一点,因为上了线上节目。

卫诗婕

那个时候回来再去送外卖,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吗?

南瓜

没有,基本没有人能认识我。

卫诗婕

你的心理上会有什么变化吗?

南瓜

没有变化,也没有变化。卧薪尝胆吧,再来,充电一下。

卫诗婕

我是不是可以这么概括?内心其实还是有一些不服气,但是我要再战,心有不甘。

这件事情会不会是你第1次开始思考,为什么你对底层命运的这种关注,这些艺术创作没有办法使另外一些人共情?你明明觉得这个东西是好东西、有趣的东西,但白领、精英群体可能不一定喜欢听这些。

南瓜

因为那次我不是被观众干掉的,我是被领笑员干掉的。

卫诗婕

所以那时候你就觉得,你输给了赛制,不是输给对手,或者输给观众没有认可你。

南瓜

我觉得我没有错。

卫诗婕

你什么时候开始遇到像你刚才说的那种,觉得观众都市化比较多、喜欢都市化题材的情况?

南瓜

因为我演专场的时候,得到了很多观众的现场反馈之后,才知道这个题材我是有短板的。

卫诗婕

怎么说?

南瓜

我的专场到全国各地演,一线城市、二线城市都演。有些观众觉得很好,好评如潮;有的观众就觉得没什么意思。

卫诗婕

区别在哪儿呢?

南瓜

有人直接跟你说,你这是小人物的生活,非常有意思,但也就是小人物的局限也在这儿吧。

卫诗婕

你怎么理解“小人物的局限”这个词儿?

南瓜

就是他只能写一些你对生活的小和解。类似于房子、车我虽然没法拥有,但我家里有的东西呢,就这种笑话,是小人物的笑话。

人家现在可能更多关心的是学历、工作、感情、原生家庭这些,更互联网、上班之类的,他们关注的比较多。但我没有这方面的段子,想听一些吐槽老板之类的,我没有,这些我都没有。

卫诗婕

比方说你刚才举了一个例子,保安管外卖骑手叫“电瓶车”,你的反击就是你叫他“对讲机”。这个事儿除了让人诙谐一笑之外,还有没有更多想要表达的东西?

南瓜

其实这个段子是可以往下写的,但是我没有往下写。我当时那个阶段就只能把这个场景写好笑了。

后面你就写保安跟送外卖之间发生摩擦。发生摩擦的本质,我当时写不出来。

卫诗婕

你觉得这两类人发生矛盾的本质是什么?你现在有一些思考吗?

南瓜

就是底层互害。比如我有一些对顾客的情绪,我不敢发泄,我就只能对保安的时候一并嫁给他了,大概都是这样的。

卫诗婕

“底层互害”这个词,还是黑灯说的?

南瓜

对。他听过我这个段子,说你看,保安和外卖员不就是底层互害吗?

卫诗婕

整个疫情期间有没有什么比较触动你的部分?

南瓜

触动的就是我那些同事们睡桥洞。确实出去了挣得多,但你就是得忍受睡桥洞。我要是没有脱口秀,没有这条路,我可能为了钱也会跑出去睡桥洞。

卫诗婕

你真正在骑手这个身份下生活过,跟这个群体近距离接触过,你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确实有非常多人会愿意为了挣一个温饱,而让渡自己的很多东西,可能包括健康,包括生命安全。

南瓜

对啊。你看我这个眼睛不停眨,就是当时送外卖吹风吹的。现在畏光,迎风流泪,睁不开。

卫诗婕

这个算是你做骑手落下的职业病?

南瓜

对,眼睛发炎。

卫诗婕

那些小人物如何面对生活、如何奋斗的话题,会刺痛或者触动到你吗?

南瓜

我现在是不喜欢提那些东西。首先看到它会有代入感,因为都是我经历过的一些事情。我看《逆行人生》的时候也流眼泪、哭了。

我觉得苦难这种东西,经历过之后,你肯定想离开它。离开它之后,也不想再去回忆它,就这样子。

有些人真的是像我以前遇到过的几个老板,因为破产或者家庭问题,真的需要钱,不得已去玩命地跑。

卫诗婕

你从来没有过那种拼命把自己的命搭上,一天往五六百那么跑?

