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2.【番外】财富是诅咒，围猎顶级富人的 100 种方式｜黄仁勋事件有感 卫诗婕｜漫谈 Light the Star · 2026-11-10 · 86 min · https://www.xiaoyuzhoufm.com/episode/6af26476b4a4e20202f7616b?utm_source=rss ## 逐字稿 卫诗婕 方言 那那些不幸的财富英雄们，他们现在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跟他们有非常近距离的接触，他们基本上都要深陷精神疾病的折磨。考验你的东西就这两样，一个名利，一个是美色，就叫成功的诅咒。因为他获得成功了，所以这些东西就都来了。飞机的头等舱，当你真的理解那是厄运舱的时候，那么很少人有幸免遇难的。 卫诗婕 Hello，大家好，欢迎收听漫谈Lighter Star，我是诗洁。人人艳羡的财富，从另一面看却是一种诅咒。当一个人成功之后，往往伴随着千百种对他的围猎。这个话题结合这几天科技圈最大的新闻，显得格外有预言性。今天这期番外节目在早前录制，嘉宾是出版了《第二天》一书的作者方言。从上世纪最著名的富豪俱乐部长安俱乐部开始，他用20多年创业生涯目睹了顶级财富人群的生活，观察了社会最大经济浪潮的创造者们。在成功到来之后，如何守业或守业失败，其中聚集了横亘古今的规律以及人性。猎奇的故事背后，道理往往很朴素。作为媒体工作者，我们追逐、记录和报道大量处于第二天的故事，那些关于功成名就的酝酿或神话，却很少观察如何从第二天穿越到不为财富所累的第三天。当然，我最大的感慨是，追逐价值但一无所有的第一天，恰恰可能是最幸福的状态。 卫诗婕 方言老师应该是我长者朋友当中一位既拥有过财富，同时又对财富有很多思考的人。他最近也有一本新书叫《第二天》，这次邀请方言老师来跟我们一起聊一聊财富的故事。大家好。 方言 大家好，很高兴跟大家聊天。 卫诗婕 您要不要先介绍一下您的履历？ 方言 其实也挺简单的。我创业比较早，1997年创办了自己的公司。那时候运气好，也赶上了时代浪潮，很快就步入正轨，到了三四年以后就变成一个大公司了，有几百号人，服务的都是那些赫赫有名的财富英雄。 我入行是在中国广告公司刚刚兴起的年代，就是20世纪90年代。那时候中国本土广告公司矮人一头。外国企业，比如最有名的一些汽车企业，在那个年代都是带着自己的广告公司和公关公司服务商来到中国的。他们这些服务商都是陪着客户来中国的。当时能做得起广告的本土企业只有保健品这一类，当然也有段永平那种小霸王。 年轻人当时特别迷恋一个新词，叫“品牌”。在那个年代，品牌有点像今天说AI一样，比较时髦。所以我创业的时候，就把公司一开始定位成品牌服务商。这个定位有个巧合：每个单位都有广告部或者销售部，有部门负责人跟第三方对接；唯独品牌这个业务是老板亲自要问的，因为都是新鲜词，就像今天哪个公司要开拓AI业务，肯定也是老板主抓的，要不然弄不成。 所以虽然一创业是个小公司，我就能跟这些创始人坐在一个桌上商量。运气好，三五年之内就认识了那些后来成为财富英雄的创始人。比如华谊兄弟，我认识的时候他们才7个人，等于兄弟两个人带5个人，是个小广告公司；脸红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他们公司11个人；百度还在北大资源楼呢，都是非常小的公司。 这些公司都是我的客户，在5年之间纷纷上市，一下就成为大公司了，几乎一年翻好几个跟头。他们业务越做越大，我提供的服务也越来越多，招兵买马也越来越多。很幸运，到2008年就变成了一个全国知名的公司。 但是到了2018年以后，我们这一代人都没有准备迎接财富。因为我们都是从一无所有开始的，所以突然遇到那么巨大的财富就有点晕了，晕了就是吃喝玩乐。 卫诗婕 巨大的财富是什么样子啊？ 方言 那个年代没有那么大的数，不像现在一说这个人身价多少多少。那个年代没有这个概念。我想想，在2008年要有个上千万可能就非常惊人了。那时候不是量级的概念，而是每个公司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收入。 我们有300人的公司，没有业务员，因为我公司有个图书馆，图书馆的阿姨负责接电话都接不完。她接完电话就转到我这儿来，我最多说的是：“我们很忙，没时间弄。”所以就不停涨价。现在一说起来有点凡尔赛了。 2008年奥运会以后，北京突然繁荣起来，跟之前有个区别，像是迈进了一个新阶段。我们就过上了那种比较奢靡的生活，我的客户也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偏离主业。所以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思考，这么过日子对不对？我有点纠结，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受的教育不一样。我还是在一个传统的知识分子家庭长大的，从小受的是特别正统的教育，所以这跟我从小受的价值观有违背。 ### 离场与读书 很幸运，我在2011年遇到了查理·芒格，受了他的思想影响。到了2015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发生了：我莫名其妙地选择把公司关了，然后回家读书。那是周围人接受不了的，因为那时候公司生意好得很，每个项目组都有客户。我把他们叫来说：“你们还服务这些客户，你们自己回家干去行不行？”我就给客户打电话：“你该找谁还找谁，反正这事我不负责了。”