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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诗婕|漫谈 Light the Star · · 48 min

05.“当沉浸在膨胀中的自己时,我感受不到小人物的快乐了”|对话导演小策

卫诗婕张策

Podcast
TL;DR
  • 张策的核心困境不是缺少商业成功,而是成功IP同时成了收入来源、堡垒和牢笼。 他先离开《朱一旦的枯燥生活》,如今又“暂时离开”《广场往事》;成熟角色、粉丝召唤和稳定商单不断喊他回头,但表达欲已经耗尽。“那个堡垒可能既是你的堡垒,也是你的坟墓。”
  • 爆款并非横空出世,而是长期试错撞上恰当形式后的非线性兑现。 《朱一旦》之前,张策已拍了一年半职场剧;2020年录制B站课程时,他复盘出自己的方法,才明白“运气到底是怎么来的”。《广场往事》最初是他在客户反复开会后放弃的广告方案,后来改成B站拜年纪项目;初三爆红,随后商单不断到来。
  • 《广场往事》的商业化成功来自创作欲与广告需求罕见同向,但同一机制也加速了素材枯竭。 品牌开始指名要这个风格和题材,张策把技巧、冲突、反转与搞笑库存不断投入其中;一两年后,他发现继续生产只能复制自己。“那个活干完了,钱挣到了,但是我看那个东西我就堵得慌。”
  • 流量真正扭曲的不是专业标准,而是创作者判断作品价值的坐标系。 卫诗婕区分了“全力以赴把作品做好”与“结果不能跌下神坛”:客户、平台、粉丝和媒体都以流量反馈,创作者便把声量下滑误读成能力退步。张策承认,困住自己的不是高要求本身,而是“对结果的执念”和患得患失。
  • 当创作的赚钱效率远超普通劳动,创作者最稀缺的资产——对普通生活的感受力——反而可能被财富侵蚀。 从骑电动车观察城市变成司机接送、从理解月薪五千或一万变成一周即可赚取高额收入,张策开始害怕自己站在名利高楼上,“拿着望远镜去看看人间”,再回到“天鹅绒的床上”,写自以为理解疾苦的文字。“我忘了他们了,我忘了那个曾经的自己了。”
  • 两次没有结果包袱的创作,反而带来了突出回报。 他用手机记录顺义机场服装店女孩,预期流量仅50万至100万,结果达到四五百万;去云南拍约200人的乡村足球小学,也带来央视关注及学校重建、教学楼资金。共同条件不是昂贵制作,而是“没有人对它有期待”,但这种靠偶遇与体验产生的内容很难按工业效率复制。
  • 转向电影对张策不是IP升级,而是一场高不确定性的职业迁徙与尝试。 贾樟柯提醒他“你是在转行,你不是在升级”;卫诗婕也反驳了“只有电影才能留下来”,认为《广场往事》、女售货员和足球小学同样可能穿越时间。张策仍想试一次,却承认电影也许不如街边手机记录有感染力,真正需要的是“忘记你想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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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爆红筑起名利城堡,也隔绝了真实反馈

  • 卫诗婕把内容走红后的处境比作不断增高的围墙:荣誉铺满四周,别人仰视、尊敬,沟通便戴上越来越厚的面具;张策随后把这座城堡归结为名利。

  • 卫诗婕追问他是否舍得在城堡上凿洞。张策承认名利不只意味着钱,还包括被夸赞、被当作榜样的精神满足;即便反复告诫自己保持清醒,“这种东西它千变万化,你戒不掉了”。

  • 妻子看到的危险更直接:所有人膜拜他的强大,他便不允许弱小的自己出现,被架上神坛后下不来。张策认为,如果不打破堡垒、迁徙到新绿洲,“那个堡垒可能既是你的堡垒,也是你的坟墓”。

2. 离开成熟IP,意味着同时抛下安全感和真实的人

  • 卫诗婕把张策的经历概括为两次抉择:放弃《朱一旦的枯燥生活》,以及近期离开《广场往事》;张策谨慎修正,称后者只是暂时离开,自己还没有完成戒断。成熟的人物和宇宙仍会让他把每个新题材都往旧模式里嫁接。

  • 《广场往事》的演员是农村大爷大妈。作品让他们圆了演员梦,哪怕没有钱也愿意继续跟着“策导”玩;当他们问“咋不继续拍了”,张策无法直说的答案是:“我自己都不快乐了,我没办法再拍出快乐的东西了。”

  • 这份愧疚令迁徙不是简单停更。旧角色真实存在,会联系、会见面,也会期待;可当初的热情已经在那个阶段用尽,回去可能只能生产重复内容。

3. 悲观让他持续前进,也让胜利立即变成压力

  • 张策说自己“一直是个痛苦的人,也是个悲观的人”。每当作品走红,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庆祝,而是“完了,大家期待又高了,我以后创作更难了”。

  • 这种反应可追溯到学生时代:他从常考第七、第十进步到第二,下一次考第四时本来很高兴,母亲却提醒“上次考了第二”。“人不就是得超越以前的自己嘛”从此变成不敢快乐、害怕松懈的内在命令。

  • 对“沙漠里的半杯水”,他拒绝乐观必胜的标准答案:悲观者也许因节制而走出去,也可能两人都死去,区别只是一个乐观地死、一个悲观地死。卫诗婕指出,他并非主动选择悲观,而是根本没有养成另一种心理路径。

4. 爆款来自漫长积累,也来自客户放弃后的偶然窗口

  • 离开《朱一旦》后,张策成立公司;2020年开始录B站课程。他复盘后发现,《朱一旦》之前已有一年半职场剧积累:“形式没找对”,不等于爆款之前什么都没有。

  • 一次游戏公司的第一人称古装项目要求赶在春节前拍8集,开机时却只写完3集。团队白天找景、拍摄,晚上续写;张策拍完觉得“太烂了”,一年后重看却认为很好,最后一集播出时粉丝达到100万。

  • 《广场往事》的雏形原是大厂春节广告:疫情期间年轻人留在城市,农村父母在麻将桌上用“先抑后扬”凡尔赛儿女。反复开会到第三次后,张策放弃数倍于普通商单的报价,把品牌名删掉,改成B站拜年纪项目;B站当天回复“行,拍”。

  • 初三上线后,作品迅速爆发。演员来自此前古装戏结识的曹姨及其姐妹大鹅、二花;张策起初只觉得方言合适、能把活干完,“当然不会觉得她会火”。

5. “广场舞也是江湖”把观察力转化成了商业飞轮

  • 第二次创作源于一则母亲赶着跳广场舞、怕迟到后被排到后排的故事。张策突然意识到“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于是把广场舞队拍成香港黑帮式的权力秩序。

  • 又一家大厂不满意广告剧本,双方终止合作后,张策索性自己拍,作品再次走红。从第二条开始,品牌便指名要这种风格和题材,商单与他正想拍的内容完成了罕见重合。

  • 他总结的方法并不神秘:把经典、热点的结构拿来,用自己的人物重新编织故事;有了流量,客户自然会来教创作者“怎么接、怎么干、怎么挣他们的钱”。这个循环持续了一两年。