南瓜

我跑不了那么多。因为每个人选择做骑手,他自己的目标跟方向不同。

像我,我欠两三万块钱,我把它还掉,但是看我怎么还,是我是着急还,还是不着急还。

卫诗婕

你是不着急还的。

南瓜

在保证自己健康的情况下,我可能规划半年之内、8个月还清就行。我不是说有些人可能为了治病,或者家里有什么事,需要一大笔钱或者10万块钱。那估计每天就得那种累死地跑。

8. 时代给了他大幸运

卫诗婕

你会觉得你自己其实还是比较幸运的那种吗?因为你也没有极端的压力出现在身上。

南瓜

我是大幸运了。

卫诗婕

为什么会用“大幸运”这个词?

南瓜

因为我遇到了自己喜欢的、适合自己的路,这两个特点结合在一起的脱口秀被我遇到了,而且这就是时代。

我之前看到一篇文章,说“时代造英雄”。可能一个人他生错了年代,就错过C罗、周星驰,还有很多非常知名的人,姚明,反正就是这个时代造了他们,都是这样。

如果我讲脱口秀再早3年、再晚3年,我现在也就不是今年这个表现了。

卫诗婕

你怎么意识到这一点的?

南瓜

我就是回忆这一路,尤其要是错过几个节点,错过几个人的帮助,可能就是另外一种结果。

我也不是在这儿说我今年有多厉害。我拿《喜剧之王单口季》第12名,我只是说这个半决赛对于我来说非常非常不容易。第12名对我来说非常难,非常不容易,非常困难,就是难、难、难、难、难。我真的是尽了八辈子的力,还压上我的运气,才走到这一步。

卫诗婕

你刚刚讲到《脱口秀大会》一轮游失败了。我看有一个素材,是说录制完《脱口秀大会》的那天凌晨5点,你叫上黑灯到海边散心。为什么?

南瓜

黑灯晋级了呀。那时候我就跟黑灯关系好,我说咱俩到海边去走一走。

卫诗婕

为什么是凌晨5点?

南瓜

也不算吧,就是那一晚大家都没睡着。我给他发消息,那天也亮了,我说咱们去海边吧。

卫诗婕

因为你看那个文章应该是他修饰过的,所以我要跟你求证。

南瓜

对。他就拉我,因为他好像也没去海边。我说我要回上海了,我要回家了,咱俩去海边走一走。这次来青岛也没去海边,然后去看了一下海,放松了一下心情就回去了。

卫诗婕

那个稿子里面说到你跟黑灯的友情,你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些共鸣和共情的部分。

稿子里有一句话,我不知道是记者表达的还是你表达的:“他说他看不见,我说我送外卖。”

南瓜

这个应该是我说的吧。因为我俩讲这个题材都比较特殊。他的标签就是盲人,我的标签就是骑手,就容易让大家记住。

卫诗婕

那你觉得你作为骑手的这个标签能一直贴下去吗?

南瓜

我觉得应该不会吧。可能我以后会在台上讲我以前做骑手的时候,跟当下的生活做一个对比。

卫诗婕

但是你也不愿意永远都是以骑手这个标签。

南瓜

对呀。我很感谢这个标签,因为我当时做骑手,怎么说呢,也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

我以前虽然也不点外卖,但我在路上看那些外卖骑手,当时觉得他们很辛苦,浑身是汗,满身的灰土,觉得挺心酸的。当时我还笑话着说:“哎呀,这些人怎么这么辛苦呀?”没想到我也有那么一天,做骑手非常有共鸣。

卫诗婕

看《逆行人生》的时候,走在路上看到路边有一个送外卖的大哥,我问:“那你们这个挣钱吧?”

南瓜

他说:“还可以吧,一天好好跑也能挣200块钱呢。”就是这么一听,自己去注册。

卫诗婕

你觉得是肉身的劳累还是精神的劳累?

