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君
1. 海盗通讯的两篇出圈报道:弹劾旧金山检察官、揭露维基百科左倾
在《硅谷101》中,我们不仅关注技术,还关注这些技术背后的人,以及他们所代表的硅谷精神。在硅谷的一众人物里,我近年来最好奇的,应该就是 Peter Thiel 了。
他广为人知的标签是 Founders Fund、Palantir、PayPal 等一众顶尖公司和机构的创始人。但让他最近频繁进入大众视野的,是他对美国政治越来越深的介入。
2. 岩桥网络与1789资本:Thiel和Vance联手构建右派政治动员体系
“I'm Peter Thiel. I'm not a politician. But neither is Donald Trump.”
他公开支持特朗普,扶持 JD Vance 一路走进白宫。与此同时,他个人那套主张垄断、对科技的激进信仰,也让他被称为“硅谷教父”。
围绕着他,硅谷形成了一股被称为“科技右翼”的新思潮,公开挑战这个圈子曾经信奉的自由主义价值观。自然,我们会想问:Peter Thiel 这套离经叛道、备受争议的世界观,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3. 投资Facebook:社交网络是最完美的模仿性增长机器
我们想,答案可能要追溯到 1987 年的斯坦福校园。那一年,大三学生 Peter Thiel 创办了一本叫作《斯坦福评论》的学生杂志。从这本杂志出发,我们聊到了对他影响最深的 3 位哲学家,以及这些思想是具体如何落地的:它们怎么影响了 PayPal 的创立逻辑、Facebook 的早期投资,以及 Palantir 这家争议极大的数据公司背后的哲学依据。
可以说,Peter Thiel 的几乎每一个选择都是有迹可循的。而通过他的选择,我们或许可以更了解“硅谷右翼”这个近年来不容忽视的权力网络。
今天和我一起聊 Peter Thiel 的有 2 位嘉宾。首先是房天语,他是一名哈佛大学科技史专业的博士生。天语,介绍一下自己。
房天语
大家好,我是房天语。我以前是自由撰稿人,现在在哈佛大学读科学史的博士,主要研究科技政策和计算机史。
泓君
另一位是《硅谷101》的特约研究员李狄皓。狄皓,你好。
李狄皓
大家好,我叫李狄皓。首先,要了解 Peter Thiel 的哲学,我觉得我们可以追溯到 1987 年斯坦福的一份学生报纸《斯坦福评论》。
4. 保守派学生报纸《斯坦福评论》的创立
当时 Peter Thiel 是哲学系的大三本科生。他和他的同学 Norman Book 共同创办了这份报纸。
泓君
天语,能不能给我们简单介绍一下这份报纸?
房天语
如果我们想了解 1987 年《斯坦福评论》的起源,一定要想到 60 年代末期湾区的反文化运动。
大家都知道,反文化运动在加州,通常被想象成年轻人上街游行,反对美国的主流社会和主流文化。但这一支运动大量是由左翼学生组织的。在伯克利、斯坦福这样的地方,都有学生参与这种反体制运动。
运动的一部分就是反对所谓“西方文化的霸权”。在 70 年代,大多数美国大学都要教西方哲学和西方思想。这一套课程,比如现在的芝加哥大学、哥伦比亚大学以及其他大学的相关课程,会讲柏拉图、亚当·斯密,包括马克思在内的一系列西方原著。
但是从 70 年代开始,就有人反对这一套西方中心主义,认为它没有涵盖其他国家、其他文化中的文化精髓和文化价值。这也是我们所谓“文化相对主义”批评的起源:西方的价值不是唯一的普世价值,我们也要看到其他文化、其他国家的价值体系。
当时 Peter Thiel、Norman Book,包括 Keith Rabois,他们都是看到了这一套对西方价值的左翼批评,并去回应那一套左翼批评。他们创建这份报纸的过程,其实就是在反对把西方文化课程从校园中去除的运动。
美国当时的社会背景是里根成为总统,整个 80 年代都是里根执政。他们所谓的这种“反文化”,并不是对美国整个社会的反文化。他们其实反对的是加州、斯坦福左翼自由主义校园中的主流文化。
他们在全国其他地方,比如 William F. Buckley 所代表的保守派,以及大量的基督教右翼,不仅兴起,而且成为国家文化价值上的主流。
5. Allan Bloom与《美国精神的封闭》:校园文化战的思想来源
与此同时,当时 Allan Bloom 应该是耶鲁的一位教授,他写了一本书叫《美国精神的封闭》,英文是《The Closing of the American Mind》。他也批判大学变成了让学生自己感觉良好、却没有真正传递学术价值和重要学术思想的地方,没有让学生进行足够的辩论。
其实 Peter Thiel、Norman Book 这样的人,也是反映了这种对学校的批评。
泓君
你说到他们校园里的自由主义文化,和整个美国社会的思潮是有一点区别的。这个具体的区别在哪里?Peter Thiel 具体反对的是什么?他的同学当时都是什么样的,而他本人可能是比较特立独行的,他的思想方式是什么样的?
房天语
想象整个 20 世纪末期,包括本世纪初期的这一套自由主义思想史,校园一直是一个开放的地方,但它是一种以进步主义价值为主的开放,其中包括性别平等、种族平等,以及性少数群体的权利,也就是我们现在称之为“身份政治”的东西。
美国右翼管这个东西叫 DEI,也就是 Diversity、Equity and Inclusion。这一套思潮其实就是在七八十年代兴起的,以至于我们现在在美国语境里讲“文化战”——Culture War——的时候,其实已经是第 2 次文化战了。因为在 80 年代,这一场辩论也是以“文化战”的名义发生的。
在那个语境下,它跟美国当时里根时期、以基督教为主的“新右翼”是完全不相符的。学校是进步的,但是社会又是保守的。
但是 Thiel 看不到社会中的保守主义。他知道有这种保守主义思潮,里根是总统,也有大量基督教人士在全国宣讲政治,但是他发现校园里面仍然是一种进步主义思潮,反对基督教,反对西方主流价值观。
不仅仅是他自己一个人,也不仅仅是《斯坦福评论》。还有像《达特茅斯评论》,伯克利有《加州评论》,出现了一系列在校园中反对进步主义的保守主义媒体运动。
泓君
那创立《斯坦福评论》的时候,Peter Thiel 只是一个大三学生,想必他可能也没有现在那么多的资本。当时是谁在背后支持《斯坦福评论》呢?
