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ymond
Interview copilot 这个品类,其实就是 Final Round 发明出来的,过去 12 个月 copycat 已经非常多。这家公司现在有了新变化,新的名字叫 Hellyeah。今天请到 Hellyeah 的 CEO Michael,讲讲他们的变化。
Michael Guan
大家好,我是 Michael,Hellyeah 的 CEO and Co-Founder。我们一直围绕 AI 后时代的工作场景做产品。2023 年夏天,整个硅谷还停留在 GPT-3.5 时代,交互全是 chat。我们想做一个像 Jarvis 一样的 AI:它听到你听到的、看到你看到的,在你不知道自己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你帮助。
1. The Copilot Category Begins
于是我们先做了一个 meeting copilot,能加入线上会议、实时提词,帮你对话。很快发现用户拿它做销售、做 online dating——
Raymond
实时撩妹怎么做的?我十分有兴趣。
Michael Guan
我当然没有试过(笑)。后来发现面试这个场景特别火爆。有个用户发邮件问能不能付费——当时要邀请好友才能换免费 session,没有任何商业化。我就编了一个很大的数字,99 美元一个月,发过去,他真的付了。
于是我们做成 interview copilot,开创了一个 new category。两年做到 2000 多万用户——你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在找工作——营收也突破了 1,000 多万美元的 revenue run rate。接着变成 end-to-end 的 career platform:AI 帮你写简历、投递、准备面试,连入职后的功能都有。这是 2024 年。
2. Hiring Becomes A Work Trial
2025 年,企业开始找上门,急切地要一套全新的招聘方案——因为 interview copilot 太好用了:对着提词器念,一个不懂 computer science 的人,至少从面试角度也能对答如流。我们的判断是,AI 时代的招聘要看工作的本质,不能再拘泥于 fancy 的学历、简历、面试。
现在 10 秒就能生成一份花里胡哨的简历,人人都是满分选手。所以我们做了一个 trustless 的招聘平台,本质是 job simulation:AI 在一个环境里生成任务,邀请候选人真的干一段活,AI 全程看着打分。
Raymond
有点像《令人心动的 offer》:一个 camera 盯着你,演播室里 6 个人实时吐槽。你们自己招人也用这个 work trial 吗?
Michael Guan
用,有点像婚前同居:先住在一起磨合,不是相亲完就结婚。我们最早招人直接看 GitHub profile——CTO 喜欢 hacker,从世界各地聊来一批人。后来一次 offsite 发现线下协作效率高太多,就把人聚成旧金山、上海、班加罗尔、首尔 4 个办公室,一共 20 多位,同事全是 work trial 进来的。欧洲实在凑不齐,就没有欧洲 office——人还是群体动物。
Raymond
然后 work trial 之后,你们又往前跳了一大步。
3. The Digital Employee Pivot
Michael Guan
2025 年底产品发布后,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一些 frontier AI lab 找到我们,说这个产品是很好的 reinforcement learning 环境,想买知识工作者桌面端的录屏数据。市场上并没有一个地方可以直接买到工作录屏,而他们要做大规模的数字员工训练。
同时,技术路线已经非常清晰。第一个信号是千问:2025 年 9、10 月发的几篇 paper,把 YouTube 上的 Excel 教学视频拿来训练数字员工,没做太多处理,就在这件事上直接超出 frontier model 3 倍。
第二个是 xAI。我们有好朋友在里面,Elon 后来也在 2026 年初的播客里讲了:他们内部一直认为,最佳的 AGI 方案就是视觉的 computer-use agent,跟他的车一样,像人一样看得见、像人一样操作。融完 200 亿美元那一轮后,内部就不搞 AGI 了,开始做数字员工的落地。
落地的第一个场景不是 legal、sales 这些 fancy 的,而是非常 down to earth 的 customer support。Sierra、Decagon 是帮企业搭 AI-native 的 chatbot 系统,「把旧平台迁到我这来」;Elon 的方案是 legacy system 全都不用换,不要 MCP,不要 API,computer-use agent 直接 takeover——我就派个员工来上班,只是这个员工超级快。
第一批客户从 Tesla 做到摩根大通。还有 Anthropic 高价收购了一家 2024 年初成立、用视频大规模训练数字员工的公司,收完 Cowork 马上就上线了。
