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31 一个中年人决定为摇滚买单:与马智勇聊中国摇滚、线下演出和音乐行业之变
- 摇滚编年史是一场“乐迷心态办给自己看的演出”,用倒逼式立项做成的:2024年底所有艺人协议签完、时间定死,但落在哪个城市完全不知道。马志勇的方法论是“设定好既定目标和时间,逼着自己完成掉——这个舞台等不了”;朋友直言“你做好亏一千万的准备吧”,他承认对流程宣发心中有数,唯一没底的就是票房。
- 演唱会是一个没有翻盘机会的产品:“开票那一刹那就相当于产品上市,从卖票到开场可能只有一个月,是怎么样就怎么样。”他的经验公式是最开始的企划占80%,后续加码最多做到85%—90%;全流程最揪心的是官宣——“我的孩子出生了,是美是丑、是不是有先天缺陷,那个时候就知道了”。
- 盐城站票房不理想的归因链条:大环境“断崖式下跌”、五一档对35+主力客群不友好、观感上的阵容重复(实际重复率只有27.几%)、以及原定深圳一月档因合作方违约被迫取消——“深圳那场至少99%不会亏”。他拒绝技术填场:“难道因为我亏钱你会买票吗?市场规律在,它好就好,不好就不好”;票房伤害的只是他和合作方, “对乐迷没有伤害,这不是成败的点”。
- 音乐节市场正在双杀出清:疫情前全国一年“百八十场”,高峰期七百多场,去年已降到前一年的一半,今年最多三百场且还有六七成会取消或延期。搞婚庆的都出来做音乐节,强复制粘贴——龙虾天天吃也会吐;供给端能卖票的乐队就那么多,需求端疫情红利最多吃两三年,最终只有在地化和强IP、好口碑两类主办能活下来。
- 他的对冲产品来福岛走去艺人化、去乐队化的路线:5000—8000人硬上限、水两块钱一瓶、开票一秒抢完;他称目前还没看到差评。逻辑是艺人价格泡沫已不可持续——“三百万的出场费可能只能带来三十万的票房,主办真的吃不消”,而且“据我所知,没有一个乐队版权收入能超过演出收入”。
- AI对音乐最大的冲击是从“歌找人”变成“人选歌”:输入“我喜欢陈奕迅”,AI根据天气、心情、开车状态定制陈奕迅风格的歌。李翔对此感叹“太可怕了”;马志勇认为语料库可能反噬——“永远在一千万首里翻来覆去,所有的歌都很雷同、很淡,缺少人类的灵感”。他回应高晓松“没有AI写不出的音乐”时说“技术层面对,情感层面错——按我今天的命题,AI写不出一首让我哭的歌”,依据是他去年办的全球AI创作大赛没有一首让他汗毛竖起。
- 行业史观:每次音乐大变革都跟载体有关(卡带→CD→互联网→AI),每次都洗牌既得利益者,彩铃时代曾像“印钞机”;唯一不变的是版权和内容。终局推演是平台+AI一体化去中间商, “省去代理公司、发行公司,点对点到每个C端用户”——对用户是好事,对创作者则“必须应对不可预测的改变”。
- 个人层面这是一场高代价的理想主义:按其说法亏掉“几辆法拉利”的金额、经历比较严重的焦虑症躯体化反应到谢幕要用提词器,“终章”宣言至今没变,但健力宝承诺“编年史办多少届跟多少届”。收尾的自白最有分量:“年轻时候相信我做什么都行,现在我相信那只是运气”——而值得的部分是“有一天我不在的时候,有些人还能听我写的歌,还能看我办过的演唱会”。
1. 缘起:九四红磡的缺席,与“乐迷心态办一场自己想看的演出”
- 马智勇的起点极简:94红磡是“所有摇滚乐迷朝圣的演出”,当年十二岁没能在现场,“一直没有人办,那我就想要不自己办一下,因为自己还有这个能力和条件”。趁自己还干得动、大咖们还能上舞台,把编年史“像一本教科书一样摊在乐迷面前”——从“开天辟地”的崔健到汪峰收尾,严格按出道时间线排布。
- 想法诞生于2021年疫情第二年——那时演出最少、渴求最强,线上有几组艺人在做演唱会,崔健也做了;“喜欢摇滚的人肯定不满足于耳机里传来的那些声音,现场就是他们的命”。策划案在抽屉里躺到疫情后“还完债”(补完积压的既定演出),2024年底才真正启动。
2. 倒逼式立项:艺人签完、城市未知,与“亏一千万”的警告
- 从未公开的细节:所有艺人协议签完、时间定死,但落哪个城市、哪个场馆完全不知道,“倒逼着自己在两个多月、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把这场演出一定要做出来”。他的人生方法论:“已经设定好既定目标和时间,逼着自己把它完成掉——不然人都是有惰性的,但这个舞台是等不了的。”
- 有朋友直接说“你做好亏一千万的准备吧”。他做了二十多年、几百场演出,对流程、执行、策划、宣发“心中有数”,唯一没底的是乐迷接受度和票房;“亏或赚是第二考虑的因素”,带着复杂心情摸着石头过河。
3. 前无古人的形式:一座时间丰碑,既非音乐节也非拼盘
- 视觉核心是“碑”:“这些人的名字值得出现在中国摇滚史的丰碑上”,以出道时间为刻度定出场顺序,“谁在谁前后,我们要有历史依据”。他判断此前没有先例:红磡只是四个鼎盛期人物的现象级演出,摇滚英雄类只是大拼盘,“只打摇滚、用时间做脉络”的垂类IP是第一次——“可以说前无古人,后面有来者也会比较有难度”。
- 李翔的观察:形式本身就是创新——既不是大草坪站八小时的音乐节,也不是两三个艺人的拼盘。老马的产品逻辑:主流受众是“我们以及更老的一辈”,“站着看八小时不大现实”,所以坐席、每组艺人约一小时;“第一届主咖十二组,相当于两天里看了十二场演唱会”。
4. 不断往里加法:《礼物》、六一与足球赛,“成本两个字压力很大”
- 一般演出签完协议不会再加内容,编年史却不断加艺人、加环节:《礼物》篇章(纪念张炬)、六一他自己写的《长不大的孩子》、铁风筝等代表性乐队、收尾的摇滚明星足球赛,甚至“武装到厕所”——经期卫生间、法国香氛、贴歌词,请两位意大利香氛师按每组艺人定制味道,几十台香氛机现场同步。“牵一发动全身:加一个乐队,背后就是十几二十人,出场费、机酒、落地费用全都增加。”
- 面对李翔“加法会不会影响产品完整性”的疑问,他的回答是加分:《礼物》“对摇滚乐是里程碑的一首歌,无论顺境逆境听都给我很强的共鸣”;开场前奏响起时,检票口的乐迷“开始往里飞奔”。
5. 艺人的自我加码:黄贯中排练半月、谢天笑演一百多分钟
- 黄贯中团队主动要求在协议的八首歌之外加歌,黄贯中的九首曲目全按乐迷投票产生;团队还提前半个多月在香港系统排练。谢天笑原定计划几乎翻倍,演了一百多分钟,还带来好友江青;崔健唱了许久不唱的歌;汪峰唱《再见》,“应该是他出道这么多年在舞台上第三次唱”。
- 盐城站的延续:吴彤以个人名义参加,但“轮回的影子肯定去不掉,他就是当年轮回的灵魂”,并考虑带上以前轮回的一些成员,用大家耳熟能详的歌呈现;李翔提到现场似有多把唢呐并称其震撼。脑浊把嚎叫唱片时期的重要朋克乐队都请了回来。“因为有了1.0的铺垫,大家对这个演出意义的理解更深刻了,呈现相对来说都更完美了。”
6. 邀约话术:“当成自己的演唱会,有什么没实现过的想法尽管提,不用考虑成本”
- 填空题式邀约:心里有一份按时间线的名单,“90%的艺人都如愿邀请到”;请不到的除了档期,还有“彼此介意的东西……不能同台,我不说大家也能懂”。事后他才得到反馈:很多人当初觉得这事干不成——“不是我一个人在想这个事,但大家觉得它未必有很好的商业前景,操作起来又有这样那样的难度”。
- 费用上拿的是“相对优惠的价格”但正常付费:“市场价就在那儿,相对的优惠我已经很感激了。”艺人没提过分要求,“他们知道我们大概是怎样一个状态”。
7. 十小时纪录与安保演练:第一个吃螃蟹的城市
- 单日最长约十小时,“对演唱会来说是个很长的时间纪录”:接驳、吃喝拉撒全要主办解决(一般场馆配套没有吃的);开火车、跳水这类行为在很多城市被禁止,要提前给安保看摇滚演出视频、把尺度写进协议,做了他从业以来唯一一次一比一演练——“八小时以上的摇滚演唱会,全国没有先例,谁先做谁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 指挥部将近100人盯着转播屏分线负责;交警按“二十分钟全部疏散完、接驳车一辆接一辆、不留下任何一个人”的原则执行,“公安部门也顶了蛮大的压力,我们在做动态沟通”。结果是“本来办这个演出想给自己看的,自己也没看上”——但“人生愿望清单少了一个遗憾”。
8. 晋城的偶然与信任:最初聊的根本不是摇滚
- 与晋城最早谈的是另一个演唱会项目,“聊着聊着发现这个主题在这里特别合适”,还聊到摇滚产业落地。现实约束也摆着:能承接超长演出的成熟场馆不多、越大的城市排期越紧张。
- 他感受到“晋城想把事情做好的决心”,第一次合作“在你还是零的时候,人家就已经愿意相信你”,对方把它当作“代表一个城市的文化符号”。回报实打实:晋城成为携程端午搜索量全国第一的城市,全城酒店订满,乐迷来自几十个国家——“这是这个城市应得的”。
9. 跨省免费接驳:旅途最磨人的是最后十公里
- 晋城没有机场,他自己点对点要六七个小时,“如果我是乐迷,这个真的非常重要”。于是做了他所称“中国演唱会历史上第一次跨省城际接驳”——周边多个城市、免费;露营地需要现场平整、用挖掘机施工。“这个工作量远比一场正常演唱会大得多:正常演唱会舞美集装箱十几二十站统一拉过来,看好场馆报批就OK了,这个全部都是在创新。”
10. 开票即定局:企划占80%,官宣是最担心的时刻
- 演出经济学的核心:“开票那一刹那就相当于产品上市。你从卖票到开场可能只有一个月,是怎么样就怎么样,完全没有翻盘的机会”——不像电影可以靠后期口碑二次带动。他的公式:“一场演唱会,最开始的企划占了80%,后续不断加码努力,尽量完成到85%、90%。”
- 开票曲线的经验:开票即预示大盘→未售罄时热度下降→临近再来一波(但不敢赌,那时赠票和二级市场的票会出来),“最开始的时候,你已经十有八九的票房心里有数”。
- 全流程最担心的是官宣:“我的孩子出生了,是美是丑、是不是有先天缺陷,那个时候就知道了。”预热期他在小红书只发了一张崔健帽子上的五角星,“没想到那条就爆掉了,给了我挺多信心”。
11. 拒绝三四十个买盘复制邀约:“唯一性就没有了”
- 晋城站结束时接到三四十个地方邀约复制,“我们买盘,你不用担心票房风险”,他全部拒绝:“再去各个城市演,唯一的作用是满足想看没看到的乐迷,但对历史意义来说,它的唯一性就没有了。”
- 附带一个市场判断:“我不认为摇滚的市场有那么大,可以走个十站八站的,票房也支撑不了”——它做不成当年纵贯线那样的巡回。
12. 音响的真相:声场设计之外,是每支乐队调音师的喜好
- 回应乐迷最常见的抱怨:先做声场设计,体育馆、体育场、音乐节各不相同,场馆本身有“先天不足”;但系统做好后,调音台交给每支乐队自己的调音师、灯光师、VJ,“他把人声推大、把吉他推大,可能出现的过载、掉线的失误,由不同团队来完成”。
- 同一场演出有人听着好、有人觉得炸,“音乐这个东西没有一个刻度、没有一把尺可以衡量”;李翔举罗大佑音乐厅演出连场被吐槽音响、本人专门talking解释调音理念的例子——音乐人与听众对呈现的分歧是常态。
13. 当晚复盘与砸办公室:找到不满意的负责人
- 第一天演完当晚就复盘,“而且当晚我把办公室给砸了”;复盘小到椅子、铁马、移动卫生间,大到舞台屏幕分辨率,“对观众来说,每一个角度都可能变成他不满意的槽点”。
- 追责机制很硬:“音响交给了谁,他要做担保的,再出现此类问题要退出团队”——但绝不是“这次音响有问题,下次就不碰这个了”。
14. 遗憾清单:十几秒骨折的足球赛,与请不来的窦唯
- 作为乐迷兼主办方最大的遗憾是“那场球我没踢——上场十几秒就下”(骨折躺了一个月,“没去做手术,现在也残疾了,这个手只能举这么高”)。至于内容本身:“如果带着记忆重新再来一次,未必做得更好。”
- 阵容的边界感:窦唯“我们确实邀请了,但他有他的想法,不能强求人”;“换句话说,我们请不来的,未必其他人也能请得来”。他对艺人只建议不干扰——盐城站张楚唱何勇的《钟鼓楼》《非洲梦》等三首是他唯一的建议:“魔岩三杰,你用另外一个方式把何勇老师也带到现场来。”
15. 为什么离开晋城:2.0之约与“四十年聚会”的插队
- 与晋城的默契是把编年史2.0放在那边:2.0可能会完全按历史推演往下走,包括新裤子、Joyside、达达,或者再往下的一代,以及许巍、朴树这些人;而盐城站阵容与晋城多有重合,“对一个城市来说,再重复一个阵容意义没那么大”。
- 但做2.0之前,“我要把四十年的聚会做完,需要一个新城市来承接”——这就是盐城站的由来;他还在病床上时就与晋城把2.0初步意向定了。“对于IP来说安全是最重要的,安全就是让口碑得以延续,让所有观众不失所望。”
16. 盐城票房复盘:大环境断崖、五一档,“重复率其实只有27%”
- 归因链:今年整体“就是一个断崖式下跌的状态”;五一档对35+的主力客群“选的不是特别友好”——有家有室、假期分流严重,但“只有这个时间点大家凑得齐”,四五十人同档期极难所以约得早;观感上觉得阵容重复,“真正你除重一下,只有百分之二十七点几跟晋城重复,但不重要,懂的人自然去理解”;盐城的机场航班对外地乐迷也没那么友好。
- 更根本的坦白:原计划落在深圳一月份——天气适宜、南方摇滚大型专场少、没有竞争对手;盐城“说实话也不是一个特别完美的选择”,是为了不错过历史时刻的替代方案。“所以票房好不好的整个复盘意义不是特别大……商业上的不理想只是对我们自己的失败,对这场活动的历史意义来说,我不觉得它是失败的。”
17. 拒绝技术填场:“难道因为我亏钱你会买票吗”
- 有人建议“用某些技术手段把现场填满,热热闹闹别人也不知道,反正票房亏不亏你是大头”,他拒绝:“找一些不热爱摇滚乐的人,会影响喜欢摇滚乐的人的情绪,反而是很失败的东西。市场规律在,它好就好,它不好就不好。”
- 承认两点不如晋城:票房和氛围。“票房伤害的是我以及合作方,对乐迷没有任何伤害,这不是成败的点”;氛围由人数决定——“台下人多,声浪有正反馈,给台上乐队艺人也有正反馈”,其他方面“方方面面都比一有进步,包括音响”。
18. 深圳站取消:合作方违约与“99%不会亏”的遗憾
- “痛苦的回忆,这里就不细讲了”:合作方违约导致被动取消,“这不光是对活动本身的焦虑,也是对人性的焦虑”。他至今认为“深圳这场至少99%不会亏”——票房、口碑、乐队期待都非常好。
- 他自嘲这个IP命途多舛:“第一次虽然顺利,但骨折了,躺了一个月又爆发严重阑尾炎进了ICU,身体缓了大半年;第二次又有深圳取消、票房不如意。”对《摇滚编年史》他不愿取消或降价,但也明确说过,如果是普通商业演出,就会取消或延期——既然叫了编年史,这就是人生愿望清单里很重要的东西:“有一天我真的走不动、躺在病床上,跑马灯那个时刻我能回忆一下的东西。”
19. 焦虑症躯体化:提词器、删帖与隔着玻璃说话
- 做盐城站前后,他经历“比较严重的焦虑症躯体化反应”,一度无法工作,把相关帖子在小红书、抖音上全删了;直播一小时后“整个身体开始变僵硬,脖子整个都僵了”;谢幕致辞要用提词器——“因为记不住,生怕想说的话忘了、要感谢的人没感谢到”。录制当下的自述:“跟你说话像隔了一个玻璃,像做梦似的,可能我前几秒说过的话已经记不得。”
- 诱因是叠加的小事被放大:应收款延迟、小的违约、效率不达标,“人在焦虑情绪下,有一些点它会放大,你给其他人的反馈也会放大”,变得急躁甚至歇斯底里。
20. 不是失败,是遗憾:健力宝的承诺与“终章”的真实含义
- 商业上“赤裸地把有些东西展现给大家”,影响的是外界对编年史商业化的信心;但局内人仍在——健力宝负责人告诉他“编年史办多少届他们跟多少届”,“他们知道我们过程中经历了什么,以及这个事情对所有人的意义”。
- “终章”不是气话:“到现在这一刻也没有改变。”原因是身体:2.0“要比之前有很大的创新,不然就是退步——仅仅艺人不同就说这是2.0,是比较敷衍的状态”,而那需要集中的工作状态,他现在给不了。白岩松劝他:“你不用担心,总有一天你会听到鸟叫、看到蓝天,那一刻你就真正好了。”他补了一句留白:“也许有朝一日这个缺憾又变成圆满了也说不定——商标这些都在我这儿,有特别有能力的人能撑起2.0、3.0,我交给他也没关系。”
21. “为什么是你”:五六个坎与蛋糕的隐喻
- 办1.0的过程里“有那么五六个坎是你觉得这事真的办不下去了”,来自艺人、合作方、方方面面,“很多我不能细讲,绝对是会让你比较崩溃的一些事情”。最刺痛的质疑是“为什么是你?我在摇滚圈不是一个大咖,不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你为什么去做这么重要的演唱会”——有圈内人,有眼红的人,有利益方。
- 他的蛋糕论回应外界的分食想象:“这个蛋糕你把它做出来了,大家才认为它是个蛋糕;你没做之前,他会认为你根本就是色香味一样都没有的东西。”利益方质疑不断加钱的意义,“你只能告诉他没事,这个钱我来出——这是打消疑虑最好的办法”。编年史1.0成功的根本:“大家真的能舍弃一些东西,一起成就一些东西,不然那五六个坎就戛然而止了。”
22. 挨骂的代言人:“90%跟我一毛钱关系没有,但我一定要背”
- 他主动站到台前是想做乐迷的“入口和出口”——“别的演唱会你找不到负责人是谁,你想骂个谁都不知道骂谁,最多把公司翻出来。我愿意站到这个面前,听大家的声音”。代价是双刃剑:第一届因某平台座位分配机制,乐迷组了两百人的群“把老马串起来烤”,有人扬言“趁他不注意踹他一脚马上跑”、举椅子砸场——而他的辩白是“第一个买票和最后一个买票同一个区位,我收的都是九百块,我没有动机给早买票的人差位置,那是平台机制”。
- “说实话有90%跟我一毛钱关系没有,都不是我的问题,但我一定要背这个东西。最开始极其不适应——职业生涯里从来没有过——到现在为止我对这些已经完全免疫了,做我该做的事情就好。”至于被批“矫情”“卖惨”的公开信:“那就是我真正那一刻想说的话,核心就是告诉大家我不会取消、不会降价。行文习惯恶心到了一些人,那就抱歉呗,我能做的就是删掉。本来就是惨——难道因为我亏钱你会买票吗?”
