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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能量 · · 97 min

Vol.225 理解中国基层社会的另一条线索:红鞋城、包税人和地方精英

李翔田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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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田毅的核心判断,也是全书的地基:"税收对一百年以来的中国的整体的变化,有着巨大的影响作用,我觉得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位的。"《红鞋城》用内蒙古包头一个小镇1906-1950年包税人群体的兴衰,把国家汲取能力这条暗线从清末抗税一路铺到当下的财政谈判。
  • 国民党崩溃的财政解释:四八、四九年税收越收越急、又抓壮丁(老百姓原话"国民党跟日本人是一样的"),包税人纷纷辞职不干——"国民政府其实他的血脉……就财政的血脉,被这些包税人所砍断了"。设想全国七成包税人罢工或只交一半税,粮饷断绝,"为什么它败的那么快"就有了答案。
  • 新政权的降维能力:千百年来皇帝和日本人都想得到的村级地籍图,共产党"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就拿到了",靠民兵、共青团员、党员干部把整个社会结构打乱重组,完成收税的去中介化。蒋介石在第四次剿共日记里已想到要发动乡村小学老师,"但是呢,他没有力量做这个事情"。
  • 雍正难题三百年无解:约1725年雍正严禁包税,两三年后不了了之;1932年宋子文开全国财政会议要取消包税制,河北一百多个县只有4个说可以取消,96个说取消了"我们就什么收税都收不上来"。历代中央政府都恨包税人,但治理能力不足时只能依赖他——直到1949。
  • 改革开放的财政起点同样是"运转不下去":七十年代末各级财政"濒临破产",放权让利、利改税、个体户本质是国家收缩后"给你们自由了",再沿商业、房地产寻找新税源;94年分税制前中央只占财政收入百分之二十几、"不到四分之一",朱镕基逐省艰难谈判——税制本质是不断重谈的政治契约。
  • 跨越百年的反复线索是高利贷嵌在税收链条里:民国有税奴、债奴,2000年前后乡镇干部还在借高利贷完成税收指标,"他不是一个个人性的问题,他还是一个制度性的问题"。田毅的河床隐喻概括了方法论:经济制度对人的塑造力远强于文学里的善恶,"我不能光看这个面上它水流的速度……我要看它的底"。
  • 对"乡绅美化论"的直接否定:民国是个人的恶、组织的恶、制度的恶、经济制度的恶"叠加在一块儿"且叠了几十年的时代,"你让我……做一个农民,做一个包税人,我打死我都不愿意"——即使穿越回去做既得利益者也不愿意。"如果说更真实,我觉得至少是更真实。"
Digest · the substance, structured for research

1. 两本书打通一百年:从《他乡之税》到《红鞋城》

  • 李翔的开场:田毅新书《红鞋城》写内蒙古包头市下一个镇1906到1950年的税收制度与地方精英兴衰;此前的《他乡之税——一个乡镇的三十年,一个国家的隐秘财政史》写北方小镇平城镇1976-2006年的财政史,2008年前后出版,恰逢改革开放三十年。
  • 田毅的自我定位:坐在这里的"并不仅仅是我自己一个人",而是他与第二作者访过的几百位祖祖辈辈生活在红鞋城的老百姓,"这本书非常薄……但是至少对于我们来说是挺厚重的"。
  • 成书十四年:2010年起意,2015-16年访谈档案基本完成,2018年不到十个月写出六七万字初稿,改到2024年出版,实有十二三万字,档案照片六千多张要编号编索引。"如果没有这么一个沉淀的过程……可能是现在质量的百分之七十。"最后四五个月他把赵旭请到北京,每晚十点家人睡后隔桌对读,"你读一页我读一页"。

2. 第二作者赵旭:一半时间打工,一半时间写书

  • 赵旭"脑子特别好",高考时家中出事而失利,做过农民、乡村老师、小买卖;在超市海鲜档处理鱼获一年多(水泡坏了胳膊),现在在当地宾馆做消防保安,隔一两天上一个通宵,"用一半的时间在工作,另外一半时间……和我们一起在写书"。
  • 田毅2018年从杂志辞职后同样没有主业:兼职编稿"有点像打零工"、照顾家、修改写作,"差不多我的生活就是这三块"。李翔联想到做过保安的大卫·福斯特·华莱士——保安是唯一"让你可以问任何人,然后不必给他一个理由"的工作;赵旭在宾馆看到的细节"完全超乎我的想象"。

3. 没有本地人赵旭,这本书出不来

  • 合作始于2003-04年:赵旭带选题进京找报社,题目做不成,但聊到镇上财政——田毅在财政机关干过三年,"对机关的状态和财政的运作我还是有点敏感",此后隔两三个月去一趟,一做二十多年。
  • 李翔问:没有赵旭你自己能拿到这些素材吗?回答斩钉截铁——"不可能的"。让一个孙子还原爷爷1940年代怎么交税,"本身对任何人都是很大的考验",靠的不是技巧而是信任,"这个信任我觉得我会建立一部分,但是凭我一点点去做是建立不起来的"。
  • 李翔的对照案例:朋友(姓名听辨不确定)与杨樱合写非虚构,前者自认不会采访——一通电话把对方公关问哭了;好素材靠会赢得信任的采访者。

4. 档案纠偏记忆,长时段纠偏个体归因

  • 《他乡之税》里小镇公交车为何维持不下去:最终答案与每个受访者的说法都不同,但把原因告诉他们,"每个人说,哦,确实是这样,我之前也没想到这点"——每个人只掌握与自己有关的那一部分。
  • 方法论:时间点足够短时"所有的事件好像都往一个人身上去聚合"(归罪个人腐败、不作为);放长十年三十年,"你就会发现每一条力它的作用点在哪里……最后跟那个最初的设想可能都不一样"。档案补上记忆没有的精准,签字一出,"那就是一下就不一样了"。

5. 为什么是税:报账会计的眼神不会骗人

  • 全场最重的一句判断:"税收对一百年以来的中国的整体变化,有着巨大的影响作用,我觉得不是第1位,就是第2位的。"
  • 机关经验给他的直觉:各局委每月来报账的会计"和你的眼神是不同的"——部门实际权力不同,交通局长的财力、项目、资源天然高过档案局长,"就像我们一大家子有七八个孩子,如果是老大,他掌握了主要的家产,那当然他就非常重要"。
  • 主线不是预设的:他先拒绝"为续而续"("前传一般质量都不怎么样"),2010年赵旭先访三四十位老人;他把四十多年的变化拆堆——政治、文化、宗族、战争、钱——访到七八十位时税收浮出为第一位:土匪打劫惨烈但不是天天有,"在更长的时间段……税收对他们来说可能是第一位的东西了"。
  • 抓手是包税人:孔飞力只写了一章且详于清代,杜赞奇用华北县档案但只是1930年代的静态横断面,"但我想做的是一个动态的,是历史的,这就非常难"。

6. 李马驹之死:同一条九十里路

  • 辛亥革命后税收"突然就增加了三倍",红鞋城组成新农会,跑税人李马驹死在县政府大牢,"应该是被打死的"。书里只写了一两句:"他以前征税的时候是把税款往县政府里面去交,也是这条路,是九十里路。那现在呢,相反的方向,同一条路……他因为税也死了。"
  • 线索来自一位老汉指点南门外的墓;县档案随后印证——新农会想统一收钱、集中应付各拨征税者并借此谈价压税,县政府却认为"你在中间作梗",其权力"不容被质疑",李马驹成了牺牲品。"我们当时看到档案的时候就特别的欣喜。"

7. 史立三的双重身份:包税人竟是地下党员

  • 在县档案馆地下室翻了三天未整理的民国档案,找到1949年(民国三八年)县长给史立三的包税认缴书——包约一百块钱,剩余归你;收不上来"你就得去垫,你得去借高利贷,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 六十年代史立三的个人小传揭出真身:他不只是包税人、国民政府乡干部,"他其实真正的身份是地下党员"。田毅的感叹:"他把你乡村最隐秘的税收,谁家里面有多少地,他都掌握着,这就是厉害的地方。"

8. 量地是千百年猫鼠游戏,而阻碍政府的正是政府自己

  • 1906年清政府想丈量土地直接引发抗税,"地就没有量成";民国1915-16年再量,数字仍是"大亩"——怕官府用绳量多,实报又必然藏少;黄河冲出的肥地隔两年又被淹,新垦地"犄角旮旯会出来一块"。1900年代农业税占比约百分之六十,这个工商税极少的小镇更高,"税收对于各级政府来说……极端重要"。
  • 地亩信息藏在包税人、乡绅头脑里,李翔的概括:"有点类似于隐性知识",从未形成中央政府可获取的文字。
  • 反直觉结论:如果征得特别少,信息反而容易获取。辛亥后军阀土匪层层加征,实际税负增长"至少有五倍以上",产出不可能翻倍;包税制"有它的效率高的方面",但中饱私囊、层层压更高指标之后,"这个制度就反而反噬了他自己"——最终让政府拿不到真实数据的,"就是政府他自己"。

9. 抓壮丁与"人生可逃"的幻灭

  • 最残酷的是四八、四九年抓壮丁,老百姓的原话:"国民党跟日本人是一样的。你说这个政权能好吗?"职业壮丁反复被抓再逃回;一人被亲戚押送途中假死"倒地而亡",1949年1月1日的汇报里县长批复收尸,又加一句"是不是另有别情?"——疑心有余而无力核查。此人躲进最偏的自然村,到八九十年代别人才知道他还活着。
  • 李翔引徐浩峰"人生可逃":皇权无法微观管理时,人可以换身份重来。田毅的修正——"既可逃也不可逃":明代山西某县一半人逃亡,没逃的把地挂到大户名下,逃的一户一户消失、住进船里,"你想跟这个体制不发生任何关系,太难了,尤其是越到现在,几乎不可能"。

10. 包税人的面相:截下卖妻的车

  • 这个群体"从这个土地里面长出来":一个抽大烟的农民税负压顶,卖房、卖儿卖女、最后要卖妻,包税人路上撞见——"你不行,这不能卖……把那个车给截下来了",替他找了户人家帮工安身。"那就是生活……不是个别例子,绝对不是。"
  • 选题曾被劝退:"你这选题太偏了……会有人买你的书会看吗?"他犹豫过,但"它的意义和它的真实度以及它在当时的普遍性非常重要,而且没有人写过"——"我就比较喜欢写那些看似单一但实际丰富……别人没有说过,没有说特别清楚的事儿。"

11. 雍正难题:96个县说取消不了

  • 整整三百年前(约1725年)雍正严禁私自包税、违者重刑,"过了两到三年,他就不了了之了";这个"雍正难题"从清朝传给民国。辛亥后包税成了正式制度,县政府通过招投标把税包出去,但招投标本身仍比较秘密,中央觉得税权被架空——"你们想藏多少就藏多少",1932年宋子文开全国财政会议要取消。
  • 结果:河北一百多个县,只有四个说可以取消,九十六个说取消了"我们就什么收税都收不上来"——宋子文三十年代初力量不小,"但是他没有做成这件事情"。包税人已自成利益集团:"所有的中央政府都不喜欢包税人和包税制度,但是……它其实又是很顽强的。"

12. 一年拿到千百年没人拿到的地籍图

  • 为什么1949年后包税制才终结?"我们的行政和政治力量以及我们的意识形态的力量空前巨大,它的巨大背后都是有工业化的这么一种期待。"新政权动用民兵、共青团员、党干部、先进分子,不到一年拿到村级地籍图——"千百年来皇帝啊日本人啊都想得到的",成为全书压卷的最后一张图。
  • 李翔的概括:相当于把过去的整个社会结构打乱重新组织了一遍,于是更容易获取社会结构、财产等信息——党成功做到了收税的去中介化,"至少它的触角就在你的身边"。
  • 反面印证是蒋介石第四次剿共日记:若有共产党那种宣传组织能力、能发动县里村庄里的小学老师,"那就太厉害了。他是想到这事儿了,但是呢,他没有力量做这个事情"。