房天语
《斯坦福评论》的资金来源,最主要是欧林基金会,以及这个基金会所支持的一个校园网络。
6. 欧林基金会:军火大亨出钱,赞助全美100多个右派学生媒体
欧林基金会的创始人是一个军火大亨,叫 John M. Olin。二战时候有一款特别有名的 M1 卡宾枪,就是他们家企业生产的。
这个人是一个特别老派的美国人,是康奈尔大学的毕业生。他一直在给母校捐款。1969 年,当时康奈尔大学有一群特别激进的学生占领了学校大楼,欧林就觉得美国的大学都太左了,所以他在 80 岁的时候成立了欧林基金会。
他所希望的是打破左派对于大学的垄断。他当时的目标不是去影响已经存在的校办媒体,而是赞助那些右翼学生创办一些新的独立媒体。
所以他们当时赞助了 100 多家这样的学生媒体,全都叫作“某某评论”。除了《斯坦福评论》以外,做得比较好的还有《康奈尔评论》和《达特茅斯评论》。
我觉得就是因为有了欧林基金会的赞助,Peter Thiel 才能做出《斯坦福评论》。否则他永远只是一个特别愤怒、但是无可奈何的学生。
有钱太重要了。有一个校外基金会能给钱,他就不需要向斯坦福的任何偏官方组织申请经费,所以校方也就不太可能通过卡预算的方式让他闭嘴。
泓君
我还查到,这个欧林基金会有一点特别逗。欧林是死前立下了一个遗嘱,说欧林基金会必须在他死后的 25 年内把所有钱花光并且关门,所以这个欧林基金会在 2005 年就已经关门了。
这个很有意思。能不能再给我们讲一下,它当时比较出圈的文章是什么,以及当时校园内的反响是什么样的?
房天语
首先,《斯坦福评论》不是斯坦福的所谓校报。校报是《斯坦福日报》,现在也还在运行。《斯坦福评论》相当于是一个小报。
他们觉得《斯坦福日报》是一份左翼报纸,所以就要搞出一个右翼的、挑战斯坦福校报的媒体。它经常不定期发表文章,当时的文章有不少都是关于“文化战”的,但其中一部分是关于校园内的文化战。
比如哪一个教授上课说了什么,哪一个教授支持马克思主义,哪个同学发表了什么言论。《斯坦福评论》上有大量的辩论。他们的想法不是回应 Allan Bloom 对《美国精神的封闭》的批评,而是说我们应该把这些大辩论还原到校园生活中,让左翼和右翼的人交锋、辩论。
但是如果你去看《斯坦福评论》当时的文章,会发现其中大量内容都具有极强的挑衅性。
比如 Keith Rabois 现在是硅谷著名的风险投资人,他当时就写讽刺文章,描述左翼是怎么样的:他们不让我们做这个,不让我们做那个。这其实跟现在的文化战有非常多的相似之处。
Rabois 当时在斯坦福校园的宿舍里,用脏话辱骂同性恋学生。他自己也是一个同性恋,所以当时的文章和行为中都有这种挑衅性。
当然,Thiel 离开之后,《斯坦福评论》还运行了很多年,包括现在也仍然在发表文章,只是后来的影响可能越来越小。直到最近几年,Thiel 又重新开始投资这份报纸。
所以,这种挑衅性可能也是这一群人聚集在《斯坦福评论》以及 Thiel 身边的一个原因。
泓君
狄皓,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李狄皓
其实我最惊讶的一点是,Peter Thiel 这个人的思想内核从来没有变过。
有很多特别大的知识分子,都经历过思想上非常剧烈的转变,从左到右,或者从右再到左。但他在 30 多年前说的话和今天的话是完全对得上的。
他从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画好了一张蓝图,并且一路走到底,是非常坚定的右派。
泓君
了解。所以我觉得提到这里,我们也可以聊一下 Peter Thiel 这一套可能从年轻到现在都没有怎么变化过的思想来源。
我们可以按照时间顺序来讲。首先,他在斯坦福校园读本科的这段时间,肯定对他的思想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我想了解一下,他在这段时间里接触了什么样的思想资源?
房天语
7. 吉拉尔的模仿理论
Peter Thiel 有 3 个主要的哲学影响。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就是 René Girard。
Girard 在 80 年代到 90 年代都在斯坦福教书,是一个法国文学批评理论家。我的理解是,法国人认为他在美国非常有名,美国人认为他在法国非常有名,但他在这 2 个国家本身其实都不是特别有名。
但 Thiel 其实是把 René Girard 的观点发扬光大的人之一。Girard 的思想非常丰富,其中一个重要的思想叫“模仿理论”。
它的核心是:人没有自发的欲望,我们所有的欲望都是在模仿其他事物的欲望。但是,人与人之间的一切冲突、暴力和竞争,都来自模仿本身。
人去模仿其他人,但资源是有限的,所以一定会造成某种竞争、冲突和暴力。这其实就是 Thiel 后来所写的《从 0 到 1》这本书的商业逻辑:你不要去跟别人竞争,你要做一个垄断者,一个人去占有这个行业里所有的价值。
如果你有竞争,他当时讲了一个很有名的例子。Peter Thiel 和 Elon Musk 当时都开了一家电子支付公司,都在 Palo Alto。他们每天去同样的地方吃饭,招的人都非常像,做的产品也非常像。
Thiel 就说,这其实就是一种模仿欲望。我们其实非常相似。与其每天竞争,不如直接合并。他就以这个为例子,认为参与竞争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不如逃离竞争。
在商业领域里,只有垄断一个产品,才有真正的价值。
泓君
8. PayPal的诞生和与马斯克公司的合并
对,你刚刚说的这 2 家公司就是 PayPal,还有马斯克当时创立的 X.com。不过我不知道,他们居然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合并的。听起来还是非常友好的。
房天语
当时他是这么讲的,但这个故事有很多个版本。具体他们有多么友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泓君
所以 PayPal 算是 Thiel 创建的第一家公司,是吧?