  • 但飞轮也消耗燃料。技巧、笑点、意外、冲突和反转全部被投入同一个IP后,张策感觉“已经没有新的东西给大家了”;继续拍,就只剩重复。

6. 复制成功可以交付广告,却无法继续交付创作快乐

  • 某客户点名要求“复仇者联盟”式作品,张策按旧方法写完却觉得不好玩,因为“你让我去复制自己以前的那些经典,我就是弄不出来”。项目完成、收入到账,他看到成片仍然堵得慌。

  • 小米手机商单成为明显转折点。剧本写完后,他对团队说“不想拍了,这个钱不想挣了”;最后仍强行完成,效果甚至不错,但这更凸显外部反馈与内部感受已经分裂。

  • 张策不把商单当行活,每次都投入全部身心,焦虑到掉头发,甚至出现“想被一个车撞了”的念头。离开的决定因此拖了一年,在回头、放弃、再想回去之间,直到最近才真正行动。

  • 有些公司会把账号视为有周期的资产:做完这一轮,再复制新账号,甚至复用剧本和演员。张策说别人“想开了”,自己却想不开——既舍不得收入,也舍不得表达。

7. 流量把作品质量压缩成了单一大众公约数

  • 卫诗婕不同意把问题简单归因于“要求太高”。认真拍好每部作品是职业精神;真正妨碍创作的,是把全力以赴的过程和“不许跌下神坛”的结果绑在一起。

  • 她进一步拆出两套结果:一套是创作者以专业眼光判断作品本身,另一套是声量、赞美与认可。这个时代两者并不总统一,但客户、平台、粉丝和媒体都看流量,创作者便会把流量不及预期理解成“我在退步”。

  • 张策接受了这个诊断:“超高期待加超高要求”不是全部,患得患失才是核心。那些破圈作品背后同样有痛苦、自卑、被骂和寂寂无名,只记住胜利,就会误以为自己往后每次都必须成功。

  • 他因此到北京后逼自己筹备一个明知“不好”的新剧本:有人试镜时直言割裂,他也接受。新的项目没钱、一切不确定,痛苦来自结果执念;若先抛开结果,反而可能重新获得行动能力。

8. 高收入的效率思维,正在侵蚀他赖以创作的生活经验

  • 张策过去喜欢骑电动车晃悠,看到有趣的人便停下;忙起来后,司机把他从家直接送到公司,时间仿佛昂贵到不能浪费。一个星期就能创造高额收入,也意味着没有心力再体验世界。

  • 更阴暗的念头令他害怕:看到别人艰难工作、所得微薄,他害怕自己会质疑那份努力的意义。卫诗婕确认后,他澄清不是质疑“活着的意义”,而是发现自己正失去理解普通劳动的价值尺度。

  • 最令他恐惧的形象,是导演站在名利高楼上,偶尔“拿着望远镜去看看人间”,再赶紧回到“天鹅绒的床上”,写自以为理解疾苦的文字,并凭名声拿到投资、拍出垃圾。

  • 他原本不是为了替小人物发声,而是觉得他们的生活有意思;创作依赖对普通人物的观察,知道月薪五千、一万分别是什么生活。优渥生活让他进入新的价值体系后,他说:“我忘了他们了,我忘了那个曾经的自己了,所以我的创作就是越来越难。”

9. 真正的“低效”体验,反而带回了最高密度的真实

  • 卫诗婕把选择说得很直白:一个题材需要在当地体验一个月,网上找几篇文章也能做出一个很好的片子,商业当然鼓励后者。张策却选择实地,因为只有那个过程可能让他重新感到快乐。

  • 他用《朱一旦》作对照:拍一部大姨大妈的作品,耗时足够生产十几条甚至二十几条《朱一旦》;如果旧业务仍在,他不可能选择前者。“我只有把它斩断了,我回不去了,没路了。”

  • 肉身吃苦不是阻碍,真正难以摆脱的是时间成本、精力成本和功利化效率。创作者若把所有题材都嫁接到成熟宇宙,再用流量验收,便形成一个逃不出去的“死循环”。

10. 没有预期的手机记录,让“小人物的快乐”重新出现

  • 去云南前,一位粉丝告诉张策:“你拍什么东西我都想看。”这句话让他放松;随后他在顺义机场买T恤,被一名热情店员拉去介绍,最终花约2000元买了10件衣服,也听见了她的人生。

  • 女孩从小镇来到北京,生育后抑郁、割腕,回老家恢复,又因不愿一辈子留在小镇而把孩子留给家人。她做服装销售,一件衣服只能抽成3元、每100元约3元,却始终积极工作。

  • 张策用手机拍下这段偶遇,取名《我宁愿痛苦,也不要麻木》。他预期流量50万至100万,结果达到四五百万;更重要的是,创作时“完全没有任何包袱”,故事本身先成立,流量只是后来发生的事。

  • 同样的状态延续到云南:他不接受对方包机票、酒店,因为不愿背负必须交片的心理债务。作为活动参与者而非“导演小策”,他发现“不创作的自己也是有价值的”。

11. 家庭责任无法回避,电影则是一次转行实验

  • 这次迁徙也不是纯粹的艺术选择。卫诗婕指出,张策有妻子和孩子;他的妻子既是伴侣也是经纪人,希望粉丝、媒体和公众接受他作为丈夫、父亲和需要养家的普通中年男人,同时也看出他仍受外界评价困住。

  • 云南那所约200人的乡村小学拿到足球省冠军,触动张策拍出《一所魔幻现实主义的足球小学》。作品后来引来央视关注,学校获得国家扶持、重建及教学楼资金;他却不敢再去,因为无法带来更多价值,也怕对方产生期待。

  • 转向电影后,他卡在从选题到大纲的漫长过程。卫诗婕认为他的状态太拘谨、害怕和自卑;张策则把问题归因于给自己的预期太高。贾樟柯的一句话给出准确定位:“我们干的是两个行业,你是在转行,你不是在升级。”张策因此考虑是否该扔掉现有一切、重新开始。

  • 他并不想成为贾樟柯,也认为自媒体时代“小人物的表达已经够多”;自己的目标是做商业导演,拍“让大家开心的片子”。电影执念来自完整性和留存感,但卫诗婕反驳:《广场往事》、女售货员和足球小学同样可能有史料价值、穿越二三十年。

  • 张策最终接受矛盾不会消失:电影可能费尽力气仍不如街边手机记录松弛,下一代甚至未必有进电影院的习惯;可若一生不试,他会遗憾。内耗也不再只是贬义词,而像四季更替中两个始终并存的声音,推动人离开不快乐的安全区——“忘记你想得到什么”,先去做。

张策

其实我不想承认,我也不想让你剪到里面,那是一种非常阴暗的思想。我特别害怕我成为那种导演:站在自己名利的高楼上,偶尔需要拿着望远镜去看看人间是什么样子,然后赶紧在自己的天鹅绒床上写一些自以为了解这个世间疾苦的文章。我特别怕我成为那种人。

我特别害怕有一个小人在我身上长起来。我一直在跟他搏斗,但当我沉浸在那个膨胀的自我里的时候,我找不到小人物的快乐了。我忘了他们,也忘了那个曾经的自己了。所以我的创作越来越难,因为价值体系被破坏了。

卫诗婕

你拍了多少爆款的短视频,却都觉得它留不下来?