13. "皇权不下乡"是个错觉——至少税权不是

  • 田毅用档案反驳成说:乾隆二年才有这个小镇,乾隆十五年上级收税人就到了,收骡马交易税,他见过那份蒙文档案。"皇权离你不远……尤其是征收税款,就是汲取的能力,它一直是在身边的,它是下线的。"
  • 圣旨下来慢、甚至一辈子见不到,但征税的触角从不缺席——这是他对中国基层这套漫长系统的基本判断。

14. 一晚上面对三四拨力量

  • 斯诺三十年代初来过红鞋城所在的县,自述"这一次看到的情况对他人生是一个转折点"——变成忠实的共产主义者;"很多精英之所以特别向往共产主义,都是因为这个原因"。日占后更撕裂:大约1938-45年,白天日本人来征税抢东西,晚上国民党和土匪来;共产党来买五百双军鞋打欠条、请包税人给地下党员做良民证——"同一拨包税人,他们在一天晚上有可能会面对三到四拨完全不同的群体,不能碰到一块儿"。
  • 普通人的夜晚:城墙里睡的是大户、士绅、包税人;一般老百姓牵着骆驼牲口("那就是主要资产了")到野地旧河床找个土疙瘩窝一晚,"他不睡在镇里面,他不睡在自己家里面……这就是一个奇观"。

15. 国民政府的财政血脉,被包税人砍断

  • 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想把服务过日本人的"伪保长、伪甲长"整层替换,讨论都认为对,"但是真正落实的时候,真正的税源还是掌握在同样一拨人手里面,还是要用他们"。
  • 到税收更重、又抓壮丁,包税人自己跑了不干了——"国民政府其实他的血脉,我认为其中很重要的一条血脉,就财政的血脉,被这些包税人所砍断了"。粮饷一断生命力即失:"如果全国百分之七十的包税人都不给你干活了,或者只交来一半的税收……你想想他怎么维系?"李翔接话:这就是"无权者的某种反抗"。

16. 几拨包税人:侯大富、高德云、高利贷者

  • 第一拨如侯大富:有家业、土地、买卖、作坊的能人。一位历史学家读后说自己爷爷当年做村长,"除了包税,他什么都包,他能包一切"——中央政府等于把全权委托给他。
  • 第二拨核心高德云并不富裕、有时赌博,但极其八面玲珑:爱在骡马市场撮合交易被县政府相中,包税越包越多后提拔为副乡长,兼具中人、包税人、副乡长多重身份。代价:土匪割了他一块耳朵,妻子后来被土匪枪杀。田毅的判语:"高德云如此之聪明机灵,但是如果整体看待他的人生的话,除了给政府包税,就是在那躲避土匪。"
  • 另一拨在三四十年代:高利贷与税收结合,出现"税奴和债奴",放贷者生意反而好了,于是也成了包税人——垫税正需要现钱。权力来源三条腿:地方人脉经营、政府授权、金融。

17. 信任是乡村运转的底层,也是明规则缺位的证据

  • 四十年代末包税人不干后,县政府直接派县里的人下来收税,"这个时候就不一样了,大家对他就没有任何的信任程度了"。后辈受访者无一指责包税人——"没有一个人这么说,而相反都会说他们其实还帮了很多忙"——因为他们就是乡村的一部分;包税人与士绅只是部分重合,当地能人很有可能被委以征税重任。
  • 李翔的追问值得留下:如此依赖信任,是否恰恰说明明规则、明合约不足?田毅认可:"肯定是这样的。"汲取型压榨型制度无法反抗,"只能说我能够稍微减轻一点点……谁能帮你减轻那一点点呢?可能就是这些人,就是中间这一层,再没有其他人了"。

18. 打死也不愿穿越:对乡绅美化论的回答

  • 李翔指出一度流行的倾向:美化地方乡绅,认为当代制度极度削弱了其软性治理能力。田毅先摆出对立面——写《他乡之税》前的九十年代末舆论正相反,"所有的乡镇干部……都到我们家来去拉我们家的猪",那本书想说的是:恶存在,但背后是经济财政制度问题,"如果你不解决这个问题,它还会一直存在"。
  • 对民国的判词:美化与全恶都不对,但"你让我是不是愿意回归到那个时候……做一个农民,做一个包税人,我打死我都不愿意"。个人的恶、组织的恶、制度的恶、经济制度的恶"叠加在一块儿"且叠了几十年——放进个体生命里"那就是一辈子全部了,很多人都没有活过"。
  • 让他感动的读者评论:"原来这个民国除了谍战剧和风花雪月,还有类似于《红鞋城》这样的"——那基本就是我们爷爷奶奶的生活。"如果说更真实,我觉得至少是更真实。"

19. 中间缺的那段:1950-76的命令式经济,他已经在访了

  • 李翔问为何跳过中间二十五六年,田毅"只能透露一点":非常有兴趣且非常重要,已访了不少人,但切入点未定——那时很多地方"没有税这个字儿了",叫利润、交公粮,钱和资源可能不在生产队长这一层,而在更上级,能调拨粮食,"它是命令式经济,都不一定是计划"。
  • 方法不变:不先入为主写资金,把变化拆解成因素、哪个最重要写哪个——"如果它是政治,那我们可能就主要写政治;如果它是运动,也许我们就写运动"。孔飞力也把包税视为脉络:中国现代化中"怎么样构建一个上上下下的相对合理公正的分配机制……塑造了国家和老百姓的这种关系和权利"。1906-2006整整一百年是"冥冥之中":1906年恰有抗税,2006年恰好写完。

20. 1976-2006的主线:财政濒临破产逼出改革

  • "我们的改革开放其中有一股力量就是说因为我们的各级财政没有办法维系下去了……某种意义上就是说濒临破产,这是我们的原话。"八十年代放权让利、利改税、个体户,本质是国家"没有办法承担那么多……你们就自谋出路去了,就给你们自由了",同时沿商业、房地产寻找新税源,"就和现在这种当下就联系上了"。
  • 税制是政治契约:94年分税制前近似承包制、地方财力雄厚,中央只占整体财政收入百分之二十几、"不到四分之一","你一个政策很难真正落下去";朱镕基逐省谈判,与上海、广东谈得艰难(李翔按:广东反而出乎意料地顺利,田毅确认"他用了好多办法,舒了一口气")。"事实上它是一种契约,一种商量来的,当然不同的权利这个砝码是不一样的。"

21. 分税制之后:收上来只是一半,怎么花才是公平正义

  • 94年分税制对基层影响"非常非常大":财权一步步往上、事权往下,转移支付要求专项专用且未必到你手里;中西部乡镇没有像样的乡镇企业,长期停在"保工资、保饭碗",想做真正的公共服务"钱从哪来?它就有一个巨大的反差在里面"。
  • 税源本身在变富:民国这个小镇近九成靠农业税加无数摊派("简直是一种摧残……没有人在意这些,人家只在意的是能完成");改革开放后有土地承包、集体企业与供销社砖厂煤矿的承包、增值税、招商引资,"通过交易带来的这个税收会越来越多,这个在全中国是一样的"。
  • 他把支出端抬得比征收端更高:"收是其中的一部分,支出特别是公共财政的支出是更为重要的另外一部分……是公平正义里面不可或缺的。"花在哪、由谁定——上级领导定还是村民干部一起讨论——"那就完全不一样了。这又是一种谈判,一种税收和支出的谈判,一种财政谈判。这个我们还在这个历史之中。"

22. 同一个阶层贯穿百年:政权最末端的人

  • 为什么两本书写同一群体?包税人不属正式权力结构、乡镇干部属于,但作为阶层是同一个:"它是最接近于底层老百姓的政权的那个群体,不管是明的还是暗的,是正式的还是非正式的。"县财政局长门口走道里排着十来个人,都是乡镇书记、乡镇长、财政所长,"就是去谈钱、谈项目、招商引资"。
  • 这一层有延续性:湖南一位乡镇干部收入低、活多、要走很多路,问他为什么干——"我也不会做别的,因为我从小就看着我爸是这样的"。看长才有东西:"你看一天人民日报,你看不出什么来。如果你看十年的,你看六十年的……一定能写出非常好的这种东西来。"

23. 高利贷:百年间反复出现的线索

  • 两本书里高利贷都是高频词:"当你真的是借无可借的时候,你就会想到它"——不管是保甲长去借还是老百姓去借。最让李翔震惊的是村干部、乡镇干部也借高利贷完成税收任务:单一财政指标压顶、要预算平衡,"我只能从别的镇去借一些税款……我觉得他不是一个个人性的问题,他还是一个制度性的问题"。
  • 现场验证:他在湖南跟财政所长一提这话题,"他们看你的那种眼光眼神都不一样了……就是他最根本秘密的东西"——惊讶过后反而认同、开始抱怨。
  • 河床隐喻,全书方法论的浓缩:经济制度对人的塑造"比文学上的那种思考的善恶真的力量是要很强大"——"我们看到这个河在流,看到这个水花,但是它的河床是什么样的,是十米还是五十米多宽……我不能光看这个面上它水流的速度,我要看它的底。"

24. 非虚构者的噩梦:被更好的重写推翻

  • 李翔转述某非虚构作家:最糟糕的选题是二十年后别人占有更多材料重写一遍且好得多。田毅的自处:材料若是保密的、他拿不到,"我心里是平衡的,我要祝贺他";但若挖掘能力本来有而没挖到、被人推翻,"这就是这个非虚构作家最不愿意看到的"。"我希望能够做到有一点点贡献就行,因为人都是很渺小的。"
  • 李翔的艾萨克森插曲:写完基辛格传后基辛格方施压出版商,助理质问"我想知道是谁授权艾萨克森先生如实的记录他听到的、看到的和采访到的基辛格先生的事实"——此后他长期不想写活人。田毅谈核实:受访者"有可能他就是想骗你的,或者他不是故意骗你……他自己都骗他自己",解法是多源互证加档案,"你会发现那个最核心的是一样的"。

25. 标杆《暮日耀光》:史料穷尽加史家抱负

  • 对照美国每任总统的总统图书馆,中国相对其剧烈变化的记录太少——李翔的解释:"可能历史太长……我们再过一百年,我们还是可以回到秦始皇。"田毅举张居正诸传里学术最扎实的《暮日耀光》(人民大学的韦老师著):能看到的档案都看了;《明实录》要全面阅读,还要隔几年重新读一遍;黄仁宇也通读过但"从细致程度也没那么细"。
  • 好在哪:不同于西方非虚构的"远观",韦老师有中国传统史家的好恶与抱负,"特别大量的用事实,而且是平衡的事实",每章结尾用叹号收束——"太史公曰,站起来了";对张居正之后四五百年直至当代"又是那么感同身受"。田毅说:"未来在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也许会有,但我不能想象还有一个人比他更厉害。"

26. 杂志文体难以维系,非虚构的根在书里

  • 李翔的判断:非虚构本质是杂志文体——只有杂志给得起长周期、高预算和期待精美文体的读者,杂志模式消亡文体随之难继,"很可能是一拨人就没了"。田毅用《纽约客》翻案:他读到的专业介绍说早年模式其实是作者先要写一本书,《纽约客》再挑几章刊登,"倒过来了"——所以非虚构"它的一种根还是在书里面";杂志可以消亡,书他"还不能想象"会消亡:想了解民国一个小镇的人怎么生存变化,AI未必能替代这样的作品,"如果它有的话,你肯定会看"。
  • 离开杂志时想清楚的一件事:杂志长稿"不是一个产品,它只是一篇文章",书才是产品、用户付费说了算——"如果我还想做这个活的话……我就要把它变成书,看看这种形式行不行。当然我没想到写的这么慢。"
  • 这本书封面没有名人推荐、连序言都没有,是有意为之:"让我写的这些人他们自己出场,一步步的出场……这里面没有一个我们当代的大人物。"出版的意义:"一出版就相当于在你们镇上我来说书了,全镇的人都在边上,都能听得到。某种意义上它能出来,就是对我们来说是一个胜利。"没有机构支持的另一面是自由——李翔点破"有单位你就写不出来了",田毅收尾:"所有的保障都会给你约束"。