房天语
其实 PayPal 的整个逻辑也和模仿理论有一些关系。
我理解,Thiel 认为货币本身就是一种带着模仿性欲望的载体,所以他希望可以有这样一种不受政府控制的货币。
当然,PayPal 最后被并入 eBay 之后,可能没有达成 Thiel 最初的期望,但是 PayPal 本身的创始原则,我觉得很像今天的加密货币。
泓君
对。我觉得 Thiel 最开始想象 PayPal 的时候,应该是希望它用来替代货币,而不是用来传输法币。
但当时的 P2P 技术也没有走那么远,而且那是在比特币出现之前。后来大家都知道,PayPal 变成了一个转账、收款的软件。
另外一点就是,Thiel 早期投资了扎克伯格的 Facebook,这是他在社交网络上的投资。我们其实也可以用模仿理论去解释:人们加入这样一个社交网络,是因为别人都在这个社交网络上。这是一个非常完美的、模仿性的增长机器。
所以这个理论对于 Thiel 来说,还是有非常深的影响的。
房天语
对,我觉得是的。虽然 Peter Thiel 看起来像一个不太会社交的人,但是因为他去读 René Girard,我觉得他对人与人社交的性质,以及社会关系,还是有不错的理解的。
Facebook 当时的逻辑就是,因为人会去模仿其他人,所以你只要做一个特别大的平台,让每个人都有很多很多人可以模仿,就可以不断复制,不断扩大模仿欲望的空间,最终做出一个很大的平台。
他一定是看到了 Facebook,包括其他社交媒体平台,当时对 Girard 理论的一种延伸和扩展。他理解这个理论,但是听起来他自己好像又非常不屑于去模仿。他想做的是那个垄断者。
泓君
对。比如说,他常年推崇不要上大学,每年给一个人 10 万美元的 Thiel Fellowship,让学生辍学;他不鼓励企业竞争。
一方面,他通过 Girard 来理解社会规则是什么;但另一方面,他也知道模仿是很难避免的。所以他不介意从这里面赚钱,或者利用人对欲望进行模仿的这种特性。
但是 Girard 的理论其实非常复杂,而且主要是基于文学批评的理论。比如,他证明这个理论的主要方法,就是通过莎士比亚、《堂吉诃德》、《红与黑》这样的文学著作。
它并不是一部传统的人类学或者哲学著作。所以 Peter Thiel 对这个理论的解读,是没有完全相信这个理论,或者说没有完全把这个理论为自己所用吗?
房天语
我觉得 Thiel 对 Girard 的理论是相对选择性的。
Thiel 会说各种事情都是模仿欲望,但他随便找一个案例,就说“这是一个模仿欲望的例子”。但是现在,这个理论本身好像变成了一个“模因”。现在在硅谷,Peter Thiel 的信众天天都说这个是模仿、那个是模仿,这个事情本身就非常模仿。
所以你不需要真正理解 Girard,就可以使用这个理论。我同时也觉得,这个理论本身抛开 Girard 复杂的政治哲学不谈,Peter Thiel 使用的其实并不是一个很复杂的部分。
我们都知道,人与人在小事情上存在竞争关系。只要上过学、跟别人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你跟我太像了,我就对你有一点恐惧,不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上小学的时候,我们都在竞争同一个课代表的岗位。我会跟你保持一定的距离。这并不是一个很复杂的理论,但是 Thiel 愿意通过 Girard 这一套包装,把它变得更有哲学性、更有政治性。
泓君
除了 Girard 之外,你刚才说 Peter Thiel 一共有 3 位影响比较大的哲学家,另外 2 位是谁?
房天语
9. 卡尔·施密特:自由主义掩盖了敌我关系
另外一位是 Carl Schmitt,卡尔·施密特。他是德国二战期间的一位法学家,当然他以前是纳粹党员。
他的主要观点是反自由主义的。他认为,自由主义的问题在于忽视,或者说掩盖了“敌我关系”。
施密特说,人与人之间并不都是朋友。可能在战后的语境下,自由主义者,包括美国和英国的人,认为我们可以同化所有人,大家可以掩盖真正的政治立场、哲学立场和宗教立场,共同创建一个新的、具有包容度、可以让所有人参与的自由社会。
施密特认为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相反,如果不讨论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这些重要问题,社会就会出现各种政治危机。
10. 施特劳斯:真正的哲学只写给少数天选之人
在 Thiel 的想法中,或者说在他后来写的一篇叫《施特劳斯时刻》的文章——《The Straussian Moment》——里,他举的一个例子就是 9·11。
西方社会在冷战结束、历史终结之后,认为伊斯兰世界和西方世界是可以共融的。Thiel 通过施密特批评说,这件事情只是一个假象。
一旦你认为“敌人”和带引号的“我们”可以共融,就会忽视这些在意识形态、宗教和哲学上本质的区别,以及彼此对立的关系。
如果你看到 9·11,看到这些恐怖袭击,就会觉得这其实是自由主义的一次大失败。因为施密特早就讲过,一旦你不去指出谁是你的敌人,你的敌人不会忘掉这一点。
泓君
对。施密特理论的另外一部分,就是在危机时刻,正常的民主程序必须被绕过。他有一个所谓“例外状态”的逻辑:我们可以绕过正常的民主程序。
这可以说是和 Peter Thiel 在 2003 年创立的 Palantir 有非常直接的联系。其实 Palantir 这家公司非常有意思,因为有很长一段时间,甚至硅谷的很多人都不知道这家公司到底是在做什么。
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处于一种非常秘密的状态下工作。同时,Palantir 在刚刚建立之初其实也很难拿到融资,最后是 Peter Thiel 自掏腰包,帮助这家公司走上正轨。他同时让 Alex Karp——另一位法学院毕业生,也是一位文科生——担任 Palantir 的 CEO。
