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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诗婕|漫谈 Light the Star · · 55 min

17.命运给了我黑色的主题,我却用它主打一个尽兴|视障博主如何玩转相机

卫诗婕么传锡

Podcast
TL;DR
  • 么传锡的经历呈现了一条不断扩展自主权的技术路径:从凭声音骑自行车、进入盲校、转做钢琴调音师,到借导盲犬与相机重获出行和记录自由。 钢琴调律和独自上门服务曾被判断为“不适合全盲者”,但他的回应始终是:“办法总比困难多。自助者天助。”他反复强调,真正重要的不是被特殊照顾,而是拥有自己决定时间、路线、职业和生活方式的权利。

  • 节目中卫诗婕提到中国有超过1,700万名视障人士,但日常生活中的低可见度不等于需求不存在。 多数人仍因出行困难、家庭顾虑和社交抗拒而较少走出家门;与此同时,年轻视障者已经在剪视频、拍内容、攀岩和玩动力滑翔伞。“大家可能对我们了解得太主观了”,被忽视的是与普通人相同的生活和公共服务需求。

  • 导盲犬创造的不是便利增量,而是生活自主性的结构性跃迁。 每100条预备犬最终只有约20至30条毕业;么传锡从2012年申请、等待四年,才在2016年迎来深圳第一条导盲犬奥斯卡。奥斯卡让他能够“说走就走”、工作娱乐,并第一次亲自接送孩子上学——“我终于能够参与到孩子的成长过程里了。”

  • 无障碍产品的成败取决于完整工作流,而非添加一个孤立功能。 手机拍摄要求一手牵犬、一手持机,视障者又难以确认角度;挂在胸前的广角运动相机解放双手,让记录变得可行。反面则是航空网站要求视障者拍摄并上传犬只证件、平台申诉要求手持身份证照片:“拍照上传,本来就是视障人群的需求,但是它却要求视障人群自己拍照。”

  • 内容平台既能赋予视障者叙事权,也可能把他们变成流量素材。 一段偷拍么传锡送孩子上学的视频,被编造成“孩子舍不得离开失明父母、要照顾他们”的卖惨故事,获得30多万点赞;他想投诉,却被不具无障碍能力的验证流程挡住。这也让他起初抗拒拍摄奥斯卡,直到告别时才意识到:“我给它留下的这种影像资料太少了。”

  • 公共接纳的瓶颈主要不在普通路人,而在机构管理者的风险逻辑与认知滞后。 么传锡说,遇到不公时常有乘客和路人替他据理力争;真正频繁拒绝导盲犬的是公交、场馆等管理方。“你不了解可以,但是你不能拒绝了解。”音乐厅最终允许糖球入场且全程未吠叫,现场的人也因此对导盲犬有了新的认识。

  • 么传锡设想的未来不是用技术替代一切,而是让不同工具接力完成自主生活。 他关注自动驾驶和脑机接口,2021年还体验过深圳一家高阶自动驾驶公司的车辆;他的理想组合是无人车负责较远的路程、导盲犬“打通最后一公里”。这条需求主线十分稳定:“我活了30多岁,快40岁了,也一直在追逐自由的生活和独立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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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自由最早不是口号,而是听着声音骑出胡同

  • 么传锡先天眼球发育不全,幼时确实有过光感,但现在已经记不太清;邻居孩子能玩的,他“也尽量跟他们一起玩”。骑自行车时,他靠车身“稀里哗啦”的声音判断自己在胡同里的位置,即使撞得头破血流,也没有因此停下。

  • 真正让他意识到差异的,不是黑暗本身,而是同龄人到了年龄都能上学。没能入学的日子里,他跑到教室外听课,姐姐也曾把他藏在课桌下;别的孩子背不出的课文和古诗,他反而能背出来,由此被老师注意到。

  • 1995年夏天,老师开会拿到当地筹办盲校的文件,立刻想到他;第一次赶去时名额已满,他在学校哭着不肯走。众人承诺“明年第一个就招你”,第二年他终于进入盲校,完成小学、初中和中专教育。

2. 钢琴调律打破了“盲人只能做按摩”的职业边界

  • 他在盲校读完小学、初中和中专,随后学习按摩;节目讨论到,对当时许多视障者而言,能够挣钱养活自己、获得一份尊严,已经“不敢奢望更多”。但么传锡十八岁时得知还能学习钢琴调律,突然觉得“生活都有了奔头”。

  • 转行几乎无人支持:家人、父母、同学和老师都认为按摩不用风吹日晒,更适合盲人;调律老师也明确不建议全盲者独自上门服务,担心进入千家万户的途中遇到各种障碍。他承认自己“心里也是很没底”,最终仍顶着压力去了。

  • 第一次摸钢琴,他觉得“像一个大桌子一样”;内部两百多根弦轴与密密麻麻的构造起初令人发懵,老师则教他“任何事物都有它的规律性”。这套认识后来被他延伸到生活:“一定要冷静,冷静总是有办法的。”

3. 视障者的低可见度不等于没有生活欲望

  • 么传锡承认,今天真正能够独立走出来的视障者仍是少数;抗拒社交和出行,可能同时来自自身、家庭及其他原因。但他接触的年轻朋友已经在剪辑、拍视频和尝试极限运动,他自己也玩过攀岩与动力滑翔伞。

  • 卫诗婕以健全人在全黑剧场中的恐惧追问这种隔阂;么传锡想到姐姐曾在浓雾中吓哭,说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他却觉得“这有什么呀?”他说自己已经很习惯黑暗。这个对比说明,熟悉黑暗会改变人的感受,但视障者能否走出来仍受自身、家庭和环境等因素影响。

4. 奥斯卡把导盲从“避障”变成了生活自主权

  • 为了更自由地出行,么传锡2012年向大连导盲犬基地提交申请;每100条预备犬约只有20至30条能毕业,他等了四年,才在2016年8月9日见到后来成为深圳第一条导盲犬的奥斯卡。

  • 初次见面时,他把零食气味留在手上,默数三秒才让奥斯卡吃;狗吃完后任他顺毛,随后翻出肚皮。训练老师解释,这是把最柔弱的地方暴露出来,也意味着信任,两者由此建立关系。