等于我把业务给分了，大家高高兴兴地散伙，可能有20多个小老板。我就回家了。 我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这11年就是三件事：接孩子送孩子，买菜做饭，认真读书。每天读书的时间可能有八九个小时，短的时候也要读5个小时。这11年我好像格式化了一下，外面的皮囊还是过去的，但是内心里想的事、知识结构什么的都变了，这挺神奇的。 最神奇的是，这十年赶上了经济下行，这是谁也预料不到的。我关门的时候也不会想到这些。 卫诗婕 你那是在2015年股市危机的前夕把公司关掉的？ 方言 对，就是股市最好的时候，3月份我离场，然后慢慢关公司。关也不是很快能关完，差不多关了一年。 到了2019年以后，经济就明显不好了。近几年明显发现，我过去的朋友也好、客户也好，都是那些赫赫有名的人，然后都垮了，莫名其妙就破产了。我就数了一下，能够全心全意活着的只有个位数。我认识的企业家可能都上百了，所以我对这些事进行了一阵子思考，然后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就写了《第二天：金钱进化论》。 其实它不是金钱进化，讨论的是人的进化，是一个拥有了金钱的人以后的进化问题。 卫诗婕 这个书名很有意思。“第二天”指的就是像我这个年纪或者更年轻的年轻人，当你拥有了财富之后，就进入了第二天。 方言 是。但是你想要守住这些财富不容易，所以很难进入第三天。这就是《第二天》的意义，非常少的人才有机会迈入第三天的门槛。 卫诗婕 第三天指的是什么？ 方言 第三天就是他释然了，财富对他来说不是诅咒，而是对生活的一种帮助。 我们任何人想财富，不要老把它想成一个数量级。我观察的视角包括我的员工、那些干部，还有我的客户，他们的财富量级相差天差地别。但是人性就是，只要你遇到了财富，可能是5万块钱，也可能是500万、5000万。即使你没有准备，遇到5万块钱，人性中原始的冲动也会想着赶紧把它花掉。花掉就是说我要让人知道我有了5万块钱，是不是要买个衣服、买个好看的包，或者换一辆汽车，各种欲望就来了。 随着你挣的钱越多，你的欲望越多。欲望变化的速度永远比你的钱来得快。所以你如果不意识到这一点，最后就会变得一无所有。 摸到财富的人，往往比这辈子没遇到财富、老老实实上班的人过得更惨。哪怕上班族拿着工资，命运可能坎坷、悲惨、不幸，你去媒体上随便检索一下10年前的那些首富、大款、财富英雄，今天可能都比老百姓还惨，处于负债状态。 卫诗婕 这是一个我一直特别好奇的问题。那些不幸的首富，或者说不幸的财富英雄，他们现在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方言 大部分人，比如曾经市值有几百亿的企业家，可能现在私人负债30几个亿，所有东西都没有了，房子、收藏、资产、存折都没有了，连社保卡都冻结了，要还债。 因为他欠的债太多了，这个债包括他公司给社会带来的灾难，也就是服务商的账款收不回来，服务商也被拖垮了。比如有一家上市的装修公司金螳螂，长期为恒大服务，恒大垮了，它也垮了。因为它的钱都压在那些项目上，项目垮了，钱收不回来，公司也垮了，那么多工人都失业了。这是企业结构给社会带来的灾害。 还有很多债务是以个人资信捆绑的。银行不那么傻，不会只以信用放贷，还要捆绑创始人个人的身家。所以往往这些人垮了以后，自己还负了巨大的、甩不掉的私人债务。 这是很可怕的，因为我跟他们有非常近距离的接触。他们基本上都要深陷精神疾病的折磨，也就是重度抑郁症、忧郁，甚至要长期服药。这是一般没有接触过这种事的人想象不到的。他们在外头是一副男子汉、成功大企业家的样子，在家里天天流眼泪，天天恐惧，甚至有自杀的想法，这非常正常。因为身背很多债务的巨大压力，是一般老百姓想象不到的。 卫诗婕 我想您也接触过他们。有没有一些失落的英雄？他们过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方言 首先他得不能让人找到他，因为找到他就什么都干不了了。债主都想着赶紧把钱拿回来。金融机构放给他的钱没有那么迫切，按法律程序走，该怎么弄怎么弄，当然也很紧张，因为他们也有责任。但是私人债主的钱，人家是拼了命也要跟你要出来。 有时候晚上我帮着解决过。有一天晚上有人给我打电话，没辙了。这个人也是某个省的首富，有一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处于一种恐惧的状态。我跟我太太赶紧赶到他们家，地库里站着四五十人，家里都站满了人。你说恐怖不恐怖？家里就老头老太太两个人，有人要他们现在搬走，赶紧离开房子，因为房子抵押下来了，等于无家可归。 那天晚上要跟债主谈，他自己都已经语无伦次，组织不了语言了，我只能去帮他们谈。曾经是众星捧月一样的人，谁敢这样对他们？虎落平阳任犬欺。他在那个城市应该只剩下这一处房产，但是后来所有东西都没有了，你藏也藏不住。为了要钱，任何心态你都能想象得到，他们会不择手段，所以最后就彻底什么都没有了。 老百姓有时候会想，他们肯定会藏很多钱，怎么会那么傻？能藏起来的是少数，真的能藏，或者是坏人。他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还，所以借钱的时候就一点一点挪出去、藏起来，这样的人可能保住一点财富，但这属于坏人。正常企业家还是想着经营，把钱弄好，没想着会欠人钱。 银行贷款也很自然，哪个商业企业不使用银行贷款？这好像是商业世界的通行法则，也没有什么风险。但是市场不好了，企业出问题了，如果发展太大，垮了的时候就会变成一无所有，真的是什么也藏不住。 