南瓜

你做了这个工作,就要去承受它所带来的风餐露宿。首先你风吹日晒,会变黑、变胖、变老,也怕被别人认出来,怕同学知道。人家都在哪个公司上班了,怕大家在背后议论说:“哎,那谁送外卖去了。”这也挺害怕的。

卫诗婕

确实。

南瓜

确实是有的。但做了之后,啥也不管了,他们给你5块钱、8块钱、12块钱,记账就行,每天就看进账多少钱,这个还是挺踏实的。骑手这种非常好的即时满足感,你挣5块钱,装你口袋了。

卫诗婕

当时马伊琍老师问你,如果脱口秀讲不下去,还会不会去送外卖?

南瓜

我回避了,没有正面回答我要不要送这个问题。我只是说我要牢牢地把脱口秀抓住,我只是说这个,因为我也怕观众误解我,说我忘记初心什么的。

骑手怎么说呢?如果不讲脱口秀,我也不可能做一辈子。所有人里,没有人说干10年骑手,这种非常少。我送了一两年外卖,把钱还清了,又攒了一两万块钱,我又继续做生意去了。

卫诗婕

但是因为你现在在追求脱口秀这个梦想,会意识到你需要更多的生活体验。你其实是期待更多生活体验的,对吗?

南瓜

对,因为我想体验一下不同的生活。之前没得选,但是现在有得选。

9. 努力成为幸运的底色

卫诗婕

你觉得你能拥有今天的幸运和今天的一些成绩,真的只是因为幸运吗?

南瓜

一定不是。

卫诗婕

这个歌怎么唱的?“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吧。

南瓜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

卫诗婕

你是怎么打拼的?可以给大家分享一下吗?

南瓜

我就是死上开放麦。当时就是天天上开放麦,没有事,没有活动,没有朋友,没有女朋友。每天送外卖的时候想段子,送完外卖去上开放麦练。

我当时在西安一天晚上能上3场开放麦,我是西安当时上开放麦最多的脱口秀演员。

卫诗婕

你上3场结束之后几点?

南瓜

10点左右。因为那时候我资质差,普通话也说不好,在台上也记不住词,老紧张。

我要是现在看当时录的视频,就发现我挺感慨的,我进步已经非常大了。

卫诗婕

我觉得光看《喜剧之王单口季》到后期,普通话都变好了,是吧?

南瓜

就是练出来的。

卫诗婕

我听说你那时候好像还找最便宜的KTV,去练拿麦克风的感觉。

南瓜

对,那个早期干过。

卫诗婕

后来呢?

南瓜

其实发现练了没有什么用,该上台紧张还是紧张。所以其实还是天道酬勤。

我觉得你只要想做好一件事,就努力,大概率会看到结果的。只要方法对,有信心,至少对。

我这几年又拍了很多照片,剪成视频,在网上还挺火的。

卫诗婕

你希望大家看到南瓜的社交平台,或者看到你的一些表达之后,怎么记住你?

南瓜

就是任性吧,坚韧的韧。那种乐观吧,自信。我有时候挺自信。

我在《脱口秀大会》第5季被淘汰之前,特别自信,已经非常膨胀了,比黑灯还目中无人。结果从天堂坠落下来。

卫诗婕

我觉得老天爷给你的打击也挺好的,可能他就是故意打击你,怕你太飘了。

南瓜

对对对。

卫诗婕

因为我看你的微信头像,是周星驰《逃学威龙》里面的剧照。据说那是你最喜欢的小人物形象。那张照片里,他左手拿着鸡翅,翘着二郎腿,戴着一副墨镜。

南瓜

我这几年用的是另一张,他戴着头盔,站在树叶旁边,双手抓着摩托车的车把。我觉得比较像我,有摩托、有头盔,就比较像我生活中的样子,也挺帅的。

卫诗婕

我之前听过好几次你对于外貌的不自信。

南瓜

我现在在努力减肥,想看看瘦下来是什么样子。

卫诗婕

今天开始之前,南瓜还跟我分享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儿。就是在《喜剧之王单口季》的最后,当时有一个抉择:到底是讲后来在节目上讲的那个本子,还是讲另外一个没讲的本子?没讲的本子好像是关于爱情的。

当时你觉得自己又胖又黑,讲出来会不会油腻?