  • 奥斯卡服务五年,接送孩子、陪他工作,始终“风雨无阻”。过去做任何事都得迁就家人或义工的时间;有了导盲犬,他可以工作、娱乐、旅行,更重要的是第一次亲自接送孩子:“我终于能够参与到孩子的成长过程里了。”

  • 他们去过青岛、坐过游轮,最远到甘肃敦煌,在雅丹地貌和沙漠徒步。新环境反而令奥斯卡兴奋、走得更快;导盲犬扩大的不只是一段通勤路线,而是主人能够想象和抵达的生活半径。

5. 正常待遇往往要靠主张,障碍却被藏进流程

  • 2017年春天,一辆公交车先拒开前门,又在么传锡和奥斯卡转向后门时把门关上驶离。其他乘客替他记下车牌并共同投诉;接线方要求提供公交卡号,并让身边的人帮忙念,乘客代读并施压后,后车才接到通知停下接他们。

  • 这次经历让卫诗婕总结:“很多正常该有的待遇是要靠抗争而得来的。”么传锡同时强调,普通路人的接纳度其实很高;矛盾更多出在公共场所管理者,只因“是狗”便拒绝,“你不了解可以,但是你不能拒绝了解。”

  • 航空出行把同一矛盾数字化:视障者必须拍摄、上传导盲犬免疫证和工作证,网站本身却可能没有无障碍适配。据么传锡了解,美国、欧盟通常只需在购票时填表说明携带服务犬;国内流程还会详细询问残障类型,而他认为这涉及个人隐私。

6. 奥斯卡经历四次分离,告别把缺失的影像变成遗憾

  • 2021年春天,奥斯卡夜间突然因疼痛大叫,检查发现严重骨质增生,基地建议它八岁退役。么传锡不确定病因,只推测或与体质有关,也可能与乱捡东西导致肠胃问题、治疗时使用过激素类药物有关,没有把猜测说成结论。

  • 奥斯卡先从原家庭到基地,再从基地匹配给么传锡,退役后回到原家庭;2022年夏天,原家庭无力继续照顾,它又转往沈阳的新家庭。卫诗婕以为退役是第二次分离,么传锡纠正为第三次,后来实际已经是第四次。

  • 原家庭曾希望他把奥斯卡接回深圳,但他和太太都看不见,身边已有糖球,住宿条件也不允许照顾两只犬;奥斯卡退役后不再属于导盲犬,只能坐有氧舱托运,他还提到不久前发生的托运事故,增加了对运输安全的顾虑。

  • 么传锡把机票定在11月28日,奥斯卡却在25日下午3点20分离世。么传锡坚持请家人暂存遗体;最后触摸时,他仍能凭体型、脖子缺毛处和鼻尖旧疤认出它,直至火化炉推出后再摸,“就是一堆白骨”。

7. 相机让他从被偷拍的对象,转为自己故事的作者

  • 么传锡早年对短视频“没有好感”:有人偷拍他和奥斯卡送孩子上学,把孩子闹情绪、不愿上校车,改写成孩子舍不得离开失明父母、需要留下照顾他们的故事。虚构叙事拿到30多万点赞,也把一家人变成了“卖惨的工具”。

  • 他在评论区澄清并联系平台投诉,却被要求手持身份证拍照,再经过复杂上传流程;当时家中只有同样看不见的太太,申诉最终不了了之。这段经历让他起初抗拒记录,也令他刻意不去“消费”奥斯卡,留下的日常影像因此很少。

  • 影石Insta360招募视障体验官时,他原本想记录调律工作和糖球出行。手机需要一手牵犬、一手拍摄,既不稳也无法确认取景;运动相机挂在胸前、使用广角后,双手得到释放,画面也能带入更多环境。

  • 他请求把这台原本约定一周后收回的体验机带去沈阳记录与奥斯卡见面的过程。“它的功绩不应该被埋没”,于是他最终用影像保存了告别,也让奥斯卡的经历和导盲犬遭遇的不公能够被更多人看见。

8. 真实使用会暴露误解,也会更新所有人的判断

  • 卫诗婕讲到另一名年轻视障体验官:她过去很少出门,为完成拍摄任务请朋友陪她逛花市;朋友一路描述夕阳、街道与花朵,她则闻到花香并留下影像。女孩事后说,相机让她有了走出去的理由。

  • 糖球陪么传锡去海边时,明明原家庭说它喜欢游泳,实际下海时却很抗拒。么传锡解释,它当时处于工作状态,认为下水对主人有危险;他坦言自己拍摄时“没想那么多”,接受了这个解释。

  • 糖球来到么传锡身边不久,他们去音乐厅听音乐会。场馆担心糖球吠叫,先提出派车接送但不带犬,再提出把犬留在场外,甚至让人与犬一起在场外看直播。么传锡逐一拒绝:“太特殊了,我不需要。音乐会我可以不听。”他主张的是同场进入,而非另一套替代待遇。

  • 场馆最终允许糖球入内;它在掌声中会兴奋站起,却从头到尾没有叫。么传锡借此纠正另一种误解:导盲犬没有被抹杀天性,只是像人一样有“上班下班两种状态”,专业训练并不等于失去活力。

9. 无障碍的终点不是特殊照顾,而是工具接力后的独立生活

  • 路遇导盲犬,么传锡给出的“四不一问”是“不抚摸、不呼唤、不喂食、不拒绝”,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犬能避开障碍,却不一定知道主人的目的地;当人与犬在陌生环境原地打转时,一句“您要去哪里”才是有效帮助。

  • 卫诗婕指出,盲道铺设再长、再密,如果只被当作形象工程,仍可能把使用者引向危险。么传锡期待公共管理者的理念赶上对导盲犬和无障碍的认识,但对普通人的要求反而很简单:“不要过度地去关注我,就是尊重。我们都是一样的。”

  • 从自行车、盲校、钢琴调律到导盲犬与相机,么传锡一直追逐“自由的生活,独立的空间”。他关注自动驾驶和脑机接口,设想未来由无人车带他们到附近,再由导盲犬接续“最后一公里”——不是等待科技替他生活,而是让科技把选择权交还给他。