卫诗婕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我不知道您这一代人，是不是新中国之后第一代靠自己白手起家、拥有巨额财富，却还没有经历过周期的一代人？ 方言 对，50后、60后、70后都没有见过周期，直到2015年以后才见着周期，而且他们也非常幸运，可能在壮年的时候就赶上了中国的时代红利，财富可以特别短暂、迅速地爆发。 卫诗婕 但是好像财富蒸发也非常快。 方言 对。2010年以前，我们不知道倒闭这件事儿。那时候中国有了破产法，我们还觉得挺奇怪，说破产这件事在中国是个新词儿，怎么还会破产呢？跟我好像没什么关系吧，我怎么会破产？这么多业务忙不过来。 我大量打交道的是50后、60后、70后，所以我们这代人几乎没见过失败，就会觉得得多笨才能把生意做坏。那时候我们认识不到这些事，所有人还在经济浪潮中。经济有起有伏，当经济大潮下行的时候，很少人能幸免遇难。当然也有，那就是有远见卓识，知道囤粮食、知道储蓄的人。 比如教育双减，所有教育机构、大型机构几乎都倒闭了，但是俞敏洪的新东方没有倒闭。为什么？因为他母亲是勤勤恳恳的农民，知道钱要储蓄起来，把这个观念教育给了俞敏洪。所以新东方在双减特别不好的时候，账上有400多亿储蓄，可以把学费退给老百姓。因为有储蓄，所以能度过风险。你要不知道这些，就把钱都瞎花了。 瞎花，吃喝玩乐是一种花法，但其实花不了多少，乱投资也是一种花钱。 卫诗婕 就是为了虚荣吗？比如我的企业要有这个、要有那个，要有这个板块、那个板块。这居然是出于虚荣，难道是某种恐惧吗？现在也有很多领域的竞争。 方言 不是恐惧，就是一种虚荣心，想把企业做得比别人强、做得特别大，让人家瞧得起我，或者让人崇拜我，就是这种心理，所以是乱花钱。 你比如说前两天那个拳王，在我们看来那根本不是投资，那是消费。投资是你要先想有没有市场，然后才投入。没有市场你投资什么呀？作为我们做生意的人，一想就知道想练拳的人有多少市场，这么简单。 为什么苹果电脑后来崛起了？是因为乔布斯回归了，他以市场的角度思考问题。乔布斯之前，苹果电脑是卖给专业人士的，那时候电脑叫工作站，是卖给做三维、动画、电影的公司用的。乔布斯因为反对这件事被赶走了。后来苹果不行了，乔布斯回来改革，说我要让老百姓用电脑，不要个性，不要什么专业性能，不要在三维绘图领域超出别人，我就要一台普通电脑，但是营销特别好，性能OK就可以了。 《乔布斯传》里写得非常清楚，他最崇拜的索尼产品就是Walkman。Walkman不是什么专业设备，就是人人跑步都带一个听音乐。所以作为专业、有素质的投资人，首先想的是市场，想我这笔钱投下去有没有消费者。 这两个人肯定不懂这个事儿。他想着我老公会这个，自然会有人跟他学，怎么可能呢？你老公是会挨打，有多少人想着挨打？还有一个，他在外滩那么豪华的地段，又弄好几千平方米那么大的面积，这都是一种虚荣消费心理。这个生意跟外滩有什么关系？是外滩那儿的人就特别爱练拳吗？没有数据支撑。那个面积那么大，跑步机我看都是最贵的品牌，包括吊灯都是最好的。你老公是在这个环境下训练出来的吗？所以这就是消费，消费就是虚荣。 你比如说我买一件西服，有人可能买1000块钱的，另一个人买20000块钱的，中间有什么本质区别吗？可能质量好只占了一点点，剩下的都是品牌溢价，是虚荣的一部分。所以好多投资你觉得其实是虚荣消费。我们把它叫乱投资，其实是一种虚荣。 去年预制菜那个风波，这个老板在90年代初就在北京开了很有名的饭馆，叫腾格里塔拉，很火，唱歌跳舞、吃蒙古饭，很有气氛，我们带客户去吃得很开心。他很早就成名、成了有钱人了。 卫诗婕 西贝。 方言 对。90年代他就是有钱人了，但是他没有完成金钱的进化，脑子里老有一个魔咒，我给他形容叫“张勇魔咒”。 卫诗婕 海底捞的那个吗？ 方言 对，张勇魔咒。他有两个朋友都叫张勇。一个朋友是海底捞那个张勇，人家上市了。他一想，哇，一下成了大富豪，说不上话了。原来是兄弟拍肩膀，后来人家是资本大佬，他还是开饭馆的，这是一个魔咒。 还有一个朋友叫张勇，是新荣记的老板。两个张勇，新荣记老板卖得特别贵，利润特别高，一个饭馆的利润可能是你100个饭馆的利润。所以他就中了这两个魔咒，又想利润特别高，又想上市。其实在我看来这都是乱投资。它是一个地方特色菜，你让全世界人吃一个地方特色菜吗？这是一个特色小众市场，可以做得很好，但是绝不是一个适合资本市场的大众产品。 就像某个米其林三星，特别好、昂贵、舒适、高雅，一流没问题。但是你要把米其林三星老板忽悠说“你得上市，你得开1000家店”，那这个老板也是晕了，也不可能开出1000家米其林三星的品牌。 卫诗婕 你是说你觉得这件事不符合市场规律。当然，那是一个西北菜，你要到上海开店，也要到福建开店，怎么办？就改造呗。怎么改？就往肯德基那个方向改呗。我自己不太能够理解这个逻辑。费大厨今天也开到纽约、洛杉矶去了，虽然是个地方菜；包括星巴克，中国人一开始也不喝咖啡，但星巴克也卖到了全球。并不能从这个逻辑推断这件事情本身不成立。 方言 星巴克这个例子非常容易说明问题。星巴克第一家店在北京开了多少年才开第二家店？你是说扩张的速度？它要培育市场，培育市场要花很多心思、很多年才能把市场培育出来。可是把市场培育好了，结果呢？不是被瑞幸咖啡赶走了吗？ 卫诗婕 星巴克今天退出中国了吗？ 方言 你培育好了，饿狼就来了，对吧？你培育好了中国市场，给谁培育的呢？给瑞幸培育了中国市场。人家攻击你非常容易，因为世界上聪明人有的是。你把市场教育好了，人们天天喝咖啡了，好，找你的弱点。 我跟陆正耀非常熟。攻击你就找你的特点。你是什么？你是城市第三空间。为什么星巴克叫城市第三空间？就是有一个非常好的、有调性的店，大家都来这儿聊天。好，我就从这下手，这是你的特点：城市第三空间。现在有外卖了，我不要第三空间，我就要咖啡。我这儿不能坐着喝，你拿着就走，或者你都不用来，我给你送去，这不就打败他了吗？ 