Verification Notes

  • 原始字幕对该朋友姓名的听辨不一致,无法从原文确定具体写法。
李翔

这次请来聊天的嘉宾是我的老朋友田毅。田毅是我们还在做报纸时期,圈内挺有名的才子。我记得我当时在《经济观察报》的时候,他已经是《21世纪经济报道》的编委了。当时我就经常在报纸上读他的文章,包括他太太明霞,也是那时候我们在报纸时的同事,也是一位才女。

这次请田毅过来聊天的诱因,是他刚出版了一本书,叫《红鞋城》。这本书讲的是内蒙古包头市下面的一个镇,从1906年到1950年的税收制度,还有地方精英的兴衰变化。在《红鞋城》出版之前,田毅还出过一本书,叫《他乡之税》,副标题是“一个乡镇的30年,一个国家的隐秘财政史”。他写的也是北方小镇,叫平城镇,从1976年到2006年的财政史。

这本书出版的时候应该是2008年前后,刚好也是改革开放30周年。其实田毅这本书,也是用了一个新的视角,来看待改革开放30年中国经济的发展,以及它取得的成就和成就背后的东西。我读完《红鞋城》之后,确实觉得写得很好,同时也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所以才请他过来聊一聊。

田毅,要不你也跟大家打个招呼,介绍一下自己,包括我讲的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或者有什么不准确的地方,也都可以说。

田毅

谢谢,谢谢李翔。特别荣幸能够坐在这里。我觉得其实我坐在这里并不仅仅是我自己一个人,也是我跟第二作者一起访问过的大概几百位,在红鞋城祖祖辈辈生活的老百姓。他们其实都在我们的身后,我觉得这特别重要。

虽然这本书非常薄,很小,也很轻,但是至少对于我们来说是挺厚重的,因为里面都是他们的讲述。他们都非常愿意把自己的经历、真实的过程,以及历史背后的东西讲给后人,大概是这样。

1. 这本书终于出版

所以我们觉得,这本书能够出来也是比较不容易的。我们其实从2010年就开始想写这本《红鞋城》,大概到2015年、2016年的时候,采访和档案基本上看完了;到2018年,初稿基本上写完了。后面就一直在改,改到2024年,最后才觉得这本书可以出版。

这也是一个不断等待的过程,但我们觉得挺有意思的。今天能坐到这里来,也是这本书延续的一部分,可能是其中的一个点。谢谢李翔。

李翔

相当于改了6年,差不多。当然也不是天天都在改,主要一方面是找出版社,另一方面还是在改,重新补充采访,甚至继续看档案。出版社谈了很多家,中间也有各种各样的情况,包括有人说没有这个产品线。我们也不知道什么叫“产品线”,对方也会提出一些意见和建议,我们也在重新思考。

田毅

我觉得这个过程特别重要。因为如果没有这么一个沉淀的过程,我觉得这本书的样子很有可能比现在要打折扣,可能只有现在质量的70%,我猜想是这样。这些年、这些时间带给我们的东西,我觉得特别重要。

李翔

之后,比如说你2018年写完初稿,中间修改了6年,最后出版过程中,修改的幅度大吗?

田毅

应该是比较大的。李翔,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2018年春天,就在这个地方的对面,你请我吃过一次日料。那个时候我刚从杂志辞职,准备来写这本书。

当时写了有几章,后来因为没有其他工作了,就很快地写了。大概用了不到10个月,写了六七万字,那是一个初稿。我认为是一个初稿。现在它的实际字数大概有12万到13万字,还是多了不少,又精简了不少,也增加了不少。

主要是补充采访,重新看我拍的照片和档案。我的档案里,光照片我算了一下就有6000多张,还得编号、编索引,一会儿可以给你看。然后还得重新去找,慢慢地看。我觉得这个过程就是让它生长起来,经过几年的等待和修改。

尤其是2024年,有四五个月是大幅修改。赵旭大哥当时和我一起在北京,他从内蒙古过来,我把他请过来。我们大概有三四个月,每天晚上等家里人10点钟以后睡着,我俩就坐在桌子对面,像咱俩这样,一页一页地读。然后挑中间有没有问题,有没有可以修改的地方,彼此碰撞,记下来,再重新去改。

大概改了四五个月。我现在一想起那段日子,好像还在那时候,每天晚上都在做这件事。

李翔

这其实还是挺古典的一种写作方法,应该是吧?

田毅

对。以前我们最开始做商业内参的时候,也是要求每个同事写完之后读出来,有不通顺的地方就修改,其实是一样的。

李翔

能不能简单介绍一下赵旭?我们之前也交流过。我觉得他应该也是一个挺神奇的人,对吧?

田毅

他其实脑子特别好,但是高考的时候家里出了事,所以高考没考好,就一直做农民,也做过乡村老师,还做一些小买卖。

我们是很偶然认识的,现在已经是25、26年的朋友了。第一本书也是和他一起写的。这本书从2010年到2015年左右,每一年可能都会到红鞋城去两三回。赵旭大哥对那里非常熟悉,就带着我一起去采访。

如果我没有去、没有在那里的时候,他就会在电话里跟我不断商量,然后我们再确定下一步采访谁,或者有什么新的采访。有时候他也会自己去采访。

2015年之后到现在,他一边在打工。他在超市里做过海鲜区的工作,比如把鱼捞出来、处理鱼、刮鱼鳞。有时候还要处理鲨鱼,戴着手套处理。干了一年多,但是水的浸泡对胳膊影响特别大,虽然戴着手套,还是很不好,所以后来就换了其他工作。

他现在每隔一天或者两天要上一个夜班,在当地的一家宾馆里做保安,负责消防安全。他一晚上要不断巡查,第二天才能睡觉。所以他其实一半时间在工作,另外一半时间就和我们一起写书、创作这本书。

田毅

我从2018年辞职离开杂志之后,也有一些兼职工作,都是临时的,比如帮朋友编辑一些稿子,有点像打零工,实际上是这样。也还挺喜欢的,这样会有一点收入,虽然不多。

另外一块就是在家里照顾家庭,陪孩子,做饭,还有一块就是修改、写作,包括《红鞋城》和其他的书。差不多我的生活就是这3块,到现在为止是这样。所以其实我没有一份主要工作,大概是这样。

田毅

我们两个都是这种情况。

李翔

因为你刚刚讲赵旭也做过保安,我就想起一个很有名的美国作家,大卫·福斯特·华莱士。他也做过学校的保安。他当时说,保安是一个非常神奇的工作,因为保安是唯一一个可以问任何人问题,而不必给他一个理由的工作,可以拦下任何一辆车。

他特别享受那个工作的过程。

田毅

赵旭大哥给我讲过很多细节,不是段子,是真实的细节。他在那个宾馆里看到的很多东西,我做记者也很长时间了,也看过很多书,但很多细节还是完全超乎我的想象。

我不知道他以后会怎么写,也不知道,但真的很好。

李翔

你们两个是怎么开始合作的?是写《他乡之税》的时候吗?是在采访过程中认识的,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田毅

他其实一直想记录一些东西,也想写东西。2003年、2004年的时候,他来北京,带着一个题目找报社。当时可能没有找《经济观察报》,而是找到了我们的竞品。

当时特别偶然,我们认识以后,就请他吃饭、聊天。他聊到他们镇上的财政情况。因为我以前在财政机关工作过3年,所以对机关的状态和财政的运作比较敏感。

我说,你原来想做的那个题目做不了,但这个题目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你带着我,只要你熟悉当地,我可以去转一转。于是我可能隔两三个月就去一次,从那个时候开始,大概就是这样。

后来就不断地、断断续续地做。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人的很多时间、精力,包括头脑里的那部分空间,跟这么一个地方、跟这么多人,在差不多100年以内发生关联,你会觉得特别丰富。

有时候朋友问我,一个人在家里是不是很孤独。我觉得我其实并不孤独。生活在一个北方小镇里,对我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体会,跟以前做记者也不太一样。做记者比较快,要马上写稿子、发出来,反正是不太一样。

我觉得这个过程给我们的收获特别大。可能没有经历过就不太知道,也很难体会,但我自己的体会挺深的,也挺感谢这个过程。

李翔

补充一下,赵旭就是红鞋城人,所以在当地他有一些熟悉的人物、故事,很多背景他都知道,非常熟悉。

我刚才听你介绍的时候会觉得,赵旭大哥应该是一个非常会跟人聊天、做采访的人。但是如果没有赵旭,你自己到红鞋城去,觉得你能拿到现在这些素材吗?

田毅

不可能。不可能的。因为采访技巧再高,比如说你让一个孙子,让他讲讲自己爷爷或者父亲在1940年代怎么交税,这本身对任何人都是很大的考验。

即便他愿意告诉你,我觉得也需要对方的耐心,特别是信任。这种信任我会建立一部分,但凭我一个人一点点去做,根本建立不起来。这本书出不来,上一本书也出不来。

这也是机缘巧合,挺奇特的。我很享受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感觉,像一条单行道一样。有时候我们的命运就是这样,它不是计划出来的,因为时间是不可逆的。

李翔

我刚才问你这个问题,是因为想起我们另外一个朋友,你可能也认识,叶晓峰。他和杨樱一起写非虚构作品,写得也非常好。

叶晓峰至少在我们一起工作的时候,是不会采访的。他自己也承认不会采访,很难跟人聊天。

杨樱是一个很好的采访者。她是女性,可能也比较善于赢得别人的信任,能设计很好的问题,所以会拿到很多素材。叶晓峰就在旁边听着。

我印象很深的是,叶晓峰跟我讲过一件事。当时他还是《第一财经周刊》的总编辑,他对一件事情感兴趣,记者就给另外一家公司的员工打电话,对方可能是公关,应该是个小姑娘。

打电话的过程中,叶晓峰把电话拿过去,先说:“我是叶晓峰。”然后问了一个问题,对面直接哭了。

田毅

你原来以为是非常感动,没想到是被吓到了。

李翔

对,确实可见他多么不会采访。

田毅

这个其实非常难。但是对我和赵旭大哥来说,我们两个都很享受这个过程,包括查档案的过程。因为很多东西都出乎意料。

即便赵旭就是这个地方的人,我们现在呈现、梳理出来的大多数东西,他也不知道,因为以前没有专门去问过那么多细节和事实。很多事情其实完全不是原来以为的那回事。

档案确实比较精准。人的记忆只是一个很大概的印象,但档案马上能够确定,包括人的签字之类的,一下就不一样了。

李翔

我刚出差回来,路上翻了你的第一本书《他乡之税》。里面其实也会提到,小镇的公交车为什么维持不下去了。你们最后给出的原因,跟采访中每个人讲的其实不一样。

田毅

对。但是当你把那个原因告诉他们时,每个人都会说:“确实是这样,我之前也没想到这一点。”

每个人掌握的都是跟自己有关的那一部分,一点点,有时候多一点。比如一个人的职责比较多,他可能跟很多人交往,也可能跟一两个我们写到的重要事件有关。有些人离得稍微远一点,但多多少少都在里面。

不管是从生活的角度,还是从我们书里的采访来看,都是这样。比如有一年下大雨,发生了大灾,地上都是水,大概有1米深。他们那里只能乘船,庄稼没法种了,只能去打鱼。

他们打的那种小鱼,捞上来以后放点盐、放点干辣椒煮,然后拿去卖。他们不是自己吃,可能也吃一点,但主要是卖,因为要换其他东西。没有其他东西吃,就挑着担子去卖。

那些老人讲得特别生动,因为他们亲身经历过,或者小时候看到过这样的情况。你会觉得那些生活好像就在眼前。

李翔

像这种生活细节,我觉得其他资料、档案里可能都没有了。

另外,《他乡之税》写的是更当代的历史,里面很多人会把原因归罪于个人腐败,或者个人不作为。但你们去讲的时候,其实背后也有更深层的激励,可能是制度设计,也可能是其他原因。

田毅

对。我觉得这就是一个身处其中的人的个人视角,和通过不断采访,拼出背后整个逻辑、线索的视角之间的区别。

而且我们的时间跨度比较长。如果特别短,只看一个时间点,有时候所有事件好像都会往一个人的身上聚合。但如果把时间拉长,放到10年、20年、30年,你就会发现每一股力量的作用点在哪里,最后形成了什么,结果跟最初的设想可能完全不一样。

这就很有意思。每个人的视角也不一样。

李翔

我一直很想问你,为什么会对研究税收这么感兴趣?