1. 名利筑成高墙

张策

对。为什么?因为爆款你都是在用流量来评判它。也许你费了老大劲儿拍了一个电影,最后发现这个电影的松弛感、感染力,还不如你在街边拿手机记录那个女售货员。这就是我心中的矛盾点,一直在内心之中互相争吵的两个人。Fuck。

卫诗婕

哈喽大家好,欢迎来到商业漫谈,我是诗洁。今天这一期播客想聊一聊短视频时代的造梦、造富神话,以及在这背后不为人知的创作者困境。这期嘉宾比较特殊,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张策,他如今更广为人知的身份是导演小策,B站百大UP主。但二零一九年我们相识的时候,他还只是千万名短视频创作者当中的普通一员。当时他的作品《朱一旦的枯燥生活》正经历爆红,在这之后不久,他便独立创业,正式投身于短视频的时代大潮之中。可以说,张策的故事标记了普通人能从短视频时代所获得的红利的巅峰。从二零二零年至今,他所创作的广场往事系列IP是当今商业化最成功的短视频IP之一。几乎你能想到的所有的品牌都是他的广告主。他是幸运的,因为他的才华刚好被这个时代所需要。可他也是不幸的,人人艳羡的流量和知名度下,一个真正的创作者却永远会拥有一颗不安的灵魂。这期节目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商业访谈,或者说我一早便放弃了这一点。最终播客呈现的是两名创作者老友间的对话,希望其间的轻松、痛苦、真诚、欢乐也能够给你力量。

当你的内容做火了之后,你家外边的围墙会越来越丰富,慢慢地,这些荣誉铺满了你、围着你铺满了,然后你以为你就是那样了,就被困在里面了。你要背负着这些东西,站在这些荣誉摞起来的高墙上跟别人沟通的时候,别人一定是仰视着你,一定是尊敬着你。这样的沟通是假的,是不真实的,大家的面具越来越厚了,你看不出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了,也不能拿到这个世界给你最真实的反馈。

但你舍得下去,舍得离开那个城堡吗?

张策

对,那个东西就是名利。

卫诗婕

名利,对,就是名利,还有一些精神上的满足感。大家都在夸你、捧你、拿你做榜样。尽管你清醒地告诉自己不要沉浸在这种东西里,但是这种东西千变万化,你戒不掉了。

张策

对,戒不掉。

卫诗婕

你要不要把这个城堡打开一个洞,逃离那个城堡?到目前为止,你做了两次抉择:第一次是放弃朱一旦那个IP,第二次是前不久你放弃了《广场往事》这个IP。

张策

这个话还不能说这么早,因为我只是暂时离开它。我想放弃它,可是现在还没有完全戒断它。

就跟我这次来找你的契机一样,我也选择放下之前在机构里面任职的那种状态。我有一种感受,实际上创作者就是需要不停地打破,然后迁徙的。创作本身就是你的表达欲和素材,有可能有一天在这个领域里面枯竭。创作者的宿命,就是要不停地放弃一些已经拥有的东西。

卫诗婕

我之前跟你老婆聊天的时候,她跟我说,她觉得你被那个名利困住了。所有人都在膜拜你的强大、赞美你的才华,就不允许自己弱小的那个东西出来了,你被架在那个神坛上下不来了。

张策

嗯。这个时候,如果你不打破那个堡垒,不迁徙到一块新绿洲,慢慢地,那个堡垒可能既是你的堡垒,也是你的坟墓。

卫诗婕

牢笼,坟墓。

张策

对,大概是这样的一个过程。

可是我们都知道这个道理,但当你真的在里面的时候,它是很艰难的。几乎每一个题材来到你脑子里,你首先会想到:我能不能把它嫁接到那个已经成型的人物、已经成型的宇宙里?要不要用以前的那种模式去拍它、去做它?

你会恐惧新的东西,会恐惧新的尝试,因为你知道新的尝试就意味着失败。这就是我所讲的困境。你闭上眼睛,那些人、那些角色、那些事情就在你脑海里喊你回去、喊你回头,可是你的理智告诉你:我不能回头了。你的状态、你的热情、你的激情,已经在那个时间段把它全用完了。

可是那些角色是真实存在的。因为我拍素人,他们是真实存在的,他们会偶尔跟你沟通、偶尔跟你联系,偶尔你会见到他们。我就觉得很愧对他们,很愧对那些演员、那些角色。

卫诗婕

因为《广场往事》用的都是一些农村里的大爷大妈、素人。我记得我看过一篇报道,他们说特别感谢你拍《广场往事》这个IP,让他们圆了自己也能够当演员的梦。他们觉得每天拍这些,就算没有钱也特别开心,只希望策导能够继续带着他们一起玩。

但如果你慢慢把这个IP放下,他们会很失落,是吗?

张策

对。他们已经跟我提过:“咋不继续拍了?”我怎么跟他们说呢?我说我自己都不快乐了,没办法再拍出快乐的东西了。

卫诗婕

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为什么你不能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地在那里拍这个东西?为什么要停下?为什么要拒绝很多项目?

张策

不知道,是包袱,很多包袱。

2. 成功带来包袱

你拍出那些经典的东西、破圈的东西之后,沉浸在那种胜利的喜悦之中,忘掉了你写那个破圈剧本时的痛苦挣扎、自卑、那些坏的情绪,以及困难。你只记得它成功了,忘掉了成功之前拍的那些寂寂无名的片子,拍的那些被人骂的片子。

你忘掉了那些,因为那些才是塑成你、促使你最后成功的东西。我忘掉了,我只记得成功的东西,然后总以为自己写出的每一个东西都应该成功。这个东西就反过来反噬你。

所以我现在来到了新的环境,就强写剧本,我也要干。即使被人骂,我也要拍,强行把自己放置到那种令你不是特别舒适的环境当中,因为只有这样才有创作的出路。

卫诗婕

尽管如此,你看这个剧本筹备,我晚上睡不着觉,很焦虑。

张策

因为这是一个烂片、烂剧本,这是一个没有意思的东西。

卫诗婕

你说了好多遍这是一个烂剧本,但它也没有你说的那么烂。我很好奇,因为今天我带了一个朋友来试镜。当他跟你说,他觉得这个本子不好、挺俗的——他没好意思说“俗”,说的是“割裂”——当他说出这个本子不好的时候,你当时那一刻是什么样的感受?

张策

我接受,因为我知道它不好。但我内心是不接受它的,可是我要筹备它,我要拿这个东西先去筹备,先去干着。

卫诗婕

可是在你脑子里还会有一个东西:我为什么要拍这个东西?我为什么要拍它?你图什么呢?