这些信号都在说,这个方向技术上已经被验证。而且它有一个巨大的 multiplier。假设我们只做 data supplier,那就是 10 年前的 Scale AI:他当时不知道 transformer 是 work 的;他要是知道 transformer 是 work 的,就不会做 data labeling 了——打完标自己去训练 GPT 了。所以我们决定 go all in,自己做数字员工。
一个 60 秒的版本:我们的创业不是从宏大的 AI thesis 开始,而是从一个真实问题开始——大部分白领工作的 hiring signal 是假的,简历像广告,面试像表演。
第一阶段,我们帮 candidate 赢面试;后来发现,值钱的不是 interview 这个 process,而是工作的本质:一个人怎么理解问题、拆解任务、表达判断、交付结果。第二阶段,我们把招聘从聊天变成真实的工作样本。工作既然能被模拟、评估、数据化,下一步就让 AI 真正参与进去,把这些被数据化的人升级成数字劳动力。
Raymond
换句话说,你先帮人找工作,再帮人留下工作,现在是让 AI 取代人。
Michael Guan
不是取代,是让人人都变成 manager。以前一个领导配 10 个牛马;将来是一个领导配 10 个牛马,每个牛马配 10 个数字员工——还是生产力大幅提升的故事,大家都有更好的未来。
Raymond
从 2025 年下半年开始,很多人会 vibe coding、会烧自己的 skill,也有 n8n 这种工作流——把自己的某种能力固化在软件上已经挺普遍了。这跟你们的数字员工差别在哪?
Michael Guan
三点。第一,数字员工能自己做决策,像真人员工;第二,它是 proactive 的——你也希望优秀的员工是主动揽活干的,不是等着被指派;第三,它能自我增长,有 self-learning 的 path。
Skill 是数字员工的重要环节,但它还要有 memory,有 recursive growth 的迭代方案。Gary Tan、Andrej Karpathy 都在非常公开地 promote「蒸馏自己」,蒸了很多放在 GitHub 上开源。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蒸馏自己——那需要非常清晰、客观的自我认知。我们观察了大量知识工作者之后发现,很多时候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你所认知的自己,和别人所认知的你,是完全不一样的。
所以蒸馏不只是《令人心动的 offer》那样全程追踪,还要问因果问题:你为什么点这里?有没有屏幕以外的 context?我们用 VLM 观察工作,在 AI 无法理解的场景生成问题。一天结束做一次 daily reflect,让员工回答——他可能说:「当时就是喝杯咖啡,灵光一动按了这个键。」
我 co-founder 发明了一套逻辑,叫「知行合一」:知是 reasoning,他怎么推理任务、为什么做这些决策;行是实际行为。认知跟行为相匹配,才成为一个数字员工——一个真人的 digital copy。
4. Why Growth Marketing Won
Raymond
你们选的第一个赛道是 growth marketing。这个决定是 2026 年上半年做的,当时 coding 才是共识——从 reinforcement learning 信号或 GTM 能力看,为什么不选 coding?
Michael Guan
Coding 的 RL 信号肯定最强,但太卷了:Claude Code 在卷,Cursor 当时收入已经超过 3 亿美元,实在没有 capital 去干。
我们选赛道有 3 个考量:一是 RL 信号要足够强;二是必须有明确的实战商业化场景,帮我们拿大量数据。数字员工不能靠跟企业签 pilot contract,要真正在商业化环境里实战,不能是那种「企业买了 Harvey 但没人用」的大而美好。当然 Harvey 后来突破了难关,在 legal 里做得非常深。
第三是团队自己的 passion。我们喜欢 marketing,我们的 2C 产品就是靠一套全自动 self-improve 的 agent 系统涨起来的,有得天独厚的先发优势。
Raymond
那为什么不做销售?
Michael Guan
北美 B2B 销售的反馈周期比 B2C marketing 长。更要命的是,我们见过太多销售类 AI 公司,最后靠养几百人的人肉销售团队去卖——11x、各种 AI SDR,都是我们很好的朋友,但这事不 make sense:你的销售 AI 要真那么牛逼,就应该是自己的销售 AI 去卖自己的销售 AI。我们就是这么操作的。
Raymond
像 Claude Code 是 Claude Code 自己开发出来的。说到 marketing,你们当年的 GTM 非常野:旧金山的 hacker house 请 100 多个 influencer 来玩,stripper 广告,还有特朗普当选之后做的 Trump 广告牌——争议巨大,但非常抓眼球。
这些全是需要人动智慧的 creativity。你们现在的 agent 想得出「Trump 广告牌」这种东西吗?