总的来说,Palantir 我觉得就是一家建立在哲学上的公司。既然我们提到了施密特,我们可以讲一下所谓“例外状态”这套理论,和 Palantir 的成立有没有什么联系。
房天语
施密特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话:“Sovereign is he who decides the exception.”也就是,主权源自于能够决定什么是例外状态的人。
在 Thiel 的思想中,9·11 就是对例外状态的需求。敌人和朋友的界限已经被划分了,不是西方自由主义者划分的,而是 9·11 袭击美国的人已经划分的。西方社会必须回应,但 Thiel 也认为,这种回应不应该以自由民主的方式进行。
他认为,必须穿越制度和法律的界限。一个例子就是 2000 年代初期,美国政府推出的《爱国者法案》侵犯了相当多美国公民的个人隐私,包括在例外状态下对个人物品、个人隐私和个人数据的搜查。
Thiel 认为,这种绕过程序、绕过制度的做法是必要的。所以 Palantir 相当于希望通过技术来解决这些问题,帮助政府在例外状态下完成它需要做的事情,包括大数据分析、对其他人的监控,以及在大量数据中检索有用的信息。
这些数据可能是军事上有用的数据,也可能是政府需要的数据。
当然,Palantir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做的都是企业业务。对于企业来讲,它其实就是一家大数据分析公司。但是最近几年,它又开始大力拓展美军方面的业务。
泓君
所以它一开始的愿景是做监管,但是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是在做商业数据分析。因为 B2B SaaS 挣钱更多。
如果你去看 Palantir 早期的一些客户,他们真的就是一些普通企业。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比如 ICE,也就是美国现在的移民执法机构,据报道就通过 Palantir 搜寻无证移民。
当然,这个后果是非常严重的。包括过去几个月对委内瑞拉、伊朗的军事行动,现在都有报道说使用过 Palantir 的技术。
所以它越来越显化,也越来越参与美国军阀和政府的法外行动。
其实要理解 Palantir 的哲学源头,还有一位非常重要的哲学家,刚才我们也稍微提到了,就是施特劳斯。他也是 Thiel 在 9·11 之后写那篇回应文章《施特劳斯时刻》时的重要思想来源。
施特劳斯是一个什么样的哲学家?他给 Thiel 带来的最大影响是什么?
房天语
我觉得施特劳斯当然是一位从德国移民到美国的犹太哲学家,跟卡尔·施密特完全相反。
你想想他的政治光谱。施特劳斯是一个保守主义者。他认为,Secularization,也就是去宗教化、世俗化,西方社会的世俗化并不是一个完全世俗的过程。
我们通常理解的世俗化,是人们放弃宗教,不再把宗教当成社会主要的意识形态。施特劳斯并不这么认为。他认为,我们现在的自由民主制度只是宗教的一种形式,并没有完全离开基督教和犹太教的传统。
但他同时也意识到,我们不能说现在的世俗社会和宗教社会没有任何区别。在本质上,施特劳斯仍然是一个对自由民主主义有非常坚定信念的人。他认为这是最好的制度。
但是制度是不可以改变的。人对于制度的批评会一直存在。所以,如果我们想象在光谱的一端,弗朗西斯·福山认为自由民主制度在冷战中的胜利终结了历史;但在另外一端,施特劳斯认为历史是不可以终结的。
也就是说,民主社会可以是最好的制度,可以是最后的制度,但是人们对于民主社会和自由主义的批判会继续。所以他认为,民主的终结并不是哲学的终结。哲学和政治是分开的,甚至可以相悖。
但哲学家应该如何讨论哲学呢?他的方式就是“隐微写作”。每一篇文本都有一个字面意思,但也有一层更深、更隐藏的含义。哲学家要把这些思想和观点写进隐藏的含义里面,这样只有一部分、少量的“天选之人”才能读到。
Thiel 就认为自己是一个施特劳斯主义者。他觉得,我们可以有民主社会的制度,可以有议会,可以有民选总统,但是必须要有一套存在于这套系统之下的隐性政治。
不能让大家知道,不能让所有民众知道,否则这个民主制度就无法运行。
一个好的类比就是 2016 年特朗普选举的时候,说民主党有一个“深层国家”,有一批人是真正运转美国社会的。当然,他认为那是民主党背后的权贵。
Peter Thiel 其实也这么认为,但他认为这是好事:社会需要一些在暗中推动进展的人。他当然认为自己就是这群人之一。
所以我觉得,对 Thiel 而言,施密特和施特劳斯是非常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
一方面,如果这些在 2000 年代末期、2010 年代初期我们能获得的大量数据都是文本,Palantir 的能力就是通过软件和技术,把这些文本里的浅层含义提取出来,帮助他自己所设想的“深层国家”统治社会,从而越过民主程序。
泓君
对 Thiel 来说,还有哪些人算是这些“天选之人”,可以帮助他建立这个“深层国家”,和公众形成分野?
房天语
一方面,就是参加《斯坦福评论》的这些人,也就是他周围可以信任的人。
Thiel 把自己当成一个 Kingmaker,也就是选择新国王的人。直到最近几年,他一直都非常低调,在科技业之外很难听说有人知道 Peter Thiel 是谁。
但他其实一直非常深度地参与政治。比如现在的副总统 JD Vance,在俄亥俄州的参议院选举中,他当时支持 JD Vance、Josh Hawley,也支持特朗普等等。
他其实是在私下撮合权力关系的人。
泓君
怎么理解他在过去几次选举中的政治参与呢?因为你说到,他之前是一个比较低调的人。现在他去参与政治,当然过去这一年来可能也有一些变化,但是在过去 2 次特朗普政府期间,他去参与政治,给特朗普以及 JD Vance 做背书。这个我们也可以用刚才提到的哲学去理解吗?