在我看来,我当然知道税收非常重要,但绝大部分人的第一印象是,它比较隐秘,因为跟钱有关;它又埋在制度里面比较深,涉及利益,很多中国人也不太愿意谈。第二个感觉是,它比较枯燥,跟数字有关,是组织运作过程中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样琐碎、枯燥的东西。

所以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选择研究税收,从这个角度切入,来讲一个地方的历史?它其实有很多在我们看来、在市场看来,甚至在出版社编辑看来,更有吸引力的角度。

田毅

2. 税收成为核心线索

你说得特别对。如果用一句话来说,税收对100年以来中国的整体变化有着巨大影响,我觉得不是第1位,就是第2位,这是我的判断。

再一个,我本身就是学财政和税收的,可能跟你有一点关系。但更主要的是,我在机关工作过,知道财政机关的运转、作用和方式。

不同行政、事业单位,也就是各个局、委办,每个月来报账的会计,他们跟你的眼神是不一样的,真的不一样。即便面对的是同一个人,为什么?因为每个部委、每个机关在政府里面实际的权力和地位是不一样的。除了职能不同,地位也不同。

比如在县里,档案局局长当然对我们非常重要,我们要查档案,要去求他。但如果是交通局局长,在县里的实际地位,肯定比档案局局长高。他拥有的财力、可以动用的项目和资源非常多,这是天然的。

就像一个大家庭有七八个孩子,如果老大掌握了家里的主要财产,那当然就非常重要。

所以我觉得,我们看到钱,好像要么觉得离它远一点,要么把它藏到后面。但其实钱真的是特别重要的一件事。

我当时写《红鞋城》之前,其实没想写这本书。虽然《他乡之税》写完以后,我有一个观点,到现在也还认同:如果一本书写完了,要给它续一个前传,一般前传质量都不怎么样。如果前面一本还可以,已经用了心、用了力,为续而续是没有意义的。

而且我知道这要花很长时间,写的又是比较久远的历史。所以《他乡之税》2008年出版以后,2009年、2010年我都没有去想这件事。

2010年,我跟第二作者赵旭大哥聊天。他说可以先去那里采访一些老人。我说行,你先访访看。

一方面我自己也需要学习,包括民国、清末的各种情况,当时我还没有那么熟悉,要看资料、书籍和其他东西。另一方面,赵旭去访问。等他访问了大概三四十位老人之后,把材料整理出来,我发现这跟我在书里看到的,包括一些论文、所谓研究里的内容,还是有很大不同。

除了它是真实的一个地方,有很多细节以外,它的内在东西虽然我说不太清楚,但确实有很大不同。这个时候我就决定,我可以试一试。

李翔

你一开始并没有想着一定要写税收。就像你说的,一个乡村的运作有很多方面:家长里短是一个方面,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一个方面,财产是一个方面,权力结构、文化、宗族、社会关系,还有战争,这些都可以写。

那你为什么最后选择以税收变化、包税人群体为抓手,来讲税收对当地的影响?

田毅

3. 包税人浮出水面

一开始我觉得,应该把范围撒得更大一些。如果从1906年,也就是清末,写到1949年这40多年,我们大概能够知道1906年这个镇是什么状态,也能知道1949年这个地方是什么状态。

问题是,它是怎么一年一年变成这样的?

就像你拿一个摄像机,这个摄像机既能拍到表面,也能拍到人的内心,还能拍到钱、思想。我们把这些变化拆开来看,比如政治、权力结构、文化、宗族和社会关系、战争,当然还有财政税收。

如果能够列出五六个、七八个方面,再通过采访去看哪个最重要,我后来发现,随着采访量越来越大,采访到七八十位的时候,我就觉得税收肯定是第1位或者第2位,一定是。

土匪来打劫当然非常惨烈,对他们影响非常大。但土匪不是他们村庄里的人,也不是天天都来打劫。放到更长的时间段,也就是以民国为主的40多年里,对这个镇来说,税收可能是第1位的东西。当然只是相对而言,每个因素都有自己的作用力。

我就在想,既然税收这么重要,它的抓手是什么?我要写的这个群体,《他乡之税》也是一样,写的是类似乡镇干部的群体。民国时期就是保长、甲长,有时也叫乡长。

我以前知道包税人这个群体。这个群体从元代甚至更早就有,明代、清代都有,只不过以前是隐含的。到了民国,它变得公开了,县政府通过招投标的方式把税包出去,虽然招投标本身还是比较秘密的。

李翔

欧洲也有类似的研究。

田毅

对,你说得特别对。欧洲有专门的研究,但跟中国后来民国时期的情况又不太一样。我也看了一些欧洲的资料,但中国专门写包税人的论文很少。

写得比较多的,我里面反复提到的,就是孔飞力老师的一本书。他用了一章来写包税人,但讲到民国时非常简单,因为他关于民国的资料比较少,主要看的是清代。

另外是杜赞奇老师。他用的是华北几个县的档案,但那些档案大概是1930年代的横断面,并不是前前后后完整的时间序列,所以更像静态的社会学研究。

我想做的是动态的、历史的研究,这就非常难。

比如我里面写到,辛亥革命之后,税收突然增加了3倍,压力特别大。红鞋城于是组成了一个新农会,里面有一个具体负责跑税、征税的人,叫李马驹。他死在县政府的大牢里,应该是被打死的。

我在书里只写了一两句:他以前征税时,是把税款沿着同一条路交到县政府,路程是90里;现在因为税,他又沿着同一条路,以相反的方向走,最后也死了。

但我怎么找到他的呢?我们不断地问,有没有包税、往县里交税的情况。后来有一个老人说,你们去以前的南门。因为城墙已经没有了,南门外有一座墓,墓主人叫李马驹,你们去找找他的孩子。

我们在书的第一页画了一张图,那个地方就是李马驹的墓,在南门外。最后我们找到了他的孩子,也找到了其他人,把这个故事还原了出来。

后来特别意外的是,我在县里的档案中又发现了一两句。县政府当时对红鞋城的包税人特别不满意,因为有土匪来抢,还有大小股土匪、军阀经过,本身也要交税,很多方势力都在征。

当时新农会的想法是:不要每天都交,我们把老百姓的钱收上来,今天你来了,我就专门给你,不用你挨家挨户去收。这样多少可以谈判一下,整体税负也能降一点。

但时间长了,县政府就觉得你在中间作梗,阻碍我们,而且还跟我们谈条件。县政府的权力是不容质疑的,李马驹就成了牺牲品。

最后档案完全印证了这个情况。我们当时看到档案,特别欣喜。这又是一个例子。

还有一个例子是,包税人这个群体非常隐蔽。后来我们找到了一份1949年的档案,那是民国38年,他们乡里的一个包税人叫史立三。他其实也是乡政府里的人,同时又是包税人。

这是一份县长给他下达的包税认缴书,相当于他跟县长签了一个合同:包下税额,大概包了100块钱,剩下的都是自己的;但如果没有交上来这100块钱,就得自己垫,甚至去借高利贷。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得把钱弄上来,基本就是这样。

我是在县档案馆里翻档案的时候找到他的。后来我问档案管理员,有没有一些还没有整理、但肯定跟这个地方有关的零散档案。他说,地下室里可能有一批,各个镇都有,都是民国档案,但还没有整理。

我说太好了,就去看了。那批档案挺多的,我看了大概3天。因为我知道这个地方,所以看得比较具体,最后找到了史立三。

同时找到的,还有这本书最后一张图:一个村的地籍图。

这张图是千百年来皇帝、日本人都想得到的东西——土地上到底有多少地。因为地亩是虚的,大家都会藏,不可能把真实数量全部报出来。

共产党政权建立之后,用不到1年的时间就拿到了这张图。千百年来想做到的事情,只有我们党做到了。这种力量非常强大,所以这张图正好作为这本书的尾巴、作为结尾。

后来我还看到,史立三在1960年代写过一份个人小传。那时候每逢各种运动,都要把自己的历史写一遍。他不只是红鞋城的包税人,不只是国民政府乡里的干部,他真正的身份还是地下党员,是我们党的秘密党员。

你想,作为我们党的地下党员,他深入乡村,掌握了乡村最隐秘的税收情况,谁家有多少地,他都知道。这就是厉害的地方。

李翔

4. 土地为何无法丈量

我的理解是,《红鞋城》开头所讲的1906年,当时对于中央政府而言,红鞋城到底有多少地、实际应该收多少税,其实完全处在一个模糊状态。参照标准只能是上一年,或者1905年收了多少税,然后依此推算。

田毅

对,是这样的。隔一段时间,比如明代有时候隔10年,大概丈量一次土地。

所以我在书的开头写到,1906年清政府想丈量土地,引发了反弹,也就是抗税,最后土地没有量成。

辛亥革命之后,大概1915年、1916年,国民政府也开始丈量土地,当然也引发了一些反弹,但没有那么剧烈。丈量出来的数字也只是一个大概。

当地人有一种说法,叫“大亩”。你用绳子量土地,大家怕你量得多,但事实上他们报的肯定比正常面积少,因为都会藏。所以这个亩数本身就是大的。

李翔

这其实跟丈量土地、人口统计一样,基本上是每个政府都特别想知道,但又非常困难的一件事。

田毅

从明代开始,对人的控制、对土地的控制,都是想把人控制在一个地方,不能流动是最好的。我要用你的时候,你把劳役派过来;我要征税的时候,你就转换成银子,或者直接交粮食。

目的性非常强。历朝历代的皇帝,或者最高领导人,我觉得他们的财政能力都极其重要,至少财政在他们心中的重要性是一样的。就像一个大家族的家长,要把家族运转好,以前你的口袋里到底有多少银子,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但1906年,无论到底有多少土地,以及每个家庭占有的财产如何分布,很多都掌握在包税人、乡绅的头脑里,有点类似于隐性知识,完全没有形成文字,无法被中央政府获取。

包税人或者地方乡绅这些征税者,知道的也只是一个笼统情况,因为谁都没有真正大面积地丈量过土地,这种情况非常少。而且土地有时还会变化。

比如书里写到,黄河冲积出来一大块地,地比较肥,庄稼长得特别好。但过了两年,黄河发大水,又把那块地淹了,一年就没法种。它是一块有弹性的土地,那到底要不要征税,什么时候征税,都是非常隐秘的事情。

北方还会不断新开垦一些地,可能在犄角旮旯里突然出现一块地,你都不知道它在哪里。尤其当时农业税占比非常高,如果农业税占比很低,这块土地对政府的重要性可能没那么大;但那个时候农业税占比非常高。

1900年前后,我觉得农业税大概占到60%。具体到北方这个镇,因为工商税非常少,所以农业税占比更高。对各级政府来说,土地税就极端重要,你有多少地当然也就非常重要。

李翔

从1900年一直到1949年,这40多年里,阻碍政府获得准确土地数据的阻力是什么?