Michael Guan
我觉得可以。AI one-shot 输出的时候,大家的网页都长得类似;但给它足够多的 context,加上 taste skills,设计突然就有了 taste。我们的系统看过足够多的东西,本质是一个大规模的排列组合。
但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合作的大客户并不需要那么多 creativity。Creativity 是留给小公司从零到一用的;一到十、十到一百,需要的是 systematic 加 programmatic 的增长,omni-channel。
你看 Wispr Flow 早期也做大量红人营销,现在只做广告、branding、billboard、partnership。爆款营销我们自己也痛过:一条视频爆了,用户涌进来,接下来一周没有爆款又冷掉。初创可以接受,大公司要的是 consistent 的增长——go viral 对它们没什么帮助。
以前企业开 QBR,CMO、CEO 坐一起挑 priority:P0 可能是 500% 的回报率,P10 只有 5%,资源只够做 P0 到 P3。现在有了 AI,可以把所有 priority 全吃掉,哪怕 P10 只有一丢丢回报。
Raymond
比如 GEO——为了将来的模型能抓到你的语料而做的优化,今天收益不明显,妥妥的 P10。但数字员工反正闲着,顺手就把 GEO 做了,over time 还有 compounding 的复利效应。
Michael Guan
Exactly。当劳动力 10x、100x 的时候,非常多以前不敢碰的机会都可以去试,而且试错成本非常低——有贵的 token,也有便宜的 token。你可以让 Claude 写完,让 GLM 去 execute。
Raymond
像 Apple 在加州设计、在河南富士康组装。
Michael Guan
未来一两年大家都会这么操作。Chamath 做了家公司叫 8090,想当 AI 时代的 Accenture、AI Palantir for Enterprise,帮大企业大规模重造软件——他的逻辑就是 Chinese open-source model is the best:frontier model 做规划和架构,实际 execution 全部用中国开源模型。
Raymond
你们的客户里,科技公司和非科技公司各占多少?
Michael Guan
现在全是科技公司——北美 20 多家头部科技公司做我们的早期客户。非科技公司 Q4 会开始聊,他们的 pushback 有两个。
一是不清楚数字员工能做到什么程度、哪些需要 human in the loop。传统行业要有人背锅,要有人做内部 champion 把 deal push forward,成了升职加薪、promote to VP;败了就是一次失败的采购。
二是跟「蒸馏」相关:我们这套 screen capturing 到 digital worker 的 pipeline 在北美企业里推过 pilot,但很多传统公司已经不是 founder CEO,职业经理人很难推「蒸馏员工」这种故事。
5. The Privacy Cost Of Distillation
Raymond
我觉得任何公司都难推。Meta 今年推过一个 plan:工作时屏幕直接被录、对话全被录下来分析——24/7 monitor 你每一步怎么工作,等于每个员工每一步都在蒸馏自己、逐渐把自己消亡掉。
Meta 是 founder CEO,照样推不动:巨大 pushback。第一是员工隐私,第二是你明摆着要炒我,我为什么还把自己蒸馏了贡献给你?
Michael Guan
所以要感谢扎克伯格。之前市场上很多人质疑我们「录屏训练 AGI」的逻辑天马行空;小扎一干这件事,突然非常多 investor 找过来问:「Michael,这个做得怎么样了?」我们因此快速完成了新一轮融资。我们其实比扎克伯格早 6 个月做这件事。
Raymond
你做的时候,他觉得你是疯子;小扎做的时候,他觉得他应该是有想法。
说实话,我当时看你们 work trial 在 YouTube 的推广视频是非常不舒服的。我不能接受工作的时候有人看着我,不能接受我今天的工作变成录屏拿去训练。我自己蒸馏自己——把写过的东西蒸出来放 GitHub 上给别人用——没问题;但你蒸馏我,我就不高兴。这很微妙。
Michael Guan
关键在这件事是不是 intrusive。北美很多大公司早就在这么做,只是 for compliance:摩根大通所有工作电脑,every single keystroke、背后应用程序的所有交互都被记录,用来查反洗钱、查内幕交易,要存 10 到 15 年才能删。
Raymond
你这么讲好像确实是——我当年做投行的时候这套就很可怕了,只是没被拿去训练数字员工。今天不过是 one step forward。
字节也开源过一个叫 Mind Context 的产品,录屏然后分析你的工作;还有 Rewind。你看,小扎做这件事,大家想到的是监控、是 Police State;Rewind 说的是「人生每一天都不能白过」——同一件事,framing 不同。
再举个例子:OpenAI 五六月给 Codex 出了 Record and Replay,小红书上晒这个功能的帖子超级多——我不相信 OpenAI 在小红书投了广告。为什么有些地方大家抢着把自己交出去,有些地方死活不愿意?