张策

我在反问自己:以前拍东西,你不喜欢这个剧本,是因为什么呢?因为这个东西能挣钱。不要问为什么了,这个东西你拍出来就能挣钱,钱就到账了。

但现在这个东西没钱,而且你来到北京,孤零零的一个人,要干这个东西,一切都是不确定的。这种不确定感,以及对结果的执念,让我痛苦。如果抛开结果,我可能没有那么痛苦。

卫诗婕

就是因为你以前太顺利了,太风光、太灿烂了。

张策

一段时间。

卫诗婕

过去一段时间。当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没有那么风光,还处于一种痛苦当中。

3. 悲观塑造了创作

张策

我一直是个痛苦的人,一直是个悲观的人。

卫诗婕

这一点在我的稿子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就是这种悲观视角。我有时候挺痛恨自己这种悲观视角的,努力让自己乐观。

张策

你不是有一个乐观的老婆吗?

卫诗婕

对,但我特别羡慕她的乐观。有时候一个片子火了之后,我就是悲观地认为:完了,大家的期待又高了,我以后创作更难了。

张策

从你被流量选中的那一刻开始,你就会害怕,开始害怕跌落神坛,或者失去它。

卫诗婕

对。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张策

是。我想过这个事情,这跟我们的教育有关系。

我有一回考了全班第2,我妈很高兴。然后有一次寒假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4,我挺高兴的。我说,以前都是考第7、第10,上一次只是考了第2,这回考第4,也不错。我妈就说:“你考了第4,你上次考了第2啊。”

这就是刚才说的,人不就是得超越吗?超越以前的自己嘛。这种思想深深地影响了我到现在。

卫诗婕

它不是不对,但深深印在你的脑子里之后,你就不敢快乐,不敢太快乐。你怕太快乐了之后会怎么样?

张策

不谨慎。

卫诗婕

那天我在跟朋友探讨一个故事。一杯水,半杯水,在沙漠里,两个人。你听过这个故事吧?

张策

嗯。

卫诗婕

你怎么做记者的?这是一个经典的哲学故事。

张策

听过,张老师。

卫诗婕

一个乐观的人说:“哎呀,我还有半杯水,竟然还有半杯水。”然后那个悲观的人说:“完了,我只有半杯水了。”

后续是,乐观的人觉得自己还有那么多水,就没有节制地喝,最后没有走出沙漠。悲观的人说:“我就这么点水了,我一点一点地喝。”然后走出了沙漠。

又或许是另外一个结局:两个人都没有走出沙漠,但是乐观的人乐观地死了,悲观的人悲观地死了。再或者,两个人都走出沙漠了。

没有一个正确的答案。只是我选择了这样的悲观,选择悲观地看待我的胜利。

张策

你也不是选择,你是被迫选择。因为让你乐观,你可能也乐观不起来。

卫诗婕

因为你没有养成那种乐观的习惯。你觉得你跟你太太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她的乐观还是没有改变你?

张策

没有。她没有改变我,我也没有改变她。

卫诗婕

你们俩就还是原来的那个样子。

张策

她是一个乐观的极端,我是一个悲观的极端。我挺羡慕她的,她不用那么痛苦。

卫诗婕

我们不如从最初认识的时候开始聊。因为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刚刚做朱一旦红起来。朱一旦那个IP,我在极客公园写完那个报道之后离开了。那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

4. 爆款是怎样诞生的

张策

你离开之后,又遇上疫情。从朱总那儿出来之后,我就开了家公司。正好有一个商单找我,还有一个B站课堂找我,让我去录课。闲着没事,那就录呗。

我把以前做朱一旦时的技巧复盘了一下,发现这个课对学员的作用挺大,但对我的作用更大。我复盘了一下,知道自己是怎么火的。以前我纯凭感觉,突然就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火的。

卫诗婕

你知道这里面有运气在。

张策

对,但我又明白了我的运气到底是怎么来的。因为在朱一旦火之前,我做了1年半的职场剧,只是形式没找对。你在做一个爆款之前,一定经历了漫长的拍摄,才遇到了一个爆款。

卫诗婕

做课是什么时候的事?

张策

2020年开始做课,然后接商单、接一些小活。一开始就挺便宜,我就干,不论好坏,我要活下去。

后来活下去了。有一个游戏公司让我做一个剧,就跟现在的短剧一样,是第一人称视角的那种。我们谈完合作之后正好要过年了,冬天很冷,就去山上拍古装戏。

我当时三天瘦了10斤。那时候要拍8集,但只写出了3集剧本。可是那个时间你再不拍,过年就耽误很长时间,必须拍。上去之后,白天拍,还得找景、弄演员。古装戏很麻烦,晚上写,白天拍,晚上写,白天拍,晚上写,白天拍。

后面拍完那个古装剧,我都抑郁了,觉得太烂了。不过1年之后我再看,觉得特别好。最后一集播出的时候,我的粉丝达到了100万。

卫诗婕

这期间呢?

张策

这期间有一个小活,某一个大厂找我干个活。过年的时候因为疫情,当时鼓励大家留在北京原地工作,不要回家。他们想以这个题材做切入,放在他们大厂的账号上,但那个账号不是一个短视频平台。

我想,那行吧,写吧。但疫情期间拍摄不方便,真要拍大城市的话,我得跑很多地方。再加上疫情,你拍这个行业、拍那个行业,来回要跑多少场?后来我想,拍不了这些人,拍他们的父母不就行了吗?他们的父母都在农村,怎么能更聚焦、更快地拍?

我想,就让他们一起打麻将吧。当时正在流行一个东西,叫“凡尔赛”,知道吧?凡尔赛文学。

卫诗婕

我看过。

张策

我就想,4个人坐在桌上,不经意间都在凡尔赛自己的儿女。这个灵感来自我爸。

我爸就是这样,不管我考大学分数多高,他都会先不经意地问问别人家孩子考多少分,然后不经意间透露我考多少分。我开玩笑说,我爸恨不得弄个大喇叭,雇一辆车在大街上喊:“你们挣多少?你们孩子考多少?”

卫诗婕

问人家工资什么的,听上去很讨厌,但你仔细想想,他很可爱。

张策

对。仔细去听,父母夸自己的孩子,都是先贬低一下。那个贬低点在于,孩子获得某项成功之后,先抑后扬,把别人气得不行。

你仔细观察人的心理,听见这件事,尽管他说的是好事,你内心却总觉得不高兴,然后就会想一件事去压制他一下。这是父母经常做的,包括我们人也是这样。

我就琢磨,把凡尔赛结合疫情期间孩子不回家、这些孩子都去哪儿了。他们在麻将桌上凡尔赛一下,然后把这些结合起来,写了出来。

写出来之后,我找那个大厂。我很讨厌开会,反复地开会,开到第3次的时候,我说:“那行,不干了,这活我不干了,你们结束吧。”

而且那个价格是我当时接商单的好几倍,我压力也挺大,接不了这么大的活。我想,这个片子怎么值这么多钱呢?我不干了。

然后突然有一天,B站要做拜年纪,初一到初七每天要上一个片子,问我:“小策,你要不要做其中一个?”