南瓜

我写了一套关于爱情的,还有一套自己打车、住酒店的本子,很难判断。我问了很多朋友,问了四五个人吧,只有一个让我讲爱情,其他人都不建议我讲爱情。

卫诗婕

为什么?

卫诗婕

其实我当时看的时候我就挺期待你讲讲爱情的。

南瓜

因为我自己讲开放麦效果非常凉,效果不好,自己没自信了。我就问朋友:“为什么我这内容看起来段子也没问题,为什么观众不笑?”

他说我可能在台上讲一些这种笑话,年轻女生看了会觉得比较油腻。因为我28岁,但是我的长相看起来像三四十岁。

卫诗婕

你说这个什么鬼?你哪里看起来三四十岁?

南瓜

你现在跟录节目的时候不一样。录节目的时候,你看我,又黑又胖的。

卫诗婕

就算又黑又胖,也很年轻啊,一看就是一张年轻的脸。可能那个题材不好讲。确实,我觉得长得帅,讲这种会觉得还挺好的;或者你可爱一些。

南瓜

我不可爱吗?

卫诗婕

你觉得你长得有点老?

南瓜

对。

卫诗婕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我不觉得,而且我身边的人也没有这么觉得。

南瓜

你现在要带入到我上节目的那回,不是说现在。上节目那回,又胖又黑,现在是刻意在减肥吗?

卫诗婕

现在是想减一减了,可是你真的是一个大男孩的形象。不知道为什么会把自己形容成一个中年人。

南瓜

我自己也是少年,我自己也这么理解。但是我看了我在节目上的样子,就觉得确实是被改变成那样了。

卫诗婕

所以你那个爱情段子是讲什么的?

南瓜

就是讲我长这么大,跟我喜欢的女生的一些交集。可能讲这些会有割裂感,因为我讲的是上学时候,十七八岁时候的故事,但是我当时的形象又像个三四十岁的。

卫诗婕

什么样的故事?

南瓜

可能就是我高中毕业,我喜欢的女生上了大学,我送了外卖,类似这种两个人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当时没有写好,留给下次讲,再给我一些空间吧。

卫诗婕

或者我不问这个段子吧,因为这个段子还可能最终没有成型。

南瓜

嗯。

卫诗婕

你就是一个年轻人嘛,对于爱情这件事情肯定是有期待的,对吧?

南瓜

这几年没有,只能说这几年没有,重心完全没在那身上。在事业上我蛮有信心,在感情、爱情上没有信心。

卫诗婕

为什么?

南瓜

可能就是笼罩在前几年的、在这方面的自卑,到现在还没有消除。有过几次被拒绝的经历。

卫诗婕

我觉得都会有的,一步一步来吧。

你喜欢周星驰,应该也是喜欢他对小人物的呈现吧?

南瓜

是的。《少林足球》里面那些“人们有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区别”,还有“一定红透半边天”这种话,对我都有激励。

卫诗婕

我看你之前有一个报道,里面写了一个细节,有可能是记者在旁边的一个观察视角:好像去一个场合,谁跟你打招呼了,谁没有跟你打招呼。

南瓜

幸亏那个视频没有很多人看到。

卫诗婕

那个是有视频的吗?你在视频里确实挺沮丧的,是吗?

南瓜

对啊。人家聊天的时候,你有一句想插的话,结果人家直接把你无视了,这种就挺尴尬的。还有打招呼不给你回应的,也挺尴尬的。

卫诗婕

我现在就是,你必须给我回应,是吗?

南瓜

不理我的话,我就不停地插。

卫诗婕

这很不错。

南瓜

但这种就需要脸皮厚。

卫诗婕

这可能就是你说的,你做过一些底层职业,做外卖做久了,脸皮厚了。可能这种勇气,就是它给你最大的财富。

南瓜

对。这个事情好像没有跟谁讲过。

我有一次送花篮,把人家一个奥迪A6还是A8刮了一下,刮了个小痕迹。他下来把我钥匙一抽,我当时就软了,连哭带道歉。最后确实通过这种示弱——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最后他也说:“那没事,赶紧走吧。”他可能也知道你不容易,就把你放走了。该低头还是要低头的。

卫诗婕

其实他也有问题,我俩是互相的。你要跟他争下来,最多争取少赔一点;但你要是真诚地给人家道歉,人家可能会放过你。

你说你当时急了、哭了,然后去跟他赔礼道歉。这个是你当时真实的心理,还是你觉得这样对方可能会消气?