Michael Guan
取决于 branding 和 positioning。Codex 这个角度算善良的了——它内部管这个产品叫 Chronicle,编年史,要把整个人类桌面端的工作全部上传到历史里去。是个很宏大的故事,现在还哄着大家自愿上传。
Raymond
这在隐私协议里是允许的吗?
Michael Guan
是的。Individual plan 的数据会被打包拿去训练;Enterprise plan 可以选择不被训练——但你要主动去选。
Raymond
每个月交这么多钱,还给别人做肥料,挺难受的。
6. From Agencies To Digital Labor
Raymond
你现在等于是一个巨大的包工头,a contractor of many digital workers。你做 performance marketing,那跟奥美、蓝色光标这种传统 agency,最后 deliver 的结果有什么本质差别?
Michael Guan
Agency 的商业核心是卖人天和服务:人越多收入越多,但 knowledge 很难沉淀。最典型是网红营销团队——这个网红做大了,通常有两个发展方式:要么变老板,要么变老板娘,不然就出走。Agency 服务你的 point of contact 一换人,交付质量大概率大幅下降。
我们的目标相反:每一次交付都沉淀进系统,下一次更快、更准、更好。Agency 的毛利来自 labor arbitrage——把市场上找不到或很贵的人的智慧,打包以较低价格卖给你;我们的毛利来自 software 的 leverage 和 workflow 的 memory:你蒸馏了一个奥美的老师傅,理论上他可以被无限复制、无限使用。
Raymond
拿《广告狂人》重新蒸馏一遍,都能蒸出很多智慧来。
Michael Guan
简单说:90 天以后客户拿到的是一个 clean-cut 的交付结果,那是 agency;90 天以后客户拥有了一个懂市场、产品、用户、渠道的数字员工,才是我们真正想做的事情。
而且每家公司的数字员工不混用:卖香肠的 agent 非常懂香肠,卖麦克风的特别懂电子产品,知识库、红人 connection、联系过的 KOL 全都不一样。90 天后你得到一个知识库,而且这个团队永远不会跑路——优秀的员工是会离职的;这个团队只要续费,就不会走。
Raymond
实际交付里遇到过什么困难?
Michael Guan
最大的挑战不是让 AI 生成内容,而是让 AI 快速拿到上下文——拿到核心的关键数据。我们认为数字员工最佳的生命状态是住在代码仓库里:它是一条 SDK,npm install hellyeah,扫你的代码仓库了解业务逻辑,扫你的数据库了解业务数据,用这个构建上下文。
这本质上打破了 marketing 跟 product、engineering 的鸿沟:以前 marketer 优化 channel,用户进来以后产品拉胯,双方都构建不了因果关系;现在有了全局观,它可以解析产品的变动怎么影响 marketing 的表现、带进来的人不精准又怎么影响产品数据。
它甚至能改代码仓库——push PR,帮客户 standardize data schema,当然要对方 merge 才生效。这是很大的权限,所以怎么让企业信任我们、允许接触这些上下文,是第一关。我们在非常仔细地筛早期头部客户。
Raymond
权限这么大,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拿我的数据再做一个我的竞品?不过价值我懂。
以前做投放的同学——在中国经常是个文科生——发现今天数据掉了,不知道为什么;其实是产品改了版,他对产品又没那么理解。产品同学拉个数要去找数仓,弄回来两天过去了,又隔了个周末,7 天的投放已经烧完了。
这时候大家想起来:「上周我们是不是聊了个什么事来着?」笑笑而散。互联网公司天天发生。
Michael Guan
对。有了这套系统,1 秒钟之内构建出因果,重新规划下一个 ad campaign——哪怕决定只是「在我 figure out 之前先停掉」,对公司就是巨大的价值。
我们把这个特点叫 event-driven:主动 monitor 事件,根据事件做出反馈。有点像 hedge fund——哪里地震、火山爆发,会影响当地的股价,但以前这套能力只存在于 hedge fund,为什么普通公司不能拥有?