我说行。于是我把那个大厂的名字删掉,改成B站。B站就是快,当天就给回复了:“行,拍。”什么会都没有。那就拍吧,也没把它当成一回事。

我带着一群人,找了几个大姨。那几个大姨是怎么认识的呢?我拍古装戏的时候,需要一个大姨客串妈妈,那个妈妈就是这几个大姨中的一个,叫曹姨。

她特别热爱参加各种活动,有一个下乡演出的剧团,她是其中一员。她带着两个合作的姐妹,大鹅和二花,来到我公司面试。方言一试就觉得OK,绝。

当然不会觉得她们会火,我只是觉得这个活我能干完,能干得不错。

然后它就在初三那一天爆了,流量蹭蹭地涨,完全不符合我那个粉丝账号的东西。这个火了之后,那个古装剧还没更完,我在更新期间就想,这个东西可能有市场。包括我一个朋友也说,你这个东西是有市场的。那就做吧,再做一期。

卫诗婕

就是拍着玩,也很好玩。你会让她们演出电影片段,结合她们的现实去拍,把广场舞扮成黑帮、香港江湖。

这个灵感是从哪来的?

张策

我在网上搜广场舞时,看到有一个作者写他妈妈。每天6点下班,6点半赶紧回家做饭,饭吃一口就去广场,最后得了胃下垂。他就说他妈妈:“你干什么呀,不就跳个广场舞吗?”

他妈妈说:“不行啊,你去晚了之后,人家会把你排到后排。你当不了领头的,怎么怎么地。”

我发现这突然也是个江湖。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江湖,把江湖的东西直接套在广场舞上不就行了?于是就写了一个。

当时写这个,是因为另外一个大厂说要拍个广告,让我给他们写一个。我当时正在写大姨大妈,就给他写了一个。他们不满意,又来回纠结。我说,那就不搞了,不拍了,我自己拍,你们不要这个广告了。

拍出来之后,它又爆了。我发现这是一条路,慢慢地商单开始来了。他们指名道姓要我拍这个风格、这个题材。

那来了就更好,我正想拍这个,你们正好有商单。这个东西基本上从第2条开始,就变成了我课程教给我的东西:把经典的、热点的东西拿过来用就行了,只是把这些东西变成自己的故事,用自己的人物编织成一个故事而已。

商单自然会来,跟我课程里预料的一模一样。我最后一节讲商单,我说商单是最简单的。当你有了流量之后,这些人会自动过来教你怎么接、怎么做、怎么挣他们的钱。

卫诗婕

这个状态持续了多久?

5. 商单耗尽表达欲

张策

就这么干了1年、2年。干了1、2年之后,不安的那个自己又开始了。

我不想受他们控制着去拍,因为我把所有的东西都用完了。我的技巧、搞笑、意外、冲突、反转,都用在这个里面了。我已经没有新的东西给大家了。如果让我拍,我可能只是写重复的东西。

可是我不想写重复的东西。重复的东西我写得不快乐,拍出来也不快乐。

包括有一个商家点名要我拍《复仇者联盟》那个片子。当时我接了,接了之后就按那个方式给他写,写出来就是不好玩。你就是在复制自己,这是个魔咒。

对我来说,你让我复制以前那些经典的东西,我就是弄不出来。那个片子给我干完了,活干完了,钱也挣到了,但是我看那个东西就堵得慌。这个东西就慢慢地让我决定要逃离它。

卫诗婕

从什么时候感觉到商单太多,表达欲已经有点枯竭了?

张策

有一个商单,叫小米。小米手机那个时候,我写出剧本之后觉得很烂,跟团队说不想拍了,这个钱不想挣了。我很痛苦,这话听起来很矫情,但我觉得它不好,甚至没有以前价格低的时候拍得好。我为什么要干这个事情?我接受不了。

我是一个对甲方负责的创作者,最后还是强行拍了。拍出来之后效果还不错,没有我说的那么烂。但我在那时候就真的不想干了,不想再拍了。

各种商单堆过来,很累。我做商单,就觉得它是我的一个作品。我把我的身心都放进去,不会觉得自己是在忽悠他、完成一个行活。我就要把全身心、全部的心血都掏出来。我愁得掉头发——当然我头发很多——愁得想被一辆车撞了。这些时间都是有的。

卫诗婕

这种状态纠结了多久,才做出决定?

张策

1年,一直到今年,直到最近。

卫诗婕

怎么做下这个决定的?

张策

在纠结中做的,在不断回头、不断放弃、不断想回去的过程中决定了。

卫诗婕

不断回头,其实就是粉丝对你的召唤。他们一直留言说“广场往事”,这也是对你的召唤。你的安逸圈也在那里,对吧?

张策

你说安逸圈是指物理位置在山东?

卫诗婕

不,是创作上的安逸。

张策

有一次我们去找景,去杭州找景。杭州的景我不熟悉,文化也不熟,交通也不熟悉。找着找着,我最后还是去淄博拍了,因为那是我擅长的,我有把控感,所以我回去了。

但回到淄博把那个活干完了之后,那个活也是我觉得特别烂的。我愁得不想拍,强行拍了,效果还是不错。

卫诗婕

有点凡尔赛,是吧?其实你所有的痛苦,来源于你对自己的超高要求。

张策

对,超高的期待加超高的要求。

卫诗婕

其实这种心态是错的。

张策

我知道这种心态是错的。

卫诗婕

我倒不觉得这种心态是错的。我觉得创作者有创作者的宿命。那些我心目中的好作品,不是我对自己有超高要求的时候拍出来的。

张策

我觉得超高要求是一个基本,是工作应有的精神,而不是一种压力,不是对结果的执念。

卫诗婕

重点在过程,不在结果。你拍所有东西都要非常认真,希望它是个好作品,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错。

但你到底是希望在这个过程中全力以赴、做到最好,还是希望结果不要跌下神坛?