房天语
我觉得有一部分是可以的,但是他想做什么,我们很难猜测。
如果他是一个施特劳斯主义者,那么他做的事情和他相信的事情可能没有任何关系。他一直都是一个很低调的人,但最近几年在政治视野里变得非常高调。
我至今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 2016 年去共和党的全国代表大会演讲、公开支持特朗普。根据 Thiel 长期以来的思考方式,他可能会觉得这样太高调了,应该在背后操作。
泓君
其实准备这期播客的时候,我也回顾了当时的视频片段,现在看还是觉得那是一个非常震撼、争议也非常大的时刻。
Thiel 在 2016 年共和党大会上公开说:“我非常骄傲自己是一名同性恋,我非常骄傲自己是一名共和党人,我也非常骄傲自己是一名美国人。”
“I'm proud to be gay. I'm proud to be a Republican. But most of all, I'm proud to be an American.”
在这之后,他去支持了特朗普。所以这个时候是不是可以说,是 Thiel 公共形象转变的一个节点?
房天语
我觉得在 2016 年,很多共和党人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支持特朗普。
在 Thiel 的知识分子圈子里面,改变这件事的一篇文章是现在担任特朗普内阁政策规划主任的 Michael Anton 当时写的一篇论文,叫《The Flight 93 Election》,也就是《93 号航班的选举》。
Anton 和 Thiel 关系很好,当时应该是 Thiel 把他介绍给特朗普的。他也是一个施特劳斯主义者。
他在那篇文章里讲,2016 年的选举,其实就像 9·11 时被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者劫持的 3 架飞机中的 93 号航班。
你是飞机上的乘客,并不会开飞机。“Do you take over the cockpit?”你要不要进入驾驶舱,试图把这架飞机降落?
他的比喻其实是说,共和党、美国保守主义已经被人劫持了。在 2016 年,胜利的机会非常小。特朗普就是那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驾驶员,但他有胆量冲进驾驶舱,说:“我来把这架飞机降落在机场。”
你没有其他选择,因为保守主义已经被左派、多元主义者和身份政治支持者劫持了。
当然,这是一个右翼话术:所谓“我们的大学被劫持了”“我们的文化被人带走了”“我们的选票都送给少数族裔和新移民了”。
选择特朗普是唯一的解决方案。虽然他可能会失败,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失败的可能性是 100%。
所以我觉得,那个时候共和党内部支持特朗普,是因为有相当大的危机感和紧迫感。Anton 的文章是其中一个变量,Thiel 当时去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公开支持特朗普,也是一个类似的变量。他觉得自己需要去讲这句话。
泓君
除了来自学界、来自这些哲学家的影响之外,我们知道 Peter Thiel 毕竟是在科技圈深耕的人。那么,他有没有受到硅谷科技圈内部人士的影响?
房天语
11. David Horowitz:从极左到极右,Thiel的策略导师
我觉得有一个人,可能在具体战术方面对 Peter Thiel 的影响非常大。他的名字叫 David Horowitz。
A16Z 的二老板 Ben Horowitz,就是《创业维艰》的作者,而 David Horowitz 是他的父亲。
David Horowitz 出生在一个共产党家庭里。他的父母算是最早一批美国共产党员,我查到他们 1929 年就入党了。
他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早年是一个世界级的左翼学者。Ben Horowitz 是在伦敦出生的,因为当时他的父亲也在伦敦。David Horowitz 当时正在给罗素工作。
罗素就是那位特别有名的哲学家。David Horowitz 当年加入了一个叫“罗素和平基金会”的组织,是这个基金会的干事。他跟萨特、波伏娃这些特别左翼的知识分子都非常熟。
当时罗素和萨特联手做了一个“行为艺术”,名字叫“罗素法庭”,主要就是为了批评美国政府,指责美国在越南犯下罪行,并缺席审判美国政府和林登·约翰逊。
回到美国以后,David Horowitz 成为了《城墙》杂志的联合主编。《城墙》杂志可以说是 60 年代美国嬉皮士的圣经,在美国历史上都算是一份特别重要的杂志。
他首先披露了美军在越南使用凝固汽油弹的情况。这篇报道当时被马丁·路德·金在很多反战演讲中频繁引用。
他们当年还出版过一本特刊,是切·格瓦拉在牺牲前的最后一篇日记,那篇文章由卡斯特罗作序。《滚石》杂志的 2 位创始人也曾经是《城墙》杂志的员工。
曾经如此左翼的一个人,后来发生了 180 度的大转弯,变成了右派。在特朗普第一次大选期间,他曾经为特朗普提供过一些策略方面的帮助。
我记得我最早听说这个人,是因为看了卡尔·罗夫的自传。卡尔·罗夫当时是小布什的竞选经理,被认为是美国历史上最出色的选举操盘手。
回到 David Horowitz 对 Peter Thiel 的影响。他们是在欧林基金会的一次研讨会上认识的。
我觉得 David Horowitz 能教给 Peter Thiel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要守规矩,不要很绅士地辩论;要创造叙事,要主动挑衅,要指名道姓地攻击,要用左派的办法去打败左派。
他自己其实就是这么做的。我记得他曾经出版过一本书,叫《美国最危险的 101 位教授》,在书里面指名道姓地大骂乔姆斯基,而且他常年都在和乔姆斯基对骂。乔姆斯基可是语言学泰斗。
李狄皓
我想补充一点。1995 年的时候,David Horowitz 把早期《斯坦福评论》中的文章扩写,然后出版了一本书,叫《多样性神话》。
那本书里的观点其实到现在也还是“科技右翼”的核心观点,也算是比较准确地预言了很多今天的现象,比如行政官僚的膨胀、科研的政治化等等。
为这本书作序的是女权主义研究的先驱,她叫做伊丽莎白·吉诺维斯。
她曾经经历过一次重大的思想转变。这个人早年是马克思主义者,同时也是一位非常坚定的女权主义者。她在埃默里大学创建了女性研究项目,所以在女性研究这个领域,她的学术地位非常高。
后来她皈依天主教,开始全面转向保守派。她特别坚定地反对堕胎。她后期的思想是,我们要关注女性的特殊性,追求的是在承认性别差异的前提下实现平等,而不是男女无差别的平等。
所以毫不意外,她被主流女权主义者认为是叛徒。她在 1996 年出版了一本书,叫《女权主义不是我的人生故事》。
她有一次在采访中说,她之所以为 Peter Thiel 的书作序,是因为她特别反感身份政治。
泓君
而且她那本书的出版社,是一家比较小的出版社。你可以看她在 80 年代出版的书,全部都是这一类的书:反对多元主义、反对进步政治、反对身份政治。
当时还是有一个挺大的市场。
房天语
是的。我们刚才基本上了解了 Thiel 的思想。从他大学时期到现在,也像狄皓一开始说的那样,他的整个思想是一个相对比较自洽的体系。
我们刚才也多次提到了 Thiel 周围的这样一群人。那么,聚集在《斯坦福评论》周围的有哪些重要人物,尤其是和硅谷相关的人物?他们今天在哪里?