么传锡

我一直在追逐自由的生活。那个时候学骑自行车,后来去上了学,教我们钢琴调律的老师也不建议全盲的人独自上门为别人服务,而我做到了。

卫诗婕

哈喽大家好,这是商业漫谈的一期特别节目,今天不聊商业,而想记录一个科技帮助少数群体更进一步的故事。故事的主角也是本期播客的嘉宾,么传锡老师。他是一位视障钢琴调音师,也是一位视频博主和创业者。

么传锡

奥斯卡跟我服务的这5年,接送孩子上下学,陪着我去工作,都是风雨无阻的。

卫诗婕

半个月前,我在电脑上打开一则视频,那是么传锡用一台运动相机记录下他与自己第一任导盲犬奥斯卡告别的视频。视频里,一只奶白色的拉布拉多躺在宠物殡葬美容台上,双目紧闭。它的主人用双手握住它的两只爪子,轻声与它告别。

么传锡

奥斯卡走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真的,我给它留下的这种影像资料太少了。

卫诗婕

盲人会如何使用相机?是否也希望用影像记录生活?过去很少有商业机构会思考这个问题。在中国,有1700多万名盲人,但在生活中我们几乎很少看见他们,是社会制度和文化形成了隔阂。

我们有理由相信,科技的出现应该消弭这些隔阂。真正走进么传锡的故事,就不难发现,视障人群有着与你我同样的需求。他们也想记录世界的多彩,有权追求生活的自主性,也更应该融入整个社会的公共生活之中。

欢迎么老师,您先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么传锡

大家好,我叫么传锡,是一位视障钢琴调音师。

1. 从按摩走向钢琴调音

卫诗婕

当年在做盲人按摩的时候,是不是没有想象过后面会有这样的生活?

么传锡

从来没想过。当时我在转行的过程中,也是顶着相当大的压力。我的家人、父母、同学、老师,没有一个人能说“我支持你”,或者从精神上支持我,没有过。大家都在说,你做按摩吧,也不用风吹日晒,也不用走来走去,这个工作还是很适合盲人的。

其实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是那个时候我才18岁。当你得知自己可以从事这个职业的时候,一下子就有了兴奋感,突然之间生活都有了奔头,有了一个目标。

其实当时我的心里也很没底,因为我的老师很客观地跟我讲,不建议全盲的人独自去上门服务,怕在去千家万户调律的过程中遇到障碍,各种各样的障碍都会遇到。但是我还是顶着巨大的压力去了。

卫诗婕

所以第一次触碰钢琴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受?

么传锡

完全是懵的。当时摸这个钢琴,感觉就像一个大桌子一样。那个琴键按下去,我才知道原来钢琴的手感是这个样子。因为在接触钢琴之前,我一直摸过电子琴,它的手感跟钢琴的手感完全不同,出来的音响效果也完全不同。

后来我又摸到了里面的构造,弦轴密密麻麻一片,有200多根。后来老师跟我们说,任何事物都有它的规律性。在老师手把手的教导下,我们慢慢也接受了。

卫诗婕

任何事物都有它的规律性,那您觉得生活有规律性吗?

么传锡

生活也有规律性。不管做什么事情,一定要冷静,冷静总是有办法的,办法总比困难多。自助者天助。

2. 童年如何学会独立

卫诗婕

您是先天性失明吗?

么传锡

我先天性的眼球没有发育好,是小眼球。走到外面,有的小朋友会好奇地问:“叔叔,你为什么是闭着眼睛啊?你在睡觉吗?”

我说:“对,因为眼球没有了,它在里面支撑不起眼皮,看上去就像闭着眼睛。”

但是我小的时候,我印象当中确实有光感。我记得晚上上厕所的时候,爸爸把灯打开,我还能看到灯影。灯亮的感觉,现在也记不太清了。

到了入学的年龄,很多小伙伴、邻居家的孩子,我们都一起疯玩,包括骑自行车。他们能玩的,我也尽量跟他们一起玩。尽管有的时候摔得遍体鳞伤,撞得头破血流,但是他们那个时候也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盲人。我们在一起玩得都很快乐。

后来玩着玩着,人家都到了入学年龄,都去上学了,我也想去上学。后来老师说:“你上学能看见字吗?你怎么学呀?”这个时候我就觉得,我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卫诗婕

您看不见,怎么骑车呢?

么传锡

那个时候都是家里的胡同,上海那边叫弄堂,对吧?

卫诗婕

对,是的。

么传锡

我是用声音去判断我所处的位置。自行车在骑的时候也会有声音,稀里哗啦的。我就是凭着那个声音在胡同里骑。

卫诗婕

看不见的话,不会失去平衡吗?

么传锡

骑自行车不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本能就可以。

卫诗婕

那你很厉害。我们普通人学自行车还要学老半天,平衡掌握不好,你一上车就会了。

么传锡

其实那个车骑起来以后,走稳了,把手左转右转,它其实很听话。

卫诗婕

可是很危险吧?

么传锡

确实也撞到过,但是那时候小,天不怕地不怕的。

卫诗婕

所以,是不是同龄人入学之后,一直到您去做盲人按摩的这段时间,可能十多年的时间,是一个比较迷茫和落寞的时期?

么传锡

一开始是比较迷茫的,但是后来我经常跑到学校里,在教室外面听老师给他们上课。我姐姐也会带着我,把我藏在她的课桌下面听老师讲课。

时间久了,老师就注意到我了。包括他们教的一些课文、古诗,还有背诵的内容,有的时候他们背不下来,我就会背,老师特别喜欢我。

后来有一次,老师去我们县城开会。当时开会的时候,他拿到了一份文件,说我们市区要开办一所盲人学校。他一下子就想起我来了。那是1995年的夏天,他开完会回到家,就赶紧到我们家跟我爸爸他们说:“你也有学上了。”

于是第二天,我爸和我妈就带着我去了那个学校。当时到了那个学校,因为通知拿到得比较晚,招生已经招满了。因为是第一次办这个班,也属于试验性的,不知道能不能办下去。如果可以,明年再招生,第一个就招我。

当时我一听,小孩子嘛,就在学校里哭着撒泼,不想回来,就想在那里上学,把那些送孩子的家长、老师都感动坏了。他们说:“孩子,你回去吧,明年第一个就招你。”

没办法,家长哄着我,把我带回家去。第二年,我就如愿上了小学,开始在盲校接受正常的学习。

卫诗婕

所以读盲校之后,就开始正常学习了?