这个结果甚至还分两层。一层是作品本身:你用专业的视角去评判,自己做得怎么样。还有另外一种,是它获得了多大的声量,以及外界多大的赞美和认可。

我觉得这是两种东西,而这个时代很多作品并不是两者统一的。有一些很好的、其实不错的东西,未必会获得那么大的声量。但你可能因为它流量没有那么高,就觉得它不是很好了。

你的评判标准被大众公约数绑架了。因为这个时代的客户、平台、粉丝,包括媒体,看得都是流量。

张策

对。

卫诗婕

所以只要你出的东西流量有些微下滑,或者你希望它很好,但结果流量没有达到那么高的高度,你就会有巨大的挫败感,觉得自己在退步。

其实不是你对作品的高要求妨碍了你,是得失心妨碍了你。

张策

我是这么觉得的。你可能是被名利绑架了。

卫诗婕

是,有可能。

张策

患得患失。

卫诗婕

对。无欲则刚。

张策

无欲是不太可能的,只能把这个欲望控制在一个比较低的限度。

卫诗婕

我很好奇,能不能给我回忆一下你当时的生活?我发现一个事:在外人看来,你过了两个星期,苦恼地写了点稿子,然后把它拍出来,还那么快乐地拍出来,就能挣那么多钱。

那种价值上的失衡,会让你发现好多事情没有意义。

张策

什么意思?我不理解。

6. 价值体系正在改变

卫诗婕

我很喜欢骑电动车去逛逛这个城市。骑着电动车晃悠的时候,可以观察一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我看见有趣的人就会停下。

但当我忙起来、特别忙的时候,可能会有司机带着我从家直接到公司。你节省了时间,你的时间仿佛特别特别宝贵。你熬1个星期就能创造出那么多所谓的价值。

张策

你熬1个星期做出一个作品、挣到钱,却没有心思去体验这个世界、感受生活。

其实我不想承认,也不想让你剪到里面,那是一种非常阴暗的思想。就是他的这种困境:他每天那么难,只挣那么一点钱,我又有什么资格停下?我为什么不珍惜现在的时间,赶紧去创作,赶紧去接活?

他干那个活的意义是什么?

我当时陷入了那个状态,但我发现了自己的那种状态,我努力鄙视它。但是它是有的,你知道吗?

卫诗婕

你的意思是,因为你觉得自己的生活转换成金钱的效率非常高,所以你会开始有一个念头:他们这么艰难地为温饱线挣扎,他们工作的意义是什么?

张策

不是活着的意义,是工作的意义。你会觉得自己有点忘掉小人物的感觉。

我特别害怕我成为那种导演:站在自己名利的高楼上,偶尔需要拿着望远镜去看看人间是什么样,然后赶紧回到自己的天鹅绒床上,写一些自以为了解这个世间疾苦的东西,再拿去,因为他的名声,会有各种人来投资他,最后拍出这种垃圾。

我特别怕我成为那种人。我的那种心态,就是要成为那种人的一个苗头。

卫诗婕

因为你觉得他们的努力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张策

对。我特别害怕我会认为是那样。

卫诗婕

有一个小人在你身上长起来的时候,你就在跟他搏斗。

张策

但当我沉浸在那个膨胀的自己里面,我找不到小人物的快乐了。

卫诗婕

可是你一直坚定地想塑造和记录小人物。

张策

对。

卫诗婕

想为他们发声。

张策

不是想为他们发声,因为我觉得他们的生活有意思。

卫诗婕

你能够体会到他们生活的乐趣。

张策

但是这种乐趣,是建立在你以前的价值体系上的。你知道一个月挣5000块钱是什么样子,知道一个月挣1万块钱是什么样子,但你他妈不知道一个星期挣那么多钱是什么感受。

卫诗婕

你有了一套新的价值体系。

张策

对。那个时候已经进入一种新的价值体系了。

卫诗婕

你忘了他们了。

张策

我觉得我忘了他们了。我忘了那个曾经的自己了,所以我的创作越来越难,因为价值体系被破坏了。

卫诗婕

你的社会身份越来越高,就会越拘谨,越藏着掖着,越没法把真实的自己表达出来。所以这种状态让你不安,是吧?

张策

对,让我不安。

卫诗婕

但反过来,谁又跟钱有仇呢?就是这种消耗,互相内耗。挣钱的脚步停不下来,但你内心又特别不安。

张策

因为我挣钱靠的是以前的价值体系,靠的是以前对人物的观察和理解。当我拥有了很多优渥、安逸的生活,并且习惯了它之后,会不会就失去了对小人物的敏感?

卫诗婕

今天如果让你去拍一些小人物的题材,可能离开北京、离开山东,到一个非常偏远的农村拍摄,需要吃一些苦。这个过程中的肉身之苦,对你来说是一个不好的阻碍吗?

张策

肉身的苦不是阻碍,是长期以来养成的效率思维定式,是对时间成本、精力成本的功利计算。

你刚才说有一个很好的题材在那里等着,你可以在那里体验1个月,可能拍出来一个片子。那我现在从网上找几篇文章,也能做出一个很好的片子,我选择哪个呢?

卫诗婕

商业让你选择哪个?

张策

商业上当然鼓励你选择从网上找段子。但如果你问我,我肯定选择去实地。因为那个过程不一样,只有后者的过程,可能才能让我感受到快乐。

卫诗婕

那这可能就是你跟商业之间的矛盾。

张策

那可能我就不够商业。

卫诗婕

这就是你跟之前公司的矛盾和冲突。你已经不能允许低效,或者说,这个低效是打引号的,不允许低效存在,一定要高效地完成一个创意,然后把它拍出来,甚至用流量去检验它。

张策

对,这就形成了一个你逃不出来的死循环。

卫诗婕

死循环。

张策

就像我如果做朱一旦,我能拍出那些大姨大妈吗?不可能。那一部片子可能耗费的时间,能拍十几条朱一旦,甚至二十几条朱一旦。我会选择那样吗?不会。

所以我只有把它斩断。只要把它斩断,我就回不去了,没路了。只有舍下它,才能抽离出来。

卫诗婕

目前大部分网红,不管“网红”是褒义还是贬义,我就直说了,都会有这个怪圈,都会陷入这个局里。你能不能抵御金钱和名利的诱惑?

张策

有些公司想开了,觉得这个账号是有周期的,干完这一轮,再去复制、再去做新的账号,甚至拿以前的剧本再复制,换一群人,或者人都不换,再换一个新的账号,再吃它一波,不断更新,不断这样做。

你想开了,我想不开。所以我痛苦:又想挣钱,又舍不得这个钱,但又舍不得表达和创作。

我觉得我做《广场往事》已经很好了。我把想创作的东西和商业结合起来了。你懂我的意思吗?我既想拍它,它又能挣钱。

卫诗婕

对,但是因为你在《广场往事》这个IP里面,后来也没有表达欲了,至少暂时枯竭了。你可着这个题材不停地薅,它总有被薅完的那一天。

张策

所以回到我们刚才最开始讲的,我觉得创作本质上就是需要不停地迁徙。

当然,比如许鞍华拍一些电影,她持续从社工的角度去找一些人群和题材,这个事可以干一辈子。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完美的事情。我很喜欢《女人四十》那个片子。

卫诗婕

对,她拍了一系列关于社会问题的作品,坚持观察一些社会问题,坚持干了一辈子。

张策

所以许鞍华有家庭吗?