田毅

5. 税负最终反噬政府

阻力其实就是政府自己,当然具体说是政府能力的问题。它没有那么多人,也没有现在这么智能的办法,可以深入到每一笔交易。那时候获取信息极其困难。

但你可以设想另外一个极端:如果它征的税特别少,少到足够支撑政府运转,那获取信息其实就容易,因为不需要征那么多税。

但辛亥革命之后,税收增加了非常多。各种土匪势力、军阀势力,每经过一个镇,包括红鞋城,都会征税。实际税负增长了很多倍,我觉得至少是5倍以上,可能至少如此。

在这种情况下,土地的产出会翻倍吗?不可能。而且当时天灾也比较多。包税制度有它效率高的一面,但时间长了,很多人中饱私囊、隐瞒土地,上面不断压更高的指标和任务,因为觉得你可以做到,就不断给你加码。

这种情况越来越多之后,这个制度反而反噬了自己。所以我觉得,最终让政府没法获得土地真实情况的,就是政府自己,是它的行为,包括税收制度。

最后我在书里写到,在我们这个镇上,国民党要收税时,包税人纷纷辞职,说我不干了。这个情况在其他地方也一样。1948年、1949年,一方面当然有政治上的考量,新政权可能要来;但另一方面,他们也确实觉得这件事没法做下去了,因为收得太多、太急。

李翔

我看书里写到,除了收税之外,他们还要抓壮丁,相当于一种人力税。

田毅

对,而且那是最残酷的。1948年、1949年开始抓壮丁,当地老百姓说,国民党跟日本人一样。

老百姓都这么说,你说这个政权能好吗?除了增加税收,还直接把我的儿子拉走,3年都不知道去哪儿了,很可能已经死了。

书里写到很多职业壮丁,他反复被抓,又不断逃回来。但这些人的身体状况往往特别差,有人抽大烟。真正身体状况好的人不愿意做这件事,他们还有其他事情可以做。

还有一个人被抓了壮丁,但他假死。抓壮丁、把他押到县里去的那个人是他的亲戚,他就倒地而亡。1949年1月1日,那个人给县长写了一份情况汇报,县长又回了一个批复,说那就把尸体收回去,但后面又加了一句:“是不是另有别情?”

县长大概也知道可能有其他情况,但现在他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获得信息了,也就算了。微观管理太难了。

这个人事实上回到红鞋城之后,去了红鞋城最偏的一个地方,一个特别偏的自然村,那里也没有他家的亲戚。等我们采访的时候,才有一个亲戚告诉我们,他其实还活着。直到1980年代或者1990年代,别人才知道这个人还在。

跟他同辈的人很多都已经去世了。你想,他隐姓埋名了多长时间。

李翔

这种管理还带来另外一面。有一个作家叫徐浩峰,他曾经用过一个词,叫“人生可逃”。意思是,在过去,尤其是封建王朝时代,因为政府没有办法进行微观管理,它不知道有多少地,也不知道有多少人。

经常会出现一个人遇到很大的困难和问题之后,完全可以换一种身份,比如投奔某个大家族去做仆人,换一种身份继续生活。他说“人生可逃”。但今天基本上就不可能了。

田毅

基本不可能。其实我自己感觉,如果真的回到那个时候,既可逃,也不可逃。民国可能还能稍微可逃一点,但也很难。

很多地方,只要你不出国,或者不到几个大城市,其实都差不多,都能把你找到。那时候我看明代史料,山西有一个县,一半的人都逃掉了。

没逃掉的人,很多是把自己的土地放到大户、官家那里,这样征税比较少,或者不纳税。没有办法、没有关系的人只能逃,而且是一家一家地逃,不是一个家里逃一个人,而是一户一户都没有了。

他们逃了一半,最后很多人逃无可逃。只能逃到高山密林里,比如湖北;或者逃到船上。很多船里住的是难民,家就在船上。

所以我觉得,在那个时代生活也是逃无可逃。个别人当然可能逃走,那是比较幸运的;但作为一种制度,时间这么长,不管是明、清,还是民国,你想跟这个体制不发生任何关系,太难了。尤其到了现在,跟体制不发生关系几乎不可能。

李翔

还有一个原因。你刚才讲到抓壮丁的过程,里面其实有很多中国人用自己的柔软社会关系,去对抗一个比较硬性的、自上而下的横征暴敛。

我觉得还有一个原因是,包税人,包括当地的保长,本身也有特殊性。他们也是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虽然某种程度上扮演着一个带有压迫色彩的角色,但同时又脱离不了这个群体本身。

所以到一定程度之后,他们也会觉得这个事情实在忍受不了,没法做了。

田毅

6. 包税人扎根地方

首先他是当地人,根就在这里,然后才是一个包税人。我记得书里有一个细节,有一个农民抽大烟,后来因为税负特别重,他说没办法了,就卖房子。卖房子还不够,就卖儿卖女;卖儿卖女还不行,最后就卖妻子。

他要把妻子卖掉,包税人看不下去了。包税人在路上碰到他,说:“不行,这不能卖。哪怕我去给你找一户人家,你帮人家干干活,至少能在那里生活一段时间。你不能卖到其他地方去。”

于是他把车截了下来。

这就是当地人在那个时代经常遇到的事情,不是个别例子,绝对不是。所以你可以看到,包税人的面相非常丰富,有跟制度有关的、好的和不好的,也有跟乡里有关的,可能有好也有不好。

对我这个写作者来说,这个过程特别有意思,当然也非常难获得这么丰富的材料。你可以设想它很丰富,但如果没有细节,就立不起来。你得去采访、去找资料。

一旦它能够立起来,我觉得就非常重要。这个群体既面对上,也面对下,但根还在下面,很难脱离。他们的面向非常复杂。

我比较喜欢写那些看似单一、实际丰富,或者别人没有说过、没有讲清楚的事情,我对这些比较感兴趣。

我们有这个选题的时候,问过一两个朋友。有朋友说,这个选题太偏了,包税人听都没听说过,还是民国时代的。你写出来会有人买吗?不管它有什么意义,有人看吗?

另外一两个朋友却说,这个挺好,没听过,但你这么一讲,好像确实是这样。

所以我当时非常犹豫。书的销量是另外一回事,但我觉得它的意义、真实度,以及它在当时的普遍性都非常重要。更重要的是,没有人这样写过。

作为一本非虚构历史作品,如果别人都写过,即便我换一个镇再写一遍,也没有意义。我就不用花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去做同样的事情,可以去做别的。

李翔

我的理解是,历史上应该没有任何一个中央政府喜欢包税制度和包税人,都是非常痛恨的。正统历史学家会把包税制度视为一种劣政。

田毅

7. 中央政府痛恨包税人

你说得特别对。大概整整300年前,1725年左右,雍正皇帝有一系列改革,其中一条就是要严格禁止包税人私自包税,抓住以后要处以比较重的刑罚。

但过了两三年,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因为根本做不下去。这是一个“雍正难题”,一直困扰着清朝,后来又困扰着民国。

我在书里也写到,1932年的时候,宋子文至少开过一两次全国财政工作会议,其中一条很重要的内容就是取消包税人、取消包税制度。

辛亥革命之后,这个制度成为正式制度,基本上所有县都在做。只要是从地方收上来的税,大部分都通过这种方式征收。

中央政府觉得,税权都掌握在你们手里,你们想不给就不给,想隐瞒多少就隐瞒多少,所以他说不行。

宋子文在1930年代初力量也很大,但他没有做成这件事。我看到的一份档案里写到,当时河北省有100多个县,只有4个县说包税制度可以取消,其他96个县都说没法取消。如果取消,我们什么税也收不上来,中央政府也收不上来,这件事最后就不了了之。

所以他们形成了一个很大的势力。虽然他们也被压迫,也做了很多传递压迫的事情,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力量,而且这个力量似乎越来越大。

李翔

他们自己已经形成了一个利益群体。

田毅

对。所有中央政府都不喜欢包税人和包税制度,但包税人和包税制度又非常顽强,基本上一直持续到新中国成立前后。

李翔

这是什么原因?跟政府治理能力有关吗?还是说包税人群体本身确实很有能力,也掌握充分的信息,所以能够收税?

田毅

首先,任何中央政府都不喜欢税权掌握在别人手里,不喜欢跟别人签一个所谓的合同,却不知道对方真正收了多少钱,只知道他每个月、每年交上来多少钱。谁都不喜欢,包括1949年以后也是一样。

但由于我们的行政和政治力量,以及意识形态的力量空前巨大,它背后又有工业化的期待,所以这个力量跟历代政府、政党、王朝都不一样。

刚才我们看到的那张1950年的地籍图,是以前任何政府都没有获得的。但我们党不到1年的时间,就在红鞋城找到了自己的人,知道了土地面积。

它的组织能力非常强。它动用了当地民兵、共青团员、党的干部、先进分子等各种力量,一下子就把信息掌握起来了。

李翔

相当于把过去整个社会结构打乱,然后重新组织了一遍。

田毅

对,所以更容易获取关于社会结构、财产和土地的信息。基本上所有东西都纳入政府体系,至少政府的触角就在你身边。

李翔

在1949年之前,任何一次权力变更,基本上还是建立在过去基层权力系统之上的。

田毅

对。我有一次看蒋介石的日记,他在第四次“剿共”时写道:如果我们有共产党的宣传组织能力,同时又能把基层县里、村庄里的小学老师发动起来,让他们信任我们,那就太厉害了。

他已经想到这件事了,但他没有力量做,也没有办法做。

李翔

以前中国一直有“皇权不下乡”的说法。

田毅

可能一直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但如果从我们这个地方来看,皇权有很多种。大部分税收、税权其实是下到乡里的。

我们在写《红鞋城》的时候,看到山西很多人闯关外、走西口。乾隆二年有了这个镇,当时还是一个很小的镇;但乾隆十五年,上级的收税人就来了,当时收的是骡马交易税。

来得非常快。我看到一份蒙文档案,后来有人翻译出来,说他们到这里收骡马交易税,因为这里有一个很大的骡马交易市场。

所以你可以看到,这是不是皇权的一种体现?绝对是。皇权来得非常快,离你并不远。

只不过圣旨传下来可能很慢,或者你根本见不到皇帝,但皇权在中国这么漫长的历史和制度中,并没有离我们太远,尤其是征收税款、汲取资源的能力,一直就在身边,直接下到基层。

李翔

你刚才也讲了,1900年前后红鞋城是什么状态,1949年红鞋城又是什么状态。中间这段漫长的过程中,它的主线是什么?