卫诗婕 我的意思是说，回到西贝，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讲，一个地方菜想让全国甚至全球都吃，这个梦想本身没有问题，而是它的实施方法。你认为他什么样的战略不符合市场逻辑？ 方言 他的口号就是“千城万店”，这就是错了。这是非常典型的互联网时代的逻辑。开饭馆的不要这么想，饭馆就不允许这样。 资本市场接受什么？比如矿泉水已经验证成功了，有需求，需要一大笔钱把它铺到全世界去，我借助资本市场的力量，这可以。资本来了，我这矿泉水可以百分之百品质复制，没有口味偏差。一款汽车受到市场接受了，我需要一大笔钱进来，然后把这款汽车卖到全世界，资本市场需要这样的东西。 我一个饭馆来了一大笔钱，不代表我开出1万家店，这1万家店都是一个口味。我不代表每个厨子都能训练成这样，而且我训练厨子要比训练机器做汽车难得多。很多干其他工作的人，其实都不明白自己的专业不适合上市。他们觉得上市很牛，好像创业目标就是上市。甚至有些坏人创建公司就是为了卖给资本市场，然后自己跑了。 卫诗婕 我想多聊几句。海底捞可以复制，是因为它是火锅。 方言 不是，您说得不对。海底捞上市是靠什么上市的？ 卫诗婕 调料厂。 方言 对。任何人要讲这个故事，一定要把故事抛到根儿上去。海底捞上市是调料厂上市。调料厂是张勇开出来的，有一个巨大的客户叫海底捞，每年用特别稳定、特别多的调料。所以这个调料厂符合上市标准，它有稳定的收入。当然有一个瑕疵，就是关联交易，现在也重视这个，当年可能不重视。 那么他就一个调料厂上市了，上市融资以后融资干什么？反向收购海底捞。这么个上市流程。预制菜也是复制张勇这个模式，为什么叫预制菜？他想让中央厨房上市，上市以后再反向收购。但是这故事讲一次行，讲两次还行吗？ 卫诗婕 你觉得为什么这个模式不能复制？ 方言 因为它还是依赖厨师，还是有口味变化。预制菜就算是预制的，还有后厨加工。 我觉得很多人还是知识储备不够，或者学习能力不够。他们老拿三家店比喻，一个是星巴克，一个是肯德基，一个是麦当劳。这三家店是厨子开的吗？星巴克是卖咖啡机那个人开出来的。肯德基创始人虽然穿着白围裙，那老头儿用了他的名字和他奶奶的配方，从第二家店就跟他没关系了，是资本开出来的。麦当劳也是第二家店就卖给资本，是资本把它开出来的。瑞幸咖啡一开始不行，出事了，后来是大钲资本把它做起来的，都不是厨子，都是好脑子。 厨子也可以抗拒不了，觉得我也要卖给资本，早早卖给资本不就结账走人了吗？你要自己来，不是吗？ 卫诗婕 我还挺好奇，他对“张勇魔咒”这件事有什么反应呢？ 方言 我没有机会当面对他说。我没有机会当面这么说，因为他是听不进去别人说话的人，公司里的人都是宠着他的，他说什么是什么。 卫诗婕 回过来，因为你的书里有一个“成功者诅咒”，富人诅咒到底是什么？ 方言 前两天播的《奥德赛》，讲的不就是成功的诅咒吗？我胜利了，我要回家。回家就是接受我的荣誉，我到了家以后就是英雄了。但是在回家的路上，也就是你能接受成功的路上，要经历很多挑战。它比喻成在大海上有女妖诱惑你，其实就是现实生活里的诱惑。我经不起这个，不就完蛋了吗？如果经得起这个挑战，不就成了一个成功者吗？贾国龙就没经得起这个挑战，女妖不就把他诱惑了吗？ 我们小时候读寓言故事，比如《皇帝的新衣》《卖火柴的小女孩》，以为这是故事，不是现实生活里的事。比如我们还读“烽火戏诸侯”，小时候觉得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怎么还有周幽王这么傻的人，褒姒就能把一个皇帝蛊惑了吗？现实生活中每天都在发生这种事，这就是真实、这就是写照，这就叫成功的诅咒。 因为他获得成功了，所以这些东西就都来了。获得成功已经很偶然、不容易了，但是能够接受、面对成功，很难，很难，很难。 卫诗婕 当一个人获得成功之后，你现在会更建议一个人怎么度过他的第二天？反向的做法是什么样的？ 方言 比如说我得了500万，本身什么都没有，老天爷砸中了我，我买了张2块钱的彩票就得了500万，这种事也有。但是你看统计数据，得了这500万的人，在5年之内最好的结果是分文没有，都花了；最不好的结果是还欠一屁股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这种案例特别多。 卫诗婕 怎么会发生到欠很多债？ 方言 我500万不够买一套房子，还得银行贷款。贷款怎么还呢？那500万不是我本事挣来的，是老天砸过来的。你一个上市公司也会发生这样的事。欠一屁股债很容易，很多人得了这500万以后就要开一家公司，雇一大帮人。雇一大帮人就是欠债，你不能说辞就辞了他；我租一个写字楼，好的写字楼一签就签10年，两年不用了，那8年你还得付钱。这是法律规定的，不就是负债吗？ 那个很有名的家具城美克美家，为什么有那么大的负债？它那些店就是负债。租的时候，人家都跟它签二三十年的合约，因为那些店都是好地方。生意好的时候没问题，你天天付着租金；生意不好了，你要退可要命了，得把二三十年的租金还给人家。 卫诗婕 您刚才讲的这些案例，其实都是高速增长时代的副产物。 方言 不是高速增长，就是你一旦来了钱，就算今天不是高速增长，给一个人砸一笔钱到脑袋上，他也会疯了似的去干这些蠢事。 卫诗婕 一方面是人性的，另一方面，在过去高速增长时代，尤其移动互联网的模式深入人心，大家看到很多财富神话，人的野心会被放大很多倍，欲望和虚荣也会被放大很多。这是两相加持的。 方言 因为人性亘古不变，就算在低迷时代，人性也会有这些东西。所以刚才我接着说你的问题，怎么能够守住这500万？这就是很反人性的。 如果被老天爷砸中了这500万，我往银行里一存，然后我该坐地铁坐地铁，该上班上班，该去菜市场买菜就买菜，我就过原来的日子。这个钱在银行里放5年、10年，这个钱就归你了。