其中一个比较有名的就是 David Sacks,他是《多元主义》的合著者。当时他是《斯坦福评论》的重要参与者,现在是特朗普内阁中的 AI Czar 和 Crypto Czar,负责 AI 和加密货币,反正所有高新技术都由他来负责。
另外一位是 Keith Rabois,就是我们刚才说的在宿舍里辱骂同性恋的那个人。他现在是硅谷非常有名的 VC。他的丈夫 Jacob Helberg 现在是美国国务院的 Under Secretary of State,也就是副国务卿。
还有 Lonsdale,他是 Palantir 的联合创始人,也是 8VC 的创始合伙人。他曾经还创办过一个新型智库,叫“西塞罗学院”。他应该是在尝试把公共政策当成一种产品来做。
还有 Stephen Cohen,他也是 Palantir 的联合创始人。当时他在 8 周内就开发出了 Palantir 的第一个产品原型。他现在是 Palantir 的总裁,也是董事会成员。
还有 Josh Hawley,他应该是阿肯色州的共和党参议员,后来在 2000 年代成为《斯坦福评论》的编辑。
所以,《斯坦福评论》这一套政治网络其实现在还在传承。
李狄皓
我说 2 个最近的人。
首先是一个女生,叫 Lisa Wallace。她也曾经在 Palantir 工作,后来去创业,是 Assemble 的联合创始人。Assemble 是一家做薪酬解决方案的公司,2024 年被 Deel 收购。
Deel 是做跨境薪酬支付的公司,联合创始人是一位中国女性。
还有一个人叫 Anthony Ghosn,他的父亲就是特别有名的卡洛斯·戈恩,日产和雷诺的前 CEO。
当时他的父亲被日本逮捕,后来在保释期间藏在一个大提琴箱里逃出了日本。那件事情应该是那一年汽车界最轰动的新闻。
Anthony Ghosn 曾经是 8VC 的幕僚长,8VC 的老板就是我们刚才提到的 Lonsdale。
以上我说的这 2 个人,都曾经是《斯坦福评论》的总编辑。
泓君
这些人在政治光谱上趋同吗?他们聚集在《斯坦福评论》周围,或者给《斯坦福评论》做编辑,是因为他们有一套共享的理念,还是说这个其实很难说?毕竟有那么多人。
房天语
我觉得大多数人应该都是先认可这个理念,然后再加入的。当然也不排除有一些人,可能觉得进入《斯坦福评论》以后就能找到一份好工作,但我觉得这样的人应该是少数。
你写文章需要特别全身心的投入。如果你从本质上不认同这个理念,我觉得很难在里面待下去。
李狄皓
我们说的这一套理念,就是保守主义,也就是硅谷右翼的思想。
而且我们讲的这些人,都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政治思想的形成,很大程度上也是一个社交的结果。
在学校里,如果你认可《斯坦福评论》这个圈子里的人,你一开始可能不是一个施特劳斯主义者,也可能不是一个读施密特的人。但是当你接触到这个圈子,发现这些人愿意辩论,敢讲别人不敢讲的话,这本来就是一个自我选择的过程。
所以,这些政治思想可能是慢慢发展出来的。
泓君
而且,他们其实也是想要掌握叙事权和话语权。
Thiel 除了刚才提到的政治动作之外——这当然是他争取权力的一种方式——另外一种方式也是他对媒体的控制。
近几年来,美国无论左派还是右派,对所谓“主流媒体”的反对和抱怨都在逐年增加。所以这一群人其实也在构建自己的媒体基础设施。
我们可以聊一下,这些媒体到底是什么,他们最终想要做的是什么。
房天语
12. Thiel的媒体布局:海盗通讯、美国伟大、Pladium
第一个我想聊的是《海盗通讯》,英文名是 Pirate Wires。它的创始人叫 Mike Solana。
我查到的是,他从波士顿大学毕业以后,第一份工作是在纽约的企鹅出版社。他看了一篇 Peter Thiel 的文章以后,就成为了 Thiel 的一个小迷弟。
他主动联系了“海上家园研究所”,也就是 Seasteading Institute。这个组织想建造一艘大型游轮,游轮上就是一座城市,因为在国际海域中没有政府可以管他们。
这是 Patri Friedman,也就是 Milton Friedman 的孙子,当时提出的一个想法。Peter Thiel 给了他不少钱。
“海上家园研究所”就是 Peter Thiel 的一个理念。他提出自己可以无偿工作,同时开始在纽约组织一些认同这个理念的线下活动。
据说 Peter Thiel 出席了第一场活动。后来据 Solana 自己回忆,活动上 Peter Thiel 说他正在写一本书,但对出版一窍不通。
Solana 就说:“那太好了,出版这件事我门儿清。”那本书其实就是《从 0 到 1》。
后来 Solana 搬到加州去为 Thiel 工作,再后来加入了 Founders Fund。当时 Founders Fund 没有公关,所以 Solana 相当于成为了 Founders Fund 的第一位公关人员,主要负责活动和品牌。
他做《海盗通讯》的时候,据说 Peter Thiel 和 Founders Fund 都投了钱。而且 Solana 比较神奇的一点是,他从来没有离职,现在仍然是 Founders Fund 的员工。
我对《海盗通讯》的印象,主要是 2 个特别出圈的系列报道。