么传锡

是的。在学校里接受的教育基本上是小学、初中、中专,然后就学按摩。

3. 视障生活不止一条路

卫诗婕

大家都是这样的。但是那个时候,在盲人群体里,大家可能想追逐的就是一份尊严:我能赚钱养活自己,就已经很好了,就够了,可能不敢奢望更多,是这种感觉吗?

么传锡

我想是这样的。但是我觉得,现在这个时代就不是了。我接触了非常多很年轻的盲人朋友,其实他们的生活也很炫酷,可以做剪辑、拍视频,甚至可以做一些极限运动。

我们也玩过攀岩,包括动力滑翔伞我也玩过。

卫诗婕

真的?我也玩过。

应该会有更多元的追求,是吧?

么传锡

我觉得是。但是大家可能对我们了解得太主观了,只能这样。

卫诗婕

我之前跟一些盲人朋友聊过,包括看媒体报道,很多视障人士都不愿意出门,其实一个原因是确实出门不方便,尤其是没有导盲犬的话。

么传锡

确实,现在能走出来的盲人还是少数。大多数视障朋友,不管是自身原因、家庭原因,还是其他原因,都很抗拒出来社交和独立出行。我觉得也能理解。

卫诗婕

我来之前跟一个朋友聊过,他去体验了黑暗歌剧。他们请了一些视障人士去做舞台剧表演,但是把这个体验做成了全黑的模式,手机也会被收走。

我的那个健全朋友进入黑暗环境之后很害怕。他坐在那里,出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奇怪感觉。他不只是害怕黑暗,还害怕在黑暗当中会不会有人对他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么传锡

这个很有代表性。包括我记得以前读过一本书,名字忘记了,但是情节记得非常清楚。那是一个探险类的故事,有两三个人在森林里迷路了。迷路以后,天突然黑了下来,大家被困在一块石头边缘,就不敢动了,因为前面什么都看不到,不知道有什么障碍。

等第二天太阳照进来以后,他们一看,前面就是一个小台阶。

我记得有一次,北方那边很容易下雾。我姐姐有一次晚上带着我骑自行车,突然赶上了一个雾天,她什么都看不到,都被吓哭了。

卫诗婕

她都不敢走了?

么传锡

对。然后我问她:“你怎么了?”她说:“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当时就说:“这有什么呀?”因为我已经很习惯了。

卫诗婕

您早就已经度过了这种对黑暗的恐惧。

么传锡

对,应该是。

4. 奥斯卡带来出行自由

卫诗婕

2012年,已经在深圳工作了两年的么传锡,听闻大连有一个导盲犬基地。为了更自由、更方便地出行,他递交了导盲犬申请。

在中国,导盲犬还十分稀有,淘汰率也极高。每100条预备犬中,最终只能有20到30条顺利毕业。经过4年的等待,么传锡终于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条导盲犬,同时也是深圳市的第一条导盲犬——奥斯卡。

您可以介绍一下奥斯卡是怎么来到您身边的吗?

么传锡

2016年8月8日,我去了大连,9日上午见到了奥斯卡。

卫诗婕

第一次摸到它,是什么感觉?

么传锡

我觉得它很帅,跟我摸到的其他狗狗不一样。我小时候也养过田园犬,但是一摸到奥斯卡,就感觉它比我以前养的狗大了好多。而且把它领回来以后,身边没有人不夸它,大家都说它是一只非常帅的狗狗。

第一次见面时,老师让我们拿一些零食在手上搓一搓,留下我们的气息,然后让狗狗在我们面前坐下来,把零食托在掌心里,等3到5秒钟再让它吃。

结果我的狗狗真是很听话。我心里默数了3秒,然后跟它说:“奥斯卡,吃吧。”这个时候它就会慢慢地、很温柔地把零食吃掉。

吃完以后,老师说可以捋一捋它的毛。我就去捋它的毛,捋着捋着,它就躺下了,把肚皮翻出来给我。老师说:“奥斯卡真的很喜欢你。它肯把最柔弱的地方暴露给你,就说明它很信任你。”

就这样,我们认识了。

卫诗婕

它在深圳陪了您多少年?

么传锡

陪了我5年。因为当时我们是深圳的第一只导盲犬,去公共场所、乘坐公共交通工具的时候,都会遇到阻碍。

卫诗婕

就是车不让上?

么传锡

对,车不让上,公园不让进。杨康当时上央视反映过这些问题,说自己到珠海长隆被拦在外面,因为工作人员说狗狗不能进。他说:“我这不是宠物犬,是导盲犬。”对方说那也不能进。

卫诗婕

可能当时无障碍还没有普及。

么传锡

对,当时都是一些地方性的法规,直到去年,国家层面才正式出台了一部无障碍环境建设法。但是这部法律是一种倡导性法律。你说它马上就能实质性地改变现状,我觉得还有漫长的一段路。

卫诗婕

当您在深圳有一些地方被拒之门外,或者受到阻碍的时候,会感受到奥斯卡也会难过吗?