让它产生复利，它就归你了，你就能跟这500万待着，不烧得慌了。 这是第一步。它能不能再产生复利，能不能钱滚钱，这是后话，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还在。因为这个社会有很多诱惑，说“放银行里不行，银行利息太低了，你赶紧拿去投资吧、买股票吧”，这钱就不在了。 卫诗婕 回到您2015年激流勇退。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突然决定把公司关了？ 方言 不是突然，我从2010年就开始思考。我是2010年结婚，印象挺清楚。我跟我老婆第一次坐那儿聊天，探讨是不是建立一个恋爱关系的时候，我就跟她说：“你别看我现在公司这么热闹，其实我一直在想，我就回家了、退休了、不干了。”她当时还挺奇怪，因为她比我小十一岁：“你才40岁。”我说我一直在想这事。所以到2015年的时候，我就决定退休了，42岁。 卫诗婕 你好像在书里面写，你决定关之前是因为读了芒格的书。 方言 芒格的《穷查理宝典》对我影响非常大。之前只是一种模糊的疑问：这么做对吗？不违法，但违背道德。很多生意都违背道德呀。你教人买房这事就违背道德，他不需要那么大房子，你干嘛老忽悠人家买特别大的房子？甚至有些年轻人就不该买房。 任志强当然后来犯了错误，被抓起来了，但他说了一句真话：“房子就不是卖给你们的。”然后被全国人民骂。我就觉得人家说句真话就被骂成这样。 1999年我就进入房地产市场，在劝人买房。这个地方卖4000块钱一平方米，没人买。我们现在是在CBD，1999年这地方卖4000块钱一平方米，没人买，我们苦口婆心劝人家，还编故事骗人家买，让人贷款。 卫诗婕 什么故事？ 方言 就是当年很有名的一个故事，说两个老太太碰面，一个中国老太太，一个美国老太太。中国老太太说：“我终于攒够了钱，可以买一套房了，但是很遗憾，我来到天堂了。”美国老太太说：“我刚还完贷款，我已经住了30年了。”这个故事的意思就是说，你用贷款买房，到死那天就上天堂了，你住了这房子。 其实这故事是有欺骗性的，这跟租房有什么区别？但人反应不过来。我们编故事的人当然知道，你租30年房不也到天堂了吗？你拥有一套房子了吗？到天堂上你有房产证吗？所以很多人没必要买房子，有些人需要买房子，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但是说结婚就必须得有套房子，这都是胡说八道。 查理·芒格明确告诉了我，这些事都是错的，而且这些事长不了。《穷查理宝典》写得清清楚楚。这些事是指那些虚伪的、虚假的繁荣，或者靠借贷。芒格是清教徒思维，反对借贷、反对奢侈。他如果是个穷光蛋、大学教授，可能我也听不进去。关键他是个大富豪，他为什么这么说？ 慢慢地，他们这一派有钱人的生活方式进入我的眼帘。总之我莫名其妙就相信了，相信是一件很要命的事。 卫诗婕 你相信的是，从第二天真正能够穿越到第三天的成功者，在获得巨量财富之后依然保持着清教徒式的生活。 方言 现在这么说可以，当时不是相信这个，当时相信的是这么着长不了。那会儿我也开始看经济学的书了，有周期、有泡沫，什么郁金香泡沫。那本书叫《逃不开的经济周期》，讲泡沫史，也就是世界经济的泡沫史。约翰·劳这些故事也在我脑子里装了很多。 再加上芒格的想法，两边互相佐证：怎么度过泡沫，怎么不被泡沫诱惑？可能只能过这种清教徒式的生活吧。 卫诗婕 所以2015年左右的时候，你已经隐约感受到泡沫将近？ 方言 2015年我就彻底明白了，这长不了，但是我不可能预判到疫情什么的，我没有预判到。 卫诗婕 其实你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间。 方言 对，时间点不知道，但你知道这不会长久，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我当时服务地产行业最多，那些大佬喊“黄金时代过了，白银时代来了”，我在台底下就说哪有白银时代？没有白银时代。大家想着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不可能，泡沫来了，“咔嚓”就没了。我在台下就说哪有白银时代，这不瞎忽悠人吗？事实也没有白银时代。领袖就在台上说，虽然黄金时代过了，白银时代还要来，还有未来非常好的20年。现在翻录像能翻出来。 卫诗婕 我看你那本书里面有一个还挺震撼人心的章节，描述了当一个富豪有钱之后，围绕他精心围猎他的种种方式。这也是大众很难知道的内幕。 方言 其实你要看历史书，这种事写太多了，只是不同时代表现形式不一样。芒格让我们看的最多的是历史书。其实就是两个东西，一个是财，一个是色。击倒英雄、击倒富人的、击倒穷人的就是这两样东西。 不是真给他钱，而是给他编织一个财富梦，说“你这么着就能当世界首富”，他信了，可能就上当了。色不就是弄美女诱惑他吗？一个不行来俩，俩不行来一帮，总会有人上当。所以人性要抗拒的诱惑就这么点。今天有人在我周围说大数，我不但不会往耳朵里进，我都觉得特可笑，老往外蹦大数，真的办事不需要那么大数。 卫诗婕 我看您的履历当中，您说第一桶金来自很知名的长安俱乐部，那是一个汇聚很多富豪的地方。 方言 那不叫第一桶金，就是我创业的第一个客户是长安俱乐部。通过长安俱乐部，我见识了那么多有钱人的世界。那时候我还是一个穷光蛋。 卫诗婕 那段经历给你带来什么样的思考？ 方言 当时长安俱乐部总经理杨斌，类似于手把手教我怎么伺候有钱人：认真，没有别的办法。 比如有一次一个日本御厨来那儿工作几个月，我们要换菜单，出一份新菜单。然后我们就在那儿拍照，他做得很漂亮，在厨房做一个出来，我们就在白桌布上拍。那是1997年或者1996年的事儿。