我们做 2C 产品时就有一套系统:今天 Microsoft lay off 5,000 人,系统自动出一个 landing page 去 target 这 5,000 人——你不用担心,我们帮你找到下一份工作。全自动的 event-driven marketing。
大企业非常需要这个:以色列打伊朗的第一天,全球所有平台的 CAC 往上标了大约 30%——大家 anticipate 未来成本会涨,bidding 都变高了。大公司有 Smartly 这种几百万美元一年的订阅平台做 optimization;小公司没有 real-time processing 的能力,拿到的是这个世界发生了好久才传出来的信息。
Frontier lab 比旧金山普通 engineer 早看到两三个月,旧金山比市场早两三个月,AI 行业的人又比普通人早半年——中间的鸿沟非常大。
Raymond
感觉我活在 2026 年,别人都活到 2027 年了。那你们的第二、第三、第四个数字员工会是谁?你们从 Final Round 到 work trial 收集了海量的面试和工作数据,各行各业都能做。
Michael Guan
卖个关子,内部有些讨论。但形态可能不拘泥于传统知识工作者的工种划分:既然 marketing 跟 product 的鸿沟被打破了,能不能出现一个新物种叫 product marketer,一下把两个职位包进来?
现在很多团队已经没有 designer 了,都是 design engineer;硅谷有个新职位叫 AI builder——反正你有个 Claude Code 账户,就能做所有事。以前工程师分前端、后端、iOS、安卓,现在就一个人。
Raymond
你们会想取代高职位的人吗?Banker、律师?
Michael Guan
这些是非常高单价的工种。不会说想取代,但 definitely 想蒸馏。
我很喜欢监控室的感觉——你去过商场的监控室吗?
Raymond
去过,我不喜欢。为什么你会对监控室有兴趣?
Michael Guan
Camera room 里有 100 个屏幕,每个屏幕上都是不同的事情 going on。对我这种 ADHD 比较严重的人,这非常满足多巴胺:我只有一双眼睛,但可以同时看到 100 件事在发生。
未来的数字员工就是这个逻辑:一群数字员工——我们内部叫 relentlessly,不知疲倦地——牛马工作着,人来 take accountability。
Investment banking、legal 现在还需要大量 human in the loop,出了问题很严重。所以你看 Harvey 的产品从纯产品角度非常基础:ask PDF,帮你改语法、改句子,不做全文改。
我们选下一个赛道,首先它要能接受比较 radical 的 change;legal 和 investment banking 接受不了,跟我们团队的调性不一致——对别的团队可能是很好的赛道。我们不只看市场好不好,更看适不适合我们做。
Raymond
你提供的服务本质是 labor as a service。你怎么看现在的就业市场?
7. AI Rewrites The Labor Market
Michael Guan
就业市场分高端低端、白领蓝领、世界各地——中东靠 UBI 过得很开心,所谓 UHI,Universal High Income;发展中国家就很痛苦,东南亚被油价逼得民生出了问题。
我去过 100 多个国家,对这些非常敏感,同理心很强——这也是我创业碰到的最大挑战之一:同理心太强,不够冷血。我要是像 Dario 那样非常理性、非常冷血,可能会有更高效的表现。
回到问题:整体 labor market 短期内肯定在变冷,但 AI 会绽放全新的工作机会。硅谷现在流行「高端 Data Labeler」:OpenAI 在 hire 很多 investment banking 的人去标注数据。
有人认为标注完数据就等于上传完自己、要被抛弃了——逻辑不是这样:每个人都是鲜活的、能学习成长的个体,你蒸馏的只是现阶段的自己、过去的自己。只要保持学习,蒸馏是要不断蒸的。
长期我比较 bullish:以后人类不用再花时间在低智商的事情上,可以尽情享受高智商的博弈和思考。短期冲击是明显的。
Raymond
我从 Cursor 和 vibe coding 兴起就觉得美国要大裁员——一个工程师能干 5 个人的活。但过去 1 年美国 labor market 并没有明显变坏,今年甚至变好了。怎么理解?
Michael Guan
看什么指标。Headcount 是可以造假的:很多大公司官网的招聘数是被机构盯着的——招聘多,人家觉得业务变强,股价会涨——所以永远保持一个漂亮的招聘 pipeline,实际多少人卡在中间,并不清楚。
再举个例子:你猜 Stripe——很大的金融科技公司,按理说 move like very fast——一个 mid-level 的 PM 要面几轮?