23. 圈内的温度:连线打气与白岩松的补偿球局
- 盐城站相关时期,公司人员轮流直播回答问题、卖周边,他有时也会上直播;陈辉、指南针的刘忠、田震没有事先约好,“看到我上线就跟我连线,给我打气”;圈里其他乐队主唱通过渠道加微信说“你这个事办得很好,一定要坚持下去”;田震在台上说以后有什么能做的义不容辞。
- 骨折错过的那场球,白岩松特意组局补上:北京三十五六度的下午,与梦舟明星足球队、黄健翔、景岗山、陈辉、罗征踢了一场,晚上在白岩松家聚——“我真的快热晕过去,但特别开心,那是我今年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24. 崔健缺席四十年聚会:补强版的定义,没有疙瘩
- 他对盐城站的定义是“1.0的补强版”——补上没请到的艺人和四十周年该出现的人物;崔健1.0来过,此次恰逢其演唱会筹备期,“没来是个遗憾,但在摇滚编年史这个篇章里,崔老师已经出现过了”。
- 对评论区“主办方与崔健团队有误解”的传言直接否认:“没有什么误解或解不开的疙瘩,后续未来还会有合作。”
25. 传奇演出的条件:天时地利人和,与“旅行回来才知道好玩”
- 他对伍德斯托克的拆解:“从活动角度非常失败——吃也吃不上、大堵车、粪水横流,但它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那么大型的集结,那么多乐队那么多人都是为了摇滚,历史意义非常大。”红磡方面,马智勇强调:“对演唱会来说不就是四个人的拼盘吗?但那四个人在整个摇滚史上非常有地位,又代表内地文化在香港的一次展示——人物特定性成就了历史。”李翔另补充称红磡商业上未必成功、窦唯也曾对现场表现不满意。
- 经典需要沉淀的类比:“旅行的过程中你没觉得多美好,回到常住地过两天才发现这场旅行太好玩了……很多画家在世时画作无人问津,去世多年后一下变成天才。”他做编年史时“根本没想过对标红磡,是很多乐迷赋予了它意义,我才感到责任感——某种程度上压力反而更大了”。
- 关于孤品与IP的矛盾:“盐城站这个阵容,往后再原班人马整整齐齐,我可以说不可能了。它就是一个孤品,艺术性有多高留给以后的人去说。”编年史“是一本书,是有尽头的”——最初的剧本就只有三站,且三站都不巡回。
26. 魔岩三杰不可撼动:“回春丹票房抵一百个张楚,你也成不了张楚”
- 历史地位论:后面无论再出多少个新乐队,魔岩三杰在当时天时地利人和下形成的地位没有人能撼动。他举回春丹为例,称其票房“可能抵得上100个张楚”,但“你也成为不了张楚”,因为它有时间的特定性。随着编年史往下走,走到3.0,“可能就有回春丹了”。
- 每代人有每代人的三杰:“零零后没有那个历史沉淀和年轻时候的记忆,他的新三杰可能是旅行团或某三支乐队。”同时他划清个人趣味与生意的界线:“我个人喜欢那些乐队的喜好,在我做的演出里所占的比重非常低。”
27. 记忆的盒子:随身听里的张楚,与泪流满面的《钟鼓楼》
- 他的私人答案:高中当体育生时每天早上五六点绕操场跑圈,随身听里反复放张楚的第一张、第二张,“窦唯我反而听得最少,何勇是去KTV唱得比较多——张楚在我心目中还是第一”。新乐队的歌也听,“但再也不会像当年一个磁带都快磨光那种方式去听了”。
- 两个最深的瞬间:晋城《礼物》彩排,“耳机里听了千百遍的一首歌,突然间歌里面的人物站在你眼前,冲击力还是很强——虽然有些人已不是原班人马,不影响,他们站在舞台上就是神”;盐城张楚唱《钟鼓楼》,“不是热泪盈眶,是泪流满面”。他的理论:“它是一个记忆的罐头盒子——我流下的眼泪是为张楚而流、为何勇而流,还是为那个时代而流?你说不清楚。”
28. 入行史:五百块卖出的第一首词,和一路贵人
- 高一第一首歌词《昨天》被音乐人买走(500块)并发行;高中在搜狐大陆原创板块当版主,“一个月给我开七百块,我一个高中生生活费才五百块”,初生牛犊给麦田音乐、宋柯打电话邀青蛙乐队来做论坛聊天。学的是计算机,后来从爱好进入音乐行业,认为爱好成为职业是痛并快乐。
- 关键一跃:老师李汉颖(写过《真的好想你》《牵挂的是我》)网上约稿,他投稿没中,半年后来信邀他为一位十七岁歌手写专辑,合作了七八首歌——“李老师带我入门,是我音乐界的第一个贵人”。他顺势策划“造星运动”:从艺人的歌名、词曲、Flash MV到专辑封面等七项全球征集,拉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九天音乐网等三四十家媒体联合——“现在我肯定没有那勇气了”。由此结识九天创始人,毕业后进九天做音乐总监,后又与周华健的制作人刘志宏搭档写歌。
29. 九天岁月:中国互联网音乐正版化的先烈,早了十几年
- 九天是“中国第一个正版化音乐网站”:盗版横行时拿几千万向各唱片公司买版权,“业界震惊——虽然没有成为先驱,成为先烈了。对互联网音乐正版化至少提前了十几年,但那段经历给后来者铺了一条路”。正版化最终要等腾讯、网易“达成共识和默契”加国家政策转向——“只要有一家还开着盗版,这个事就不成立,流量都会跑去盗版方”。
- 产品创新的黄金岁月:一周基本住在公司做出中国互联网第一个明星访谈产品“九天星访”(第一期任贤齐,公司没主持人他自己上),后来陈奕迅、李宇春“当年红过的艺人都访谈过”;还有中国第一本音乐电子杂志《九爱》,拿了亚洲的奖。“几天不眠不休加班,第二天说新上了个电影,下午两点又一起看电影去了——那是我人生里特别美好的时刻。”他们还试过让全国KTV按真实点播量计费,“做太早了变成先烈,但这个事情一定是对的——公播、点播未来一定会像影视一样成熟”。
30. 给Super Junior写歌的信心,与“欧美一、日韩二、华语三”的梯队
- 他给Super Junior写过四首歌——“他们正在亚洲如日中天,应该是中国人帮他们写歌最多的一个人”,后来又写安七炫、SF9,“觉得我的音乐好像可以走出国门”。当时的格局:“欧美第一梯队,日韩第二梯队,华语第三;我们经常拿日韩火的歌重新填词,日韩学习欧美再把它亚洲化。”
- 关于K-pop为何领先:“练习生这条路我们也在走——由市场倒推一个权志龙该在什么年龄接受什么训练,TFBOYS也是这个体系下成功的,只是日韩把工业化做得更强,完全把艺人当商品。”造星还需要载体配合:这几年乐队火起来,“《乐队的夏天》功不可没”;超女快男成就的艺人现在还活跃在舞台上。
31. 创业毒打:金融危机、卖车,与“怎么活下去最重要”的顿悟
- 2008年金融危机时所在公司倒闭(他任COO,原来有一间100平方米的办公室、司机、甚至咖啡师;公司在首尔、东京、北京都有分公司),带着同事出来创业,“连做什么事情都没想好,现在来看非常鲁莽、非常不理智”——自己拍娱乐节目、做网站,“才知道网站有多烧钱,烧到把车都卖了、积蓄花光。九天的时候烧的不是自己的钱”。
- 上岸靠顿悟:“不要好高骛远觉得自己还能做第二个九天,怎么样活下去最重要。”砍掉大而空,聚焦最擅长、还有信息差的演唱会整体执行——“写歌那时候一万块一首,靠写歌维系公司你得写多少首?”对年轻人的忠告:“想离开平台创业,先想好现金流和业务线是否稳定——你在平台时很多人对你的尊重和资源是依附于平台的,不是你个人的。”
32. 收购九天与不融资:“九天就是我的张楚”
- 2016年九天还没有完全消失时,他因怀旧收购了走下坡路的九天——李翔点破“九天就是你的张楚”,他认了:“那是我青春最美好的记忆,第一次感受到你想做的事情被认可并且做出来。”改造方向是砍掉大而全的门户、做以原创为核心的垂类,“打不过了,两家已经是航母,我还是个小船,小船好掉头”——现实来看不成功。
- 他没有系统地找融资、找投资:“开口要钱的事我确实不擅长,我的公司99%的合作业务都是找上门来的。我的想法更偏音乐人,未必受资本青睐,在他们看来过于理想化。”他曾向认识多年的朋友暗示是否投资,但没有形成典型融资。自我定位干脆:“我就是一个音乐人,完全不是好商人——我这人情商太低。”真正好的商人行行业业都能挖掘出商业点,沈黎晖的摩登天空做得很好,马上要上市的太合也做得很好。
33. 数字音乐基地:一百六七十亿营收,想让杭州成为新的音乐中心
- 他运营的杭州基地是北京、上海、广州、成都等国家级音乐基地之一,“最晚建但现在体量最大”:年营收约一百六七十亿、税收四五亿;26家入驻企业覆盖词曲创作、发行推广、艺人挖掘经纪、演出、设备到网易云音乐的全产业链,王力宏公司刚迁入基地。他为此从城西搬到萧山,“国字号的牌子不能做坏了”。
- 下一步:钱塘江边的来福岛音乐公园、以及今年推出的中小音乐企业孵化平台(定义:营收五千万以下——“摇滚圈里五千万以上的不多”)——“我本身是音乐人、做音乐公司,知道痛点在哪里。我希望杭州能形成一个新的音乐中心。”与编年史相互促进:两届七八十组艺人的公司很多符合条件,“基于办活动对我的信任感,他们会加入平台,是马上要发生的事情”。
34. 如果腾讯网易来办编年史:80%比我便利,20%比我难
- 李翔的思想实验,马智勇的拆解是:“政府关系、宣发、合作、给所有合作方的信任感,80%的地方比我便利”;但决策肯定没有我快——要再增加投入、增加项目,审批后可能不会再加;不会像他这样感性做事,预计的营收要一笔一笔按着执行;而且艺人价格一定比他高,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对方是有钱的大公司。
35. 载体决定变革:从卡带到CD到互联网,彩铃曾是印钞机
- 他的行业史观:“每一次音乐的大变革都跟载体有关系。”卡带时代盗版音质有本质差别、还缺内页,差异化明显;CD时代音质差别消失;互联网时代盗版与正版“没有差别,取决于你的播放设备”——商业模式被颠覆,最先受冲击的是大唱片公司和唱片渠道。连专辑十首歌的规格,最初也只是“卡带的容量就是十首歌”。
- 每次转变都洗牌既得利益者:“卡带到CD,生产线完全要换掉;彩铃时代那些人真金白银赚到很多钱,应该像印钞机一样”——他们当年也做过彩铃和超女快男投票的合作项目,“总得有点赚钱的项目”。
- 不变的东西:“版权和内容。推广载体由电台电视台转到抖音快手,你的内容还是要好——新的孩子们要听的东西还是要有好的内容。做版权、做内容提供者,从卡带一直到现在,好的还是好的。”摩登天空们靠头部艺人首发仍有话语权,“当你占市场份额有几个点,体量已经很大了”。
36. AI最大的冲击:从“歌找人”到“人选歌”
- 质变的描述:“以前张学友发一个卡带,艺人去电台电视台打歌,歌寻找客群;现在你把喜欢陈奕迅输进去,AI根据你的天气、心情、是不是在开车,创作适合你听的陈奕迅风格的歌——人选歌。”唱得像、感觉像,“但它现在还有一些法律的灰色地带”。
- 企业歌的例子说明门槛塌陷:以前阿里有很多歌由他帮忙写,“现在企业把slogan、文化输进去,用通义千问生成歌词,Suno作曲,十个二十个版本给领导听——效率非常高,他没有要求方文山词、周杰伦曲”。他的态度:“怎么把这头野猪驯化成你的家猪很重要,不要把它变成对手,而变成很顺手的工具。抗议没有用,时代就是这么推进的,我们都要学习。”
- 但他预判可能反噬:“谁来造语料库、造基础曲库?永远在这一千万首里翻来覆去,你会觉得所有的歌都很雷同、都很淡,因为它缺少了人类的灵感——到一定量的时候会有个反噬的过程,还是需要有人去创造版权去填充。”
37. 平台+AI一体化:去掉中间商的产业终局
- 与李翔的推演:网易云音乐已有AI端口辅助创作,“人性化定制会变成APP挺重要的一个功能——AI的存在就是解决我们寻找和思考的过程,直接给我们答案”;当渠道、平台、生产一体化,“就去掉了代理公司、发行公司这些中间过程,点对点到每一个C端用户”。
- 他的价值判断留了两面:“一切以用户为中心来说都是好事,但以创作者来说,你必须要应对这个不可预测的行业改变,要做好准备、要去学习——搁二十年前,抖音是什么?不可想象的一个东西。”
38. 音乐节市场:从七百场腰斩到三百场,再取消六七成
- 数字链条:疫情前全国音乐节一年“百八十场”,高峰这两年七百多场,“翻了七倍——哪有那么大的体量”;“去年已经只有前年的一半,今年最多三百场,还得有百分之六七十取消或延期”,之后触底、略微反弹企稳。
- 病因是供需双杀:“搞婚庆的都出来做音乐节了,觉得有那么几个乐队一定赚钱,强复制粘贴——好东西天天吃龙虾也会吐”;供给端“中国能卖票的乐队就那么多,几乎所有乐队都看过不止一遍”;需求端拉新有限、疫情压抑的红利“最多吃两三年”,“大环境又没有余钱多到我喜欢他看十遍也没问题——两边一起往下压这个市场”。
- 存活的两类:“在地化——本地有什么看什么,反正都请那些人;和强IP、口碑好、真正在乎乐迷的。其他小的新的玩票的都不会存在了。”他点名春游、318、新青年、斑马、连岛、河流“都很优秀”,但“这个市场已经被前面直接打得有点烂了,你再演这些艺人,大家都说你复制粘贴”。国外音乐节相对稳定,因为大品牌规则变化少。
39. 来福岛:去艺人化、去乐队化的生活节,八千人上限、目前未见差评
- 得罪人的实话:“我现在在去艺人化、去乐队化——艺人价格我们没法掌控,可能三百万的出场费只能带来三十万的票房,主办真的吃不消。”来福岛把乐迷变成主角:打水仗、摇滚中医、扎稻草人、踢球拔河、岛民舞台、迪士尼式开场大巡游,“艺人你喜欢就去听一听,觉得没那么重要就当个背景音乐——变成一个周末解压的生活方式、年轻人的音乐乌托邦”。
- 反规模化的纪律:每场5000—8000人,“八千就是极限,绝对不会再往上——规模永远不会做大,保持最纯粹的状态”;水两块钱一瓶不许高卖,吃的团队先尝过。他称“每次开票一秒钟就抢完”,目前还没看到有人骂它有什么问题;“编年史是有差评的,来福岛目前是零差评”。乐迷叫岛民,有首他和阿伟合写的《我们的岛》——“小岛地上有垃圾,有捡垃圾小组要把它捡掉,这是我们自己的家”。
40. 未竟的摇滚之城:丹河新城的产业闭环梦
- 当初选晋城还有一个深层原因:晋城准备把“摇滚之城”落实下去,双方想把丹河新城做成“摇滚新城”,摇滚公园等产业化配套全落地——“这不就把我基地的运营、演出的经验和产业链上的东西全盘活了吗?假设中国有五千万摇滚乐迷,像好莱坞一样——我去美国看球还特意去看《六人行》拍摄地,中国摇滚的博物馆,晋城就是很好的选择。”
- 权重的对比很说明人:“做一场演出对我来说更像划掉愿望清单上的一项;但在那里扎根,真正形成一个产业闭环,可能会更有意思。”没成的原因他自嘲:“可能跟我总说精神状态不好、要退休有关系——人家说那你赶紧退休吧,我不跟你合作了。但我就觉得这个事儿靠谱,真的能做起来。”
41. 新人出头:每天几百万首歌诞生,“凭什么你红”
- 时代对比:“当年张学友出张卡带人尽皆知,全班传来传去,《吻别》一个月以后全都会唱——因为好歌手就那么多,你不听你就落伍;现在每天几百万首歌诞生,有可能陈奕迅上个月刚出一张唱片你都不知道。”概率“原来可能是百分之一,现在可能是百分之零点零零一”,因为AI又把进入门槛压得更低。
- 路径清单从强到弱:综艺最快(“每个综艺都会带一两组新人,那是它利益最大化的东西,新人通常和综艺主办方有签约关系”)→短视频偶然爆火(他举例称一首歌可能叫《爱河》)→平台推(网易云买《初恋》等版权推回春丹,再借节目大火)→音乐节零散机会和自费巡演——“新乐队巡演可能亏钱,台下可能三五个人在看,你怎么赚钱?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 他仍然鼓励,但有前提:“没有一定把握和积累的时候,不要把它当成职业——八小时以外你弄呗,哪怕当追女朋友的工具。一旦当职业它就会变得非常沉重,退稿是非常大的打击,相当于导演拍完电影被要求重剪重拍。你要相信一时成功是运气,不要当成绝对实力——这个行业很多人迷信,因为有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红的。”
42. 乐队生态:三种状态,版权收入没人超过演出
- 乐队分三种:“演出多到要挑的;能变成职业、小康水平养活自己的;要干其他工作养乐队的——第三种是看到前两种,觉得自己也能成为前两种。我相信每一个做乐队的人肯定都是真爱。”“据我所知,没有一个乐队版权收入能超过演出收入的,应该没有。”
- 价格泡沫的成因与反噬:“很多有名乐队的价格都上百万——因为主办多了、音乐节多了,把价格炒高了。”但主办能赚到钱吗?“很多亏死了,还有被抓进去的——抱着收割的态度进来,结果被收割了。”他自己签新人反而谨慎:“看可塑性,用的还是老唱片公司的眼光——更新的方式说实话我们还没掌握精髓。签得少,不然耽误人家、耽误自己。”
43. 汽水音乐与乐夏:流量的先天优势,小众的先天张力
- 汽水音乐不算大创新,但“先天优势太明显”:“抖音这个流量入口太大了,分到各个领域都是泼天的财富——BGM用户量摆在那;算法推荐下主推一首具备功能性的歌,大火的概率非常大。从一分做到三十分,技术有能力;从一分到一百分,那就不是平台的能力了,只是它愿不愿意做。”李翔的观感:界面和推送方式像“下一代音乐APP”,与腾讯音乐、网易云的中心化组织完全不同。
- 乐夏困境套用综艺规律:“第一届火,第二届赚钱,第三届出人,通常会有这样的概率。”中国好的乐队就那么多,是供给问题;更深的是动力问题:“好多乐队说我不要PK、不要商业化,我标榜我是小众的乐队,有些人喜欢我就够了,不需要在大众面前抛头露面——这个解决不了,也不需要解决。可能再过一段时间,又有一个新的乐队形式大火”,就像选秀从超女快男到好声音再到《歌手》,换个模式还能再出来。
44. 周杰伦不可复制:“一定会有时代偶像,但一定没那么红”
- 断言与限定并存:“一定会有周杰伦这样的人诞生、一定会有时代偶像,但是一定没那么红——可能会有几个人平分这个市场。”周杰伦是把R&B在华语乐坛直接拉上一个level,真的天时地利人和;“你同样有周杰伦那个才华,放到下一个时代,一定没有周杰伦那个成就”。毛不易“写歌超出他那个年龄该有的阅历和才华”,但“你说他有没有到周杰伦?我说没有——周杰伦已经是全方面发展,变成一个时代的符号了,不光是歌曲,还有导演、影视上的才华”。
- 介质决定天花板:周杰伦是“CD卡带的末端”,互联网确实出了许嵩、汪苏泷、花粥、隔壁老樊这些平台艺人,“但互联网出来的会有一个高度限制”——音乐APP介质上的天王巨星“谁都想不出来了,越往后越难:从一分到十分都很难,从一分到一百分那更难了”。
45. 高晓松命题:技术层面对,情感层面错
- 高晓松说没有任何音乐是AI写不出来的(包括仰仗现场即兴的爵士),他的回应:“从技术层面他说的是对的,任何一种音乐风格AI都能写得出来;情感层面他说的是错的——按我今天的命题,AI写不出一首让我哭的歌。”依据是实测:去年办过全球AI创作大赛,“没有听到一首歌让我热泪盈眶或汗毛竖起”。
- 但他留了口子:“可能会改变——如果AI从我喜欢的电视剧、我的人生经历、我写过的所有文章帖子里找我的痛点和记忆点,没准就能写出来。要打动一定是个性化定制——它不能像传统方式写一首歌希望打动很多人,它只需要打动你。”他自己已把AI当创作辅助:写企业歌先让AI收集企业文化、slogan等“原料”,再自己整理文法段落,“但你说我先用它创首歌再来改,和我重新写一首差别不大”。
46. 悲观是出厂设置:焦虑的根源是失控
- 自我解剖:“与生俱来——下雨天会不开心,阴天心情不好,睡前莫名其妙感觉恐惧,觉得明天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成功与金钱缓解不了:“一百斤棉花和一百斤铁,你是悲观的人总能找到悲观的点:眼睛受伤了我会觉得倒霉,快乐的人会觉得幸亏只是受伤没瞎——我永远不会以快乐人的方式考虑一件事情,压根没有那个意识。”李翔指出很多摇滚乐手随年岁从愤怒变温和(“都开始打坐冥想八段锦了”),他说自己也有一些和解,只是慢。
- 砸办公室被人评价“超雄”:“我觉得这是非常不好的表现,但我控制不了——我得焦虑症最根本的原因是失控。千叮咛万嘱咐再出现失误,那一刻你不会想他仅仅是个员工、这份薪水是不是承受得起这么大的压力,只有经历过之后才去换位思考。”李翔提乔布斯的苛刻与伟大,他自嘲:“所以那是伟大传奇,而我仅仅是个音乐人——每办一次编年史,团队就要走几个人:不理解就离开了,理解就留下了。”如今他在服药后表示:“喜怒哀乐不明显了,即使有大喜大悲的事情,也没有大喜大悲。”
47. 曾深信、如今怀疑:“年轻时相信我做什么都行,现在相信那只是运气”
- 结尾之问的回答干脆:“我年轻时候相信我做什么都行,现在我相信那只是运气。”年轻时候比较顺,想做的事最后都成功了,就觉得拼一下努力一下应该也能行;经历了很多之后你发现,别想太多,你就是个平凡人——你沾沾自喜的成就不过是运气,可能有些人有你这样的运气他也行。顺境中仍悲观的原因:“一方面觉得自己什么都行,一方面又想会不会有意外产生——会不会意外比幸运先来?自己也知道,但是克服不了、改变不了。”
- 最后的成就感落点,也是整场对话的注脚:“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我留下了一些东西——当我有一天不在的时候,有些人还能听过我写的歌,还能去看我办过的演唱会,还能看我写过的书,我觉得这就值得了。”
Full transcript
大家好,我是李翔,欢迎来到《高能量》。这次请来一起聊天的嘉宾是音乐人马志勇。
马志勇的身份其实挺多元的。我查了一下,他是制作人、音乐公司的CEO,也是演出导演和策划人。我找到他,是因为2025年和2026年我看了两场线下的大型演出,叫《摇滚编年史》。
这场演出是老马导演和策划的。2025年在山西晋城,连续两天,每天大概演6到8个小时;第二年在江苏盐城,演了3天。基本上从1980年代中国摇滚乐开始,具有代表性的乐队和歌手,老马都把他们请了过来,包括崔健、黄贯中、田震、唐朝、黑豹、张楚、郑钧、汪峰,还有高旗、谢天笑、指南针、天堂、舌头、地下婴儿等等,名字特别长。
我去听这两场演出,是因为这些乐队基本上都是我上学时候听的乐队,所以非常亲切。我们年纪也差不多,他今年44岁,我也44岁。
其实我相信很多人都能感觉到,他今天做这样的大型演出,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尤其是这两年,整个演出市场确实也在变化。前几天我看到一个综艺里面有人讲,说2026年的音乐节取消了一半;包括我也能看到新闻,《摇滚编年史》第一年口碑和票房都还挺成功,第二年票房就没有那么理想了。
在现场我还看到面孔乐队的陈辉在台上开玩笑,说老马自己在一个采访里面讲过,为了办《摇滚编年史2》,他亏掉了几辆法拉利,整个人也很颓、很焦虑和抑郁。今天想做好一件事情,其实非常不容易。
我是和几个朋友去看他的演出的。我觉得他是真心想把事情做好,而且确实是一个非常热爱摇滚乐、热爱音乐的人。另一方面,从现实而言,今天无论是音乐还是线下演出,都会受到很严重的冲击。这种冲击可能来自经济周期的变化、消费习惯的变化,也包括所有人都在讲的AI。
这些因素都会对音乐和音乐产业产生很大的冲击,所以我特别想找他聊一下。一方面,我确实很尊重他想把事情做好的决心,尽管可能很多人会认为这是一种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另一方面,我自己也想知道,《摇滚编年史》是怎么做出来的,包括什么样的条件才能成就一场伟大的线下演出。
他在音乐行业从业很多年了,我也很好奇音乐行业整体,以及他自己,是怎么面对舆论、技术、经营周期等各种冲击的。老马,要不你也介绍一下自己?我相信我所有的介绍,都基于我自己的感受和我在互联网上查到的资料,不知道有没有不准确的地方。你也可以简单讲一下,包括介绍一下自己。
马志勇
感谢李老师。怎么介绍自己呢?简单概括成一句话,就是一个喜欢摇滚的音乐人,在从事音乐行业的相关工作。就这么简单。
那我们直接开始。你先大概讲一下,怎么会想到要做《摇滚编年史》这个策划,以及这样的大型线下演出?