田毅

8. 战争撕裂基层秩序

整体来说,在天灾、不同政权、土匪和军阀不断冲击红鞋城的过程中,包税人成为一种制度。

斯诺在1930年代初来过红鞋城所在的县。他在回忆中说,这次看到的情况,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李翔

对斯诺的人生是一个转折点,他后来变成了忠实的共产主义者。

田毅

对。很多人都是这样,很多精英之所以向往共产主义,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后来日本人占领了这个地方,大概从1938年到1945年,这段时间又非常痛苦、撕扯。原来乡长、保长、士绅、包税人去收税,最多同时面对一两股土匪;现在变成了几拨人。

日本人白天来征税、抢东西,国民党和土匪晚上来。我们党的报告里还写到,部队没有军鞋,能不能帮忙买500双军鞋,并给他打一个欠条。包税人就答应去办。

包括给党的地下党员办理良民证。当时同一拨包税人,一天晚上可能要面对三四拨完全不同的群体,不能让他们碰到一起。

我不知道中国历史上基层有没有出现过这种状态,大规模地好像没有,一般村民跟我们讲的也都是这样:镇中间红鞋城的城墙里面,晚上基本上都是大户、士绅和包税人。

普通老百姓则牵着自己的骆驼、牲口,那是他们的主要资产,到野地里找一个土疙瘩、旧河床之类的地方,躲一晚上,不要被人抢。生命安全有了保证,至少自己的财产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所以他们每天晚上都睡在野外,不睡在镇里,也不睡在自己家里。我不知道历史上这种情况多不多,这可能是那个阶段非常奇特的一个现象。

到了1945年,日本战败离开之后,又发生了另一种情况。国民党看到士绅、包税人曾经服务过日本人,所以当地新来的国民政府认为,应该把原来的包税人、士绅全部替换掉。

他们想换一批新人,未必完全是自己的人,因为当时能力不足,但至少要换一批更有能力的人,不能让伪保长、伪甲长继续帮他们征税。

讨论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这样是对的,但真正落实时,税源还是掌握在同一拨人手里,还是要用他们。只是后来税收越来越重,又开始抓壮丁,很多人自己跑了,说我不干了。这样一来,政府就没有办法了。

国民政府的血脉,我认为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财政血脉,被这些包税人砍断了。当然包税人未必是主动砍断的,可能也是被动的,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我确实收不上来,也不干这个活了。

国民政府和国民党军队的粮饷被断掉以后,它的生命力肯定就没有了。为什么它败得那么快?如果全国70%的包税人都不给你干活,或者只交一半税,你想想它怎么维持以前那样的局面?不可能。

李翔

这其实就是无权者的某种反抗。

田毅

对,是这样的。

李翔

包税人这个群体主要来自哪些人?书里写到,红鞋城有几拨包税人,似乎跟地方经营者很像,而且背景也比较多元。

田毅

有一个历史学家看了这本书,他说:“我爷爷当时就是一个村的村长,其实他除了包税,什么都包,什么都能包。”就像中央政府把某种全权委托给他。

这些人不管怎么样,首先是有能力的,也掌握信息。他可能有自己的家业、土地、买卖和作坊。第一代包税人里的侯大富就是这样的人。

也有一些人自己没有什么产业,甚至并不富裕。比如第二代包税人的核心人物高德云,他特别喜欢做交易,喜欢在骡马市场上撮合买卖。县政府认识了这个人,就让他去包税,后来包得越来越多,又提拔他做副乡长。

他有多重身份:在民间,别人买卖地产时,他可能作为中人去作证;同时他是包税人,还是副乡长。虽然社会身份很多,但他自己家的经济实力并不强,有时还赌博,其实并不富裕。

但他的能力很强,很八面玲珑,能在险恶的环境里,应付各种催税,把事情差不多都应付下来。即便如此,他的耳朵还是被土匪割掉了一块,他的妻子后来也被土匪枪杀。

我在书里写了一句:“高德云如此聪明机灵,但如果整体看待他的人生,除了给政府包税,就是躲避土匪。他的核心就这两件事。”

还有一拨人,到1930年代,因为高利贷大量跟税收结合起来,成为税收的一部分,甚至形成了所谓的税奴和债奴。两者结合以后,一些放高利贷的人在当地的生意反而变好了,所以他们也有人成为包税人,或者他们的亲戚成为包税人。

需要垫税的时候,我有钱,对吧?当然,这又跟高利贷结合在一起。所以这是一个很复杂的群体,随着时代变化,也有不同的面向,每个阶段都不太一样。

李翔

我觉得直到1949年,他们的权力来源,一部分来自地方人脉和经营,一部分来自政府权力,还有一部分来自金融权力。比如他自己放高利贷,可能就来自金融上的权力。

田毅

对。整体上来说,他得让大家稍微信任他一点,至少大多数包税人是这样的。

但到了1940年代末,包税人都不愿意做了,县政府就直接派县里的人到镇上去收税。这些人是移植过来的,大家对他们没有任何信任。

在此之前,当地包税人虽然收了很多税,但大家在某种意义上还是能够理解他们。包括我们采访到的后辈,没有人指责这些人不道义,没有一个人这么说。相反,他们都会说这些人其实还帮过很多忙。

因为他们就是乡村的一部分,掌握着一定的权力和利益。

李翔

信任对于收税这么重要吗?

田毅

非常重要。我觉得信任是乡村运转中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特别是在传统社会,还不是现在这样高流动性的年代,信任在某种意义上是一切的基础。

家庭之间的信任不用说,家与家、宗族之间通过祠堂相互救济,也是建立在信任上。做买卖、赊账、交易,也都离不开信任。所有事情,我觉得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信任基础上。

李翔

这个我能理解。但某种程度上,1906年到1949年这段历史里,地方税收制度和各种关系的维系如此依赖信任,是不是也说明它的明规则,或者明确的契约,其实是不足的,所以大家才高度依靠信任来弥补?

田毅

肯定是这样的。当时不断汲取、不断压榨的制度带来的东西,你真的无法反抗,只能说我能稍微减轻一点,就减轻一点。

谁能最大可能地帮你减轻那一点点?可能就是中间这一层人,再没有其他人了。因为有些人既不了解情况,也没有这个实力,不可能做这件事。

李翔

包税人跟地方士绅、乡绅,是百分之百重合的吗?还是没有那么重合?

田毅

有部分重合,但不是完全重合。有些人虽然是当地士绅,很有威望,可能有学问,有医术,或者有土地,但不一定去包税。有些人就是不愿意干这个活。

但也有不少人,不管主动还是被动,最后承担起了这个职能。只要是当地的能人,有点实力,有点特色,有一定关系和资源,就很有可能被委以重任,承担一部分职能,其中很重要的就是征税。

李翔

对于这个小地方来说,税收制度最大的变量,是不是到了1949年以后?中央政府有足够能力搞清楚土地、人口和财产的状况。

田毅

从现在看当然是这样。但如果从红鞋城老百姓的角度看,可能每个阶段都是关键点,每个阶段都跟前一个阶段不一样。

如果站在1930年代初,跟1910年代、1920年代初又不一样,汲取的程度也不一样。

但真正的改变,当然是1949年之后,包税人群体整体没落,或者换成我们党自己的人。

李翔

其实是党成功做到了去中介化,直接来收税。

田毅

对,土地上的情况就非常清楚了,以至于后来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都是在这个基础上建立起来的。

李翔

9. 改革开放重塑财政

你的两本书其实很有意思。一本讲民国时期北方小镇的税收、财政和地方经营;另一本写改革开放开始,到2006年接近30年的地方税收、财政和乡镇干部状态。

中间1949年到1976年这一段,你没有兴趣研究吗?

田毅

我只能透露一点:中间这段我非常有兴趣,也非常重要。

李翔

大概25、26年?

田毅

对。但问题是,应该怎么切入。

虽然《他乡之税》和《红鞋城》写的是类似的同一个群体,但他们具体在做什么并不完全一样,即便都是征税,也不一样。

1949年以后,形态已经完全变化了。很多时候甚至没有“税”这个字,叫利润,或者叫交公粮,但其实也是一种税。

有了新的情况、新的变量,到底怎么切入?事实上我们已经采访了不少人。以后不知道多少年,这会是一个故事,还是要把它写出来。

当初不是为了续它而续它,所以1906年到2006年这个时间点也不是我故意挑的。1906年刚好发生了抗税、丈量土地;2006年刚好是我写完的时候,2008年出版。冥冥之中正好是整整100年。

所以中间这20多年一定会有,只是怎么写,还需要时间。

笼统地说,或者鸟瞰式地说,地方财政总需要有资金来支持一个地区运转,哪怕它是完全公有制的情况。

但我还是不想先入为主地说,我一定要写资金。从1950年到1976年,这么多年,发生了什么变化?如果能分出几个因素,看看哪个因素最重要,我还是想用这个逻辑去拆解。

所以我的采访、看档案和资料的范围都要宽得多,不是只看税收,其他都不看,肯定不是这样。确定主题的时候,一定要从更大的范围去看。

最后如果它是政治,我们可能就主要写政治;如果它是运动,也许就写运动;如果它是文化,就写文化。所以更具体的内容现在不好说,也不能进一步透露。

但我觉得,它可能跟前后阶段都不太一样,形态已经发生巨大变化;同时,同一拨人一定还会面临一些共通的情况。

在历史和命运的起伏中间,他们的变化,以及他们的变化能够折射出的国家变化,我觉得总体上还是要写这个,一定会有。只不过能不能挖出来,挖得更好、更准确,当然是一个考验。

我看到的书、论文里,还没有一个这么长的时间段。即便只是1950年到1976年,通常也只是写几年的情况,整体上谈变化、使用大量访谈的作品非常少,所以还得花些时间,慢慢来。

李翔

无论如何,我也没有研究过这段历史,只是觉得钱无论如何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无论做任何事情,都需要足够的资源来支持你完成它。无论有多么崇高的理想,或者多么好的意识形态,是不是都需要资源?

田毅

那个时代,大量的钱可能并不控制在地方。我说的地方,是类似生产队长这个层面,而是在更上级的层面,由上级调拨粮食。

李翔

完全是数字管理,是命令式经济,不一定是计划经济。

田毅

对,是命令式经济。在那种情况下,会出现很多以前没有遇到过的新情况,甚至在中国历史上都没有遇到过,完全不一样。

但有些根还是一样的。刚才提到孔飞力老师,他在书里用一章写包税人,大量写的是清代,民国写得非常少,因为资料少。但他还使用了一些1950年代的资料。

其实他是把它看成一条脉络。他也说,这其实是中国现代化变化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怎么样构建一个上下相对合理、公正的分配机制。这件事非常重要,塑造了国家和老百姓之间的关系与权利。

只不过他当时的资料还是比较少,所以我们可能会用更多时间去探索这一块。不知道还需要多少年。

李翔

你研究完红鞋城从1906年到1949年这段历史之后,有没有改变你对社会学意义上地方乡绅、士绅这个群体的看法?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我相信你也知道,有一段时间很多人倾向于美化这个群体。大家会认为,我们今天的管理方法、管理制度不太好的地方,是极度削弱了地方乡绅、士绅对地方进行软性约束和管理的能力,甚至会对那个时代产生某种玫瑰色的幻想。

很多有名的社会学家都讲过这一点。你研究完这段历史之后,对这个话题有没有新的思考?

田毅

在写《他乡之税》之前,也就是2001年、2002年,农业税减免之前,我们面对的是你刚才说的相反情况。

那时候大家会觉得,到了1990年代末,所有乡镇干部都饿得不行,甚至到我们家拉猪。确实有大量这种情况,很多是违法的。

但如果大量存在这种情况,是不是也说明制度上,特别是经济制度、财政制度上存在问题?肯定有。

所以我们当时写《他乡之税》,某种意义上也是在说:你们看到的这些所谓的“恶”确实存在,但它背后有社会机制,特别是经济体制、制度方面的问题。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它还会一直存在。

农业税减免以后,情况大大缓解了,但有些问题依然存在。

你刚才说的这些,也是我们不断采访、看档案、不断琢磨的东西:它到底是什么样的。

对我现在来说,民国那个阶段,我不想美化它,也不想简单说它全是恶、全都不好。如果看完《红鞋城》,至少作为一个读者,你会问我愿不愿意回到那个时代、那个镇里做一个农民,或者做一个包税人?我打死都不愿意。

那说明什么?说明整个社会出现了巨大问题。里面有个人的恶,也有组织的恶,肯定还有制度的恶、经济制度的恶,所有东西叠加在一起,而且叠加了那么漫长的时间。我觉得这在中国历史上也比较少见。

从现在看,我们觉得也就是几十年。但如果放到当时人的个体生命里,那就是一辈子,甚至很多人都没有活过那段历史。

所以我们更希望通过这样一个阶层的想法和行为,去理解当时的社会制度、经济制度和政治制度。这是我们希望这本书达到的一个效果。

我看到一些读者评论,特别是普通读者的评论,他们读完以后会觉得:“原来还有这样的视角。”

有一个人说:“原来民国除了谍战剧和风花雪月,还有《红鞋城》这样的一面。”这很可能就是我们爷爷奶奶、甚至祖父母真实生活过的样子。

我觉得特别感动。相当于我们访问了两三百位爷爷奶奶,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地方,我们对他们进行了深入访谈,又扎到里面去探索背后的东西,把这个地方揉碎了,有序列地讲出来。

现在年轻人,包括我们自己,了解以前的事情都非常少,总是顾着往前走。对之前的问题、之前的经验教训,思考得还不太够;之前的很多真相,也还没有被挖掘出来。

所以它应该是更复杂的,不是一句话能够概括的。但如果说更真实,我觉得至少是更真实。如果看完《红鞋城》,我觉得那个时代各类人的面相会更真实。

李翔

即使让你穿越回去,做一个既得利益者,你也不愿意?