Raymond
5 到 6 轮吧。
Michael Guan
14 轮。有笔试,还有 AI 面试——HR 不敢说「用了 AI 面试我就不用真人面了」,只敢在现有 process 上再加两轮 AI 面,然后整条 line 全部面一遍。
美国人还喜欢「这个 meeting overrun 了,挪到下周同一时间」,整个招聘时间线拖到 5、6 个月——那个人的人生早就发生了很多变化,可能已经不适合这份工作了。
所以 Final Round 用户的付费时间比市场对我们的理解要长:一家公司 14 轮,easily 两三个月;手里有三四家公司,就要付半年的钱。
Raymond
这个点我之前没想过。我自己试过一次 AI 面试:对着屏幕,看得见自己的脸,它问:「Raymond,你觉得你过去人生中最重要的交易是哪一笔?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全是 behavior 问题,不问怎么算 DCF。
Michael Guan
现在的 AI 面试偏 behavioral,technical 马上就会到。
还有个有意思的话题:你在公司 A 做的 work trial,能不能被公司 B 看?我们觉得产权属于产品和候选人本人;公司不这么想——北美的 corporate 都比较霸道。
Raymond
再说裁员。Meta 在大裁,之前 Oracle、Microsoft 都裁过。有什么 pattern?
Michael Guan
之前 expansion 太猛,organization 臃肿;引入 AI 以后,他们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我们不需要这么多人,因为 AI」。其实不是因为 AI,是他们自己知道组织臃肿。
某种程度上是 Elon 起的头:把 Twitter 几千人一口气裁掉 80%,发现 Twitter 还这样在跑,没有任何变化——其他公司就会效仿。资本主义体系追求 shareholder 利润最大化,自然跟进。
Raymond
Twitter 裁人是 2022 年底、2023 年初,GPT 刚出来,不可能是因为 AI——他就是觉得公司只需要 20% 的人。
中国互联网也一样:今天那些 5 万人、10 万人的大厂根本不需要这么多人,without vibe coding 就能裁 80%,with vibe coding 只会更多。腾讯、阿里可能都在裁,只是不公开讨论,社会影响太大。
Michael Guan
所以中国也需要「去火星」——创造全新的市场、全新的工作机会。
那未来 3 年打工人怎么办?第一还是学习使用 AI——听着挺 cliché,但市场淘汰的不是不用 AI 的人,是不能用 AI 帮自己达到目标的人。
这本质是内卷:二三十年前考哈佛 80 分就行,现在满分也不一定行,大家的平均水平在不断提升。对 startup 也一样,我自己也投了不少朋友的项目,最看重的就是快速学习、快速试错——token 便宜的时候试错成本很低。
你会发现旧金山现在非常浮躁:以前的环境是 Linear 那种 10 年磨一件事的 focus;现在团队一上来就干 10 个产品,各给预算和人力,跑出来就跑,跑不出来就砍。OpenAI 4、5 千人,做的项目可能也有 5,000 个(笑)。
中国更夸张——你知道中国有多少个办公软件吗?每个大厂都有 3 个不同的 Buddy。还有 ElevenLabs,一个 audio lab,最新的产品是生成广告素材的——人才和钱都溢出了,老板说没关系,去探索吧。
中国最新的梗:这个暑假学生都不去实习了,全去创业——花 200 美元买 Claude Code,能做出 30 个产品。未来会有更多 one-person company,或者几个人的小团队撑起很大的营收。
Raymond
我现在感觉,周围不会 vibe coding 的朋友,almost 是另一种物种,已经很难对话了。
Michael Guan
但机会还在。我爷爷奶奶那辈——中国豆包推得挺好的;美国的老爷爷老奶奶会用 ChatGPT 吗?不会。那里面有很大的机会。
Raymond
你们会有中国的 play 吗?
Michael Guan
我们是一家美国公司,没有中国业务。但我是 global mindset,全球各地都有同事,对北美市场熟一些。Exciting 的机会我都 open。
Raymond
我看完你们业务的第一反应是个暴论:中国的 AI 硬件太多了,淘宝一搜全是放个小模型的 AI 熊、AI 恐龙、AI 笔筒。
如果 Hellyeah 的 growth marketing 真那么厉害,这些货在 1688 直接能进,问题只是怎么 properly 推到海外——SEO、网页、投放一整套。模式如果是对的,理论上这是毛利 90% 的生意。
Michael Guan
我们确实在帮几家中国头部的出海公司做初步计划,偏电商类的。我们很了解美国市场,也很了解美国的 AI 市场,这里面溢价相当大:一个 AI 学习机硬件,淘宝卖 200 块人民币,在美国至少卖 300 美元——10 倍的价差肯定有,成本、销售、消费习惯要做调整。
有个有意思的产品叫 Eight Sleep,水冷床垫,卖大几千美元。北美白人团队,深圳供应链。最火的一次是给 DOGE 送了几十套免费床垫,支持他们在办公室睡觉,直接 go viral。
Raymond
这 marketing 挺好,Republicans 都会支持。但也太贵了,值得有个平替——中国不是最喜欢搞平替吗?