马志勇
说到《摇滚编年史》,很多朋友都会问,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想法。其实特别简单:说到摇滚乐,我们不得不提1994年红磡演唱会。
1994年红磡演唱会,算是我们所有摇滚乐迷的一个朝圣演出,但是很遗憾,那个时候我没有在现场。
你当时十几岁,12岁,我们同龄。
马志勇
对,基本上是初中生时代。所以我就想,有没有可能看这样一场演出?但一直没有人办,那我就想,要不自己办一下,因为自己还有能力和条件去办这件事。
我想趁着自己还干得动,也趁着所有大咖们还能上舞台,把《摇滚编年史》这件事做了。最初的想法,是想把它呈现得像一本教科书一样,摊在所有摇滚乐迷面前。
我们按照年代来,比如第一天第一个章节,可能是从开天辟地的崔健老师开始,一直到最后由汪峰老师收尾。这可能是1.0版本。我就是以一个乐迷的心态,想看一场这样的演出,没人办,那就自己办一下。其实没想太多,包括商业回报以及各界的反应,都没有想太多。
我再给大家透露一个之前可能从来没有讲过的事情:这场活动是我倒逼着自己来做的。怎么讲呢?所有艺人的签约都签完了,时间也定了,但是落在哪里不知道。场馆没有,场地不知道,城市也不知道。
我倒逼着自己,在两个多月、不到3个月的时间里,把这场演出一定要做出来,但是在哪儿做,我不知道。就是在这样一个状态下,把我们看到的第一场《摇滚编年史》做完了。
初衷就是以乐迷的心态,做一场自己想看的演出;过程就是给自己下了一个KPI:这一年,第一届必须做完。就是这么做出来的。
以乐迷的心态做一场自己想看的演出,听上去这个想法怎么讲,很土豪。
马志勇
它其实跟好不好没有关系。单纯来说,因为我做了很多相关工作,音乐节、演出,20多年下来,几百场肯定是有的。
对演出的流程、执行、策划,包括宣发这一整套系统,我比较心中有数。唯一没有数的,就是乐迷的接受度会怎么样,票房会怎么样,这个完全没有底。
当中有很多朋友跟我说:“老马,你干这个,你看看他们的巡演,流量能有多少?你把大家凑在一起,准备亏多少?”有朋友直接说:“你做好亏1000万的准备吧。”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办的第一届。有这样一个想法和愿望,同时还有一帮支持我的朋友,包括一些品牌合作方,大家一起齐心协力把这件事情办了。
第一届的时候,如果你的朋友让你做好亏1000万的准备,那你做好这个准备了吗?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办的话,可能不会亏这么多,甚至不会亏?
马志勇
我觉得当时也没想那么多,没有具体想过一个数字。比如说,我没有想过这次可能要自掏腰包1000万,才能把这件事做完。
当时你看,我都已经倒逼自己了,有一个固定的时间在那儿,我必须把这件事完成,所以逼着自己一定要把它做好。至于亏还是赚,可能是第二考虑的因素。
我人生中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完成的:设定好一个既定目标和时间,就逼着自己把它完成。不然人都是有惰性的,可能这样那样,最后又拖了很多年。但我觉得这个舞台是等不了的。
最开始有这个想法是什么时候?
马志勇
应该是疫情的第二年,2021年。
2021年?
马志勇
对。那个时候还只是一个PPT,丢在抽屉里面。
为什么是那个时间点?
马志勇
因为那个时间点,演出最少,看演出的渴求也最强烈。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这样一场演出,真的很好。
那时线上好像有几组艺人在做线上演唱会,崔健也做了。
对。
马志勇
喜欢摇滚的人,肯定不满足于耳机里传来的声音,一定要现场给他最强烈的回馈。现场就是喜欢摇滚的人的命,是他们真正的精神需求。
所以你2021年做了策划案和PPT,到2025年才真正落地,变成现实。
马志勇
对。疫情期间做这场活动肯定不现实。疫情之后,开年的第一年、第二年,肯定忙着还债。
以前因为疫情没有做的一些既定演出,要先把工作做完,答应别人的事情先办好,然后马上开启这件事。
它实际进入操作流程,是什么时候?
马志勇
应该是在2024年底,把所有艺人的协议都签完了。
艺人协议签完了?
马志勇
对,相当于既定时间确定了,然后再去做后面的事情。
说实话,我自己对这件事还是挺有信心的,因为我觉得自己应该不是孤独的,应该有很多乐迷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同样的心情。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我尊重这些不同的声音,因为大家都是为我好。不然大家肯定不会提意见,只会说赞美的话:“你赶紧去做吧,特别好。”
所以我当时是带着比较复杂的心情,摸着石头过河。它和我以前办过的任何一场演出都不一样。
有没有什么演出,是大家把想法讲完之后,所有人都觉得:“特别好,赶紧办吧?”有这样的演出吗?
马志勇
你说以前吗?
或者说你知道的所有演出里面,有没有公认的好主意?
马志勇
公认的好主意,我觉得像“纵贯线”这样的,肯定是。把这些人凑到一起,就是一个公认的好主意。
现在大家更注重专场或者音乐节这样的演出方式,强IP类的还没有那么多。比较系统化、独立的IP创意,或者特别垂直的演出,还是比较少。
更多时候,还是把个人IP做一个展现,或者主题可能是“一日摇滚”“一日嘻哈”“一日流行”,按照音乐曲风来做。
但再往下走,穿透一点,就是“我只做摇滚”,然后用时间做脉络,带着更多创意和规划,让乐迷更好地梳理时间线,更好地进入整个历史。我觉得《摇滚编年史》是第一个尝试。
之前没有过,全世界也没有类似的演出形式吗?
马志勇
我觉得在中国应该没有过。
我们说到红磡,红磡并不是一条历史线,只是那几个处在鼎盛期的人物的一场现象级演出。包括后面的一些“摇滚英雄”之类,它只是说“我是摇滚类的”,做了一个大型拼盘。
我们这个活动,可以说是前无古人,但后面有来者也会比较有难度。因为它是一个历史总结和概括。
我甚至觉得,它在形式上本身也有很大创新。它不像音乐节,所有人站在一个大草坪上;也不像演唱会,可能是一个艺人或者两三个艺人拼在一起。它确实有自己的创新。
马志勇
对,方方面面都要考虑。
主流乐迷,包括我们以及更老一辈的乐迷,让他们站着看8个小时,不太现实。很多我喜欢的艺人,我站着听一个小时就已经受不了了,老腰需要坐一坐。
办演出是一个多边形,每一边都要充分考虑不同人的需求。一般演唱会,一个艺人可能唱3首、4首歌;但我们每个人差不多是一小时的演出。
它的时间跨度很长,是两天、两三天这样的大型演唱会。从开始有创意,到最后变成现实,观众进场、听到大家唱歌,整个策划流程大概是什么样子的?它应该和以往不一样。
马志勇
完全不一样。最开始想做这件事的时候,时间轴对我们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点。但怎么样让大家更好地理解这条时间轴,我们当时尝试了很多方法,也和设计师沟通了很多视觉呈现。
最后我们做了一座碑。因为我觉得,这些人的名字值得出现在中国摇滚史的丰碑上。我们以时间为刻度,用视觉呈现一个名字,再加上一个时间刻度,这样往下走;同时把每位艺人的照片放在名字旁边,让大家直观地理解这件事。
一方面是凸显他们的历史地位,另一方面,他们的时间线也很清晰。这个时间线完全按照他们出道的时间来排。
这是策划时考虑内容的一个方面。同时要考虑的细节特别多,因为每一个艺人的演出,都可以理解成一场小型演唱会。
第一届的主咖是12组,相当于我们在两天里面看了12场演唱会。每一场演唱会,你都要和每个艺人充分沟通,让他理解,这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商演、音乐节,也不是他自己的演唱会。
我举个例子,和Beyond、黄贯中老师以及经纪团队沟通的时候,他们就非常重视这件事。按常理来说,一个协议签了8首歌,他们一般就会按8首歌来演,但他们主动要求加歌,倾听乐迷的声音,觉得在这个舞台上,希望黄贯中老师唱什么歌。
他们甚至提前在香港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进行系统排练,因为他们也想把这变成一个惊喜,带给乐迷。这个沟通花了我们很多时间。
所有艺人的出场顺序、时间界定,也都要比较严谨。谁在谁前面,后面要有一些历史依据。上下场的衔接、整场演唱会的节奏,以及舞台设计怎么样把那两座碑还原到现场,我们都想了很多事情。
包括给乐迷的大礼包,我们甚至把现场武装到了厕所。
怎么武装厕所?
马志勇
厕所肯定要女性友好。女性卫生间、经期卫生间,里面放了法国香氛,甚至还贴了歌词。
我看到了。
马志勇
我们邀请了两位意大利香氛大师,根据每一位出场艺人、乐队,定制一款以嗅觉呈现的味道。现场有几十台香氛机,同时呈现新的味道。
这在摇滚演出历史上也没有人做过,所以我们尝试了很多东西,做了很多加法。
最开始一共12组演出,后来我们又增加了“礼物”这个环节,也增加了很多艺人。第二天是六一儿童节,我又为六一写了一首歌《长不大的孩子》,增加了这个环节,也增加了很多乐队。
一般演唱会,我定好了12位艺人,就是12位艺人;时间是多久,就是多久。但我们不断往里面加东西、加环节,包括最后的摇滚明星足球赛。
我们希望,既然大家来了,既然我们把它定义为一个历史时刻,就不要有遗憾,尽可能从多维度满足大家的想法和要求。
所以它和以往的活动不一样。以往活动和合作方签好协议之后,不会不断往里面加艺人、加活动,给自己不断加码。因为“成本”两个字,对主办方来说压力很大。
只要加艺人、加环节,就会增加相应的成本吗?
马志勇
对,牵一发动全身。加一个乐队,它背后可能有十几二十个人,有团队;出场费用、团队费用、机酒、落地费用,都会相应增加。
我作为一个现场用户,有时候也会想,你为什么要加这些东西?包括有些乐队的演出,它其实是在已有日程上继续增加。站在你的角度,或者站在一个完整产品的角度,这会不会影响产品更完整的呈现?
马志勇
以我的角度来说,是加分的。我说一下我的想法。
两日的主题,一日是“礼物”,一日是“六一”,这都是后来增加的。“礼物”这首歌对于摇滚乐来说,是里程碑式的一首歌:纪念张炬,纪念故人。同时,这首歌特别有力量,我每次听,无论处在什么心境,顺境还是逆境,都会有很强的共鸣和感动。
在这么重要的历史时刻,这首歌一定会有不一样的呈现。基于这首歌,我们把它延展成一个篇章,我觉得这对所有乐迷来说都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不出所料,开场的时候还有歌迷陆续入场。据检票工作人员反馈,很多人一听到这首歌的前奏响起来,就开始往里面飞奔,因为他们也觉得这个时刻很重要。
六一也是一样。我觉得喜欢摇滚乐的人,大多数都觉得自己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我们今年44岁了,但我觉得自己还年轻,可能还保留着一些孩子一样的表现和情绪。
所以六一对所有摇滚乐迷也很重要,我就写了一首歌。我们还请了铁风筝这样一些很有代表性的乐队。可能他们没办法在后面的演出里独立完成一整段,但也要让他们站上这个舞台。
这些乐队每个人大概有一个小时、8首歌左右的演出体量。你和他们沟通的时候,除了刚才黄贯中的例子,他们可能都觉得非常重视、非常好,因为你也要求他们用不同的心态来对待这场演出。它不是个人专场,也不是他们习惯参加的、只演几首歌就离开的音乐节。他们的反馈是什么?
马志勇
大家的反馈都特别好,对这件事都特别支持。活动进行到中期的时候,大家都理解了这件事对摇滚的意义,所以也在不断给自己加码。
崔健老师也唱了一些很久没有唱的歌,很多艺人都尽可能用自己最好的状态来呈现。比如谢天笑老师,我记得演了100多分钟,原定计划的时间几乎翻了一倍。
而且他把好朋友江青老师也带过来了。大家都尽可能把自己最好的一个瞬间,留给这个历史时刻。
像江青这样的合作,是谢天笑提出来的,还是主办方提出的?
马志勇
我当时和每一位艺人都是这样聊的:我希望你在自己的这一段里,就当成一场自己的演唱会。你有什么没有实现过的想法,或者没有实现过的呈现,尽管跟我提,不用考虑成本,我们尽可能把它实现。
所有艺人就开始动脑筋,为我们提需求。我觉得这是特别好的事情。
艺人不会想着:“终于碰到一个有钱的主办方了?”
马志勇
我觉得他们不是。因为我们很多艺人都很熟,他们知道我们大概是什么状态,也知道我们的心理。他们没有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所以相当于你们先有了一个策划,按照中国摇滚史的时间线,然后做填空题,去邀约这些艺人。邀约之后,告诉他们希望他们唱一个小时,采用一个比较独特的形式。
马志勇
对。我们心里其实有一个名单,按照时间线去邀请。可以说,90%的艺人都如愿邀请到了。
有一些实在没有档期,或者有其他原因不能同台,不能站在这个现场。大家之间可能还有一些彼此介意的东西,这个我不说,大家应该也能懂。
我们尽其所能,甚至可以说倾其所有,把能在这个时间站上舞台的人全部请到了。无论是晋城站还是盐城站,都是如此。
艺人确定之后,接下来就是落实场地,和主办城市做好沟通吗?
马志勇
对,要找城市去落地,找场地去落地。因为它不是一般的演唱会,每天可能要超过8个小时。
对于城市场馆的压力,或者城市整体配套的要求,还是很高的。当时我们接洽过一些还不错的城市,但最终选择了晋城。
连续两天、每天超过8个小时,会对场馆和主办城市提出哪些不一样的要求?
马志勇
首先,时长在国内演唱会里应该是没有的。最长的一天,我记得达到10个小时,对于演唱会来说是一个很长的时间记录。
第一,要在第一时间把这些人接驳到位;同时,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吃喝拉撒都要解决。一般演唱会不管你吃什么,主办城市不管,场馆配套也没有吃的,但我们要去解决这些问题。
大家都知道,摇滚乐迷一般比较疯狂,相比其他演唱会,情绪释放会更热烈。8小时以上的摇滚演唱会,全国没有哪个地方有先例,谁先做,谁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所以文旅部门,包括公安部门,都会有压力。要保障这么长时间的秩序不出问题,这是一个比较大的压力。还要有序地让大家在这么长时间里不至于太疲劳,所有配套供应都要成熟。
但真正能达到这样成熟度和体量的国内场馆并不多,相关经验也不多。同时还要考虑场馆排期,越大的城市排期可能越紧张。
方方面面的原因,最终我们觉得晋城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事实证明,晋城也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
我之前看过一篇文章,说你会提前给现场维护秩序的安保工作人员看一些摇滚演出的视频,告诉他们这是什么样的演出,乐迷可能会有什么行为,是这样吗?