第一个系列报道是关于旧金山城市治理的。我记得当时《海盗通讯》天天骂旧金山政府,说他们从科技行业获得了巨额税收,但城市治理已经完全失控:四处都是零元购,满大街都是流浪汉,刑事案件也满天飞。
他当时呼吁科技从业者,不要再做沉默的纳税人,要夺回城市的控制权。
他们当时那些科技右翼人士,直接推动了对一名特别激进的左派检察官的弹劾。那名检察官任期内,零元购开始成为一种风气。
我记得当时好像是说,一般的小偷小摸,如果金额在 950 美元以下,很少会被起诉。
2024 年旧金山市长选举中,我记得上来了一位亲商业的市长。据说这 2 年旧金山的治安,还是比以前好了一点。
下一个出圈的系列报道,是他们对维基百科的批评。
他们调查发现,维基百科早就不是一个非常中立的百科全书,而是由少数偏左派的编辑控制的。理论上每个人都可以编辑,但实际上,维基百科 90% 以上的内容都是由极少数编辑决定的,因为他们的权限更高。
偏右派的人,比如 Peter Thiel、马斯克,他们的词条里负面描述明显更多;如果是偏左派的人,负面新闻就相对少一些。
他们还调查发现,维基百科的财务存在很大问题。维基百科每年差不多要收几亿美元的捐款,但如果计算维护服务器和网站运营的成本,就会发现实际成本并没有那么高。
他们认为,维基百科拿着捐款,做了很多非常偏 DEI 的项目。我记得当时这个系列文章特别火。
这个系列有一点很搞笑:维基百科的编辑一般都特别反对给维基百科捐钱,因为这些钱不是给他们的,而是给基金会里那些人的。
泓君
这些文章一般都是什么人会读?
李狄皓
一般就是那些科技右翼人士。
我觉得《海盗通讯》包括《钯金》——另一本也是 Peter Thiel 支持的杂志——都把这种理念叫作“Governance Stoicism”,也就是自由主义之后的社会是什么样子。
《钯金》有很多在这个圈子之外也有较大影响力的文章。其中一篇就是关于斯坦福大学的,题目叫《斯坦福对快乐的战争》,英文是《Stanford’s War on Fun》。
它说斯坦福不让大家好好玩了。文章讲的是斯坦福在新冠疫情期间设置了很多规则,导致学生没有社交生活;它还批评斯坦福关于性同意、反对性骚扰之类的政策,认为这些政策导致学生不敢社交。
这篇文章当时特别火。
泓君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Thiel 这个人这么多年来一直讨厌学校,但这么多年来讨论的还是这几所大学。
房天语
13. 美国伟大:落魄商人如何成为特朗普最重要的媒体声音
还有一家媒体叫《美国伟大》,创始人叫 Chris Buskirk。
他早年是一个不太成功的商人,欠了一屁股债。我当时找到路透社的一篇深度报道,挖出了他早年的法庭记录。他曾经因为欠债至少被起诉过 11 次,催债的有他曾经的商业伙伴、专业催债公司、太阳能安装公司,甚至还有一家干洗店。
他们家做的是一个特别小众领域的保险生意。他等于是从来没有出去找过工作,只是接手了家里的生意,但一直做得不太成功,做了十几年。
这样一个落魄商人,大概从 2015 年开始给一些偏右派的媒体写文章。最开始是一些很边缘的小媒体,2016 年他创办了自己的媒体,叫《美国伟大》。
2016 年正好是特朗普第一次当选。《美国伟大》在这次选举过程中,成为了亲特朗普、反建制派的一个重要发声平台。
Buskirk 也开始以《美国伟大》出版人的身份为特朗普站台,解读特朗普的理念。这个时候,他已经开始登上比较主流的媒体,比如美国公共广播电台、公共电视网和福克斯新闻。
之后他被 Peter Thiel 注意到。因为媒体很难赚钱,《美国伟大》在初期其实是靠 Peter Thiel 的赞助才活下去的。
第 2 次是在 2019 年。当时 Peter Thiel 介绍他和 Vance 认识。2019 年的 Vance 还没有进入政界,那时候写过一本畅销书,也还不是特别成功的投资人。
他们俩相识以后,联合成立了一个偏政治的组织,叫“岩桥网络”,英文是 Rockbridge Network。他们想做的是一个新一代偏基层的右翼政治动员组织,取代以前科赫兄弟建立的那套组织。
他们的重点就是媒体。他们不仅会投资传统右翼媒体,也会投资右翼自媒体。
这个组织的支持者很大一部分就是我们刚才说的那些偏右翼的科技人士,比如 Peter Thiel、Marc Andreessen 等人。
“岩桥网络”还成立了一家自己的 VC,叫 1789 Capital。1789 年是美国宪法生效的年份。
2024 年特朗普胜选后没几天,特朗普的儿子就加入了 1789 Capital。
我专门去看了 1789 Capital 投资过哪些公司。首先就是马斯克旗下的 3 家公司:xAI、Neuralink 和 SpaceX。
反正这在我看来有点像给他们送钱。你想,1789 Capital 是一家 2023 年才成立的 VC,而马斯克旗下的公司如果想募资,会有很多顶级 VC 抢着送钱,我觉得轮不到这样一家 2023 年才成立的 VC。
他们还投了一些和国防相关的公司,比如 Anduril。
我注意到他们的投资组合里面有一家公司特别刺眼,叫 Happy Dad,是一家做气泡酒的公司。他们为什么要投这么奇怪的一家公司呢?