正在拍呢，杨斌在旁边看，说：“停，给我拿块餐巾来。”手下就到厨房拿了块雪白的餐巾过来。他特别认真地把盘子上一个小油点擦掉，然后跟我说：“伺候有钱人就得一丝不苟。”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就是认真。 卫诗婕 我更多关注到的是这种私人会所、俱乐部。本质上，当一个人成为富豪、有了这样的财富之后，围绕着他就有很多寄生产业，想要获得他的钱，通过各种各样的服务进行交易。也就是说，当一个人拥有这样的财富和成功之后，其实就要对抗很多人性，会有很多人想从他身上拿走一些东西。这会不会让一个功成名就的人被置于这样的环境当中，改变或者影响他看待事物的方式？所以有些富豪会沉沦，有些富豪充满戒备。 方言 富人俱乐部学不到你说的这些东西，因为这帮人就是为了这个而来，要交易人性才来到这里。他们还花很多钱进来，当年的会费就是20万，这20万是入门券，吃饭什么的还要交钱，还有更高的服务费等等。他是冲着你说的这一套来的，不是来躲避这一套的。你在这里也学不会躲避这一套的方法，大家在这里交易的就是这些东西。它就是针对人性需求开发的一系列产品。 卫诗婕 我们生于不同年代。像我现在更多着眼于当下这个时代的进行时。我经常会想，像我们现在科技圈有很多很年轻的创始人，90后都已经不算年轻了，还有很多00后。他们可能在人生当中也从未获得过巨量财富和成功，正在打拼阶段。但我相信，当一代人功成名就之后，会被发明出很多新的花样，去满足他们的人性或者人未尝试过的事情。每一代人都有机会经历那样的诱惑，我们要如何才能逃脱或者规避这样的诱惑？ 方言 你要知道，通过阅读这些智者的文章，要知道巨量财富给你带来的不好。不管你是科学家，还是普通开饭馆的，财富对科学家的考验跟开饭馆的考验是一模一样的。考验你的东西就这两样：一个名利，一个美色，没别的第三样了。 只要能够经受这两样，但是这两样不是说你读读书、看几篇文章就能体会的，你肯定要在这里面被折磨一下，或者开心了，或者受伤了。极少的聪明人可能会醒了，说：“哦，原来在这里是不对的。”这很难，真的很难。 卫诗婕 在您经历过的20年商海生涯当中，财富最密集的行业是哪些行业？ 方言 房地产、电影，最早是所谓的保健品，也诞生了很多财富英雄。后来是家电销售，国美也是我的客户，那个年代零售业也火过一阵子。后来就是娱乐业和房地产。未来肯定是科技，这都能看出来。现在上市的这些科技公司，科学家们都有时代浪潮、时代主线。 卫诗婕 为什么我们说现在是经济下行，或者大家比较迷茫？其实经济也还在增长，为什么大家迷茫？ 方言 是因为看不到一个清晰的增长曲线，就是哪个行业能成为龙头带动整个社会。现在这个看不清楚。如果一个特别大的领域一下带动整个社会起来了，大家就觉得好日子来了。当年的房地产就起到了这个作用。 卫诗婕 上一波商海里的那些所谓英雄，其实没有机会阅读、看过或者听闻过周期的故事，因为新中国经济发展的历史太短。但这一代有机会看到前面破灭的很多神话和周期，包括自己也亲历了疫情。我觉得疫情某种程度上对商界人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因为很多人这辈子从来没有经历过一个低沉的时代。 方言 经济上行、下行是经济周期的上半场和下半场，不可能只有上行、没有下行，也不可能一直下行。经济就在这种反复中螺旋上升，一定是这样的。 卫诗婕 在下行中让我们认识到更多。可能挣的钱少了，但是对经济世界的认识可能更深了。 方言 更深了。 卫诗婕 您刚才讲到有一个阶段，持续在读泡沫相关的书籍。你会怎么理解我们现在所处的经济周期？ 方言 我认为还是在一个摸索探底的过程，等待一个支柱型产业形成和兴起。一旦这个起来了，整个经济就会起来。 比如日本的上升，是电器成为国家的支柱性产业，带动房地产起来了。美国是金融成为支柱性产业以后，带动整个百业千行都起来了。现在去房地产化是非常英明的一个动作。如果不去房地产化，让它自己破灭，那整个银行业就跟着完蛋了，太可怕了。所以这真的很明智，我们人为地把这个炸弹拆了。负面肯定有，这十年或者多少年我们的经济成本都在这里，因为房地产带动百业千行，那个行业没了。 现在我们就在寻找和酝酿科技和新能源两个领域，不断探索，也更有机会。一旦形成了，市场慢慢摸索，大家都信了，下一个经济浪潮会更蓬勃。我认为下一个支柱型产业和浪潮真正自然形成之后，就又会回到我们曾经经历过的纸醉金迷的日子，一定是这样的。 卫诗婕 有一句话影响我很深，PayPal的创始人讲过，伟大的企业都是在寒冬诞生的。 方言 是，我同意这句话。因为在寒冬时代，诱惑的声音和泡沫很少，企业增长都是实打实的，没有水分。 还有一个，社会有虹吸现象，尤其经济世界有虹吸现象。如果在房地产行业蓬勃的时候，不可能诞生什么科技，因为全社会资本被虹吸到一个领域去了，其他领域投入自然就特别少，受到的关注也特别少。只有在这种特别沉闷的情况下，才可能把一部分钱吸引到将来有希望的产业上去。 任何事都有好有坏。你说没有冬天，对庄稼是好是不好？可能是有必要的。如果没有冬天，可能老闹虫灾；有冬天就把虫卵冻死很多，所以春天发芽才能让庄稼长得更好。春夏秋冬四季是有必要的，并不是说我们都是夏天，粮食就丰产，那不一定。 卫诗婕 时代在滚滚向前。你会练就一种识别泡沫的能力吗？比如现在看哪些行业或者事情，你会非常坚定地认为这就是泡沫？ 方言 茅台酒就是泡沫呀，任何时代都有泡沫。就是在不好的时候也有泡沫。比如我一直认为比特币这些东西都是泡沫，但高科技的年轻人可能不这么认为，我会这么认为。艺术品市场今天还有很多泡沫，凭什么他那么一划拉就卖好几十万、上百万？这不是泡沫是什么？但也有跌到价值以下的东西，也有很多。 去年黄金飞涨，那不就是泡沫吗？黄金的开采成本没有变。