马志勇
不光是给他们看演出,有些东西甚至还要写进协议里面,因为涉及很多细节。
正常演唱会,大家都是坐着观看。但有些艺人来了以后坐不住,必须站起来,现场也有那个氛围。可是站起来的尺度是什么?如果发生他们认为危险的情况,比如开火车、跑、跳水,他们会觉得非常危险,可能会出人命。
我要解释,在什么情况下,这些行为是相对可控的。细节要反复交流。我能交流的只是他们的负责人,负责人还要向下面传达,我们还要进行演练。这是我做演唱会以来,唯一一次做1∶1演练。
你和他们讲这些,和他们对传统演出的现场秩序维护理解不太一样。他们的反馈是什么?
马志勇
肯定会有些紧张,因为这些行为在很多城市是被禁止的。对于这么长的时间,他们也不知道安保以及相关配套能不能达到要求。
一切都是第一次,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所以我们有一个指挥部,里面有将近100人。我们有一个很大的转播屏,不同部门都在看自己相关的情况。
交警看交通疏散。我们原定的原则是,20分钟内全部疏散完,所有接驳车一辆接一辆,不能间断,不留下任何一个人。每个部门、每个人都要看有没有出事情。
晋城那场,你到后面看,其实大家都在开火车,也玩得很开心。公安部门也顶了很大的压力,我们也在做动态沟通。
所以本来办这个演出是想给自己看的,结果自己也没看上?
马志勇
对。但我觉得它算是人生愿望清单里面很重要的一项。做过之后,人生又少了一个遗憾。
你去邀约艺人的时候,肯定会把整个想法讲给他们。听完之后,他们的反应是什么?认为不可能,还是觉得了不起?
马志勇
我没有得到最一线的反馈,因为专门有负责艺人的同事和他们沟通。但事后我得到很多反馈,很多人觉得这件事可能干不成。
这么多年下来,不是我一个人在想这件事,肯定不只是我一个人在想。但最终没干成,原因林林总总有很多。
大家觉得,这未必是一个能看到很好商业前景的事情;第二,操作起来确实有很多难度。我又不是专门从事摇滚行业的人,只能说是音乐行业的人,所以他们觉得这件事办起来非常难。
这是我事后得到的艺人端反馈。之前大家会觉得这是一个很有历史意义的演出,而且正常付费,不是不给费用,那肯定愿意来。
每一组艺人都是按市场价邀请的吗?还是因为是特殊形式的演出,大家有情怀和支持的成分在里面?
马志勇
我得到了很多艺人的支持,给的是相对优惠的价格。但市场价毕竟在那里,相对优惠我已经很感激了。
我印象很深的是,盐城站的时候,吴彤老师带了一个非常大的乐队。如果按照正常市场行为,我相信会是一个非常高昂的价格,因为他的演出配置和乐队配置都很高。
这反映出大家对这件事的用心和热爱。吴彤老师那一段很遗憾,因为我当时在处理事情,没有看到,但后来看了视频和同事的反馈,特别震撼。
我之前听过唢呐,好像有很多把唢呐在现场,肯定非常震撼。彩排的时候我稍微看了一点。
其他艺人,比如脑浊。脑浊是中国朋克的代表,他们把嚎叫唱片时期一些重要的朋克乐队代表也请过来了。我觉得这也是在圆大家的一个梦,重现一个现场。
每一组乐队都很用心。有了第一届的铺垫,盐城站的时候,大家对这场演出意义的理解更深刻了,他们的呈现也相对更完美。
艺人、场馆和城市确定之后,就开始卖票了吗?
马志勇
确定之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确定只是把意向定完了。
我拿交通来说,晋城没那么方便,这是我最开始非常担心的一个原因。我自己每次去晋城,要6、7个小时,点对点无论坐飞机还是坐高铁都差不多。因为晋城没有机场,坐飞机可能要去郑州再开车过来,或者去太原;即使去长治机场,也还是要差不多6、7个小时。
如果我是一个乐迷,我觉得这件事真的非常重要。所以我们和本地一起努力,做城际接驳。我觉得这也是中国演唱会历史上第一次做城际接驳,跨省接驳。
一般接驳是在市内,比如机场、火车站之间;我们安排了周边好几个城市,而且是免费的。我觉得本地政府确实下了很大的力度和决心。
我们要不断向政府提需求,告诉大家这件事有多重要。我们统计过,乐迷来自几十个国家,他们已经付出了很多时间成本和财务成本,我们尽可能给他们提供便利。
一场旅途下来,最后一站往往是最磨人的。到达一个陌生地方,最后的10公里、20公里、30公里,对他们来说也很重要。
然后还要落实露营地。露营对摇滚来说特别重要,比如以前的迷笛,露营结合得就很好。我们要现场平整场地,用挖掘机挖露营地,做相关工作,工作量远比一场正常演唱会大。
正常演唱会很简单,舞美都是十几站、几十站甚至上百站统一的舞美,集装箱运过来,落地场馆、报批完成就可以了。后续都是城市化、流程化的事情。
但这个活动全部是在创新,全部是在一个没有经验的城市里,做一个全国第一个吃螃蟹的活动。所以方方面面、林林总总的事情都很多。
然后就是卖票了?
马志勇
对,卖票已经是比较后面的环节了。
这里面哪个环节决定成败?至少从主办方角度看,卖票是不是最关键的?
马志勇
我觉得卖票是市场反馈,但它已经是一个你无法扭转的环节。开票之后,很少有开票不好、最后突然大翻转的情况。
开票那一刹那,就相当于产品上市的那一刹那,大家对它有了理解。产品可能还有一个长周期,一年、两年等待市场认证;演唱会没有。演唱会从卖票到开场可能只有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完全没有翻盘机会。
所以如果一场演唱会下来,最开始的企划可能占了80%,后续不断加码、不断努力,尽量做到85%、90%。
特别是我们这种体验型产品,用户不体验,就不知道它是什么。演出结束的时候,我大概能接到30到40个地方的邀约,问能不能复制到他们的城市,他们买盘,不用担心票房风险。
我全部拒绝了。
这不是挺好的吗?
马志勇
但它不是一个可以复制的东西。让这些人到不同城市去演,唯一作用是满足一些想看但没看到的乐迷,但从历史意义来说,它的唯一性就没有了。
而且我不认为中国摇滚市场有那么大,可以走8站、10站。票房也支撑不了。它不能像“纵贯线”那样,变成巡回演出。这是我个人的判断。
也就是说,如果开票之后很难翻盘,开票之后的几天,可能就决定了这场演出大概会是什么样,票房成绩大概是什么样?
马志勇
一般我们做活动都比较有经验。卖票是这样的:刚开票的时候,大概可以预示整个票房情况。最开始大家都想抢好位置,会有一个比较热的阶段。
如果没有售罄,热度会下降。临近演出时,因为很多人不确定行程和时间,又会有一波购买。但临近的一波不敢赌,因为那时候可能会有赠票,或者二级市场的票出来。
所以最开始的时候,整个票房有十之八九,心里已经有数了。
整个大型演出的流程里,对你而言,最焦虑、最揪心的是哪个环节?是重点艺人的日程安排、场馆敲定、卖票、找赞助方,还是其他?
马志勇
官宣是我最担心的。
官宣?
马志勇
官宣相当于我的产品亮相了,我的孩子出生了。是美是丑,有没有先天缺陷,那个时候就知道了。甚至票房好不好,那个时候也知道了。
官宣整体阵容,哪怕只是概念官宣,大家对这件事的认可度怎么样,你马上就会有感知。
最开始我在小红书上发了一个图,是崔健老师帽子上的五角星,然后大概说了几句氛围性的话,没想到那条内容就爆了。这给了我很多信心,我感觉到大家有一股冲劲。
虽然我没有明确说“我们要做一场摇滚编年史”,但大家对类似活动的期待,我马上就感觉到了。
这种大型活动到了哪个时间点,就意味着已经开工、没有回头箭,必须办下去了?有这个时间点吗?
以现在的市场行为来说,好像随时都可以说取消。因为“不可抗力”这几个字就是一把尚方宝剑,可以是票房不好,也可以是各种各样的原因,然后就把活动取消掉。
2025年定在晋城,是一个偶然事件吗?我之前看到报道,说当地政府到杭州招商,和你见了一面,然后你就拿了策划案?
马志勇
我们最开始去晋城聊的,是另一个演唱会项目,不是《摇滚编年史》,也不是摇滚主题。
但聊着聊着,我发现这个主题放在这里特别合适。当时还聊了一些和摇滚产业落地相关的内容,我就觉得,既然政府有这么大的热情,合作方有这么大的热情,那是非常好的事情。
做事情,尤其是做演出,很多时候会面临意想不到的困难,特别是自创IP的活动。这些困难需要大家齐心协力一起完成,合作方、落地方也要付出很多努力。
晋城付出那么多努力,是因为他们本身对摇滚有感情吗?还是因为有一些个人因素,比如当地负责人本身就是摇滚乐迷?
马志勇
我觉得首先,大家对崔健、汪峰这些人都有了解,他们已经破圈了。即使不是摇滚乐迷,也会知道他们。
另外,我确实能感受到晋城想把事情做好的决心。他们也选择信任合作方,因为对我们来说,这是第一次合作。我觉得他们看到了我们当时的努力,也认为这件事可能代表一个城市的文化符号。当时我有这样的感觉。
所以2025年第一届《摇滚编年史》进行的时候,无论口碑、票房还是影响力,确实都可以算成功,对吧?
马志勇
我觉得也有很多遗憾,比如音响系统方面的遗憾,落地执行上也有很多不足。但总的来说,给大家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从事件本身来说,我们实现了一场顺利的演出,大家也见到了想见的人,我觉得这就是成功。
商业上的成功与否,更多只涉及我和合作方的收益。对广大乐迷来说,只要舞台没有缩减,艺人和内容没有缩减,他们没有损失。
我问一个乐迷会好奇的问题。经常看到很多人抱怨某一场演出的音响问题,你刚才也提到晋城的音响可能有点问题。音响问题到底由什么因素决定?单纯是钱吗?
马志勇
不是,是多方面因素。
第一,我们都会做声场设计。不同的体育馆、体育场、音乐节,声场都不一样。设计完成之后,场馆本身还会有一些先天不足。有的场馆调试难度,确实比其他场馆更高,这是客观因素。
但系统做好之后,要把调音台和整体呈现交给每个乐队的调音师、灯光师、VJ来负责。他们有自己的喜好,相当于那一刻由他们来掌控。
他可能把人声推大,把吉他推大,也可能出现过载、掉线等失误。最后的效果,是由不同团队共同完成的。
某种程度上,音响效果好不好,音乐人和音乐人的团队,以及现场听音乐的乐迷,感受可能还是不一样的。为什么同一场音乐节,有的人觉得好,有的人觉得不舒服?
马志勇
这和调音师个人的喜好有关。有的人觉得为了表达情绪,就要把声量推上去,但对一些乐迷来说,声量太大了,不够友好,这里面会有矛盾和冲突。
我看过罗大佑的《春龙音乐会》,是在音乐厅举办的。连续几场演出之后,社交网络和小红书上都有很多人抱怨现场音响。
我印象很深,罗大佑还专门talking,解释为什么选择音乐厅,以及音乐厅的音响应该调成什么样。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因为确实能感觉到,音乐人本人和听众对音响效果的呈现,可能会出现分歧。
马志勇
因为音乐没有一个刻度,没有一把尺子可以衡量。很多都是艺术感觉,和看画一样。
2025年晋城的《摇滚编年史》做完之后,你和团队内部有复盘吗?比如哪些地方做得好,如果继续做,有哪些经验可以沿用?
马志勇
有。我们第一天演出结束的当晚就做了复盘,而且当晚我把办公室砸了。
之前可能是看纪录片,把这个环节带进来了。
马志勇
对。复盘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不管是《摇滚编年史》还是任何活动,做完当天一定要复盘。这样积累的经验,便于我们第二天调整状态,给大家更好的呈现。
如果是整个活动结束后的复盘,就是为了下一届或者同类活动怎么做。这里面还涉及我们和供应商之间的磨合。
小到椅子、铁马、移动卫生间,大到某个舞台屏幕,我们都会总结。对观众来说,从卫生间到舞台呈现,再到大屏分辨率,所有体感都很重要。每一个角度,都可能变成不满意的槽点。
第一届做完之后,复盘的核心结论或者方法论是什么?
马志勇
做活动是一个多边形,很多方面都能找到提升空间。我们讨论的是怎么提升,以及找到不满意的负责人。
比如音响交给了谁,如果不满意,他就要做很多善后工作,以后怎么避免类似问题。我们不可能说这次音响有问题,下次就不做音响了,那不可能。他要做担保,甚至再出现类似问题,就要退出团队。
除了音响,第一届你觉得还有什么遗憾?
马志勇
作为乐迷兼主办方,最遗憾的就是那场球我没踢,十几秒就下来了,这个遗憾挺大的。
其他的,我觉得该呈现的、该努力的,已经做到极致。我们当然会觉得有很多可以补强的地方,但如果在第一次的情况下,让我们带着当时的记忆重新来一次,未必能做得更好。
因为在那个环境下,我们只能尽到努力,很多问题还需要各个合作方和配合方解决。阵容也是这样。
比如社交媒体上乐迷特别爱讨论的阵容排布,希望邀请谁。大家都希望窦唯能出来,我们也确实邀请了,但他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不能强求。有些艺人档期已经和别人签了,我们也不能让他违约。
能请来的人,我觉得我们已经做到极致了。换句话说,我们请不来的,未必其他人也能请得来。
即使请来了窦唯,他想呈现的内容,也可能不符合你们的主题设定。因为我相信,他也很难再唱早年的那些歌。
马志勇
这倒不是最大问题。我们尊重每个艺人想呈现、想表达的内容。只要你能来,我把时间段交给你,做最大的配合,但我不会干扰你,最多只能建议。
比如盐城站,张楚唱了何勇的歌,这是我的建议。《钟鼓楼》《非洲梦》,还有一首我想不起来了,一共3首。这是我给的建议。
张楚最开始说唱两首,我说能不能唱3首。我觉得“魔岩三杰”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把何勇老师也带到现场。
所以在盐城站,《钟鼓楼》是唯一一首前奏一出来,我的眼泪就止不住的歌。
我能理解。比如让吴彤去唱轮回乐队时期的代表作,让大张伟去唱第一张专辑的代表作,对乐迷是很好的事情,但对音乐人本人来说,可能未必愿意。
马志勇
我们会沟通。比如吴彤老师是以个人名义参加,但他身上轮回的影子肯定去不掉。他就是当年轮回的灵魂。
大家也希望《风过扬州路》或者其他歌能够重现。他也很理解,知道怎么样带上以前轮回的一些成员,用大家耳熟能详的歌,给大家最好的满足。
因为对艺术家和创作者来说,那些大家耳熟能详的歌,代表的是“昨日之我”。今天的自己,和昨天的自己,想法可能已经很不一样了。
马志勇
没错。最典型的就是窦唯,他完全是“昨日之我”。
包括汪峰老师唱《再见》那首歌,应该是他人生中在舞台上第三次唱。这么多年过去,他出道这么多年,第三次唱。
黄贯中老师唱的9首歌,全部是按照乐迷投票选出来的9首歌。
第二届为什么没有继续放在晋城?完全从外行角度看,如果第一届晋城的反馈和体验都很好,为什么还要换一个城市?这相当于把过去的辛苦重新来一遍。
马志勇
我们和晋城有一个默契,希望《摇滚编年史2.0》放到那边。但盐城站的很多阵容和晋城重复,对于一个城市来说,再重复一个阵容,意义可能就没那么大。
2.0会完全按照历史推演,是一个新的内容,可能按照时间线接着往下走,比如新裤子、Joyside、达达,或者再往下的一代、正当打的一些人,许巍、朴树这些人。
这个阵容我们原本约定好在晋城举办。但在做晋城之前,我要先把这场40周年聚会做完,所以需要一个新城市来承接。
这个想法和晋城沟通过吗?
马志勇
沟通过。1.0结束的时候,我们就定好了2.0还是要在晋城举办。
当时有时间要求吗?比如第二年的端午直接做2.0,也就是2026年?
马志勇
对,原本是这样。但因为有40周年聚会,所以只能延后。
盐城相当于《摇滚编年史》品牌下的第二场大型演出。第一场有没有什么成功经验可以带过去?
马志勇
据我了解,盐城相关领导可能去晋城学习过,包括安保经验、配套经验。盐城相对比晋城,演唱会经验可能更多,城市也更大,有机场,交通更方便。
同时,我们基于1.0的经验和他们沟通会更方便,因为有了参照物。我们有视频、文字、图片,大家比较容易理解。
在晋城的时候,只能通过描绘和一些零散的碎片,让他们理解这些东西。所以晋城很了不起,因为在1.0还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他们就愿意相信我们。
我也特别感谢晋城。
晋城做完《摇滚编年史》之后,已经拿到了非常好的结果,口碑、影响力,甚至商业上也算是一个不错的结果。为什么还要继续做?
我不知道在摇滚演出历史上,有没有同一主题第一次成功、第二次还很成功、第三次也成功的例子。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第一次是传奇,第二次边际效应可能就递减了。
即使是1994年的红磡演出,我们也很难想象它连续做1994、1995、1996年。
马志勇
因为这个不一样。《摇滚编年史》是一个系列。我们做1.0,相当于拍了《老友记》第一季,反响还不错,第二季自然就产生了。
很多乐迷也想看2.0,当时呼声特别高。对于政府来说,晋城也确实吃到了那次活动带来的流量红利和线下人流。我记得在携程上,晋城成为全国端午期间搜索量第一的城市,所有酒店都订满了。
对这个城市来说,这肯定是现象级活动,给它带来了很多红利。我觉得这是城市应得的,所以我也很乐意继续做。
虽然有其他邀约,条件甚至比晋城更好,但大家已经形成了默契和经验。对于IP来说,安全是最重要的。安全,才能让口碑延续,让所有观众不失望。
所以当时我们就定好了。我还在病床上的时候,已经和相关领导达成了初步意向。
你还在病床上,是因为参加足球赛骨折了?
马志勇
对。
躺了多久?
马志勇
一个月。因为没有做手术,我现在也残疾了,这只手只能举这么高。
但从结果来看,2.0无论商业回报、票房,还是互联网上的讨论,好像都不如第一届,对吗?
马志勇
网上很多讨论点,是票房不如晋城。我觉得这很正常,大家从现场也能看出来,有很多空的空间、空的椅子。
后面有人说,要不要用某些技术手段把现场填满,热热闹闹的,别人也不知道票房亏不亏。票房亏不亏,我是大头,是主要投资者,这件事只伤害我一个人。
但我觉得没有必要。找一些不热爱摇滚乐的人来,可能会影响喜欢摇滚乐的人的情绪,反而是一个很失败的东西。
市场规律就是这样,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对于来的所有乐迷,该享受的服务、该看的内容、该有的配套都不少,那我就无愧于他们。
我把这个历史性时刻做完了。40周年是一个动态的概念,明年就是41年了。等到下一个50年的时间节点,很多大咖可能已经七八十岁了,能不能演还两说。
现在很多人都不满意他们在舞台上的呈现,到那个时候就更难说了。所以我觉得,大家还能聚得起人的时候,就把这个历史时刻完成。
想看的人自然会来。五一这个节点,我承认对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不是特别友好。很多人有家有室,可能想带孩子一起去,但孩子和伴侣又不喜欢摇滚。可唯一有这么一个假期,我也不能抛弃家人。
而且五一活动很多,分流严重,整个市场又不好。但有些事情只有这个时间点,大家才能凑得齐。时间约束来自所有人的档期,我要让四五十个人在同一个时间都有档期,其实很难。
这有点反常识。理论上五一期间他们应该很忙,不应该没有档期吧?