南瓜

本能吧,本能地就是……

卫诗婕

是不是因为确实会怕,万一要赔很多钱?

南瓜

对。

卫诗婕

但是到现在,你就可以吸收一些经验了。虽然我们也才刚接触几个小时,我感觉你好像身上也有非常傲骨的一部分,内在有很骄傲的一部分。

南瓜

现在还好,现在稍微圆滑了一点。该磕头、该下跪还是可以的,没有绝对的傲气,在我这里没有。

卫诗婕

因为你是被生活打磨过的。

南瓜

对。因为我是快乐小狗嘛,可能也是快乐小狗这种性格。你跟我聊天,我不会当面中伤你,不会说一些让你难受的话。可能你跟我聊天,我都会保证让你开开心心地离开。

卫诗婕

真的吗?今天进来是谁不跟我说话?我真没看出来你是快乐小狗,我就感觉我面前是一个特别特别自闭的人。

南瓜

这种只是对熟人开放的。

卫诗婕

真的?那我太荣幸了。咱俩不是今天第1天见吗?

南瓜

怎么了?我这个话你不知道该如何接是吗?

反正就是让大家都快快乐乐的。快乐小狗特别怕的就是,今天有一句话没说好,然后人家回去了,你就觉得:“哎呀,我今天不应该那么说话。”

卫诗婕

那会很内耗的。

南瓜

对。快乐小狗应该都是这种,基本上有什么话当面给你说好。

卫诗婕

今天是友好小狗,可能就是因为我是一个媒体人,还没让你放心地快乐起来。

南瓜

应该是吧。

卫诗婕

你说示弱有的时候会得到一些谅解、支持和帮助,这个你是有体会的,是吗?

南瓜

示弱可能也是有时候自己太软弱了吧。我在段子里也讲了,给我200块钱,我上台叫几下,就能挣200块钱。在那个时期确实,那我还能请朋友吃顿饭。对啊,这种钱不挣白不挣。

卫诗婕

因为你很想讲“鸟哥”那个段子。别人觉得你像他,就提出让你模仿他,然后给你报酬,你拿那个报酬请朋友吃饭了。你说这顿饭是你一声一声叫出来的。

南瓜

对。

卫诗婕

这个段子背后,你去做这些模仿的时候,内心是不是会想:我其实不喜欢他,也不是特别想模仿他?

南瓜

因为确实钱难挣。我当时也跟我一个老师聊天,他就属于不太理解这种行为。

当时还在上班的时候,跟几个朋友去秦岭玩,那个是三四月,秦岭的水还挺冷的,但是大太阳。我说:“这游泳多好。”然后我说:“行,那游吧。”没人敢下去。我说:“你们一人给我10块钱。”我就下去游,结果那天就收了80块钱。

这个事给我老师讲,老师就非常抵触这种行为。他说:“你没有尊严。”

卫诗婕

这个前辈……

南瓜

对。他可能对这种事不理解。比如说给你50块钱,让你说一声“你是大傻子”,这种你愿不愿意?

卫诗婕

放在当时我肯定愿意。

南瓜

那种就是没有尊严啊。

卫诗婕

其实大概是一个道理,我觉得人家说的也没有错,就看你当时的处境吧。你要有钱,肯定觉得那没有尊严。

喊自己是傻子和下去游泳,那是不一样的性质呀。

南瓜

那我当时跳下去,纯粹就是为了钱。

卫诗婕

3月份那么冷的水,你跳下去,不是跟人家说“我是大傻子”差不多吗?

南瓜

冬泳啊,你敢去挑战啊!但后面是你要承认自己是个傻子,在我看来可能性质不太一样。

跳下去之后,他们也下去了,玩得很开心。

卫诗婕

本期节目就到这里了,有什么想传递给南瓜的祝福和鼓励,欢迎在留言区里留言评论,我们下期再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