Michael Guan
刺激的就在这:红杉中国领投了 Eight Sleep 最新一轮,Eight Sleep 进了中国,卖得巨贵;一个月以后,中国平替就出现了,做得跟它一样好。
没有独家专利的东西,中国人非常容易学到做到,深圳供应链又极度内卷。某种程度上也给消费者提供了更多选择——你可以喝可口可乐,也可以喝百事可乐。
Raymond
你在模速空间有办公室,近距离看过很多中国 AI 应用公司。中美的差别是什么?
Michael Guan
硅谷想创造全新的 category;中国对创造新 category 不感兴趣,想要快速商业化。
在硅谷造梦确实简单一些,资本的溢价也高——太多的钱,也有太多的人才需要这些钱。中国偏共识投资:90% 的中国投资人是看共识去投的,有点像我爷爷奶奶炒股票——哪个热炒哪个。
两种逻辑,账面回报 hard to argue 谁对谁错;但年轻创业者确实喜欢梦想多过快速商业化。
硅谷还出现了新玩法:General Catalyst 这类基金不占大量 equity,改做贷款——帮你做 marketing、做增长、介绍客户,take 一个 revenue 的 cut。当你很确认一件事 work 的时候,不需要 dilute 自己的股权,对创业者反而是好的。
Raymond
你们也可以做类似的事。
Michael Guan
在思考,但金融类风险高,不是初创公司能随便接的。
Raymond
出海是共识——出海更容易赚钱大家都知道,但真正做成的很少,MiniMax 的 Talkie 算一个。为什么?
Michael Guan
首先要有海外背景、真正了解市场:创始人要国际化,middle manager 也要。
字节就很痛苦——我有很多在字节工作的朋友:全球扩张,本地员工跟外派员工肯定有文化和语言的冲突,要在内部非常混乱的情况下还能快速前进,边开飞机边修飞机。
很多中国出海公司很难接受外国那套工作思路,第一个 culture shock 是「为什么不是 996」——其实美国也有非常多公司 996;第二是 trust 给不出去:中国人对异己不完全相信,还总觉得非中国人懒。
我老婆公司有个巴西人,她非常震惊,说人生第一次被一个巴西人卷到——预期太低了,觉得你能来上班就挺好,结果你干了很多她没干成的事。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要接受差异化。
更根本的是:Anthropic 过去两个季度推出的产品和模型迭代,比所有中国大厂加起来还多——这已经不是卷人数、卷时长,是以智力为单元去卷。中国其实很有智力,只是大家都卷劳动力去了。卷智力,要在组织结构上有一些新的设计。
8. The New AI Organization
Raymond
你从做招聘一路做到 labor solution,对组织这件事肯定想得多。AI 时代的组织结构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Michael Guan
首先没有 middle manager;其次有很多跨职位的工种被 AI empower 出来,product engineer、design engineer。
我们团队以前有 designer,后来工程师自己上手 design,发现自己也能做。有个契机:有次做 PPT,我把每页 outline 和需求都写好,准备交给设计师 polish 成 presentable 的 deck;发出去的前一秒想了一下,传给了 Claude——5 分钟,一个非常精美的 deck 出现在面前。
这时候我就开始思考:我们还需不需要设计师?这是一个挺 tough 的 conversation。工种之间的鸿沟在不断缩小,我需要团队有能力做能力范畴以外的事,或者至少知道怎么去尝试。
一个 engineer 可以很 tech、没有 product sense,但需求下来的时候,他知道怎么通过跟 Claude 的多轮对话把 product sense 找到。
Raymond
人还是会用工具的。所以我觉得强东哥那套逻辑是对的——给 60 万快递员开学校,让他们变成具身智能的操控员、维护员。
AI 转型需要的 education 会非常重要,但市场上缺这个解决方案,大家都不知道需要什么 education。
Michael Guan
AI 圈有句话:你学得够慢,就可以不用学——变得实在太快了。
我每天沉浸在巨大的 AI 焦虑里:一周就算工作 5、6 天,全世界的 AI 公司 very likely 已经出了二三十个值得我注意的变化,产品的、功能的,根本学不过来。
Raymond
也有人 iPhone 4 一用 4 年。不是所有人都需要 Fable,用 Opus 4.5 也能给生活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
最后一个问题:你的员工做着数字员工的业务,应该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取代、被蒸馏。这个时代 CEO 的价值是什么?