不是开采成本已经变了，非洲统计是200多块，中国300多块，就是这么一个成本。为什么要卖到3000块？因为人们对美元不信任，全世界的主权基金不信任美元，卖美债之后持有什么？总得持有点什么。对国家来说，巨额资本就持有点黄金。这个东西是共识，所以各个主权基金、中国政府都大量持有黄金，把黄金价格杠上去了。因为产量固定，就把它杠上去了，那就是泡沫嘛。 卫诗婕 我跟一个投资人聊过，他觉得泡沫就像啤酒。啤酒里的泡沫听说过吗？如果没有泡沫，啤酒不好喝。一定程度、合理范围内的泡沫，其实都是健康的。 方言 这不就是销售话术吗？巴菲特只喝啤酒，本身不喝那带沫的啤酒。 卫诗婕 我想跟你聊聊一个产业的兴盛和衰败。今年4月份，华谊兄弟申请破产重组。我知道您曾经跟华谊走得很近，也深入了解整个影视行业。过去十多年，影视行业经历了从最高点到现在最低点。8月份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好莱坞和华纳兄弟的拍摄基地，特别震惊，非常萧条。回来刚好赶上WAIC，我主持了一场AI影视论坛。前一天的欢迎晚宴上，中国做AI影视的人说好莱坞已死，未来的好莱坞在中国，在中国的AI影视行业。我觉得特别戏剧化，像一个完整的周期。我挺好奇，从您的角度，能不能讲讲中国影视产业经历了怎样的周期？ 方言 我可能经历了整个商业电影从诞生到兴起、蓬勃的全周期。 没有民营电影公司之前，中国是由各大电影厂负责生产的，演员靠拿工资上班，没有片酬这个概念，所以演员没积极性。为什么？我反正在这儿上班也就挣这么多钱一个月，去弄电影也就那么多钱，一个月一天给我5块钱、6块钱的补助。所以演员天天不在单位待着，各种请病假，各种方式，反正在外头找点活干，那会儿叫走穴。 后来有了民营影视公司，加上电影厂不景气，有些导演写了剧本，电影厂也没钱拍，慢慢就得去社会上找点钱来拍，贴咱们厂的厂标，维持生产。华谊之前还有几家民营公司，它不是第一家。华谊是个小广告公司，原来就在外国人的杂志上贴餐厅广告，底下有个小条，撕下来到餐厅能给你10块钱打折。它就是做这个广告的，最开始就是这么小的公司。 后来因为一个意外业务，中国银行换LOGO，请靳埭强设计了现在那个圆形、中国一个“中”字、一个铜钱的标志，全国广告牌要在一定时间范围内换成新的LOGO。华谊用非常聪明的办法拿到了这个生意。我佩服他，无中生有，一个小广告公司知道中国银行要换LOGO，就坐飞机到四川找一家金属加工厂，把图纸给他说：“我给你钱，你给我做个样品。”然后又说：“整个成都换牌子的任务都给你，我是北京来的广告公司，接了这单了，都给你，你愿不愿意？”他说当然愿意了，有这么个活还不愿意吗？ 然后又问多少钱能做出来、多少天能换上，写个计划。再提一个条件：“你在你墙上给我贴一个华谊兄弟广告公司的LOGO。”对方说那有什么，就贴上了。他就这样跑了几个省。投标的时候有照片、资料作证，他就跟中国银行说：“我是全国性的连锁广告公司，这个项目的样品我都做好了，你可以让四川省的分行去我的分公司看，样品都做好了，随时给你安装。” 一个小广告公司拿到了一个上亿的大单，那一年他们挣了3000万。90年代那就是大钱，就这么一年就变成大广告公司了。 后来在一个意外的时候，早晨吃早点还是中午，记不清了，在一个摊上碰到了他们以前的一个女员工，说她现在给英达当制片，拍电视剧。聊来说去就是没钱。他们正好有3000万，就投了700万，拍了英达的情景喜剧《心理诊所》。好像投了300万还是700万，反正卖了700万，挣了几百万。就觉得影视挺好赚的，接着又投了几个，都赔了，最典型的就是《鬼子来了》，他们觉得是鬼来了。 后来碰到了冯小刚，每个电影都创造票房奇迹。但是那时候他们很认真。王忠磊跟我说，他们当时剧组最大的问题是超支特别严重。导演先拿一个广告忽悠投资人，让你先投，刚开始造的预算根本不准，加上乱花钱、没人管，本来讲500万能拍完，拍一半说800万都不够，最后全是亏损。 王忠磊特别细心，能在拍摄之前算得很清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不超支。他们聪明极了，有各种聪明办法，然后就把这事做成了。等他们成为大公司以后，这些问题都来了，超支什么的也一样。行业顽疾是改变不了的，这个行业跟饭馆一样不值得投资。 卫诗婕 你觉得这个行业最大的顽疾是什么？ 方言 最大的顽疾就是每一个项目都是草台班子，临时拼凑的，没有组织管理。超支到今天都没法控制，大量丢钱。什么叫丢钱？剧组里所有人都在偷钱，上至导演、制片人，下到司机，任何一个电影所有部门都有丢钱的可能性，控制不了。 比如司机早晨排着队加油，因为很多地方在旷野荒郊，雇好多皮卡拉来拉去。司机排着队，负责制片的人交钱，加完油开出去一会儿，司机就把油卖了。这种事儿，各种偷钱。 又比如跟村长说要100个群众演员，中午要吃饭，发矿泉水、火腿肠、烧饼。制片人一会儿看到群众演员那儿就剩一个烧饼，矿泉水、火腿肠没了。这种事太多了，没法控制、没法管理。 卫诗婕 我影视行业的朋友确实受过这种苦。他说中国影视产业始终没有办法像当年的好莱坞那样建立一整套完善的管理机制。 方言 他说得不对，这是外行。为什么当年好莱坞管得好，为什么当年香港管得好？不是完善什么管理，就是想象出来的。那是什么？是黑社会管理。你偷我钱，我打死你；你跟我涨薪，我打死你，或者我让你身败名裂、让你裸照上报。影视行业是黑社会管理的行业，只有黑社会能把影视管理得有效率，就这么简单。 香港当年1997年以前，那些演员敢跟制片人直毛吗？哪有什么天价片酬？不允许这个在社会主义国家怎么会有呢？所以就让这些演员欺负呗。后来政府限制这些演员，现在欺负投资人的演员不就又没事干了吗？ 什么叫被演员欺负？一部电影上亿的片酬合理吗？为什么出现上亿片酬？他不就欺负制片人吗？你不想挣钱吗？