马志勇
所以我要很早和他们约,把这个时间先拿下来。我还是想让大家有更充足的时间,不要错过这个历史时刻。
这也在于个人理解。有人觉得这个阵容和晋城差不多,实际上做下来,真正重复的只有27%点几。但我也不用花很大篇幅去说服大家这场有多重要,懂的人自然会理解。
相比晋城,我觉得有两点不如:一是票房,二是人少,氛围终究会差一些。但票房伤害的是我和合作方,对乐迷没有伤害,这不是成败的点。
氛围弱了一些,确实是遗憾。其他方面我觉得都比晋城有进步,DJ、音响,各个方面都有进步。
氛围是由什么决定的?人多不多?
马志勇
人多是一个因素。下面的人多,声浪会形成正反馈。什么叫群情激昂?就是大家的情绪相互带动,也会给台上的乐队和艺人正反馈。
台下人少,整个声量和氛围肯定会下降。
晋城已经做出了很好的口碑,地方城市的正反馈也很强烈,为什么第二次在盐城,票房反而没有那么理想?有点像《复仇者联盟》第一部票房大爆,第二部反而没那么好。
马志勇
这和天时、地利、人和都有关系。
第一,大环境有因素干扰。今年整体是断崖式下跌。第二,大家觉得和晋城有些重复,阵容有些重复。
喜欢中国摇滚、喜欢这个阵容的人,应该是35岁以上为主。票房数据也能看出来。这些人对这件事的热爱和反馈我觉得都很好,但五一这个时间点对他们不是特别友好。
其次,有些人已经看过一次,觉得阵容差不多,不是2.0,就会有顾虑。还有地域因素,盐城的交通对外地朋友并不特别友好。虽然有机场,但航班班次等方面也会影响大家到达。
其实我觉得,这对《摇滚编年史》的票房复盘意义不是特别大。因为我们最开始想把地点落在深圳,时间是1月份。那个时间没有其他竞争对手,深圳天气也比较适宜,南方这种大型摇滚专场比较少。
为了不让这件事完全取消,不错过这个重大历史时刻,我们才放到盐城。说实话,这不是一个特别完美的选择,但我也感谢盐城付出了很多,我们终究把这件事做完了。
商业上的不理想,只是我们自己的失败。对于这场活动的历史意义,以及它本身提供的价值,我觉得没什么遗憾,也不认为它是失败的。
商业上,票房好,最直接的影响就是给所有人正反馈。《摇滚编年史》之后,如果明年还要做,主办城市可能会参考。正反馈强烈,它会更踊跃,就像晋城做完之后的感受。
包括你和团队,如果盐城票房特别好,今天可能会更高兴一点;去的艺人和乐队可能也会更高兴。虽然我们照常支付了出场费和演出费用,但他们可能也会获得额外的正反馈。
马志勇
没错。所以这只能说是遗憾,不是这件事失败的点。
我依然认为,《摇滚编年史》是一个很有号召力、很好的IP。只是做盐城站的时候,我的个人状态特别差。
之前我爆发了比较严重的焦虑症躯体化反应,一度无法工作。我还一度把盐城站相关的小红书、抖音帖子全部删掉了。那个时候情绪特别负面。
这和票房关系不大吗?
马志勇
当然和演出本身有关系。工作一多,焦虑和负面情绪肯定会多起来,人会变得急躁,有时甚至会歇斯底里。
诱因很多。某个应收款项延迟,可能就是激发情绪不好的一个点;某个小的违约,也可能是一个爆发点;有些事情效率没有达到,也可能成为爆发点。
人在焦虑状态下,会把一些点放大,也会把反馈放大。
但你前面讲,2026年年初本来想在深圳做40周年的《摇滚编年史》,因为合作方违约,事情没有做成。这个反而没有让你焦虑吗?
马志勇
焦虑,特别焦虑。这不光是对活动本身的焦虑,也是对人性的焦虑。
开玩笑说,有时候我真觉得,是不是和《摇滚编年史》太冲了。第一次虽然顺利,但我骨折了,骨折后躺了一个月,又爆发了一次比较严重的阑尾炎,进了ICU,身体缓了大半年才缓过来。
第二次又有深圳取消、票房不如意这些问题。
后来反过来想,这个IP承载着一些不是普通演出的责任。如果它是一个普通商业演出,我就取消或者延期,因为这已经是市场常态。
但既然叫《摇滚编年史》,既然有40年聚会的意义,不管别人怎么看,别人可能觉得这就是一个普通演出,没有那么高的历史意义,但对我来说,这是人生愿望清单里很重要的一项。
有一天我真的走不动、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人生最后的跑马灯时刻,我可以回忆起这件事。就目前40多年的人生来说,它可以列为比较重要的成就。
我不觉得它是一场失败的演出,只能说有遗憾。它应该呈现的历史责任和内容,都呈现出来了。商业上的失败,是我做这件事之前就应该意识到的风险。机会和风险是并存的。
深圳那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出现这种情况?
马志勇
这里就不细讲了,是痛苦的回忆。反正是合作方的一些违约行为,导致我非常被动、无奈地取消了。
这是一个永远的遗憾,因为我对深圳的期待很高。深圳的正反馈非常好,无论票房、口碑还是乐队的期待,都非常好。我觉得在深圳,这场演出至少有99%的可能不会亏。
深圳取消,以及盐城票房没有那么好,会改变你对《摇滚编年史》这类演出的计划、节奏和设想吗?
马志勇
会有连锁反应。
首先,我对《摇滚编年史》这个IP的信心没有减少。
没有减少?
马志勇
没有。但外界对《摇滚编年史》商业化的看法,我觉得会受到很大影响。我们把一些东西赤裸裸地展现在大家面前:票房没有售罄,可能还亏钱。商业反馈是很直接的。
但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对它依然有信心。比如健力宝,我非常感谢这个民族品牌。他们的负责人告诉我,《摇滚编年史》办多少届,他们就跟多少届。我特别感激,因为他们知道我们在过程中经历了很多,也知道这件事对所有人的意义。
但我为什么说可能是终章?因为以我现在的身体条件和状态,可能没办法继续做下去了。
做2.0,也就是第三场,需要比之前有很大创新。不然我觉得就是退步。仅仅是艺人不同,就说这是2.0,我觉得是敷衍。
无论是舞台呈现、细节设置还是体验氛围,都要有升级,甚至要有新的玩法,这样才能做2.0。你需要很用心地进入工作状态。
而我现在的状态,只限于撑着和你聊天。我不知道自己呈现给大家是什么状态。我此时此刻跟你说话,就像隔着一块玻璃,像做梦一样。前几秒说过什么,我可能已经记不得了。
盐城站最后我上台感谢乐迷,也要用提词器,因为我记不住。我怕有些想说的话忘了,也怕有些想感谢的人没有感谢到。
在这样的状态下做2.0,我担心会有更多遗憾。所以以后会不会办,暂时真的不知道。我想还是先把身体状态调过来。
前段时间我和白哥聚了一下,白哥说:“你不用担心,总有一天你会听到鸟叫、看到蓝天,那一刻你就真正好了。”
我期待那一刻到来,然后再有序地把一些东西恢复起来。搬到郊外,至少物理上可以实现听到鸟叫、看到蓝天。
对,搬到郊外就可以实现这一点。
马志勇
今天早上5点从医院回家的时候,我也听到了鸟叫。
但可能没有白哥说的那样,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马志勇
希望有一天能找回那个状态,我觉得应该可以。
你在晋城的时候,状态会更好一点吗?
马志勇
在晋城的时候,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很多难我们没法在这里讲。
你要让一列静止的火车启动,付出的代价会很多。这个代价包括努力,是所有人一起的努力,但克服它的过程,确实会让人崩溃。
办1.0的时候,大概有五六个坎儿,让我觉得这件事真的办不下去了。能严重到这种程度,一定是艺人、合作方以及方方面面的事情叠加在一起。
你真的很想把事情做好,不停加艺人、加环节,给它写歌,谈各种事情,给乐迷准备福利。你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把它做好,根本没考虑商业回报,没想过要多赚点钱。
其实我少做很多事情,就能多赚很多钱。但在这样一个历史时刻,我觉得利益永远是第二位。
问题是你不被人理解。有些人会问,为什么是你?我在摇滚圈不是大咖,也不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为什么你要做这么重要的演唱会,做这么重要的历史时刻?
你说的很多人,是圈内人吗?
马志勇
有圈内人,也有眼红的人,还有一些其他立场的人。他们会觉得:“为什么是你?我也能做,可能比你做得更好。”
有些利益方会觉得,为什么要加这些东西?又要多花钱?多花钱有什么意义?
你只能告诉他:“没事,这个钱我来出。”我来出,我觉得有意义。这是打消疑虑最好的办法。
《摇滚编年史》1.0成功的根本,就是大家真的愿意舍弃一些东西,一起成就一些东西。不然那五六个坎,就会让事情戛然而止。
真的有那么严重?
如果把中国摇滚乐看成一个蛋糕,谁来切、谁来分食,可能有一些既定想法。有人会认为你是来争夺蛋糕的人。
马志勇
我觉得这不只是我们这个行业存在的问题。
这个蛋糕是什么?是你把它做出来以后,大家才认为它是个蛋糕。你没做之前,大家会觉得它色香味一样都没有。
但1.0真的非常难,难度远大于2.0。所以我一直认为,做一次就够了,它已经足以留在历史里,留在很多人的记忆里。
它有点像这样:我们本来把1、2、3季的剧本都写好了,但拍到1.5的时候戛然而止了,遗憾肯定有。
希望有朝一日可以重启。哪怕有一个特别有能力的人,现在商标以及相关的一些东西都在我这里,他如果能撑起2.0、3.0,我交给他也没关系。
我觉得这是一个挺好的IP。
在1.0阶段,你遇到那五六个很难的坎儿,大家可能有各自的想法,掺杂利益、羡慕、嫉妒等因素。那时候你的反应是什么?会失望,还是处在一种很兴奋的状态?
马志勇
我是一个非常悲观的人,再加上那段时间情绪也不好。因为我对团队要求比较严格,所以这些情绪和事件发生的时候,我大多的反馈就是愤怒。
可能太自我了。我会觉得,我已经竭尽全力、倾其所有、尽其所能地做这件事了,为什么还要制造这么多麻烦和困难?
当然,这是站在我自己的角度。当时会非常愤怒,非常生气,有很强的抵抗情绪。甚至会觉得,我又不是为了赚钱,只是想把事情做好。
但大多数人会认为,你就是为了赚钱,而且你也很难证明自己不是。
我不排除想赚钱,谁不想赚钱呢?但相比人生来说,我还有很多赚钱的机会和办法。我并不是要靠《摇滚编年史》一下子赚多少钱,或者实现阶层跨越。
从来没有想过,一场演出就让我功成名就。最开始就是一个乐迷的想法:我想办这样一场演出。后面只是不断加码,让它看起来更完美,仅此而已。
但有一天我们私下聊天,我给你讲一些故事,你也会觉得太莫名其妙、匪夷所思。
所以你说“终章”的时候,我一开始以为,你是因为盐城票房收益不好,网络上有人说风凉话,所以是在气话和沮丧状态下说出来的。但其实不是这样?
马志勇
这比较客观。
我始终想不明白,大家觉得我在网上发的文字比较矫情,故意煽情、卖惨。其实都不是,那就是我在那一刻真正想说的话。
我们现在聊天也一样,我没有夸大任何部分,也没有编造任何部分,那就是真实感受。真实的我展现在大家面前,大家觉得不好看,或者觉得不舒服,那我就不恶心人了,把它隐藏掉。
但那是真实感受。我说“终章”,到现在这一刻也没有改变。我不知道下一场什么时候做、在哪个城市做、主题是什么,依旧是这样一个状态。
残也是真的残。真的惨。我没有拥有过法拉利,却亏了好几辆法拉利,这还不惨吗?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这些钱赚回来。
我不需要卖惨,本来就是惨。难道因为我亏钱,你就会买票吗?不会。
我把这些拿出来,至于大家表扬、批评、同情、憎恨,都无所谓。我只要把愿望清单划掉,事情就做完了。
至于它在历史上有多大的重要性,不是我能决定或者掌控的。我只能管好自己。
有人认为你在卖惨,是因为第二场演出开始前有一个视频采访,你提到自己有重度抑郁症、重度焦虑症。可能更主要的是你写的那封信。
马志勇
对,那封信我大概说了一下:无论什么情况,我不会取消,也不会降价。
我不太记得具体内容了。那封信的目的,只是告诉大家,你们放心,我不会把这件事弄没了,不会让大家失望。核心就这么多。
我本身写歌、写歌词,有些文字大家觉得矫情。因为它没有像公文一样一二三四五,直接讲干货,为什么要加那么多形容词?
那是我的行文习惯,可能恶心到了一些人。那就抱歉,我能做的就是删掉,不再恶心你们。
你会看那些评论吗?
马志勇
肯定会看到。
看完之后会更生气?
马志勇
现在看这些东西,我一点触动都没有。但恰巧那段时间是焦虑爆发期。
焦虑爆发期的时候,很小的东西会被无限放大,会让你钻牛角尖,钻进情绪里,觉得要和他抗争。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最开始我选择站出来,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入口和出口,能听到乐迷真正想要什么。
别的演唱会,你找不到负责人,也不知道发起人是谁。你提意见,对方也不一定接受;你想骂谁,也不知道骂谁,最多把公司翻出来。
但我愿意站到大家面前,听大家的声音,尽我所能满足大家,因为这是给所有和我们一样的乐迷办的一场活动。
这可能是双刃剑。因为所有不满,终于有了一个可以骂的目标。
对。第一届的时候,我知道有乐迷组成了一个200人的群,原因是某个平台的座位分配。这确实不是我推卸责任,因为平台有自己的分配原则。
对我来说,第一个买票、买最好位置的人,我当然开心。但第一个买票和最后一个买票,买到同一个区域,我收的都是900块钱,没有变化。
我没有动机去把越早买票的人安排到越差的位置。这是平台机制的问题。我和大家解释之后,那群人还是觉得我在从中捣鬼。
有人说:“把老马串起来烤了。”还有人说:“我到现场趁他不注意踹他一脚马上跑,要不要负责任?”还有人说要把现场的椅子举起来砸了,搞破坏。
不管这些不满来自不来自于你,作为主办方,作为这件事的发起人和代言人,你就要承受这些东西。
说实话,有90%和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都不是我的问题,但我一定要背这个东西。最开始我极其不适应,这是我过去职业生涯中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情。
就像刚才说的那五六个坎,我没法说出来,说出来大家也不信,反而还会得罪更多人。
后来慢慢就没什么想法了。到现在,我对这些已经完全免疫,做我该做的事情就好。
艺人看到社交网络上的反馈、你的公开信和采访,会有什么反应?他们会安慰你吗?
盐城站的时候,所有人都非常支持我,所有艺人都给了我很大鼓励,我真的特别感动。
公司里的人知道我状态不好,大家轮流直播,回答问题,卖周边。有时候我也会上直播,但直播一个小时之后,整个身体开始僵硬,脖子也僵了,后面就没法继续播。
我直播的时候,陈辉、指南针的刘忠老师、田震老师,以及很多朋友,没有提前约好,看到我上线,就和我连线,给我打气、帮助我,给了我很多力量。
还有一些圈里的其他乐队、主唱朋友,会通过各种渠道加我微信,说:“你这件事办得很好,一定要坚持下去。”这些都给了我很多正向动力。
我在台上也听到田震老师说,以后有什么她能做的,义不容辞。
还有辉哥。之前我不是骨折了吗?白哥特意邀请我去北京,和梦舟足球队一起踢球,有黄健翔老师、景岗山老师、陈辉、罗征,我们又踢了一场球,相当于把我那场足球赛弥补了一下。
晚上大家一起在白哥家里聊天,也非常开心。那是我今年以来最开心的一天。那一天我感受到大家的温暖和支持,这非常宝贵。
足球赛是白岩松主动组织的吗?
对。白哥说,有空来北京踢球,到家里聚聚。梦舟是一个明星队,有很多固定成员。白哥说,你那天来,我们一起踢一场。
那天天气特别热吧?
北京大概35、36度,下午踢球。我快热晕过去了,但特别开心。
在杭州生活这么多年,还怕热?
对。
第二届如果是40周年这个节点,崔健没有参加,算不算一个比较大的遗憾?
首先,40周年聚会的定义,相当于1.0的补强版。1.0没有请到的一些艺人,或者40周年应该出现的一些人物,我们可以补强。
崔老师1.0已经来过了,而且那时恰巧处在他演唱会的筹备期。没来确实是遗憾,但在《摇滚编年史》这个篇章里,崔老师已经出现过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问。评论区里有人说,主办方可能和他的团队有一些误解。
我觉得没有。未来应该还会有合作,没有什么误解,也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
你自己会看很多演出吗?
会,我特别喜欢看演出。
崔健在首体的40周年演出,你去看了吗?
没有。结束之后,我用了很长一段时间修复自己的状态,因为时间比较近。
我第一次出远门,就是白哥邀请我去北京踢足球。后来去看了一下汪峰老师在绍兴的演出,因为绍兴离杭州很近。
你用了“修复”这个词,说明做这件事本身对你的消耗非常大,精神上的消耗尤其大。
我觉得主要来自责任。
是我自己给自己扣了一些莫须有的责任。《摇滚编年史》不同于其他活动,既然你敢叫这个名字,就要担起责任,负责到底。它不能是一个烂尾的东西。
这代表一个标志性的中国摇滚活动。如果它是烂尾的、粗制滥造的,对我来说太痛苦、太难受了,我接受不了。
所以我对团队的要求可能也非常苛刻。每办一次《摇滚编年史》,团队就要走几个人。不理解就离开,理解就留下。
这种意义感,一方面你自己会说是莫须有的责任感,但另一方面,你内心确实认为它有这样的意义和责任,对吗?
这种感受源自大家的认同,源自乐队和很多乐迷的认同。
包括今天黄老师帮我带来的乐迷的信,3封信我都认认真真读了。这就是对活动的认同。这些认同,会让你感受到这件事的价值和意义。
做这件事之前,我完全就是一个乐迷的心态,没有想过太多历史意义和责任。但1.0结束、散场谢幕时,我站在舞台上,发现观众没有走,和我一起唱《送别》,那一刻我才知道,这个舞台和大家产生了共鸣,我和大家是同频的。
团队里有些人不理解,主要是因为他们年纪比较轻,不是摇滚乐受众,还是认为商业上不合理?
我觉得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承受的压力太大。我给团队的压力太大了。
他们会觉得这件事的压力,以及我给他们的责任感,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我不允许有失误,也不允许留下遗憾。我反复强调,这件事没法倒车。
所以第一天结束的时候,我把办公室砸了。有人评价我“超雄”,我甚至还对这个事情沾沾自喜。我觉得这是非常不好的表现,但我控制不了。
如果我能控制,就不会得这么严重的焦虑症。我焦虑症最根本的原因是失控。
你和所有人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件事多么重要,不能有失,但出现失误时,你会比较崩溃。你不会想到,他只是一个员工,他对这份责任感,以及你给他的薪水,是否足以让他承受这么大的压力。
那一刻你不会换位思考,只会觉得大家都是自己人,这件事必须做到极致。只有经历过之后,你才会反思,才会去换位思考。
所以乔布斯才伟大。他能用非常苛刻的标准要求所有同事,同时做到完美的结果,还能让大家心甘情愿跟着他工作。
这是伟大传奇。
而你只是一个音乐人。
我只能用相对感性的方式做事情。但往往在焦虑症平缓,或者有时间反思的时候,才发现可能也给别人造成了困扰。
两届《摇滚编年史》办下来,你也修复了一段时间。今天回头看,能比较客观地说说自己的感受吗?
虽然有遗憾,但个人愿望达成了。
第一,我想看这样一场演出;第二,我想在这样一个标志性的、重要的摇滚时刻,有这样一场演出。这两个愿望都达成了。
过程中有美好和不美好,但在这一刻,都变成了重要经历。其他的对我来说不重要了。该发生的发生了,该留下的留下了,该亏的亏了。
你在最初写好的剧本里,还有2.0、3.0。如果现在这样,它们不会变成遗憾吗?