卫诗婕

嗯。

张策

她没有。当然,这也是一个问题。

7. 家庭责任无法回避

卫诗婕

就是因为你有家、有孩子,包括我。我跟一文有北北,但北北还好,花的钱不多。

我之前跟你太太聊过,她以妻子的身份——当然同时她也是你的经纪人——这是一个非常难平衡的角色。她跟我说,她特别希望这个世界,无论是粉丝、媒体、公众,都能够接受张策也是一个丈夫、一个爸爸,也能够理解你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需要养家。

她感受到你其实还是非常在意外界对你的评价和眼光,你是受困的。

8. 重新找回创作快乐

张策

我之前拍过一期叫《足球小学》的片子。B站公益赞助了一所小学,那里每个孩子都踢足球。我就跟他们联系,跑到云南去拍那个小学。

我在那几天特别开心,找回了自己。他们说给我包机票什么的,我说不要,机酒你别给我包。你包了之后,我也不能保证一定给你出东西,我不想有这个心理负担。他说行啊,那你来这儿玩玩、体验体验吧。

那段时间我把公司的活放下了,去参加了一个活动,跟着一群人去爬山。我发现,不作为导演小策,只作为活动里积极参与的一个人,我也是被人喜欢的。

我发现,不创作的自己也是有价值的。

在去云南之前,那个大哥跟我聊。他说:“我作为一个粉丝,就是喜欢看你拍什么东西,我都想看。”他这样跟我说完之后,我当时豁然开朗了。

后来我去买衣服,碰见一个卖衣服的。我们闲聊,聊到她抑郁过、割过腕。她是从农村跑出来的一个卖衣服的。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因为那个商场里只有她主动把我拉过去,说:“帅哥,你在干什么?你想买衣服吗?”

她特别积极,当时就在店里给我介绍。我本来只想买一件T恤,结果忽然发现自己买了2000块钱的衣服,买了10件。

卫诗婕

在哪里?

张策

在顺义啊,机场。我本来要坐飞机走了,然后我就拿手机拍下来,跟她聊她怎么来的北京、怎么来到这里生活,后来做成了一个片子。

那个片子是在我完全没有任何包袱的心态下做的,叫《我宁愿痛苦,也不要麻木》。你可以看看。它又一次把很多人看哭了,感染力很强,特别感动。

她就是一个小镇女孩,命运很坎坷。她嫁给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去了北京,她跟他生了一个孩子。生完孩子之后她抑郁、割腕,回到老家才好起来。

但她不想一辈子活在那个小镇上,她要去北京闯荡。可她的孩子怎么办?她只能把孩子留在家里,但又舍不得。她只能做出这个决定,来到这个城市。

她来北京干什么呢?只能做一个卖衣服的服务员。但她很热情、很努力,一件衣服她只抽成3块钱,100块钱只抽3块钱,可是她依然很积极。

就是我被那个大哥说动之后,决定拿出手机把这个故事拍下来。我拍了一段她工作的场景,剪进片子里,然后就结束了。这个片子的反响特别好。

卫诗婕

你评判反响好不好的标准是什么?流量吗?

张策

流量、评论。

卫诗婕

不,这个片子在你做的时候,你就知道它会很好吗?

张策

我知道它会很好,但没想到会那么好。流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卫诗婕

你预期这个片子的流量是多少?

张策

50万到100万吧。

卫诗婕

结果呢?

张策

结果400万到500万。反馈也很好。

然后我带着这种心态去了云南,全身心地投入到那个活动中,顺便记录下来。回来之后,他们那个故事是一个乡村小学,200个人,拿到了足球省冠军。

这突然触动了我。我想,我们那里的乡村小学早就破败不堪了,而这个偏远山区的乡村小学不但还在,而且拿到了一个省冠军,这是一个很难完成的事情。

我就带着这个目的去了解:他们是怎么完成的?我被那里的足球氛围和热情深深感动,特别投入其中。我拍这些人每天都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

因为那个片子,现在他们审批重建学校的款项拿下来了,央视关注了他们,也去采访了他们。他们拿到了国家扶持的资金,又拿到了修建教学楼的资金。

然后我就不敢去了。

卫诗婕

为什么?

张策

因为我觉得我不能再给他们带来什么了,不能再给他们带来更好的东西了。

卫诗婕

那不带来又怎样呢?

张策

我就觉得自己没有价值了。因为你再去,他们就会对你有期待。

卫诗婕

所以这是一个纪录片吗?

张策

是。

卫诗婕

这个纪录片叫什么名字?

张策

叫《一所魔幻现实主义的足球小学》。

卫诗婕

刚才那个售货员女孩和这个足球队的故事,都会让你在拍摄的时候很快乐,对吗?

张策

对。因为我没有对它有期待,也没有人对它有期待。

这是一方面原因,另外一方面是,这都是小人物的故事。这种感受其实特别好,你会觉得,那个张策还在。

卫诗婕

是。那段时间你的心态调整得很好。后来心态为什么又变了呢?

9. 电影成为思想钢印

张策

又要去拍电影了。这是一个很难的事,是一个很复杂的事。

以前那些简单的片子,你表达非常自由、灵活,很快就能得到反馈。但电影这个事情,是从零开始磨出一个选题,然后整大纲。整大纲的过程痛苦得不行,我以前没干过。

卫诗婕

现在还卡在这儿吗?

张策

卡在这儿,就卡在这儿。电影大纲写不好。

卫诗婕

因为你的心态太拘谨、太害怕、太自卑。说来说去讲了这么久,你发现你最大的敌人是自己。

张策

对,给自己的预期太高了。

卫诗婕

但你觉得这种心理和状态,在创作者当中,尤其是自媒体时代的创作者当中,有多大程度的普遍性?

张策

人家有工作方法,有人出创意,有人出稿子,有人出策划。我就是个UP主,我就应该出镜,就应该去跟用户沟通、交流。

这种心态也好,我是谁呢?我是个编剧还是个导演?我是谁?还是个UP主?

卫诗婕

你觉得你是谁?

张策

我不知道我是谁。可能就是一个喜欢给别人讲故事、讲有意思事情的人。

卫诗婕

这个角色你一直都是。

张策

是。

卫诗婕

我特别好奇,跟贾樟柯对谈这件事情,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张策

他说了一句话:“我们干的是两个行业。你现在想干电影,就转行。你是在转行,不是在升级。”

卫诗婕

对。转行这个词,就意味着这不是一个体系。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张策

第一反应是,他是对的。

卫诗婕

为什么?

张策

因为他是前辈。

卫诗婕

然后呢?

张策

然后我就在想,如果是转行的话,我是不是应该扔掉现在的一切,重新开始?

卫诗婕

照你这么说,2021年你就有这个念头了。

张策

对,但是舍不掉。

卫诗婕

贾樟柯在你心目中是一个殿堂级的前辈吗?

张策

对。

卫诗婕

所以你其实非常尊敬他。

张策

对。

卫诗婕

你也很渴望至少能够和他在一个体系里。

张策

没有,没有。我喜欢他的作品,我也喜欢。

卫诗婕

而且他也是讲述小人物的。

张策

对,但我没有想成为他那样的导演,我要做商业导演。

卫诗婕

你要跟他对谈,肯定也做了很多准备。你研究完他之后有什么感受吗?