么传锡

会,它也会难过,就会趴在地上。有时候公交车故意不拉我们,直接甩站开过去,不停车。

我有一次印象特别深刻。那是2017年的春天,我带奥斯卡坐公交车。当时车来了,我们走到门边,司机不开前门。但是因为有人要下车,他只把后门打开了。我们一看前门不开,就想从后门上,结果司机看到我们往后门方向跑,赶紧把后门也关上了。

关上以后,因为不止我一个人要坐那趟车,他就缓缓把车开走了。大家都义愤填膺,说人家是带导盲犬的,为什么不让上?当时有人帮我把车牌号记了下来,也打了投诉电话。

但是电话打通以后,对方设置了种种障碍,让你投诉不了,说投诉必须有公交卡。正好我身上带着公交卡,我说我有公交卡。对方让我把卡号告诉他,因为他知道我眼睛看不见,就让我身边的人帮忙念。那时候身边有很多热心乘客,他们就帮我念卡号。

这时候接线员一看实在没办法,就说:“好,你的问题我们已经如实记录了。”我说:“我要一个回复。”后来也有很多乘客在旁边帮着我一起说,人家导盲犬是可以上公交车的。

他们感受到了压力,就通知了后面的那台车。那辆车开到那里之后停下来,把车门打开,等着我们上车。

卫诗婕

其实很多正常应该有的待遇,是要靠抗争才能得到的。

您说的这个,让我想到两年前上过微博热搜的一条新闻。我想您一定有关注:上海有一位盲人阿姨,她的狗狗在小区里排泄,受到了邻居的排挤,不得不不停更换狗狗的排泄地点。后来阿姨说,可能是狗狗感受到了大家的嫌弃,开始少进食、少喝水。

所以现在就有一个矛盾点:我们在维权,在常人看来,可能会有一种道德绑架的性质。我们也不想给大家带来困扰和麻烦。

么传锡

如果没有导盲犬,我们的生活会更加麻烦。我们使用导盲犬、使用盲杖,目的就是拥有自己的独立空间,过一种自己随心所欲的生活。

在使用导盲犬之前,我想做什么事情,要么请家人带着我去,要么约义工。当然,谁都有自己的事情。你想让别人帮你,就得尽量迁就别人的时间,也就失去了对生活的自主性。

所以用了导盲犬以后,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它拉近了视障者和社会的距离。我有了狗狗以后能说走就走,可以娱乐,也可以工作,而且生活半径被拓宽了。我的生活自主性一下子就有了,不需要再求助他人。

我还想说一点,社会大众对导盲犬的接纳度其实很高,相当高。因为一般遇到的路人都很喜欢它,包括我遇到不公正对待的时候,他们都会为我说话,跟公共场所的管理者据理力争。

我们现在遇到的问题是,公共场所的管理者可能有和我们不一样的考量。他们要考虑大多数人的安全问题,因为不了解,所以会有顾虑。不了解可以,但是不能拒绝了解。我再给你普及导盲犬的知识,你要听。

但是现在很多管理者只要看到是狗就不行,会很严厉地拒绝你。

卫诗婕

您刚才讲到了坐飞机,对我们来讲也有一些困难。带狗狗坐飞机之前,要办非常繁琐的手续,要求上传狗狗的相关证件,免疫证、工作证这些我们手上都有,但是也要自己拍照上传。

他们的网站可能又没有做无障碍化。

么传锡

如果身边没有他人的帮助,这个工作根本完不成。拍照上传,本来就是视障人群的需求,但是它却要求视障人群自己拍照,非得做这一步。

据我了解,国外比如美国、欧盟,只会让你填一个表格。在购票过程中说明需要带服务犬,填这一项内容就够了。而且在国外,他们不会问你有什么缺陷、为什么要带这条狗,因为这属于个人隐私。

但是在国内,它会把你问得很详细:你是聋哑人还是盲人?当然,国外不会问这些。我们这边可能有国情的原因,确实很麻烦。

5. 奥斯卡走向最后告别

卫诗婕

所以奥斯卡陪了您5年,为什么会离开呢?

么传锡

它是在2021年的春天离开的。有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它突然大叫,像超声波一样,是那种因为疼痛、忍不住发出的叫声。

它不会说话,我也不知道哪里不舒服。我摸它,它也让我摸,但是能感觉到它不舒服。第二天我就带它去医院检查,发现它有严重的骨质增生。大连导盲犬基地那边建议它退役。

卫诗婕

为什么会有骨质增生?

么传锡

估计跟人一样,可能是它的体质导致的。因为它年轻、跟我服役的过程中,它也是我养过的第一只狗,我有时候比较让它随性。

每次它上厕所的时候,它不喜欢我牵着它。如果牵着它,它就不上厕所,所以每次我都要把它放开,让它自己去排便或者玩一会儿。从情感上来说,我也想让它快乐一些。

但是狗的天性就是爱吃,会捡东西吃。它时不时会因为乱捡东西导致肠胃不好。一不舒服我就带它看病,用过一些激素类药物,可能跟这些也有些关系。

后来基地那边的意见就是让它退役。它才8岁,退役那年正好8岁。我就带着奥斯卡回了大连,因为那个时候也正是特殊时期。

本来我们跟它的家人约好,要在基地举办一个退役仪式。后来基地也进不去,只能在机场短暂地办了一下。它的家人等在机场,我们一起合了影,然后我把它送上车,就这样离开了。它当时离开我的时候,也非常依依不舍。

卫诗婕

您说的它的家人,是它的寄养家庭吗?

么传锡

对,是它的寄养家庭。

卫诗婕

很多人不知道,导盲犬在正式工作之前,它们小时候会专门找一个寄养家庭。这样是为了让它们从小感受到人类的关爱,能够跟人类保持友好的关系,学习跟人类相处。

所以它在大连见到寄养家庭的时候,还认得他们吗?

么传锡

认得。它们会记主人一辈子。

奥斯卡的情况比较特殊。它从小不是导盲犬预备犬,而是寄养家庭捐赠过去的。它一岁多的时候,家人没时间带它了,正好看到基地在招募导盲犬。它的寄养家庭跟一位训犬员关系比较好,训犬员就说:“这个奥斯卡先拿来训练。如果没有训练成功,我再还给你,等于帮你带一年狗。如果训练成功了,那就没办法了。”

结果训练了一年多,它成功毕业了,之后就匹配到了我这边。

当时我跟奥斯卡共同训练结束的时候,基地会安排寄养家庭最后去看一下狗狗。奥斯卡当时对他们特别依恋、不舍,我能感觉出来。

我们在一起玩了大概一个下午。晚上他们要回去的时候,我们送他们到门口,奥斯卡就站在那里,久久不愿意离开。当时我也很犹豫,我说:“我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我要不要把它带回来?”