我觉得人生就是由无数缺憾组成的。也许有朝一日,这个缺憾又变成圆满了,也说不定,还能圆回来。
很多去现场的乐迷,会分享自己感动的时刻,比如听到哪首歌、哪个乐队、哪种表现。我挺想听听你自己有没有这样的瞬间,虽然你在现场大部分时间都忙于各种事情。
有。
1.0在晋城的时候,《礼物》那个环节,我真的很有感触。彩排时我就在舞台旁边,看着现场。相当于一首在耳机里听了千百遍的歌,突然间,歌里的人物站在你眼前,还是有很强的冲击力。
《礼物》写得太好了,把乐队之间的兄弟情,以及摇滚精神,表达得淋漓尽致。虽然里面有些人已经不是原班人马,虽然张楚也已经不是当年最好的状态,但不影响。
他们站在舞台上就是神,是一个让你圆满的符号、一个标志。
《礼物》是一个瞬间。盐城站的时候,张楚唱《钟鼓楼》,我特别感动。虽然进行中有一些失误,进拍时有些失误,但一点都不影响。
那个时刻不是热泪盈眶,而是泪流满面。这是我印象最深的两个瞬间。
摇滚乐队和摇滚艺人,给人的印象往往是叛逆、不合群、很有个性。你们和这么多艺人沟通时,有没有遇到过让你们为难的要求?
1.0的时候有过,2.0没有。
这就是你说的五六个坎儿之一?
对,其中一个就是1.0时乐队提出的一些需求。
他们最后来了吗?
来了。
是因为你满足了这个需求?
对,解决了这个问题。
所以不是特别难以满足的物质需求,而是一些比较特殊的要求?
对。
再说就说出来了。好的,好的。
我想问一个更大的问题。我们前面提到1994年红磡演出,魔岩三杰加上唐朝;国外还有1985年的Live Aid、1969年的伍德斯托克音乐节。对于喜欢摇滚乐、喜欢看演出的人来说,这些都带着传奇和神话色彩。
为什么这些演出能够披上传奇色彩?它需要具备什么条件?你思考过这个问题吗?
绝对是天时、地利、人和。
比如伍德斯托克,几十万人。单从活动角度说,那场活动非常失败,吃不上饭,大堵车,粪水横流。但它的历史意义,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那么大型的演出,那么多乐队、那么多人聚集在一起,都是为了摇滚。
它的历史意义非常大。
再说我们熟悉的1994年红磡。对于演唱会来说,不就是4个人的拼盘吗?但从历史上看,那4个人在整个摇滚史上都非常有地位,都非常有历史意义。
而且他们代表了内地文化在香港的一次展示,让香港以及国外的乐迷感受到,原来内地摇滚乐有这么强大的精神力量。
每一个传奇活动,都是天时、地利、人和。魔岩三杰加上唐朝,恰好具备了这样的历史意义。
活动本身,从舞美、表演等角度看,后面也有很多类似的演唱会。但人物的特殊性成就了历史和经典。
我还看到过报道,1994年红磡在商业上也没有那么成功,窦唯后来也认为那场现场表现并没有让自己满意。
很多我们觉得能成为历史的时刻,当时未必是这样。
有点像旅行。旅行过程中,你可能没有觉得这趟旅行多么美好,但回到常住地,过两天突然会发现:“这场旅行太好玩了,收获太大了。”
很多事情需要沉淀,需要后期不断回忆、追溯,再叠加各种解释。很多画家在世时无人问津,去世很多年之后,突然变成天才。
很多历史时刻也是这样。
但这完全超出了当年主办方的操作方法和能力。比如伍德斯托克,如果主办方知道会来那么多人,基础设施和配套应该做得更好,不至于现场是那个状态。
从活动主办方角度看,确实是这样。但这不影响它的伟大。
做《摇滚编年史》的时候,你有没有期待过,它可能在很多年之后被追溯,大家认为它是一场标志性、伟大的演出?
最开始的初衷,根本没想过这些。我没想过它会成为可以对标红磡、对标某场传奇演出的活动。
只是很多乐迷赋予了它一些意义,这时我才感到责任感。特别是在做盐城站的时候,我才感受到它的责任感,压力反而更大了。
这场活动也是天时、地利、人和。像盐城站这样的阵容,以后再想让原班人马整整齐齐地聚在一起,我可以说不可能了。
它就是一个孤品。至于这个孤品的艺术性有多高,留给以后的人去说。
但孤品的问题在于,它很难成为一个可持续的IP。它注定不可持续。
我最开始策划的时候,本来就是1.0、2.0、3.0,3站结束,而且不是巡回。
《摇滚编年史》是一本书,是一个故事,是有尽头的。它不像音乐节,我有一个品牌,今年是这些乐队,明年有新乐队,内容可以不断延续和改变,只要品牌还在就可以。
你可以说未来会有新生代,会有4.0、5.0,但一个人要成为经典,要在历史丰碑上留名,需要沉淀。他不是当红,就一定会在历史上留名。
所以最开始我就没认为它可以成为一个持续成功的商业IP。最多做到3.0,大概率做到2.0。
从音乐人的角度,你觉得今天还有可能复现1994年那样的音乐现象吗?不包括魔岩三杰,可能无论商业、音乐、传唱度还是影响力,都非常大。
你说再造一个史诗级的现场?
包括现场,像魔岩三杰这样的。
魔岩三杰更像是一个音乐人现象。最开始我理解,它可能是唱片公司制造出来的一个概念,但没想到后来变成了经典。
我觉得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英雄,只是我们看待英雄的角度和方式不一样。
我们这一代人看到魔岩三杰,夹杂着我们那个时代的回忆和情绪。零零后没有那个历史沉淀过程,没有年轻时代的那段记忆,他们听魔岩三杰,可能不是我们当时的状态。
他们的新三杰,可能是旅行团或者某三支乐队,不是TF吗?我只是从摇滚角度说,可能是这三支。
每个年代之间都有鸿沟,对文化的理解也不一样。一定会有新的“三杰”出现。
你自己听或者接受新乐队时,会不会觉得它们很难和魔岩三杰、唐朝匹敌,进入那样的历史地位?还是你也很与时俱进,认同一些新乐队确实可以进入摇滚史的经典行列?
首先,魔岩三杰的历史地位没有人能撼动。后面无论再出现多少新乐队,在当时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下形成的地位,没有人能撼动。
回春丹可能票房抵得上100个张楚,但它也成为不了张楚。因为那是一个特定的时间。
但随着《摇滚编年史》往下走,到了3.0,可能就有回春丹。我个人的喜好,对商业演出或者IP来说,没有参考价值。
我个人喜欢哪些乐队,在我的演出里所占的比重非常低。
你个人情感最深的乐队是哪个?
我为什么对张楚的印象最深?因为上高中时,有一段时间我是体育生,每天早上5、6点要绕操场跑圈。那时候听随身听,里面就是张楚的歌,反复听第一张、第二张,他的歌我都听得很多。
窦唯我听得最少,何勇我也听得比较多,学生时代在KTV唱何勇的歌也比较多。所以张楚在我心目中还是第一。
你听说唱、嘻哈音乐吗?
听,也办过很多嘻哈活动。比如TT、艾热,这次艾热我也请过来了,和郑钧一起。王以太、李佳隆等,很多我都合作过。
这些音乐风格我都不排斥,只是有些更优先喜欢。
现在很多新乐队的歌我也会听,但不会再像当年一样,把一盘磁带听到快磨光了。
确实和人的成长阶段密切相关。它像一个记忆的盒子。
我们今天听《钟鼓楼》时,我流下的眼泪,是为张楚流,为何勇流,还是为那个时代流?说不清楚。
它像一个罐头盒子,一下子把你第一次听《钟鼓楼》,或者听这首歌时那段刻骨铭心的经历全部翻涌出来,情绪一下就来了。
是的。
我有时候翻网易云音乐下面的评论,也会看到有人说,因为家庭原因,从小内向、不愿意和人交往,但听埃米纳姆的说唱,激励他去做更多事情。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音乐偶像和音乐。
是的。
下面聊一些和你个人相关的事情。我查到的资料里,有音乐制作人、创意活动策划、商业经营者等各种标签。你自己更倾向于把自己定义成什么角色、什么样的人?
我觉得我就是一个音乐人。
音乐人。
对。
你也涉及商业。你是一个好的商人吗?
完全不是,我觉得不是。
为什么?
按照商人的一些既定规则和运作方式,我接受不了。
我几乎不喝酒,也非常抗拒很多饭局和聚会。而且音乐行业本身,对商业来说可能就不是一个好行业,至少今天是这样。好的商人应该不会进入音乐行业。
但我觉得真正好的商人,在任何行业都能挖掘出商业机会和成功点。
我觉得沈黎晖做得很好,摩登天空做得很好。马上要上市的太合也做得很好,包括我的朋友刘鑫,薛之谦他们,都做得很好,他们商业上都非常成功。
一,我肯定不是那块料;二,我有自知之明。我情商太低,而情商低,商业上其实不太好做。
你什么时候开始进入这个行业?是偶然,还是主动选择?从爱好变成职业的过程是什么样的?
我高中时开始写歌。
受过训练,还是自发的?
就是喜欢写,自学。我的第一首填词作品被一个歌手用了,后来出版了,应该是1990年代。我上高一的时候,那件事给了我巨大的激励,觉得自己好像在这方面有天赋。
但我学的是计算机。
放弃这么好的专业,进入一个没落行业。
有时候爱好成为职业,是痛并快乐着。开心,当然也挺累。
你的第一份工作,是南京创造力音乐工厂吗?
那是我大学时兼职的工作,帮一些企业写歌。
其实走进音乐行业,有一些比较幸运的事情。高中时我们还有论坛,我在搜狐大陆原创板块当版主,一个月给我开700块钱。我当时还是高中生,生活费才500块,700块挺可观。
那时初生牛犊不怕虎。我给麦田音乐、宋柯打电话,邀请他们的青蛙乐队以及其他乐队到论坛聊天。那时候还有论坛聊天,大家留言交流。
我也邀请一些音乐人在上面发布新歌和音乐相关的内容,然后把自己写的第一首歌词《昨天》也发表了。没想到被一个音乐人买走了,500块钱。
500块钱?
对,买走了,后来也发行了。
我之后继续写歌,主要写歌词,把歌词打印成一个小册子,给同学看,问他们写得好不好,有没有感觉。
后来有一次,我的老师李汉颖老师在给李湘做专辑。他在网上约稿,我投稿了,但没中,后来就把这件事忘了。
半年后,有一天李老师给我发邮件,说:“志勇,我在给一个17岁歌手写专辑,我觉得你的词挺适合这种年轻歌手,有没有兴趣?”
结果那张专辑合作了7、8首歌,我就开始和李老师合作。李老师算是我进入音乐界的第一个贵人。他在音乐界也很有影响力,写过《真的好想你》《牵挂的是我》,在那个年代是非常成功的音乐人。
当时打造这个17岁歌手,我做了一个策划,自己的策划创意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我们做了一个“造星运动”,从艺人的歌名,到征集歌词、词曲、Flash MV、专辑封面,一共7项,向全球征集。
那个时候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我联系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九天音乐网、天虎音乐网等三四十家媒体,一起联合做这个造星运动。
现在我肯定没有当年那样的勇气。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打电话,就把大家“忽悠”进来了,全部变成协办或者合作方。
通过这个机会,我认识了九天音乐的创始人。毕业之后,我就去了九天工作。毕业前,我在老师的公司工作了半年多,当时还参与发行了张国荣最后一张专辑。
后来我去了九天音乐,做音乐总监。就这样,通过一系列机缘进入了音乐圈。后来又遇到周华健的制作人刘志宏老师,他是周华健的朋友,很多歌都是他做的。我们后来也成了搭档,写了很多歌。
我就一步步接触音乐创作、策划,以及策划和音乐结合的事情。
从高中埋下种子,遇到一系列贵人,才有了今天。
2005年前后,你做造星运动、加入九天音乐。那时候的音乐行业和今天比,是更有活力,还是更残酷?
每次音乐变革,都和它的载体、环境有很大关系。
最开始我们听卡带。
磁带。
对。为什么专辑是10首歌?因为卡带容量大概就是10首。到了CD时代,一张CD可以有几十首歌。
我到九天的时候,正是互联网新兴的时期。我特别感谢九天。刚到九天时我只是打工,后来2010年代,我把九天收购了,又形成了一个很奇妙的循环。
在九天时,我们做了很多新尝试。九天是一个非常有活力的公司。我们开发过一个产品叫“九天星访”,那时互联网上还没有明星访谈。
我们花了一周时间,基本住在公司,把这个产品做出来。第一期采访是任贤齐。当时公司没有主持人,我自己做主持人。我以前也没当过主持人,但觉得特别好玩。
我们做了中国互联网的第一个明星访谈产品,后来还开发了明星快问快答、明星翻包等很多产品。陈奕迅、李宇春等当时所有红过的艺人,我们都访谈过。
那时艺人还主要跑电台通告,我们已经开始在互联网上做这些内容。我们还做了中国第一本音乐电子杂志,叫《九爱》,也拿过一些亚洲奖项。
那时候九天走在中国音乐互联网的最前沿。我还代表中国去新加坡国立音乐节做演讲。
那时你会觉得,很多想法真的可以成为行业领先,或者被大家喜欢,很有成就感。我特别感谢九天那段工作经历,那是我人生中非常美好的时刻。
团队很放松,可能连续几天不眠不休加班,第二天又说:“一起看电影吧。”新电影上映,下午2点就去看电影。一般公司很难做到这种状态。
大家很有凝聚力,做事情不需要督促和鞭策,整体状态特别好。
但我的印象是,那时音乐行业受到数字化和盗版冲击非常严重。大家在网上下载免费音乐,百度一搜或者搜索引擎一搜,就下载到MP3里听。音乐行业不像以前那样,靠卖CD、卖磁带实现便利的商业销售。
所以我不得不提九天的另一段经历。九天是中国第一个正版化音乐网站。
盗版横行的时候,九天拿几千万去和各个唱片公司买版权。当时整个业界都震惊了,因为盗版已经是常态,九天却愿意花钱买版权。
我觉得九天确实为音乐行业做了很大贡献,虽然没有成为先驱,最后成了先烈。互联网音乐正版化,九天至少提前了十几年。
那段经历也给后来者铺了一条路,大家可以有迹可循,知道互联网音乐正版化应该怎么做。至少,它起到了示范作用。
正版化应该是到腾讯云等开始做音乐时,才真正解决的?
有一个时期,我觉得腾讯、网易音乐开始做的时候,大家已经达成了共识和默契。
只要有一家还开着盗版,这件事就不成立,因为流量会跑到盗版平台,成本也更低。所有音乐都存在这个问题,最终是随着国家政策环境改变、各个平台达成共识,才形成了正版化。
苹果的付费模式,比如iTunes、iPod,对大陆音乐行业有什么影响?它本身是推动正版的。
我们当时也是奔着这个模式去的,包括打通KTV点播。
我们当时计划让中国所有KTV进入点播模式,不按房间和包间面积计费,而是按照歌曲真正的点播量计费。
后来没有做下去,是因为太早了吗?
有些事情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太早了,就会变成先烈。
这个事情本身一定是对的。未来公播一定会成熟,点播也会成熟,一定会像影视一样。
现在你想看一部电影,要么平台付费、免费给大家看,要么点播,不可能长期存在纯免费的资源。
你还和日本、韩国的娱乐公司合作过,也和很多有名的组合、艺人写过歌。这段经历对你有什么影响?
当时日韩的流行文化和娱乐行业,应该比大陆更潮流、更领先。
这给了我很强的信心。
写歌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完全把它当成职业,但创作也需要正向反馈。当时我给Super Junior写歌时,他们正好在亚洲最火。我帮他们写了4首歌,应该是中国人帮他们写歌最多的。
那时我获得了很强的信心,觉得自己的音乐好像可以走出国门,也能被很多人接受。
后来又给安七炫、SF9等艺人写歌,信心更足了。
当时大陆音乐行业和日韩相比,流行音乐相对落后吗?
当时大概是欧美第一梯队,日韩第二梯队,华语第三梯队。
我们经常拿日韩比较火的歌重新填词,也成就了很多歌手。周华健等很多歌手,都拿过日本比较火的歌重新填词;孙悦当时好像也拿了酷龙的一首歌。
日韩很多东西会学习欧美,再把欧美的东西亚洲化。它们更适合亚洲市场,而中国文化产业起步相对晚一些。
现在你也做和艺人的合作,自己签艺人、培养艺人。今天全世界范围内,最成功的艺人培训模式,可能还是韩国的K-pop。
为什么K-pop能有这么大的全球影响力,而中国流行文化发展这么多年,却很难成规模地做出类似的事情?
我们其实也在走这条路。大家都看到了练习生这条路,是由市场倒推出来的。
最终我们想打造出一个权志龙,就要倒推他应该在什么年龄接受什么训练和教育,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达到一个峰值。
TFBOYS也是成功的,他们也是在练习生体系下诞生的。
只是日韩的工业化更强,完全把艺人当作商品,工业化程度更高。
TFBOYS现在看也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论,时代少年团也很成功。但好像也就他们比较成功,其他公司很难复制。
这和载体有关。比如这几年乐队火起来,和《乐队的夏天》关系很大,功不可没。
时代峰峻的艺人,以及一些偶像,也和《明日之子》等综艺息息相关。综艺和练习生体系是结合在一起的。
如果练习生体系越来越完善,国家政策更支持,速度肯定会更快。选秀节目也是这样,当年的《超级女声》《快乐男声》,成就了很多现在还活跃在舞台上的艺人。
造星确实需要体系。
2010年你自己创业,是因为不想只做音乐创作者,希望用商业方式做一些事情吗?
马志勇
我的创业也比较被动。
我当时就职的公司在2008年金融危机时倒闭了。我当时是公司COO,主要负责运营,是一家音乐公司。
公司倒闭后,有一些不错的同事说,我们一起做点事情,于是就一起创业。但后来被社会拷打了一顿,甚至把车都卖了。
怎么“毒打”你的?
马志勇
平台上的尊重和资源,很多是依附于平台,并不是属于你个人。你离开平台出来创业,原来的光环和资源可能都不存在了,几乎要从零起步。
原来我是一个人,一间100平方米的办公室,有司机,甚至还有咖啡师。自己创业时,办公室可能还是100平方米,但连暖气都没有,员工冬天打字,手都在发抖。我经历过那个时期。
这让我很震惊。原来音乐行业以前这么奢华,100平方米的办公室,还配咖啡师。
马志勇
当时那家公司在首尔、东京、北京都有分公司,比较大,也是国际化公司。做到COO层级,配套待遇确实不错。
那时人生比较顺,总觉得明天会更好,总觉得自己能支棱起来,能成就更多事情。
但我的理解是,音乐行业本身的变化可能影响更大。它不再像以前那样,成为一个中心,吸聚很多资源,也创造很大的商业价值。
马志勇
年轻人如果想离开平台创业,首先要想好现金流和业务线是否稳定。
我当时是拍脑袋,觉得有一群人跟着我,我们一起做点事情,连做什么都没想好。现在看,非常鲁莽,也非常不理智。
不到30岁、20多岁的时候,总觉得明天会更好,一定可以。那时摊子铺得很大,自己拍娱乐节目、做网站,才知道网站有多烧钱,烧到把车卖了,把积蓄也花光了。
在九天的时候,不觉得网站烧钱?
马志勇
因为那时烧的不是自己的钱。
后来怎么“上岸”,走出那段折磨人的创业经历?
马志勇
有一天顿悟了。要想清楚,不要好高骛远,不要觉得自己还能做第二个九天,能做很多大而空的事情。
活下去最重要。
那时我们找到一个点,从演唱会开始做起来,再拓展业务,重新回到音乐创作。写歌说实话不是很赚钱,那时版权没有那么发达,拿到的版费很少,基本是一次性的创作费。
那时写一首歌可能1万元,但如果靠写歌维系公司,要写多少首歌?所以还是要找自己最擅长、对外又有信息差的行业,做比较稳定的收入,把大而空的东西砍掉。
你们做演唱会,主要做哪个环节?