田毅

不愿意,绝对不愿意。

李翔

当然当下未必就最好,但穿越过去也不愿意。

比如1976年到2006年,这是《他乡之税》描述的时间段。这个时间段里,小镇的财政税收,包括地方精英变化的主线是什么?

《红鞋城》讲的是包税人制度本身的变化和兴衰。

田毅

如果回到1970年代末,改革开放其中一股力量,就是因为各级财政没有办法维持下去了。简单说,某种意义上就是濒临破产。

不谈政治,只从财政角度看就是这样。所以后来八十年代的放权让利、对企业的利改税,以及允许老百姓成为个体户,本质上都是因为财政没有能力继续承担过去那么多事情。

如果财政非常有实力,六七十年代的体制也可以继续运转。正因为运转不下去了,所以没有办法继续承担你们的生计,你们就自谋出路,给你们自由。

毛泽东同志也给你们自由,毛主席给你们自由了。所以它会收缩,同时寻找新的税源,比如商业、房地产等等,慢慢就跟今天联系起来了。

这30年其实也经历了很多阶段。不同的财政、税收体制,对他们的塑造和影响非常巨大。

本质上,税法和财政制度都是事后的东西。用社会学或政治学的方式思考,它应该是一种政治契约,也是一种税收契约,而且是在不断变化的。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之间会讨论,中央权力更大,但地方政府也有自己的办法。

比如这个税是我们这里收上来的,所以它还是会有一种商谈。

1994年分税制改革之前,原来的税制已经无法维持了。以前有点类似承包制,所以地方政府的税收和财力比较雄厚。

当时一个数据是,整体财政收入里中央只占20%多,不到四分之一。中央想做什么事情会很难,很多政令很难真正落下去。口号上大家当然都听,但政策很难真正执行。

我记得朱镕基跟各个省市的领导,特别是主管领导谈得非常艰难,尤其是跟上海和广东谈得很艰难。我好像看到过,广东的反应出乎意料地比较顺利,朱镕基用了很多办法,最后舒了一口气。他原以为广东的反应会很大。

我们也采访了一些制度变化中的经历者,包括一些层级比较高的政策制定者。他们讲到一些细节,就能知道事实上这是一种契约,是商量出来的。

当然,不同的权力,砝码是不一样的。所以某种意义上,我们要把这个过程拆开,而不是把它当成最后的结论。

我们那本书没有写高层政策是怎么制定的,但我们想写基层的变化是怎么来的,新的制度以及旧制度中的问题是怎么形成的。

写的还是同一个群体。他们在政权最末端,可能是乡长、队长、村长或者书记,同时又跟当地老百姓有直接关系,这一点跟红鞋城是一样的。

同一个群体、一个阶层,这一点没有变化。同时,财政体制和税收汲取,对一个地方长期的发展和变化有重要影响,这一点也没有变化。

李翔

为什么会是同一个群体?我的理解是,1976年到2006年这个阶段的乡镇干部,完全属于我们的权力结构,是正式权力结构的一部分。

但包税人严格意义上并不属于当时正式权力结构的一部分。

田毅

对,从细分角度来说是这样。但如果只从阶层而言,它是同一个群体:都是最接近底层老百姓的政权群体,不管是明的还是暗的,正式的还是非正式的,我觉得都是这样。

中国这一百年的变化特别剧烈,有战争,也有不同政治制度、经济制度。最后反映到基层乡村,上上下下都能感受到变化。我觉得这个群体很值得关注。

这也是为什么两本书以及以后可能写的作品,都会关注同一个群体。当然不同阶段具体情况完全可能不一样。

李翔

乡镇干部的上升通道是畅通的吗?比如他有可能一级一级地上升,最后成为体系里比较重要的干部,这种可能性存在吗?

田毅

存在,但我觉得每个阶段的变化非常大。

我们写《他乡之税》、去采访的时候,到县财政局想采访一个财政局领导,我们就在他门口、走廊里等着。可能有10个人在那里等他,主要都是各个乡镇的书记、乡镇长,或者财政所所长。他们都是去谈钱、谈项目、谈招商引资的,一个个排着队。

如果回到你的问题,从行政级别来说,越往上人越少,越来越难。但从任务来说,从基层要干的事情来说,他们承担了大量事务性工作。

不管报表有没有意义,真正做报表、提供最初数字的一定是这些人,特别是在乡村、乡镇。其他部门,比如市级、省级,可能只是汇总这些表,加加减减,或者计算一个新的指标,看到全省情况。

但真正到老百姓、企业那里去要数字、去查数据的,是基层这些人。现在数字化程度可能更高了,也许会有新的变化,所以每个阶段差别都很大。

有些乡镇干部祖祖辈辈生活在一个地方,爸爸、爷爷一直都是这样的干部,他们的体会会非常深。

我以前在湖南采访过一个人。他的工作确实很苦,收入低,事情多,还要走很多路。我问他:“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事情?”

他说:“我也不会做别的,因为我从小就看着我爸这样做。”

这不是说这个事情一定多好,而是从当地来看,它有一定的延续性。不一定是同一个人,也不一定是同一个家族,但还是有一定延续性。

所以我们把100年打通,关注同一个阶层。有时候单看一个时间点,似乎没什么变化。打个比方,你看一天的《人民日报》,看不出什么;看10年、60年,如果会看,一定能写出很好的东西,因为中间有很多变化。

需要有一个更长的片段去看待它。

李翔

1906年到1949年这个小镇的税种,或者地方财政的税收来源,跟1976年到2006年相比,变化应该非常大。

田毅

非常大。第一个阶段,尤其是这个小镇,接近90%左右可能都是农业税,而且各种摊派也特别多,不能算在正税里。

1976年之后也有摊派,但相对于民国时期红鞋城的税种和各种负担,确实不是同一个重量级。

民国时期完全是农业社会,农业又非常脆弱,完全靠天吃饭,那种负担简直是一种摧残。但没有人在意这些,人们在意的只是能不能完成任务,可能完成70%就可以了。

我总觉得,这些事情冥冥之中有内在联系,但又有很多不同,所以能够构成一个序列。如果完全不同,就没法放到一起。

李翔

1970年代以后,除了农业税,还有土地承包税、集体企业承包税。供销社有一段时间也承包出去,集体办的砖厂、煤矿可能也承包出去,这些都是地方财政的一部分来源。

田毅

对,后来招商引资,又有增值税。税种、税源变得更丰富,流动的、通过交易带来的税收越来越多,这在全中国都一样。

从清末到现在,税收最基础的变化,跟经济变化、产业变化有巨大关系。

李翔

我看两本书时还有一个比较惊讶的地方,就是高利贷始终出现在里面,成为一个高频出现的词语。

田毅

对。当你真的借无可借时,就会想到高利贷。不管是当地干部、保甲长去借,还是普通老百姓去借,都是这样。

这也说明有一些东西是不变的,或者变化比较少,至少在这100年里是这样。我们需要把它挖掘出来,看看它为什么没有变化。像高利贷这样的事情,需要哪些政策改变什么,我觉得一定是有办法的。

这些事情对老百姓的意义非常大。对高层我不知道,但对老百姓意义非常大。这也是我们写它的一个原因。

李翔

你的第一本书里,有时候会让我感到震惊。比如那些村干部、乡镇干部,也需要借高利贷来帮助他们完成税收任务。

这对我来说,一方面确实很有悲剧色彩,另一方面也跟当时的经济制度有关。如果经济指标,特别是财政收入指标压得非常大,没有完成指标,镇里的支出就会受到影响,必须预算平衡。

田毅

对。你没有完成指标,镇里的支出就会受到影响,所以你只能从别的镇借一些税款。

那你说这是他个人很坏吗?也许他个人确实有一点利益,但我觉得它不只是个人问题,还是制度问题。不管是大的制度没有看到基层的小问题,还是其他原因,它都是非常现实的存在。

特别是2000年代,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我当时在湖南走访,到一些镇里跟财政所所长聊天,只要稍微说到这个话题,他们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好像在说:你怎么知道这个?

这说明它是一个比较隐秘、不希望被别人发现的事情,也是他心里最根本、最秘密的东西。

当然当时不一定正式采访,可能就是私下聊天。我会直截了当地问,他们惊讶过后,也不用再铺垫,反而会比较认同,然后开始抱怨。

这也挺好的。因为建立信任很难,但我可以告诉他,我走访了很多地方,都是这样的情况,然后问:“你觉得是不是这样?如果不是,你是怎么避免的?你能不能举一个反例?”

他说:“不是,我跟那里差不多。”然后就会继续聊下去。

你能发现,经济制度在不同地方,对人的塑造能力特别强。人性的善和恶,文学上的善恶思考,力量不如制度本身;制度对人的真实生活、生命的改变,是非常巨大的。

这也是为什么,虽然制度、经济、税收这些东西很难写,也很专业,但我们还想写。因为它们真正塑造着人。

就像一条河,我们看到河水在流,看到水花,但河床是什么样的,是10米还是50米宽,里面到底是什么样,我们完全不知道。

如果不知道河床,就非常重要。我不能只看水流的速度和河面宽不宽,还要看它的底。当然河流对河床本身也有影响,冲着冲着可能又冲出新的河道,这也是变化。

但河床本身是特别重要的。

我们现在写非虚构或者历史,还有一个想法,就是要写别人没有写过的东西,而且很多年之后别人最好也还没有写过,至少要有独特性。所以可能会去找一个比较难的题目。

李翔

我忘了是哪位作者说过一句话,应该是一个很有名的非虚构作家。大概意思是,最糟糕的选题,就是过了20年之后,出现了另外一个历史学家或者非虚构作者,因为他占有更多材料,重新写一遍,写得比你好很多。

田毅

对。第二个人肯定知道你这本书,也拥有更多材料。因为可能有更多东西被公开了。

如果材料现在没有公布,是秘密,我也没有办法。我只能按照现在的条件,尽最大的力量去做。如果20年后材料公布,他获得了这些材料,那非常好,我要祝贺他,心里也能平衡。

但如果我的认识和挖掘能力本来可以做到,却因为没有挖掘到,没有把真实情况写出来,后来别人写得又深入又好,把我推翻了,这就是非虚构作家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不过做历史都是这样。你做一点工作,别人做一点工作,这是非常正常的。关键是你到底有没有贡献,是真正的贡献,还是虚假的贡献。我希望能做到有一点贡献就行,因为人都很渺小,只能做一点事情。

李翔

大家总会把1994年的分税制改革作为一个特别重要的节点和里程碑。它对省、市级财政,包括税收收入构成,影响非常大,也是后来房地产崛起的一个重要原因。

但它对基层,比如小镇,影响大吗?

田毅

非常大。

更高层面看到的东西更多,媒体和论文里的反映也更多。基层当然也会被反映出来,但会更零散,力量也不够。

如果翻看1990年代末到2000年代初的论文,也有大量写乡镇、写乡镇财政体制问题的。财权一步一步往上集中,事权却往下走。中央政府当然也有转移支付,但它到底能不能到你这里是一个问题。

而且转移支付往往要求专款专用。那当地是不是还处于保工资、保运转的状态?如果想做真正需要的公共服务,钱从哪里来?