后来共同训练的老师就说:“没事,狗一会儿就好了。”过了一会儿,果然就好了。然后它就跟着我来到深圳。

那时候孩子还小,6岁,刚上小学,一直都是外公接送。作为孩子的父亲,我多想亲自接孩子放学、送孩子上学啊,我真的很想。但是在没有导盲犬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奥斯卡来了以后,就可以带着我去孩子的学校接孩子放学。我终于能够参与到孩子的成长过程里了。

卫诗婕

所以奥斯卡因为生病回大连之后,算是它狗生当中的第二次分离吗?

么传锡

是第三次分离。它第一次是从家里到基地,第二次是从基地离开,跟了我;第三次就是从我身边离开,回到它的家庭里。当然,这些都还好一点。

后来在2022年的夏天,它的家人突然跟我说,没有精力、没有时间带它了。它经常一个人在家,常常24小时都不出门。他们也希望我能把狗狗带回来继续养。

但是那个时候我刚刚创业,也比较忙,这些都无所谓,关键是我身边已经有一只导盲犬,住宿条件也不太允许。还有就是要把它从大连运到深圳,当时它已经不是导盲犬了,就得坐有氧舱。

那时候武汉也发生过一件事,一只金毛在托运过程中被工作人员打死了。这个事情刚发生不久,他们就联系了基地。基地后来又帮它找了一个新的家庭,它也就经历了第四次分别。

在新的寄养家庭里,它又生活了两年。本来年初的时候,一切感觉都像巧合一样。我计划着今年秋高气爽的时候,带着糖球去沈阳看它。

卫诗婕

后来它又从大连去了沈阳。

么传锡

对,它最后是在沈阳离开的。

当时它的前寄养家庭联系我,但是我没有办法把它接来、没有办法养它。因为我和太太两个人都看不见,一下子照顾两只狗确实有难度,实在照顾不过来。

不得已,今年年初我就跟他们说,要去看一看奥斯卡。我是9月份跟他们说的,他们说可以,10月份正好比较凉爽,不冷也不热,来就挺好。

上上个月,他们突然告诉我,奥斯卡最近身体不太好。我说,那正好,我去看看它。我带了一些药品过去,药都准备好了。后来他们又跟我说,奥斯卡越来越严重,自己都不能正常站起来,恶化得特别快。

我把机票定在了28号。本来我觉得奥斯卡应该能等到我,但是它在11月25日下午3点20分离开了,没有坚持住。

当时我们建了一个群,之前就说好,如果万一奥斯卡坚持不住,也要把它的身体暂时保存下来,我最后还要见它一面。因为奥斯卡是我用过的第一只导盲犬,它改变了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我一定要去送它最后一程。

卫诗婕

所以我看到的视频,就是您见到了它的遗体?

么传锡

对。它躺在一个宠物殡葬台上。当时我摸着它的身体,就想起了那些过往。

它刚到我家的时候,因为它是深圳第一只导盲犬,也会有很多媒体来拍摄、采访。媒体经常问一个问题。

卫诗婕

什么问题?

么传锡

就是说,将来如果有一天奥斯卡离开你了,你会怎么办?

当时我不敢想象这个问题,很怕这一天到来。但是这一天还是来了。我握着它的手,跟它共同服务的这5年,所有过往真的都闪现在脑海里。

从它来到我身边以后,接送孩子上下学,陪着我去工作,都是风雨无阻的。不管多大风、多大雨,它始终伴随在我身边。

卫诗婕

您摸到奥斯卡的时候,如果只凭触觉,还能认出它吗?

么传锡

能摸出它的体型和体貌特征。我一摸就能摸出来,包括它身体上哪里有疤痕。它脖子上有一块毛是没有的,是秃的;鼻子上还有一块疤,可能是在基地训练过程中,跟别的狗狗一起玩耍、打架时留下的。我一摸就能摸出来。

但是当它从火化炉里推出来的时候,我再一摸,就是一堆白骨。

卫诗婕

您刚才说摸到它鼻子上的疤,但是它应该不像小狗那样,鼻子会湿漉漉的了。

么传锡

不会了,都干了,干干的。我连它的嘴唇也摸了,感觉像是流血了似的,摸起来很扎手。我问它的主人是不是流血了,对方说没有,是太干燥导致的。

6. 相机记录告别时刻

卫诗婕

所以您在跟奥斯卡告别的时候,是在胸前还是其他地方放了一台运动相机,记录下了这一切,对不对?

么传锡

是的。奥斯卡走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真的,我给它留下的影像资料太少了。

因为它跟我服役的时候,我不想过多地消费它。2017年、2018年,网络短视频已经开始发展了,我们经常遇到偷拍。

我记得有一次送孩子上学,那时候孩子还小,六七岁、七八岁。有一天早上他不想去上学,在那里闹情绪,校车就在外面等着。奥斯卡带着我,我带着孩子往外走。有人从远处拿相机记录了这个过程,把我们作为卖惨的工具。

他们会解读成:你看,人家夫妻两个都看不见,有一只导盲犬带着他们,孩子也舍不得离开他们,要照顾他们。

后来孩子班里的同学、其他邻居,好多人都反馈,说有人拍了我们的视频发到抖音上,还讲了另外一个故事。

卫诗婕

对,讲了另外一个故事,居然有30多万的点赞。

么传锡

当时我特别生气。所以我对短视频没有好感。

当时我就在评论区说:“你这样解读是不对的,我也没有授权你发布这个东西,你是偷拍的。”然后我联系了字节跳动那边,想举报这段视频。

他们说可以,但是要我手持身份证拍一张照片。当时我和太太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也找不到人帮我们拍照,而且上传途径比较复杂,后来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一开始,我对记录这件事有一点抗拒,没有想太多去记录奥斯卡的生活。

卫诗婕

那您去跟它告别的时候,为什么带了一台运动相机去呢?