马志勇
整体执行。
也就是创意提出、策划、艺人邀约、落地、售票,整体执行。
马志勇
对。
所以你20多年前、30年前做的事情,对《摇滚编年史》来说还是老本行,只是心态和状态不一样。
马志勇
对。以前更多是为甲方干活,现在更多是为自己干活。当然也有合作方,但完全把它当成自己的事情。
以前想的是尽可能节约成本、利益最大化;现在想的是尽可能把口碑建立好,让IP延续下去。出发点完全不一样。
2016年你创办公司、收购九天,并且自己做九天CEO。当时为什么会有这个举动?
马志勇
当时九天还没有死掉。积累了一些东西后,我又比较怀旧。
九天给我的印象太好了。年轻时,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想做的事情被认可,并且真的做出来。所以九天这个品牌在我心里位置很重。
九天就是你的张楚。
马志勇
对,是我青春里最美好的记忆,是一切最美好的记忆。
所以当这个品牌开始走下坡路时,我想能不能把它变小、变垂直,做一些事情。
我把九天改成以原创为核心的网站,往这个方向发展,不再做大而全的门户型网站。九天以前是综合门户,类似今天的网易云音乐、腾讯音乐。
之前某种程度上和它们是竞争关系?
马志勇
对,但已经打不过了。两家是航空母舰,我还是一条小船。
我觉得小船好掉头,那就做更垂直的东西。
这个策略成功了吗?
马志勇
现实来看,还是不成功。
曾经有过成功的可能吗?
马志勇
我觉得有。但怎么说呢,我不是一个很好的商人,没有去找融资、找投资。
如果要把它做大做强,靠个人积蓄肯定不够。你会发现,这个市场的代价越来越高。和音乐人合作的门槛越来越高,另外两家大平台花钱垄断原创音乐人的版权,你和它们竞争会越来越难。
为什么没有选择当时典型的创业方式,找风投,甚至找大厂投资,把它做成一个音乐网站或音乐平台?
马志勇
我特别不擅长这些,也不擅长开口要钱。
我现在公司所有合作业务,99%都是找上门的,几乎没有主动去谈或者争取来的。
我的想法总是这样:如果这个事情赚钱,交给别人做,我肯定不甘心;不赚钱,交给别人做,我更承受不了这个压力。
但你身边有很多成功的商业人士,他们不会这么想,会尽可能借助商业力量和资本杠杆,快速做大做强。
马志勇
我身边有很多这样的案例,也知道一些运作方法,但自己做不起来。我的想法更偏音乐人,也未必受到资本青睐,在他们看来可能过于理想化。
你试过吗?
马志勇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试过。对方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我会和他讲自己的想法,暗示他要不要投一点。
我们共同赚了一些钱,赚到钱之后我想做另外一件事,他说:“我也支持你一下。”大概就是这样。
所以你赚到的钱,主要还是通过做演唱会这些比较擅长的方式?
马志勇
对,都是比较笨、比较辛苦的方式。通过写歌、做策划、给政府提供服务、做演唱会落地活动。
没有周深那么惨,但也很累。
2020年开始做数字音乐基地。数字音乐基地和你之前做的事情是什么关系?
马志勇
之前做过一系列公司,但这个完全不一样,它的使命感和责任感更强。
这是北京、上海、广州、成都等国家级音乐基地之一。国字号的牌子,肯定要运营好。
网易云音乐也入驻在基地里。这个运营任务对我来说压力挺大。我住在杭州城西,为了这件事搬到了城东萧山区。
数字音乐基地希望做成什么样?愿景是什么?
马志勇
基地在不断迭代。
现在每年的营收大概有160亿到170亿元,税收大概有4亿到5亿元。它是5个基地里最晚建的,但现在体量最大。
接下来有一个想法,就是基地要走出去,把更多线下业态呈现出来。我们马上会在钱塘江边、钱江世纪公园这边做一个来福岛音乐公园,把很多户外业态呈现出来。
今年我还推出了中国中小音乐企业孵化平台,提供共享空间和扶持政策,给很多有潜质的中小音乐企业拉一把。
现在很多音乐人正在往杭州聚,王力宏的公司刚刚迁到基地,后面还会有更多音乐人过来。我希望杭州能形成一个新的音乐中心,朝这个方向努力。
一方面做线下场景和演出,另一方面提供场地和支持给中小音乐企业。
马志勇
对。基地是一个完整的产业链。
目前入驻的26家企业里,有专门做词曲创作的、发行推广的、艺人挖掘和艺人经纪的、演出的、设备的,也有像网易云音乐这样的平台,整个产业链基本覆盖。
现在要做的是,怎么样把产业链打通,让更多中小企业和有优势的艺人在这个平台里更快出来,给他们提供便利。
因为我本身是音乐人,也做过音乐公司,知道痛点在哪里。这是我未来想做的事情,平台化地运营这个行业。
听下来,作为一个相对平台化公司的运营者,再做《摇滚编年史》这样的线下大型演出,应该有很多便利。
马志勇
肯定会有。很多合作企业可能就是这次活动的合作方,当然会有一些便利。
即使这样,还是会很难,还是会遇到一些无法预料、匪夷所思的事情。
马志勇
对。我从业20多年,见过、听过的也不少,但有些事情还是超出认知,让你措手不及。
换一个角度。如果腾讯音乐或者网易云音乐要办《摇滚编年史》,它会比你更难还是更容易?会不会手到擒来?
马志勇
80%的地方会比我便利,20%的地方会比我困难。
80%的便利,比如政府关系、宣发、合作,会更通畅,因为它是大平台,人数也更多,给合作方的信任感也更强。
但它决策肯定没有我快。比如我想增加投入、增加项目,他们开会审批后,可能就不会增加了。
他们也不会像我这样感性地做事。营收预计是多少,预算是多少,要一笔一笔执行,不会有那么多感性的东西夹杂在里面。
艺人价格也一定比我高,因为大家都知道它是一个有钱的大公司。我可能有20%的优势,但80%都是劣势。
什么条件才能叫中国数字音乐基地?
马志勇
当时申请文件有这么厚,有很多硬性条件。营收要达到什么标准,企业规模要达到什么标准,硬件配套、办公面积、基础建设、运营团队和人员资质,都有严格要求。
有很多文书工作,达到一系列硬性门槛,才能申请。
你做《摇滚编年史》这样的线下大型演出,和运营数字音乐基地有什么关系?会相互增强吗,还是更像你自己想做的情怀?
马志勇
肯定相互促进。
比如我现在想做的中小音乐企业孵化平台,在这两次活动的七八十组艺人中,他们背后的公司有很多都合适。基于我办活动建立的信任感,他们也会加入平台,而且马上就会发生。
基地有很多不错的音乐企业,每年还和萧山宣传部一起办杭州国际音乐产业博览会,这些活动都是相互促进的。
上次音乐博览会上,我们专门做了一个《摇滚编年史》特展。未来,相关内容可能会在来福岛音乐公园里建一个博物馆。
只要在这个行业里做了比较扎实的事情,就会产生互补作用。
很多摇滚乐艺人,他们的公司都属于你说的中小音乐公司吗?
马志勇
我定义的中小企业,是营收5,000万元以下。
5,000万元以上的音乐公司,在摇滚圈不多,工作室就更少。爱豆行业可能有很多艺人会超过这个规模。
基地不区分音乐品类,摇滚、流行都可以。但从《摇滚编年史》的参与者来看,很多都符合这个条件。
我原来以为,这个行业可能已经没有那么多音乐公司了,毕竟规模增长空间没那么大,也出现了大型平台。但事实上,还是有很多中小音乐公司不断出现。
马志勇
会有,只是这些公司越来越规范。
最开始很多音乐公司的财税法务不完善,现在越来越完善,也有一些上市规划。如果进入我们的体系,我们可以给他们做辅导,让他们更快、更好地发展。
现在还有新创业的音乐公司吗?他们做什么?
马志勇
有。前段时间我接触过一家公司,专门帮新乐队做发行。
有些公司成长很快。比如回春丹背后的番茄公司,从回春丹开始,我觉得5、6年时间,体量就很大了。通过一些节目,乐队可以很快爆火,成长非常快。
有的小公司,一个艺人就可以把公司养起来,然后再签几个新人,让已经火起来的艺人带新人。
还是通过爆款歌曲、爆款艺人?
马志勇
对。再加上现在AI音乐出来,创作门槛降低了,也会有新的公司出现。
今天音乐行业的活跃程度,和你刚入行时相比,更活跃了,还是没那么活跃?
马志勇
首先,产业规模肯定更大了;第二,行业门槛降低了很多。
那时候找编曲师,全国好的就那么几个人。做一个Demo,也要找编曲师花钱完成。
现在AI很快就能生成。嘻哈艺人可能买一个伴奏,自己写词,甚至让DeepSeek写词,整个行业门槛降低了。
但行业规模扩大了,老一辈音乐人和音乐公司也必须有新的尝试和改变。
新的改变是更拥抱技术吗?
马志勇
我说一个更大的质变。
以前陈奕迅已经算很火,或者张学友发一盘卡带,基本家喻户晓。艺人去电台、电视台打歌,主动寻找自己的客群。
现在是什么?如果你喜欢陈奕迅,你给AI输入“我喜欢陈奕迅的歌”,AI会根据天气、心情、你是在开车、旅行、喝咖啡等状态,创作适合你听的“陈奕迅风格”的歌。
太可怕了。
马志勇
它不是陈奕迅的歌,而是创作出陈奕迅风格的歌,唱得也很像,感觉也很像,还根据你的心情变化。
这已经可以实现了。
如果是陈奕迅风格的歌,会不会涉及版权?
马志勇
现在的AI歌曲,都是从大曲库、语料库里提取的,经过训练生成。它不可能真的就是陈奕迅,所以还处在一些法律灰色地带。
平台会识别AI歌曲。但作为用户,我不传播,只是自己欣赏、满足自己,那用户其实无所谓。
比如我是一个企业,阿里以前很多歌都是我帮它写的。阿里现在可能觉得,不想那么复杂,只想要一首好听的歌。
它可以把企业slogan、企业文化输入进去,用通义千问生成歌词,再用Suno作曲,生成10个、20个版本给领导听:“你喜欢哪个?”
效率非常高。它没有要求一定要方文山作词、周杰伦作曲、王力宏演唱。
对整个产业来说,相当于会重新洗牌。
马志勇
适者生存。
怎么样把这头野猪驯化成家猪,很重要。不要把AI变成对手,而要变成顺手的工具、服务工具。
我们要学习,不能排斥。抗议没有用,时代就是这样推进的。学习,我觉得我们都要学习。
你现在用AI创作吗?
马志勇
会。我不是说《摇滚编年史》盐城站时还问AI票房怎么样,让它告诉我售罄,那是开玩笑。
现在我们离不开AI。有时身体有点小毛病,也会问AI是什么药、怎么办。这件事不可逆转,我们要适应它,把它变成顺手的工具。
未来演出也会需要AI。现场的人可能替代不了,但对于主办方来说,大数据、模型的反馈,票价均值、售票参考,还是有意义的。
音乐行业最早受到数字化和互联网技术冲击,最先受影响的应该是大型唱片公司和卖唱片的渠道,因为商业模式被颠覆了。
马志勇
你发现没有?我刚才说,每次音乐大的变革,都和载体有关。
最开始生产卡带,卡带也有盗版,但对唱片公司影响还好。盗版磁带生产成本也不低,音质和正版有本质差别,用耳朵就能听出来,内页也可能没有。
到了CD时代,除了内页变化,音质已经没有太大区别。再到互联网时代,盗版和正版歌曲有什么大的差别?没有,取决于你的播放设备,是智能音响还是手机,没有太大差距。
我觉得每一次都是载体改变,带来很大的差异。
现在盗版音乐已经比较少了,但不能把AI音乐称为盗版音乐。
每次载体变化,受益者和受影响的人也会变化。既得利益者如果不改变,都会受到影响。
马志勇
从卡带到CD,生产线完全要换掉。
还有彩铃时代。现在没有彩铃了,但当年的彩铃是真金白银赚到很多钱,应该像印钞机一样。
你们做过彩铃吗?
马志勇
有合作,也有合作。包括刚才说的超女、快男,当年的投票,我们都有合作。总得有一些赚钱的项目。
在不断变化里,有没有不变的东西?从商业、版权和内容的角度看。
马志勇
版权和内容是不变的。
好的歌只要找到合适机会,金子还是会发光。推广载体从电台、电视台转到互联网,以前靠优酷等视频网站,现在视频网站弱化了,更多变成电视剧平台。
现在推歌基本是抖音、快手等平台。无论推广方式和载体怎么变,内容还是要好。
我们听了很长时间张楚的歌,但新一代孩子要听的东西,也必须有好内容。所以版权和内容提供者,从卡带一直到现在,好的还是好的。
以前的四大、五大唱片公司,包括摩登天空,拥有很多版权。虽然受到技术冲击,但还是靠版权获得收入。
马志勇
会有。现在平台正版化了,还是在争内容和资源。虽然有反垄断,但平台还是希望拥有独家内容或者首发内容。
头部艺人,比如新裤子、五条人发一首歌,对摩登天空来说,收益还是很好的。它有头部艺人,就有流量和话语权。当你占据几个百分点的市场份额,体量就已经很大。
但AI可怕的地方在于,它可能改变版权和供给。
马志勇
AI对音乐最大的冲击,就是定制化。
以前看病要找医生,现在可能有一个AI医生天天围着你,从早上喝的第一杯水、排泄物,到一天所有状态和数值,第一时间预警。这样一来,那个医生好像就没那么重要了。
音乐也是一样,中心化版权供给可能不再存在。
但反过来还有一个问题:谁来制造语料库,谁来制造基础曲库?如果永远只在1,000万首歌里翻来覆去,你会觉得所有歌都雷同,所有东西都很淡,达不到那个味道,因为缺少人类灵感。
很多AI海报做得很好看,但还是让人觉得没有灵气。所以到一定程度,可能会有一个反噬过程,仍然需要有人创造版权去填充。
载体和技术变化中,音乐行业里规模最大的公司也在变化。以前是四大唱片公司,今天可能是音乐APP,国外则是大型聚合平台。
马志勇
平台和版权内容提供商,还是上下游关系。
现在有些平台也在签音乐人、签公司,但供给关系仍然存在。平台本身不生产音乐,还是要通过签约、购买版权来合作。
未来平台引入AI,会不会变成一体?渠道、平台和版权供给完全合在一起。平台既提供AI,让用户定制音乐,又能提供内容、生产内容。
马志勇
现在已经是了。网易云音乐已经有AI端口,辅助创作。
未来这很可能成为APP的重要功能,人性化定制音乐。AI的存在,就是解决寻找和思考的过程,直接给我们答案。
这样的话,音乐行业里其他玩家会不会消失?平台既是渠道,又提供内容,还能生产内容。
马志勇
各行各业都会流程化,产业链变得更简单,省去很多中间商。
AI端口和平台整合后,内容提供方加入新的语料和曲库,平台变成个性化工厂,点对点服务每一个C端用户。这样会去掉代理公司、发行公司等很多过去的环节,变得更直接。
这对行业是好事还是坏事?
马志勇
一切以用户为中心,是好事。但对创作者来说,必须应对不可预测的行业变化,做好准备,主动学习。
现在谁也说不准未来是什么样。10年前、20年前,我们也想象不到抖音会是什么东西。
中国音乐节的流行,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很早就开始做音乐节了吗?
马志勇
我做音乐节相对比较晚,演唱会做得早。
迷笛功不可没。
马志勇
对。最开始的一些音乐节,包括影响高虎这一代音乐人,对他们影响都很大。
大家现在为什么向往、热衷迷笛?因为它最开始是最纯粹的音乐节。
现在的音乐节更像晚会:有偶像、晚会歌手、嘻哈、摇滚、民谣,像一个大杂烩。最开始的音乐节状态更纯粹。
来福岛也相当于音乐节,但它是一个比较新的产物,是升级版。
它是音乐节的竞技版,还是别的什么?
马志勇
它本身叫“生活节”。
我现在在去艺人化、去乐队化,做一些新的东西。因为艺人价格太高了,可能300万元出场费,只能带来30万元票房,主办方真的承受不了。
但我仍然需要优质乐队,甚至新乐队,给他们展示平台和机会。
音乐无论在生活节还是音乐节里,都是重要的,但我要提高其他事情的比重。我要让整个音乐节、生活节里最好玩的部分变成乐迷自己。
乐迷带着乐迷玩,乐迷和乐迷互动,而不是只盯着舞台。舞台不是全部。
我们有打水仗、摇滚中医,以及其他跨界合作;给乐迷自己的舞台——岛民舞台,你自己成为主角,可以去唱歌。
我们有像迪士尼一样的开场大巡游。乐迷可以打水仗、扎稻草人,做很多想做的事。现场不拥挤,有足够空间活动,可以踢足球、拔河、摔跤。
你喜欢这个艺人,就去听一听;觉得另一个艺人没那么重要,就把他当背景音乐,去做自己的事情。它变成一个周末解压的生活方式。
取决于用户到现场想追求什么:听喜欢的乐队,还是放松,各取所需。
马志勇
我想把它变成年轻人的音乐乌托邦。来的人都很纯粹,很容易和其他人成为朋友。
人与人之间没有那么大的隔阂。你们打水仗,浑身湿透,也不会因为打急了就打架,整个模式非常轻松、放松。
规模永远不会做大。我不希望把它做成几万人的品牌,因为那不适合。
一旦上到几万人,基础设施、配套、管理和娱乐设施都变了,体验感也不一样。
但做商业,往往希望可以复制、规模化。很多音乐节就是遍地开花,无限复制。
马志勇
来福岛是小而美的典范。
每次开票一秒钟就抢完。现场能容纳多少人?
马志勇
一般是5,000到8,000人,8,000是极限,绝对不会往上。超过这个数字,体验就会受到影响。
我们对场地和硬件要求都比较高。包括饮用水,不能卖得太贵,一瓶水2元就不能卖高价,因为价格会影响体验。卖什么东西,我们都先尝过,好吃才让它进来,所以品控有保证。
来的人真的零差评,我还没看到有人骂它有什么问题。
人一多,体验感自然不好,会排队、拥挤,也会有很多得不到的东西。《摇滚编年史》有差评,但来福岛目前是零差评。
《摇滚编年史》本身平台更大,某一个点达不到要求,就会产生比较大情绪。来福岛比较包容。
来福岛所有乐迷都叫“岛民”,这是我们自己的岛。我们有一首歌叫《我们的岛》,是我和阿伟一起写的。每个人都是小岛的一部分。
小岛地上有垃圾,我们有捡垃圾小组,要把它捡掉。这是我们自己的家,谁会说自己的家不好?
如果我参加音乐节或演唱会,是以消费者心态去的,是来享受服务的。
音乐节市场最近变化也挺大吧?
马志勇
挺大。现在音乐节变成演出行业敛财的一个渠道,真正想把IP做好的主办方不多。
这些真正做事情的主办方,我相信都能活下来,但确实不多。因为很多东西是悖论。
你想赚钱,势必要多卖票;票卖得多,服务势必下降。很多矛盾点决定了它不会成为特别好的商业赚钱模式。
很多人讨论,音乐节一个很大的问题是供给高度重复。中国能卖票的乐队和音乐人就那么多,所以每个音乐节都很像,始终是那些人在演出,复制粘贴。
马志勇
这是近几年才出现的现象,因为音乐节频次太高、数量太多。
我们中午聊天时说,连做婚庆的都出来做音乐节了。大家觉得有几个乐队一定能赚钱,就复制粘贴。
但好东西天天吃,哪怕喜欢龙虾,也会吃吐。重复率太高,场次也太多。
疫情前,全国一年音乐节大概有一百八十场;高峰期这两年,大型音乐节有700多场,翻了7倍。哪有那么大的体量?