Michael Guan
包括我自己的电脑也开着录屏。每个人最后都能被取代——但能被取代的是现在的自己,不是未来的自己。只要 keep learning、keep growing,永远有新的 knowledge,是现阶段的蒸馏没办法 capture 的。
Raymond
我听过一个唱反调的说法:你蒸馏的是自己的过去,但大模型蒸馏的是非常多的人——你未来的进步,可能已经被别人的现在覆盖了。你努力半天,实际的社会级别增量小到忽略不计。
Michael Guan
确实,所以要更快、更高效地学习。
CEO 看上去很 fancy,但每天做的其实都是 tough decision——简单开心的决定,同事们已经很开心地做掉了,最后到我手上的都是恶心的东西。要么恶心 AI,要么恶心我,总要有人 make 这些 tough decision。
未来大方向是 setup 好 OKR 的 agent,它就自己去执行了——给一个目标,自己拆 KR、自己干活,像真人员工一样,我挺期待那一天。
但现在还不行,而且人性是不理性的:你说要造火箭,AI 3 分钟就告诉你造不了,它非常理性,无法执行;Elon Musk 会说没关系,我想办法把它 push 下去。
CEO 要做的就是把不理性的目标宣传出去、鼓励大家——一定程度上,CEO 充当的是拉拉队队长。
说个 spicy 的:AI 不会替代所有的 CEO,但会替代那种做 meeting router 的 CEO——很多职业经理人 CEO 做的事情就是传话:你跟他对齐,他跟你对齐,一直开会。
一两年以后,企业级的大脑出现,信息异常公开透明,架构越来越扁平——美国的工程师可以直接 access 欧洲总部某个人的决策数据,上下文的对齐变得实时、自动化,就不再需要 meeting router 了。
Raymond
大厂黑话里最频繁又最耗时间的词就是「拉齐」——本质是两个部门利益不一致,硬要扯在一起。
Michael Guan
AI 员工天然帮了这件事:它原生就活在两个部门中间,没有 ego,没有情绪。
Raymond
今天学到很多。这个时代反正已经来了——不管你喜不喜欢,担不担心,你可能就在被蒸馏的路上:你跟 ChatGPT 的每次对话,本质上就是它的 reinforcement learning loop。
Michael Guan
而且它现在还没给你钱——你在花钱。一个月花一两百美元,让别人蒸馏你自己。所以 Alex Karp 说得对,大模型公司就是 monopoly——他是我非常不喜欢的一个人,但这点我认。
Raymond
今天不要说 Anthropic 了,智谱在蒸馏你,GLM 在蒸馏你,豆包也在。这跟当年刷抖音没什么差别:抖音蒸馏的是你的审美偏好,今天蒸馏的是你的工作行为习惯。
The future is here, it’s just unevenly distributed.
所以我有个 crazy 的想法:大模型公司应该花钱让我们去用。
Michael Guan
同意,真的应该。我们是它第二曲线的重要燃料,没有我们,它是用不起来的。这解释了为什么 OpenAI 二季度的毛利可能是 -90%:大折扣让所有人抢着用 Codex,毛利非常难看,但必须顶上去——拿不到使用数据、拿不到 Record and Replay,第三季度就没法跟 Anthropic 竞争。目前看效果明显。
Landscape 挺吓人的。美国现在也开始推自己的 open-source model,比如 Prime Intelligence。我今天在推特上刚看到,它融了 1.3 亿美元,要做美国的 DeepSeek。问题在 distribution——OpenAI 可以花钱做 distribution。
Raymond
那 Prime Intellect 可能要跟你们 Hellyeah 聊一聊怎么 growth hacking 了。
Michael Guan
Growth hacking 很简单:把东西推到便宜的地方去。OpenAI 其实就在蒸馏印度人——它跟 Perplexity 都给印度全民免费两年,因为使用数据比订阅费值钱,反正在印度也收不上来钱;跟新加坡签了五折的协议,中东也是。非常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