么传锡

那个时候我觉得,奥斯卡这一辈子太不容易了。它跟着我经历了这么多次分离,又跟着我服务了5年,我没能留下足够的记录。我觉得它的功绩不应该被埋没,应该让大家知道。

今年中秋节前,影石 Insta360 这家公司招募了一些视障者,让他们使用相机体验产品。当时我就觉得,之前我也想拍、想记录一些工作内容,记录糖球带着我出行的过程,所以我也需要开始尝试。

我之前用手机拍过一些视频,后来朋友说我的镜头太单调,没有故事感。我不太理解“故事感”是什么意思。

而且用手机的时候,一只手要牵着狗,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有时候拎包也不太稳。再加上我眼睛看不到,角度、取景可能都不准确,弄得啼笑皆非。在明眼人看来,可能真的没有故事感,他们只能这么说,也可能是为了照顾我的情绪。

后来影石招募体验官,我就申请了。我说正好我也有这个需求,能不能给我一台相机,让我体验一下。当时他们把相机寄给了我。本来我们约定一周以后,访谈使用感受之后,他们就要把相机收回。

这个时候我想起了奥斯卡,就说我要记录一下和奥斯卡见面的过程,也算是一个纪念。因为相机挂在脖子上之后,可以设置广角镜头,能展现的东西比较多,也比较生动。这样一来,我的手就解放出来了。

后来我跟他们说,我要去看我退役的导盲犬奥斯卡,希望通过他们的相机记录下我们的见面过程。他们后来答应了,我就带着相机去了沈阳。

奥斯卡的功绩,最起码应该由我留存下来。

卫诗婕

您想让更多人看到。

么传锡

对。因为导盲犬会慢慢越来越多,也会有更多的奥斯卡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我想让它们以后尽量少遇到一些不公正的对待。

卫诗婕

真正踏出这一步之后,您是不是发现,记录这件事情本身,其实是可以存在于你们生活中的一种需求?

么传锡

因为之前怕自己拍不好。

卫诗婕

但别人能看到,能让别人看到,也是一种价值。

么传锡

对,也是一种价值。

卫诗婕

我那天听到一个特别感人的故事,也想分享给您。那也是你们这一批合作的体验官,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孩,她也是看不见。

在那之前,她很少出门,可能也比较内向。后来因为拿到了影石的相机,为了完成任务,她请朋友带她去花市,用相机记录下逛花市的过程。

她的朋友全程给她描述:今天的街道有夕阳、有落日余晖,他们经过了什么样的花,她能闻到花香。她用相机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那个女孩后来就说,原本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但是有了这样的体验之后,她觉得原来这种体验很好。相机让她有了走出去的理由。她可以去记录,哪怕自己其实看不到那个画面,但是记录这件事情本身,就可以让她走出去。

么传锡

我觉得也是。

7. 糖球带他们走向海边

卫诗婕

因为我看了您的抖音,我不知道您在其他社交平台上还有没有账号。我看到您带着糖球去海边游泳的视频。

么传锡

对,是糖球。

有了导盲犬以后,我也很喜欢走出去,去看大海。那个时候,奥斯卡带我最远到过甘肃敦煌,走过雅丹地貌,也进行过沙漠徒步。

现在就是糖球了。正好有一个同学从老家来深圳玩,我就说我们去海边,去看看深圳的大海。就这样,在糖球的带领下去了海边。

糖球,你在说你呢,所以你要弄出一些声音,是不是?这个瓶子你已经玩了2个小时了。

它跟奥斯卡的性格不一样,特别活泼。

卫诗婕

对,它特别活泼。奥斯卡呢?

么传锡

奥斯卡比较稳重。

卫诗婕

它像一个小男孩。

么传锡

对,糖球像个小男孩,奥斯卡就像个大叔。

在这个契机下,糖球带着我们去了海边。一开始糖球的家人也说,糖球很喜欢下海,也喜欢游泳。我也喜欢游泳,就买了一条游泳裤,换好衣服带着糖球下海,但是它说什么也比较抗拒。

卫诗婕

我看到那个视频了,其实还挺有感触的。您刚才说它的家人之前说它喜欢游泳,但实际上视频里面,我感觉它确实挺抗拒。

么传锡

抗拒的。但是我知道为什么,因为它在工作状态。它觉得那是危险的,不想让你到水里去。

卫诗婕

对,您没有想那么多,就拍出来了。

么传锡

没想那么多,我就拍出来了。

卫诗婕

如果这个文案按照您刚才说的这样写一下,可能会更好。要不要再发一次?

么传锡

嗯,再发一次。按照我说的这么写再发一次,可以,可以。

卫诗婕

之前奥斯卡和您一起去过哪些地方旅行?

么传锡

青岛去过,也坐过游轮。最远到过甘肃,走过雅丹地貌,也进行过沙漠徒步,都是奥斯卡带着我走的。

它们包括糖球也是,到了一个新的环境之后就特别兴奋,走路特别快,能感觉出来它特别高兴。

卫诗婕

所以你们还是一起有很多美好、快乐的回忆。

么传锡

是。

它最后一次过生日的时候,正好决定退役了。2021年6月,那次生日过得特别好。那天外面的狗,都是我们小区里的狗,来到我们前面的广场上,大家一起玩。

后来它临走的前一天,大家也都来送它,大家都知道它要离开了。

卫诗婕

所以你们在小区里给它办了生日会和告别派对?

么传锡

对。

卫诗婕

确实是很独特的体验。我觉得记录这件事情特别有意义。

如果您那天没有记录和奥斯卡告别,我就不会看到这个视频。如果没有看到,我可能也不会想要来跟您聊一聊。

您跟我这么一聊,我相信这些故事会被更多人听到,更多人会共情,也会理解导盲犬和视障群体的需求与生活,更知道应该如何跟你们相处。

8. 导盲犬需要被接纳

么传锡

对。我们的导盲犬守则里有“四不一问”原则。四不就是:不抚摸、不呼唤、不喂食、不拒绝。

卫诗婕

不拒绝是什么意思?

么传锡

到了公共场所,不要排斥它。

卫诗婕

那“一问”是什么?