今年有人说50%的音乐节取消。我告诉你,那是在去年场次已经只有前一年的一半的基础上,再有50%到60%的音乐节取消或延期,而且这个数字还会增加。
比如去年有700场,今年最多300场,还得有60%到70%取消。真正办下来的,我估计会慢慢回归到以前的场次,触底之后略微反弹、企稳。
现在还在往下走,演得太多了,几乎所有乐队大家都看过不止一遍。
问题是乐队就这么多、供给有限,还是市场就这么大、用户群有限?
马志勇
两个都有。
喜欢音乐节的人本来就有限,拉新、抢新也有限。我们这个年纪,有多少人会去看音乐节?我们宁愿看演唱会,坐着看自己最喜欢的人,也不愿意和年轻人在里面开火车、踩泥地。
疫情期间大家被束缚,看不了演出,疫情结束后,这个红利最多吃两三年。那两三年有集群效应,音乐节赚钱,大家一窝蜂进来。
有些人不管品质,只想收割,导致乐迷感受很差;有些艺人在设备不好、不专业的环境里表现很差,大家对艺人的印象也不好,看几次就腻了。
两边市场都在下行。同时现在大环境也不好,不是每个人手里都有很多余钱,可以喜欢一个艺人就看10遍。两边一起往下压这个市场。
国外音乐节的情况怎么样?相对稳定吗?
马志勇
国外相对稳定。疫情之后场次也有激增,但总体比较稳定。
他们的大品牌规则和变化比较少,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大品牌和标志性音乐节,因为比较稳固。
国内接下来可能有两类音乐节存活:一类是在地化,不要跑那么远,本地有什么就看什么,艺人也差不多;第二类是强IP、口碑好、真正关心乐迷的音乐节。
其他小的、新的、玩票的,可能都会很惨,最后不存在。
很多音乐节背后确实有地方文旅推动。
马志勇
有。但你知道国家有一些倡导,一些音乐节还是越办越少。
如果复制一个类似富士摇滚音乐节的模式,在固定地点,每年请有象征性的艺人,持续举办,国内可以吗?
马志勇
现在国内已经有类似的。比如春游,我觉得和富士摇滚比较像,每年举办。
但怎么创新,还是我们刚才说的:如果一个IP只是不断改变内容,其他都不变,最后会缓慢下降,不会上升。
它必须有一些新的东西,让大家觉得“这次又不一样了”“这次有新的亮点”,可能才会更好。
富士摇滚之类的模式,当然可以办下去,靠内容一代一代接力。国内像春游,还有新晋的318,也想往这个方向做。后面大雪山、日照金山那种感觉也很好,但前两天遇到天气不好、大堵车,口碑就会受到影响。
所以音乐节想做强IP或者在地化,是有路可以走,但比较辛苦。
我相信大家都是想把事情办好的。春游、318、新青年、斑马、连岛、河流,这些音乐节都很优秀。我给好几个主办方颁过奖,做得真的不错。前段时间我还特意去连岛学习。
但市场怎么创新和突破,还有路要走。前面的市场已经把口碑做得有点烂了,你现在再请这些艺人,大家都看过了,就说你是复制粘贴。
他不会记得你是最早做的,也不会记得你把什么做得最好,激励不会那么深刻。
《摇滚编年史》之后,也出现了很多模仿性的活动。
在晋城的时候,我有一些很喜欢摇滚乐的朋友没有去。后来他们说后悔了。我问为什么,他们说担心那只是一个拼盘演出,是主办方为了搞情怀、圈钱。
还有人说是假的,直到演出开始那一刻才知道是真的。
这些新尝试,对音乐节主办方来说,我觉得都可以尝试更强、更垂直的IP。时不时把自己的品牌加到类似《摇滚编年史》这样的概念里,玩一些新的东西。
这个市场终归还是存在的,中国市场太大了。
如果《摇滚编年史》放在晋城,成为常驻项目,会不会有机会做成一个固定品牌?每年在某个时刻、固定地点举办。
我明白你的意思。
当时我在晋城做,还有一个原因:晋城准备把“摇滚之城”落实下去。我们想把丹河新城这个新区做成摇滚新城,把产业配套全部落地,包括摇滚公园等一系列东西。
这也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这样不就把数字音乐基地的运营经验、演出经验和整个产业链都盘活了吗?
中国摇滚乐迷的基数太大了。假设有5,000万摇滚乐迷,他们会希望有一个地方,像好莱坞一样。去美国看球,我还会特意去一趟好莱坞,看《老友记》的拍摄地;那我也想看看中国摇滚博物馆。
丹河、晋城,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这件事特别吸引我。
对我来说,做一场演出更像划掉愿望清单上的一项,但在那里扎根,真正形成一个产业闭环,可能会更有意思。
后来这个想法没有变成现实,是还在过程中,还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现在没有变成现实,可能也和我有关系。我总有一些负面表达,说自己精神状态不好、要退休之类。对方可能会说:“那你赶紧退休吧,我不和你合作了。”
可能都有关系。
但我觉得这个事情靠谱,真的能做起来。你的资产都可以积累在一个地方,不断增长。乐迷也有归属感:那里就是我的家。我想去放松时,那里有同好,都是喜欢摇滚的人,有共同语言。
在一个城市里,除了音乐节和少数场所,很难找到同好。
现在音乐创作者行业的新人,怎么出头?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挺难。
以前张学友出一盘卡带,人尽皆知。全班传来传去,一首《吻别》,一个月以后大家都会唱。那时精神层面的东西相对匮乏,好歌手就那么多,出一首歌,大家都必须听,不听就落伍。
现在每天诞生几百万首歌,凭什么你红?陈奕迅上个月可能刚出一张唱片,你都不知道。
信息量太大,能让你开心的东西太多,能让你关注的东西太多,能听的歌也太多。
很多人现在把音乐当背景音乐。开车、干活、做饭,都有日推,根据你的口味推荐,这本身也是AI的一种体现。
我听到一首特别好的歌,可能搜索一下、收藏一下。多少人能上《月下》,多少人能上《我是歌手》,还是凤毛麟角。
相较过去,成功概率可能原来是1%,现在是0.001%。
对。进入门槛降低了,借助AI,尤其是嘻哈歌手,可能有一个伴奏,直接即兴,就能形成一段音乐。
以前有一套发掘新人的体系,现在好像不太知道这个体系是什么状况。
现在依然有,练习生体系、新人挖掘体系,乐华等很多公司都在做。
但这和VC一样。我做天使投资,投10个成1个,心理上就可以接受。现在10个可能都很难成1个,所以做这方面的公司越来越少,也越来越谨慎,愿意投入的成本越来越低。
一个新人的作品,今天怎样才能被大家注意到?
无非几条渠道。
最强的肯定是上综艺。能上综艺的,本身至少在圈内已经很厉害了。但你发现,每个综艺都会带一个新人,带一两组新人,这是利益最大化。新人也不是无缘无故来的,通常和综艺主办方有签约关系,所以综艺是最快的。
其次是短视频。你的某首歌可能被大网红传播,一下子爆火。
比如扎西苏有一首歌,我记不住名字,可能叫《爱河》,就是在短视频上火起来,那个乐队就出来了。
再往下是平台推荐。比如回春丹,网易云音乐努力推它,也帮它买了《初恋》等歌曲的版权来推广,之后再借助节目大火。平台也会推。
再往下,就是零散机会:上音乐节、参加演出,慢慢靠自己巡演积累。这是非常痛苦的过程,而且需要财力支撑。
新乐队巡演可能亏钱,台下只有三五个人,怎么赚钱?没有演出费,租场地要成本,差旅也要成本。所以新人挺难,几条路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所以你不会鼓励新人进入这个行业?
我鼓励,但既然这么难,在没有一定把握和积累的时候,不要把它当成职业。
你可以把它当业余爱好。8小时工作之外做,别影响睡觉和工作。哪怕当成追女朋友的工具也可以。
你当时入行,也是把它当作业余爱好在做?
对。我现在也把写歌当成业余爱好。
一旦把它当成职业,事情就会变得非常沉重。你会担心这首歌给艺人投稿,会不会被退稿。被退稿会是很大的打击,因为你已经把所有思绪和灵感都用在这首歌里,然后要重新清零。
就像导演拍完电影,发行方说不行,要重新剪、重新做、重新拍,太难了。
所以可以从爱好起步。你要相信一时成功是运气,不要把它当成绝对实力。
这个行业为什么很多人会迷信?
因为有时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红,过度仰仗概率和运气。
今天的音乐行业,还有可能出现周杰伦那样的艺人吗?横空出世、非常有才华,同时享受商业上的巨大反馈?
一定会有,但一定没那么红。
一定会有周杰伦这样的人诞生,一定会有时代偶像,但不会像周杰伦那样独树一帜、鹤立鸡群。可能会有几个人平分市场。
周杰伦那个时代,是把R&B这个曲种,以及华语乐坛的整体状态,直接拉到了一个新的层级。那不是一己之力,是真的天时、地利、人和。
不是说我有周杰伦的才华,放到下一个时代,就一定能有周杰伦的成就。
而且现在越来越分化,达到那个高度越来越难。一个新人从1分到10分都很难,从1分到100分更难。
周杰伦应该是CD、卡带时代的产物,已经是CD时代末端。到MP3、音乐APP时代,这个平台上出现的天王巨星,似乎很难再想象。
越往后越难。
周杰伦的成功,是随着一代人的成长实现的。那一代人听过传统情歌,张学友、刘德华等,然后来了一个新的、时髦的、和自己年龄相仿的时代偶像。
同期还有林俊杰、王力宏,但周杰伦是独树一帜的存在。
后来又有毛不易、周深等,这是新的时代出现的艺人。毛不易写歌很棒,已经超出那个年龄应有的阅历和才华,但他还没有达到周杰伦的高度。
周杰伦是全方位的时代符号,不只是歌曲,还有导演能力、电影和影视方面的才华。
毛不易、薛之谦都很优秀,但他们很难达到周杰伦的高度。
我的意思是,没有从互联网上崛起的巨星吗?Justin Bieber算是从YouTube上崛起的。
后面很多人其实都是。
许嵩、汪苏泷就是从互联网出来的。以前他们的歌也被叫作网络歌曲,但现在也算比较头部的艺人。
我想举花粥和凤凰传奇。他们算不算从互联网上起来的艺人?
花粥算。她最开始是豆瓣音乐那一批,她的歌词比较犀利,绝对是互联网的产物。
但她和周杰伦的差别非常大。我说的是,新的平台会出现很多艺人,隔壁老樊等,太多艺人从互联网出来。
互联网出身会给他一个高度限制。比如有一个长得挺帅、挺高的艺人,最开始是在抖音上走红的,我现在想不起名字,记忆力很差。他现在也很红,是超级偶像,也是互联网出身。
如果现在要签新艺人,你们也会从互联网上看吗?
我们现在签艺人比较谨慎,要符合预期。
这个预期不是他在网上的数据,而是他的可塑性。我们还是按照老唱片公司的方式,看他的唱功、形象、内在和技术能力。
用唱片公司的方式,或者更新的方式,说实话我们还没有掌握精髓,也不知道怎么做。
我们只能利用自身资源,比如演出资源和平台机会。觉得这个人可发掘,才会签。
签的数量也会特别少,不然会耽误艺人,也耽误自己。
现在乐队、艺人和音乐人的主要收入,也发生变化了吧?
乐队基本有3种状态。
第一种,多到演出要挑,已经忙不过来了。第二种,乐队可以成为职业,不用做其他工作,能养活自己,达到小康水平。第三种,要做其他工作来养自己的乐队。
第三种是真爱。
第三种是看到前两种,觉得自己也行,也能成为前两种。
我相信每个做乐队的人都是真爱。
他们的收入主要来自现场演出,而不是版权卖歌?
据我所知,没有一个乐队的版权收入能超过演出收入,应该没有。
现在很多有名乐队的价格都上百万元。价格上涨,是因为主办方多了,音乐节多了,线下演出机会多了。
但主办方能赚到钱吗?
很多亏得很惨,还有被抓进去的。
他们抱着收割的态度进来,结果被收割了。
你用过汽水音乐吗?
用过。用过抖音,肯定也用过汽水音乐。
汽水音乐算一个大的创新吗?
我觉得不算大的创新。它是抖音流量的入口太大,量级太大,分到各个领域都是泼天的财富。
自己有一个音乐平台,把这个流量导入,当然是很好的选择。所有用户使用背景音乐,可能都会用汽水。这个使用量很大。
对推广来说,如果想推一首歌,比传统音乐平台简单得多。因为它是算法推荐,用户拍摄内容都要使用一段音乐。
如果主推某个乐队的某首歌,只要这首歌具备一定功能性,大火的概率非常大。
技术有能力把一首歌从1分捧到30分,但从1分捧到100分,就不是平台的能力了。只是它愿不愿意做。
汽水音乐的先天优势太明显了。
我用过一段时间汽水音乐,觉得它的用户界面和推送方式,确实像下一代音乐APP。腾讯音乐和网易云还是中心化组织方式,汽水音乐完全是另一种滑动式体验,很不一样。
它有这么好的流量,当然要做出不一样的东西,把流量锁住。
你看过《乐队的夏天》吗?
看了,每一期都看。
这种圈层、小众的音乐文化,即使再有名,某种程度上还是以小众外衣出现。它和大众传播之间的张力,有办法解决吗?
《乐队的夏天》很成功,但也很难持续,是不是因为这个张力很难解决?
我倒觉得《乐队的夏天》最大的问题,是玩法和内容没有找到更好的方式。
所有综艺都是PK。第一届火,第二届赚钱,第三届出人,通常会有这样的概率。
《乐队的夏天》第一届确实让大家耳目一新,但往后,创新、改变和内容怎么做?中国好的乐队就那么多,这是供给问题。
第二是表现形式要怎么突破。很多乐队不愿意PK,不愿意商业化,认为自己是小众乐队,有人喜欢就够了,不需要在大众面前抛头露面。
很多乐队解决不了参加节目的动力问题。他们觉得节目代表大众文化,自己代表更有个性、更独特的音乐。
其他节目也尝试过《乐队的夏天》的模式,但没有成功。这个问题有办法解决吗?
还解决不了,我也不需要解决。可能过一段时间,又有一种新的乐队形式大火。
如果供给还是这些乐队,还有可能吗?
还有可能。
当年《超级女声》《快乐男声》是选秀模式,后来《中国好声音》又是另一种模式。虽然有些歌手换了,也有重复的歌手。
再说《歌手》,里面很多歌手大家已经很熟悉,上过很多综艺,但换一种模式,还是可以重新出现。
高晓松参加过一个论坛,说没有任何音乐是AI写不出来的。比如爵士乐依赖现场即兴,AI也可以写出来。你认同吗?
从技术层面,他说得对;从情感层面,他说得不对。
技术层面,任何音乐风格AI都能写。情感层面,我觉得AI写不出一首让我哭的歌。
你试过吗?
试过。我们去年办过全球AI创作大赛,但我没有听到一首歌能让我热泪盈眶,或者汗毛竖起。
这不会随着AI进步而改变吗?
可能会改变。
比如AI从我喜欢的电视剧、人生经历、我对外写的文章和帖子,以及方方面面的喜好里,找到我的痛点和记忆点,也许就能写出打动我的歌。
它需要为你量身定制,不是传统方式那样,写一首歌希望打动很多人,而是只打动你。
如果命题是“写一首让我感动的歌”,要求就高得多。我本身是专业音乐人,也写歌,经历比较多,要打动我,可能比打动普通乐迷更难。
所以高老师说“没有写不出来的歌”,从技术层面肯定对,但从情感层面,至少按照我今天的命题,AI应该写不出一首打动我的歌。
罗大佑最近也写了一首和AI有关的歌。
对,刚刚发的。
作为音乐创作者,AI有没有改变你对创作行为的理解?
我现在尝试把它当作创作辅助工具。
比如今天要写一首企业歌曲,我可以让AI总结企业文化、企业slogan以及企业的各种信息。换句话说,先让AI帮我收集原料,我再根据这些原料整理歌词的文法、方式和段落,这会省很多事。
以前要靠搜索、阅读和整理,现在可以利用AI做个性化匹配。
有点像匹配一个人,只不过它要学习这个人所有的历史、价值观和行为方式。
对。我把它当作简单的搜索和创作工具,现在已经在用。
但如果让我先用AI创一首歌,再来修改,我觉得和我重新写一首,差别不大。
你刚才说自己是悲观主义者,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悲观来自什么地方?
我觉得是与生俱来的,性格就是这样。
下雨天会不开心,阴天心情不好。有时睡前莫名其妙感到恐惧,觉得明天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很多人的悲观,会随着成功、赚钱、名声而缓解,但你好像没有。
这些可能只能满足某些安全感。财富自由也分很多等级,但不管等级高低,悲观的人总能找到悲观的点。
悲观的人看到一百斤棉花和一百斤铁,都会找到悲观的地方;快乐的人则会发现快乐的地方。
比如我眼睛受伤了,会觉得很倒霉;快乐的人会觉得,幸亏只是眼睛受伤,没有失明。但我永远不会用快乐的人的方式考虑事情,这就是悲观很不好的地方,你根本没有那个意识。
很多人的性格也会随阅历和经历变化。我们听的很多早期摇滚乐,充满愤怒和悲观,但随着时间推移,很多摇滚艺人反而变得温和、乐观,和世界和解了。
有些摇滚艺人开始打坐、冥想、练八段锦。
我觉得这没有不好。人生必然会经历这些,就像年轻时不会喝酱香酒,到了一定年龄才知道酱香酒挺好。
到了什么年纪,就有对应的感受。你说我们这个年纪,当然会看摇滚乐,但再让我们一起跑、跳水、甩头,我的天,站上台以后想跳下来,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起得来。
为什么这个过程没有发生在你身上?你也没有变得更平静,或者和世界和解?
也有。
不再焦虑发作时,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审视过去。悲观的人有一个问题,就是会反复复盘、内耗。
你会反复想,当时为什么没有做得更好,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然后不断自我否定,加固焦虑。
我也会复盘,也会想通一些事情。最开始看到网上不好的评论,我会非常愤怒,想和他拼命,想为什么要承受这些不应该承受的误解。
我已经这么辛苦了,目的也很明确,不是为了钱,只是想把一件事情做好,为什么还会被误解?
后来想开了,因为每个人站的角度不同,眼光也不同。但在愤怒或者焦虑复发那一刻,你不会想这些,只会产生很多不好的、压抑的情绪,只想和他死磕到底。
目前只采用酱香疗法,没有采用打坐、冥想疗法?
年纪大了以后,喜怒哀乐的阈值可能变低了。
现在我吃药后,大概一个小时以后,喜怒哀乐不明显了,没有大喜大悲。即使有大喜大悲的事情,也不会有大喜大悲的反应。
最后一个问题。有没有什么事情或信念,是你过去深信不疑,现在却产生了怀疑?
年轻时相信自己做什么都行,现在相信那只是运气。
你年轻时相信做什么都行,是因为你确实做到了很多事情吗?
年轻时比较顺,很多想做的事情,过程可能曲折,但最后都成功了。所以就觉得,只要拼一下、努力一下,应该也能行。
经历很多之后,发现别想太多,你就是个平凡人。那些让你沾沾自喜的成就,不过是运气。有些人如果有和你一样的运气,也可以做到。
如果年轻时做什么都顺,努力一下基本都能做成,为什么还会变成悲观主义者?
因为天生有不安感。
一方面觉得自己将来会有成就,什么都能做;另一方面又会想,我未来会一直顺下去吗?会不会有意外?车祸、疾病,会不会意外比幸运先来?
悲观的人,无论处在快乐和顺境,还是其他状态,总能找到不安的点。快乐的人即使身处逆境、悲痛和伤心,也总能找到希望。
这是对立的东西。自己知道,但克服不了,也改变不了。
可以尝试打坐、冥想,真的有用。
好的,有机会尝试。
你现在做的所有事情里,有没有什么让你成就感特别强?你年轻时那么自信,我相信肯定做过一些让自己很有成就感,也受到世界正反馈的事情。
我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一些东西。
当我有一天不在了,有些人还听过我写的歌,还会去看我办过的演唱会,还能看我写过的书。我觉得这就值得了。
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什么东西,我觉得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