如果当地没有自己的乡镇企业,而大多数中部、西部乡镇也没有好的乡镇企业,那怎么办?这里面有一个巨大的反差。

《他乡之税》写了税收怎么收,但收税只是其中一部分,支出,特别是公共财政支出,是更重要的另一部分。

这一部分是公平正义中不可或缺的,甚至更重要。收入增加以后,怎么分配得更好,怎么让一个区域性的公共领域反哺当地居民,这非常难。

除了给干部发工资,除了维持乡村教师的待遇,有没有钱是一个问题;钱怎么支出、花在哪里,又是另一个问题。

是由上级领导决定,还是由当地村民和干部一起讨论?讨论机制是什么?完全不一样。

所以这又是一种谈判,某种意义上是税收和支出的谈判,是财政谈判。我们还在历史之中,也还在这个过程中。

李翔

我之前看过艾萨克森写的《乔布斯传》。他在写《乔布斯传》之前,最开始做的是基辛格的传记。写完基辛格传记后,他暗自下定决心,再也不要写活人的传记了。

因为基辛格和他的工作人员会给他、出版商,以及他当时供职的机构(应该是时代集团)施加压力。那时美国的出版和媒体还处在比较强势的阶段,最后都顶回去了。

直到有一天,他知道基辛格的一个助理,或者说某种程度上相当于代言人的人,直接打电话给艾萨克森的老板,希望不要让他再发表这本书。

老板问:“为什么?”对方说:“我的理解是,这位作者只是诚实地讲述了他听到、看到、采访到的关于基辛格先生的事实。”

基辛格的助理就说:“我想知道,是谁授权艾萨克森先生如实记录他听到、看到和采访到的基辛格先生的事实?”

基辛格先生站得有点高。所以艾萨克森说,从那以后,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写活人了,太麻烦。

田毅

10. 采访如何还原真相

是这样,尤其是通过采访去写。如果他有大量材料,比如日记和其他人的档案,你可以很好地还原,甚至不一定非要采访本人。

但有时候没有这些材料,只能依靠采访,那采访就非常重要。问题是,他讲的是不是真实的,你得去辨别。每个人的视角不一样,有可能他就是想骗你,也有可能他不是故意骗你,但他自己都骗了自己。

我们的采访在逻辑上也面临这个问题。但我们有大量材料可以核实。同一件事,不同的人会看到、知道不同的部分,每个人的说法可能都不完全一样,但最核心的东西往往是一样的。

如果再有档案资料证明,那就更好了,基本上就能这样还原出来。

李翔

美国传记作家写历史人物,甚至写还活着的人物时,感觉好像有无穷无尽的资料可以看。比如美国每一任总统,从某一任总统开始,都会建总统图书馆,把总统的重要文件和书面材料全部收录进去。

你会不会特别羡慕?

田毅

我觉得这个工作特别重要。历史就像刚才说的,同一件事、同一个人,可以不断有人去写。只要能写得更好、更真实,有自己的洞察,都是好的。只要能撑起一本书,或者一篇长文章,有时候都非常好。

我们现在其实有很多很好的题目可以做。中国变化这么剧烈,不管是20年、30年,还是100年,相对于已经记录、呈现出来的东西,真的太少了。

以美国为例,资料是很丰富的;中国还需要大量工作。但这个工作比较难,现在做的人好像比以前还少了一些。

李翔

中国历史太长,可能大家不会特别在意这些东西。因为我们总可以回到过去,再过100年可以回到秦始皇、朱元璋,再过500年也可以继续回到他们。可能历史太长,反而让我们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没有那么在意。

田毅

我觉得如果有几本特别好的作品,能让大家眼界一开,就非常重要。

比如张居正,有几本传记。其中学术最扎实的,我觉得是《暮日曜光》,作者是人民大学的教授。我看完那一本,就觉得像跟张居正一起生活过一遍,对明代的制度、各种关系和当时的情况,都变得很清楚。

它像打开了一扇又一扇门,非常重要。如果没有那一本,之前的作品其实也很好,可以讨论、细说,但还是不够。那本书出来以后,就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还是需要一些扎实、严肃、不断敲打历史的作品。

李翔

《暮日曜光》好在哪里?相比之前历史学家做的张居正研究,首先是不是因为它把能看到的档案都看了?

田毅

这是非常重要的优势。韦老师应该是在人民大学档案管理系,有条件,也看了大量资料。

他曾经跟学生说,比如看《明实录》,要全面地看,而且不能只看一遍。不是一口气读几遍,而是要隔几年重新读一遍。

李翔

这很了不起。

田毅

按照黄仁宇的说法,他认识的研究明代历史的历史学家,没有几个能把《明实录》看完。

黄仁宇当然看完了,但我觉得他主要挑财政和行政管理那一部分,虽然也是从头到尾看,细致程度可能没有那么高,但已经相当了不起。

韦老师对张居正的了解,到现在为止,甚至未来20年、30年、50年,我都很难想象还有人能比他更厉害。也许会有,但我现在不能想象。

这很重要。他对当代中国一些问题的理解也有参考价值,因为我们还是同样的中国人,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很多文化、脉络仍然相通。

我觉得应该有更多类似的好作品出来,或者鼓励这些作品更多、更好地出现。虽然它们都非常不容易。

李翔

除了非常细致地梳理关于张居正的所有资料,这本书还有什么优势?

田毅

我觉得它严格意义上跟西方非虚构历史写作不太一样,更像中国传统的历史写作。他有自己的好恶,而且非常强烈。

但他会大量使用事实,而且是平衡的事实,同时又非常强烈地表达判断。每一章最后一两句、最后一两段,常常像“太史公曰”一样,站起来了。

李翔

对,太史公曰。

田毅

而且平衡得特别好。他对张居正、对那个时代的理解非常高、非常深。

另外,他对张居正之后直到写作时,几百年历史的理解,尤其是对当代的理解,又非常感同身受。所以他有史家的抱负。

在通常所说的西方非虚构历史写作里,作者的远观会更多,参与程度会尽量少一些;同时,作品的基础特别扎实,也特别平衡。

但韦老师对那个时代,以及对写作这本书时自己的时代,尤其对我们当下的理解,都能在书里看到。我觉得这是特别了不起的地方。

李翔

如果这样的话,时代继续变化,50年后另外一个历史学家可能面对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他是不是又会用对自己时代的理解,重新阐释张居正?

田毅

这样很好,这本身就是一个理由。如果还要写张居正,基本材料还是在那里,但重新写一遍,可能基本事实差不多,对他的理解却不一样。

当然要看你是不是平衡。不能只是为了表达自己的理解,借一个人说自己的话,那还不如直接说自己的话。

每个作者受到自己的经历、学识、视野、采访和资料的影响,这些东西都不可复制。就像以前大家参加同一个新闻发布会,只要不是照着新闻稿写,最后的报道都会不一样,更何况是一本书。

我们想做的就是不一样的东西,差别会非常大。

以前有个同事评价我,说:“你的采访我听了,特别差,但稿子写得太好了。”

我当时想,你这是表扬还是批评?他说是表扬。我想,他是在感慨我的采访怎么这么好,只是他为什么没写得这么好。

历史还是要不断有人去做,只是现在没有人在意这些东西了。

李翔

现在的非虚构,几年前还是杂志最后的辉煌年代。那时候非虚构影视改编特别热烈,但现在大家会比较犹豫。虽然书还是不少,但整体感觉确实有些尴尬。

田毅

11. 书如何穿越媒介变迁

时代不同了,有变化了。所以这不是一两个人想不想做的问题,很可能是一拨人都没了。

这个体系会把人塑造成不一样的样子。

李翔

我的理解是,媒介变化之后,文体也变了。我一直认为非虚构其实是一种杂志文体。杂志有足够长的时间、足够多的预算,写作和采访周期都可以很长,好的杂志也有更多的钱来支持这样的工作。

杂志当时也有读者群体,读者期待在杂志上看到相对精美的文体。它就是一种杂志文体。

但杂志模式不存在以后,杂志文体也很难维系。

田毅

它会有新的文体出现。

美国有一位调查报道记者,用音频的办法做调查报道,做得特别好。

另外,杂志在中国的特稿、非虚构,我觉得只是其中的一波。前几天我看到一份资料,讲《纽约客》是非虚构写作的一个重要阵地。以前我以为,作家先在《纽约客》上写一两个长篇报道,写得很好,采访很多、积累很多,最后再把它变成一本书。

后来我看到一个美国人写的专业介绍,发现至少最初并不是这样。最开始是作者想写一本书,反过来让媒体帮助出版社分发一部分内容。

李翔

作者是为了写书,同时可能给《纽约客》写;《纽约客》觉得题目很好,等书出来以后可以刊登其中几章。作者写得差不多后,他们再从中挑选。

田毅

对。如果这么看,书的容量相对比较大,有一定结构,能在细节之外对一个问题进行探讨,也可能有历史元素。这样的作品跟书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虽然过去中国很多作品是杂志体,但我觉得它的根还是在书里。杂志可以消亡,很多杂志已经消亡,甚至一些电子杂志也没有了。但书会不会消失?电子书会不会消失?我还不能想象。

如果所有东西都变成代码,AI一处理就生成我的内在理解和情感,我还是不能想象。我觉得书至少对我们这一类人来说,仍然存在。其他领域我不知道。

知识性的东西,AI可以提供,学英语,网络也可以帮助你。但如果你想了解一段历史,了解一个民国时期的小镇,不管哪个小镇,里面的人怎么生活、怎么生存、怎么变化,是不是还得找这样的作品?

我觉得可能是的。如果有,你肯定会看。

所以我更愿意把非虚构跟书联系起来看待。

我刚离开杂志的时候,正好是你请我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以后干什么,有没有什么事情是有钱就能做的,包括创业。

后来我觉得,如果延续过去工作中的经验,这条脉络怎么往下延续?我想到,原来杂志上的一篇长稿,不管是我编辑的还是我写的,都不是一个独立产品,只是附着在刊物上的一篇文章。

但书是一个产品。买不买、看不看,完全由读者决定。

如果我还想做这个工作,就必须让用户付费,把它变成书,看看这种形式行不行。

当然我没想到会写得这么慢、这么漫长,但至少我把它写出来、出版了,这个阶段的目标达到了。所以我更愿意把它跟一本书联系起来。

如果书的生命力能够很长,我还是比较信任它的。

出版社编辑问过我,为什么这本书封面上没有名人推荐,也没有序言。其实请老师写推荐是可以的,序言我本来也想自己写,后来想还是不要写了,就让书里那些被我写到的人自己出场,一步一步地出场。

这本书里没有一个当代的大人物、知名人物。我把这个想法告诉编辑,编辑说太好了,就这样。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直接同意,可能觉得这本书也卖不了多少册。但现在我觉得这样特别好。

就看红鞋城自己的生命力,看这本书的生命力,看我们采访的那些人的生命力。它能有多强就多强,有多弱就多弱,没关系。还有我们自己的能力,我们对历史的挖掘和写作能力,只能去信任它。

李翔

另一方面,书作为一种载体本身也受到挑战。挑战不在于有没有人愿意读书,而在于它跟杂志一样,原来比较健康的生态被破坏了,正向循环没有了。

出版流程很长,也跟特殊的出版管理制度有关。

田毅

对。但这部分作为一个写作者,我无法控制。

李翔

做好自己的事情,书会照顾好自己。

田毅

我觉得它会找到真正的读者,不管过多少年,可能3年、5年以后,甚至更久,也会找到这本书的读者,这就够了。

我不知道最后会有多少读者,但它跟只存在于我们心里、存在于资料和电脑里的作品不一样。哪怕写得再好,只要没有出版,就不一样。

当时我跟赵旭大哥聊天,我说,一出版相当于什么呢?相当于我在你们镇上说书了,全镇的人都在旁边,都能听到。你想想这是什么感觉?这跟我们两个人在那里讨论,是完全不一样的。

某种意义上,它能够出版,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胜利。

其实我们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楚。我们没有所谓的专业背景,也没有机构支持,没有一个组织或单位。这里面当然有不好的地方,有单位的话,可能就写不出来了。

李翔

你说得太对了,这其实就是刚才你自己提出的问题的答案。

田毅

我们的优势是非常自由,能够在更大的范围内选择。你可能需要创造一些条件,需要忍耐和等待,但也许这就是其中的一部分,也是这本书的一部分,只是不一定都写在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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