么传锡

“一问”就是问帮助。如果你在路上遇到导盲犬原地打转,可以问一下需不需要帮助。

因为导盲犬在陌生环境里也会迷茫,它的作用是避障、躲避障碍。如果使用者本人也迷茫了,这个时候就真的需要帮助。

如果我们主动发现他们,就可以询问:“您要去哪里?要不要我帮您?”可以这样问一下。

糖球2021年跟我来到身边不久,我们去音乐厅听音乐会。当时也是一波三折。后来找了文旅部门,在文旅部门的压力下,音乐厅那边也担心狗狗在演出过程中捣乱或者吠叫,跟我商讨了很多方案。

他们说:“这样,你不带狗,我们派车上门接你,听完音乐会再把你送回来,行不行?”

卫诗婕

您同意了吗?

么传锡

我没有同意。

卫诗婕

为什么?

么传锡

我觉得没必要那样,那是特殊对待。我不需要特殊对待。我说:“音乐会我可以不听。如果你觉得为难,我可以不去,没关系。”

但是文旅部门一直在关注这个事情,他们也不好交代。后来音乐厅说:“那这样,你把狗带到音乐厅,我们让同事在场外帮你看着,你一个人进去,行不行?”

我说:“也不行。狗狗会有分离焦虑,分开以后,我真的不敢确定它会怎么样。”

他们又说:“那你们两个都在场外,我们有直播。”

我说:“那我可以在网上听,实在是困难,我就不去了,没关系。”

但是后来在文旅部门的压力下,他们最终还是同意了,让我带着导盲犬进场听音乐会。

卫诗婕

您做得太好了。

么传锡

因为就是要主张正当的权利。后来他们最终同意了,我带着导盲犬进到场内听音乐会。

听的过程中,糖球那时候还年轻,大家一鼓掌,它就会站起来,但是它始终没有叫。它身边有很多工作人员围着,有人说:“如果它一旦要叫,就赶紧带离会场。”

我说:“你放心吧,不会的。”

结果从开始到结束,糖球除了有点活跃,一声都没有叫。大家也因此对它有了全新的认识。

如果当时是奥斯卡,它的表现会更加完美。奥斯卡工作的时候会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糖球只要有人多、大家一鼓掌,就会兴奋起来,站起来摇头摆尾。

卫诗婕

大家可能对导盲犬有一个认知,觉得它会抹杀掉很多天性。

么传锡

其实这也是一个主观的误解。它们还是保留着天性的,只是比较专业,就跟我工作一样,上班和下班是两种状态。

卫诗婕

对,没错。其实我们遇到的10个人里面,有9个人都是很喜欢狗的,反倒是不喜欢狗的人是少数。

么传锡

可能有一些朋友会怕狗,因为每个人毕竟不一样。但是导盲犬不会因为你害怕它,就主动贴上来。如果你害怕狗,可以主动躲远一点,它绝对不会主动靠近你。

我也想通过这次播客,呼吁公共场所的管理者,他们的理念最应该跟上,要跟上对导盲犬的认识。

卫诗婕

之前媒体经常报道,中国至少有1700多万名视障人士。但是实际上,我们平时生活中很少看到视障人士。我认为,直到目前,视障人士和普罗大众的生活之间还是存在隔阂。

虽然我们已经看到越来越多的视障人士走出来,和大家一起融入社会生活,但这个进程确实还非常漫长。所以我觉得,要让大家更多地看见、听见视障群体的声音和需求。

另外,来见您之前我看了一些资料,很多人应该不知道,中国是铺设盲道最长、最密的国家。

么传锡

这是因为国家提倡无障碍建设,这个初心是好的。

卫诗婕

但是可能各个城市把它当成一种形象工程,甚至当成政绩的方式,非常激进地铺盲道,却没有认真铺设。很多地方的盲道存在问题,反而可能把盲人引到一些比较危险的地方。

所以在这样的社会环境和前提之下,确实需要更多的人和机构,包括整个社会,去看见视障群体的需求。

我觉得您一定不要停止记录和发声,要让更多人能够看到。今天聊到的奥斯卡的故事、糖球的故事,还有您本人的故事,都非常动人。

我相信任何一个人听完、看完之后,都会记住这些故事。以后我们在街上遇到同样需要帮助的人,或者哪怕对方不需要帮助,我们也会知道该如何做,能够让他们更感到被接纳。

么传锡

对于我们来讲,不要过度关注我,尊重就好。

卫诗婕

尊重,这是一种尊重。我们都是一样的。

么传锡

对,没错。

卫诗婕

有一句话叫作:“我们都是人生的盲人,摸着名为世界的大象。”

么传锡

是的。

卫诗婕

您之前好像有一个采访,聊到过您小时候经常做梦,梦到自己骑着自行车到处走。

9. 科技通向独立自由

么传锡

因为太渴望自由了。我在梦里没有这种束缚感,别说骑自行车,开汽车都有过。下一次可能就梦到开飞机、开宇宙飞船了。

其实就是那种感觉。科技会越来越好。我活了30多岁,快40岁了,也一直在追逐自由的生活和独立的空间。

那个时候我学骑自行车,在常人看来都不可理解。后来去上了学,拿着盲杖,教我们钢琴调律的老师也不建议全盲的人独自上门为别人服务,而我也做到了。

后来有了导盲犬,我的出行更顺利了。我还一直在关注自动驾驶领域。2021年5月,我联系了一家深圳的高阶自动驾驶公司,他们也让我们体验了他们的车。

包括现在的脑机接口,我也一直在关注。关注的重点就是,它们能不能让我们更加独立、自由地生活。

我也梦想着将来有一天,能有一辆属于自己的汽车。我们导盲犬群里也都在畅想,如果无人驾驶技术成熟了,它可以带着我们到附近,狗狗能带着我们打通最后一公里,那就完美了。

卫诗婕

以上就是这一期的全部内容了。本期节目由影石 Insta360 赞助,目前影石已经在他们的全景相机 X4、运动相机 Ace Pro 2 上加入了语音播报等无障碍功能,欢迎有需要的朋友们去线下门店了解。在这里我也要感谢影石这家公司,率先将无障碍的倡导融入了产品,并支持商业漫谈的本期节目,让我们一起期待一个科技向善的商业世界。你观察到哪些无障碍化的设施?认为无障碍化还有哪些空间?欢迎在评论区告诉我,感谢收听,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