这个 Happy Dad 的创始人,是一个叫 NELK 的网红组合,拼写是 N-E-L-K。他们制作一些有点搞怪的视频,据说在美国年轻人当中特别有知名度。
我去看了一下,他们在 YouTube 上差不多有 800 多万粉丝。我们一般印象中的网红组合或者偶像团体是不太碰政治的,但这个组合不一样,他们是一个右翼网红组合,是特朗普的支持者。
2020 年,也就是上一次美国大选时,他们 3 个人和特朗普在空军一号上见面,还拍了一个视频。
这次 2024 年大选,这个组合又多次参加特朗普的集会。
可能 Peter Thiel 的思路也在变化。在网红经济时代,影响力就是上桌的筹码。
Vance 是上一个时代的网红。他是畅销书作家,也曾经是一个不太成功的投资人。我觉得他的经历虽然很特别,但其实也没有那么特别,比如出身贫困家庭、参军、进入名校,然后成为一名不太成功的投资人。类似经历的人肯定不止他一个。
真正奠定他影响力的,应该还是那本书《乡下人的悲歌》。有了这个标签之后,才比较容易被人记住。
李狄皓
《乡下人的悲歌》可能和今天的右翼网红有相似之处。
右翼网红也是特朗普政府在 2024 年大选中能够赢得,尤其是年轻白人男性选民支持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们的逻辑可能都是类似的,面向的受众就是这样一批在主流话语中,过去并不觉得自己受到关注的人。
泓君
所以 Peter Thiel 是不是可以说,他也在有意识地寻找这样的媒体人、网红,去扩大自己的网络,以及在媒体和话语权上的影响力?
房天语
我觉得是的。Peter Thiel 总是在做这些事情:《斯坦福评论》、Thiel Fellowship,包括他的 VC,其实都是一种选拔机制。
比如 Thiel Fellowship 非常有名的一点,就是申请表里会问一个问题:什么事情是大多数人都同意、但是你反对的?
也就是说,你要跟别人想得不一样。这些其实都是一种思想过滤程序。
泓君
那我们最后来聊一下 JD Vance 这个人,因为刚才我们也多次提到他。他可能是 Thiel 选拔机制中比较突出的门生。
Thiel 和 JD Vance 认识是在 2011 年。当时 Thiel 在耶鲁法学院演讲,而 JD Vance 正在那所法学院读书。Thiel 讨论的是“技术停滞”和“美国精英的衰败”。
后来 JD Vance 说,这是他在耶鲁法学院度过的最重要的时刻。
之后我们也提到过,JD Vance 曾经短暂加入 Thiel 的风投公司,和他一起创立了一些机构,然后开始投身政治。
Thiel 在 Vance 的参议员竞选中花了 1,500 万美元,帮助他获得特朗普的背书。而且在 Vance 竞选副总统之前,他还曾经公开表示自己坚决反对特朗普。
但最后 Thiel 还是帮助他缓和了和特朗普之间的关系。我比较好奇,Thiel 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从 JD Vance 身上看到了什么?
房天语
我觉得这可能和我们刚才聊到的“海上家园”有关。
14. 从"逃离政治"到"造王者":Thiel的思想转变
2008 年、2009 年的时候,Thiel 去了 Seasteading Institute。这个组织是由 Milton Friedman 的孙子创办的,研究如何在海上建城市,这样就可以不用给政府交税,也不受任何国家管辖。
Thiel 当时非常支持这套政治运动。他认为自己是一个完全的 Libertarian,也就是自由意志主义者:不相信税收,不相信政府管控,反对政府公共服务等等。
所以当时他对政治非常失望。他认为人们应该逃离政治。真正的自由意志主义者需要不参与选举、不参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是和别人竞争权力,而是离开政治中心,通过科技寻找其他解决方案。
我觉得可能在特朗普上任之后,他对政治有了更多信心,更相信自由意志主义者可以通过美国政治获得权力。
这是他思想上的一个比较大转变:从逃离政治、反对政治,到参与政治、获得政治权力。
但从特朗普这个案例来看,他发现自己可以通过建制来改变现状。
至于 JD Vance,他也是 Thiel 的另外一项“事业”。他当时不仅投资了 JD Vance,也给 Josh Hawley 以及和他一起合写《从 0 到 1》的 Blake Masters 提供了资金。
Blake Masters 说过,他当时其实下了很多注。我觉得,JD Vance 可能是他送到白宫的一枚棋子,但绝不是 Vance 一个人。
我觉得 Thiel 是一个 Kingmaker。他想把那些支持自己、在不同程度上经过自己思想筛选的人,送进拥有政治权力和政治力量的岗位。
泓君
这个很有意思。无论是《硅谷》里面的 Peter Gregory,还是最近一部电影《Mountainhead》里的一个“教父”式人物,他的原型可能也是 Peter Thiel。
感觉他一直扮演着老师的角色,也是你刚才用的 Kingmaker 这个词。所以他自己并不想承担这样的角色吗?他不想做这个操盘手吗?
房天语
我觉得有 2 个原因。
第一,因为他是一个施特劳斯主义者。他知道真正的操盘手不可能站在前台,不能让人们知道真正的政治和权力是如何运作的。这是他的一个想法。
另一方面,我觉得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受选民喜欢的人。他不是一个非常有亲和力的人,也不像 Vance 或者 Trump。
Vance 和 Trump 至少会讲话,能让一部分选民觉得他们是 relatable,是可以从他们身上找到共鸣的。但是 Thiel 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一个非常难交流的人。
所以我觉得,这 2 方面的考量可能都有。
泓君
好的,谢谢大家。
房天语
谢谢,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