张策

感受就是,他找对了自己的赛道:一个导演拍小城市、小人物,关注小人物的情感。

他让我知道,我父母那一辈的人也有情感、有爱情、有青春,也有纠葛。他捕捉了那些不被看见的人,那一群乡镇上的人。

卫诗婕

你可能看我拍的很多青年人,都是北京的青年人、上海的青年人,但谁拍三线小城市的青年人呢?

张策

他做了。

卫诗婕

你向往吗?

张策

不向往。他所拍摄的这些东西,我只是喜欢。只有在合适的时间,有一个合适的人去做这件事情。

在这个时代,我感觉小人物的表达已经够多了。

卫诗婕

因为自媒体,是吗?

张策

对。

卫诗婕

你的追求是什么呢?

张策

拍让大家开心的片子,让小人物开心的片子。

卫诗婕

让小人物开心的片子?

张策

对,就是做喜剧。我去电影院已经很久没有从电影院里获得那种真正的快乐了,常常是隔靴搔痒。当然也有好的喜剧作品,但那是少数。那种触动、真正的放松,或者真正的快乐,比以前少了一些。

卫诗婕

你还是有自己想做的东西。但如果你想做让小人物开心的片子,它不一定非得是电影。

张策

对呀。

卫诗婕

那你为什么还会想去拍电影?

张策

执念吧。每个做这个行业、稍微有点追求的人都有这个执念,我发现了。

卫诗婕

什么执念?

张策

就是觉得电影才能承载。只有电影才是一个完整的作品,能够承载那么多东西。只有电影才能留下来。

卫诗婕

你拍了多少爆款短视频,却都觉得它留不下来。

张策

对。

卫诗婕

为什么?

张策

因为爆款你都是用流量来评判它。

卫诗婕

电影可能也会用票房来评价它。

张策

电影也是用票房评价,但这不是唯一的体系。

卫诗婕

对,电影的评价体系或者价值体系更多元吗?

张策

我们在累的时候,还是会选择一个老片子。尽管知道它的剧情,还是愿意去看它。它能给你带来能量,而那个能量可以永远留给人。

卫诗婕

你觉得你拍的所有短视频系列作品里面,有没有这一代人过20年之后会再去回看、还能获得能量的?

张策

有吧。

卫诗婕

但你还是不满足,还是觉得它不是对抗时间、不易碎的东西。

张策

对,其实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这只是一种感觉。可能是我还没有跟上这个时代的发展。

就像未来电影存不存在的问题,我仍然持有怀疑。孩子们现在去电影院的频率,你算一算,没有多少。孩子们知不知道电影院这个事情,都不好说。

我那天跟我两个孩子说,咱们去电影院看《哈尔的移动城堡》,我买了两张票,他俩都不去,老大不去,老二也不去。老大说:“在电视上看不就行了吗?”

他们已经没有去电影院的习惯了。

卫诗婕

下一代要不要看电影都不知道,但你却对电影有如此执念。

张策

执念,它就相当于一个思想钢印。

卫诗婕

其实它不是一件必须要做的事,而是你想试一试。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张策

对。你老了之后,如果没做过一次,会遗憾的。失败了也可能是财富,万一成功了呢?

卫诗婕

就是这个意思。但还有一个点:当你把它太当回事的时候,你就写不好它。它只是你的另外一种表达工具,电影只是一种表达工具。

张策

但当你太把它当回事、太尊重它的时候,你就得不到它。

卫诗婕

也许还有一种可能:你费了老大劲儿拍了一个电影,最后发现这个电影的松弛感、感染力,还不如你在街边拿手机记录那个女售货员。

张策

这就是我心中的矛盾点,一直在内心之中互相争吵的两个人。Fuck。

卫诗婕

就是非要做电影。

张策

对。

卫诗婕

如果没有这个机会,没有这条路,你也就没有这个念想。

张策

对。但是在某个时间节点,有很多电影公司来找我拍电影。

卫诗婕

你觉得没什么可失去的,失败了也是财富。

张策

我真的觉得没什么可失去的。

卫诗婕

其实在效果上,我并不觉得短视频就不能穿越时代。我不觉得你拍的那些短视频里就没有能够对抗时间的东西。

可能过了20年、30年,一代人长大之后再回看,比如你拍的广场风云,包括你说的女售货员的记录、《足球小学》,我真的觉得这些都有史料价值,都可以对抗时间,也有它们的价值。

但是在调度难度上,我觉得电影确实要难很多。你还年轻,想尝试一些难的事,也没什么。而且这都是表达,只要创作的内核是你真实喷薄而出、想要表达的东西,我觉得它应该不会烂。

但你应该忘记你想得到什么。

张策

对,忘记想得到什么。

卫诗婕

先让你记一下我的金句。

张策

忘记你想得到什么。你可以开个心理咨询。

卫诗婕

是的,我觉得我可以开一个心灵栏目。你看,又有长相,又有那个声音,开一个心灵直播间,“叶文有话要说”。

张策

太可怕了。这可能是我的第二曲线。

卫诗婕

有没有找到跟内耗相处的一种方式?

10. 接受内耗的声音

张策

我前两天考虑过,也思考了“内耗”这个词。我一直在跟它对抗,但我觉得我错了,应该接受它。

内耗不是一个贬义词。如果我一直把它当成一个贬义的东西来对待,就会一直跟它对抗。

它只是你内心突然出来的一个声音:你在这里不快乐了,你要走。但另外一个声音说,我走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了,可能会失去现在的生活、现在的安全感。

可是那个声音又告诉你:不行,你在这里不快乐。即使安全,但一辈子不快乐,就是在浪费你的生命。你必须得走。

这就是我理解的内耗。

当你走了之后,那个声音还是在,两个声音还是存在。就像四季一样,秋天丰收之后,紧接着迎来的就是萧条。萧条的时候,你会回忆:春天的蓬勃、夏天的茂盛、秋天的丰收。

但我现在在寒冷的冬夜里,那些温暖的景象、那个假象,一直在那里对你说:“快回来吧,回来我这里。”

内耗是帮助你离开那个不快乐的环境,找到一个新的出路、新的生路。

卫诗婕

我突然觉得,内耗是本能。

张策

对,我们每个人应该都有内耗。

卫诗婕

一些影子。就像你说的那两种声音,不管你选择哪一种生活,另外一种声音永远都不会消失。

张策

对。创作者你给他再好的生活、再好的条件,他心里总有不甘。有些是不甘,有些是根本不能忍受。

你无法忍受自己已经离开小人物,无法忍受自己已经无视他们。这个点对你来说就是无法忍受,所以你的内耗本能出现的概率就更高一些。

有一些人不那么在乎表达,不那么在乎他人的命运,可能就会觉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跟我有什么关系?”

卫诗婕

对。

本期节目就到这里啦。这期播客录制结束后,我专门写下一篇张策的人物特写,因为刚刚过去的上半年,对于我们两个创作者来说,都经历了非常关键的选择,我想用文字记录下这个关键节点。欢迎搜索并关注公众号“魏诗杰商业漫谈”来阅读这篇特写,期待你的留言,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