我有消费者，我有一帮追随我的人，我拥有最昂贵的流量。如果你想卖票房，又需要我的流量。 华谊为什么成功、又为什么失败？影视行业是赌博行业，任何人都算不明白这部电影会不会有票房、能赚多少钱。这个行业就是不知道哪个故事、哪个点能砸中观众，人人都可能砸中，也人人都可能赔得血本无归。 我认识张伟平的时候，他风华正茂、志气昂扬。他跟我说谁谁谁的大洋公司，我记得特别清楚，大洋公司在香港那么大，一部《秦颂》就破产了；《金陵十三钗》不就让张伟平破产了吗？他说：“我之前拍了那么多挣钱的，这一部就要了命了。” 卫诗婕 过去的时代，只要开启一个影视项目，可能先有一笔投资款进去，但是拍着拍着就超支，沉没成本又不能不管，所以就加码。加码之后，电影票房可能又很惨淡，就亏大钱。是这么一个逻辑吗？ 方言 是的，控制不了质量，控制不了超支。你找以前赚过大钱的人，也控制不了质量。 比如西安电影制片厂请陈嘉上，他原来在港片时代拍过、赚过大钱，拍过周星驰的电影。后来请他拍一个连续剧武打片，我跟过片。一个演员在第5集死了，第15集又出来了，当时我们都懵了。这还是大导演，怎么剪的？以前拍过大片、也挣钱，怎么到这儿就变成这样了？就是不认真了，或者活太多了。 卫诗婕 我会觉得在聚集着名和利的行业，当你获得一定成功之后，始终保持清醒和初心是一件非常非常难的事。 方言 始终保持清醒和初心的人不会进入这行业的。 卫诗婕 巴菲特投过影视行业吗？投过电影吗？ 方言 家里人要懂这个，就不会让孩子干这个。疯了吗？把孩子放在这里头？这里头坏事太多，人间最丑恶的东西在这行业里天天发生。 华谊是一个缩影。他们两个是非常聪明的人，真的是很好的创业者。我回忆的都是我们年轻时候的样子。如果他们干别的行业，不至于今天这样，他们也能干成功，因为他们太聪明了。但是成功以后，不一定输得这么惨，因为这个行业诱惑太多，坏事太多，不确定性太多。 还有一个问题，今天都解决不了我们20年前就在想解决的事。你知道一个电影卖了多少张票吗？电影院今天卖了5000块钱，会告诉你卖了5000块钱吗？偷票房到今天都解决不了。 卫诗婕 为什么前两天周星驰那电影《功夫》《女足》中间突然换了片子？《功夫》《女足》播了3天以后换了片源，改了一个地方，就是偷票房啊。偷票房就是我是拍电影的，不归我卖，归电影院卖。 方言 对，电影院得告诉我今天、明天、昨天卖了多少张票，我还要跟它分钱。人性是不会告诉你真数的。整个院线可能说咱们得告诉人真数，但电影院经理不一定告诉真数，扣点钱大家还发奖金呢，小金库啊。所以全天下这电影票房说不清楚。你说这个行业是个好行业吗？偷了多少都说不清楚，每一部电影丢了多少票房都不清楚。谁能解决这事儿？拿什么高科技手段解决这事？讨论20年了。 卫诗婕 我觉得这个案例里，在一个如此复杂、我们又看不到有效规范方法的行业，再聪明的人、再多的钱卷入其中，其实会越缠越深。 方言 对，后来就逼着聪明人走邪门歪道。正道受屈辱，正道被蒙骗。赌博的力量太大，一夜之间小则几百万，重则上亿。你在这里考验、考验、考验，有一天就扛不住了，说那得了，我也跟着赌一下吧。 卫诗婕 当然，我们也不能那么绝对地说，留在这个行业的所有人都会是这样的剧本。但是它有比较高的概率，可能会受不住诱惑。任何行业钱过多，或者规则过于复杂的时候，诱惑浓度和风险浓度就很高了。 方言 对。这个企业的奖励机制是什么？比如做一个电脑产品，或者真正的老百姓用的产品、一款汽车，奖励其实很简单：产品好、卖得出去，正反馈就回来了。可是在有一些行业里，不是这么正反馈。你做得好、卖得出去，不见得有正反馈，最后逼得聪明人开始想别的辙。 卫诗婕 头部行业会变，但是永远都会有资本的头部行业。比如这几年资本就向AI相关产业流动，最优秀的人才会往钱最多的行业发展。想干实事、创造真实价值的人，在这样的行业、被钱包围的环境当中该怎么办？ 方言 个人认为就是得坚持价值观。所谓价值观，就是说我不能做什么，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段永平有一个“不做清单”，我认为不做清单保护着他们的企业，先有了小霸王，后有了vivo、OPPO和小天才。段永平坚持这个，我觉得说得特别对，我认可：不做不应该做的事。违背法律的不能做，违背道德的事不做。 作为一个产品来说，这个产品是对人类有意义的产品，这就是价值观。比如电子烟、电子游戏也不应该做。好多大企业都是靠电子游戏养着的，但是我认为电子游戏不该做，让那么多人把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现在各国都在立法禁止青少年过早使用电子产品，有一天全世界都立法了，电子游戏行业还有前途吗？所以还是要有价值观，保留自己。 卫诗婕 您自己现在也有孩子吗？你会怎么教育自己的孩子？ 方言 从生下来到现在，大的15岁，没有接触过电子产品，没有手机。上网是他妈妈每次都要授权，说几分钟、10分钟。比如他想查一个资料，可能要用20分钟，他妈妈就给他授权20分钟。他查的所有网站他妈妈都能看见。这个管得还是很严，所以我们家小孩没有青春期，没有跟家长那种矛盾，挺平和地就长大了。 科技产品给孩子带来的伤害也很厉害。我有朋友得送孩子去网瘾学校，最后什么都弄不了了，废了，上不了学的案例挺多。因为这东西诱惑太大，咱们自己玩过都知道，大人都有点扛不住。小孩一旦沉迷进去，这还了得？ 就像巴菲特和芒格不投资烟草企业一样。刚才说的娱乐产业，培养演员的经纪公司哪有不带演员出去喝酒的？我开一个经纪公司，就不带演员出去喝酒，那你就关门吧。这种行业真的没必要做。 卫诗婕 可能我会更保守一点看这件事情。行业也是有它的价值的，影视行业支撑着人们的文化和精神生活，需要好演员、好的剧组、好的导演。肯定也有坚守初心、仍然留在这个行业的人，只是他们需要对抗的诱惑和行业本身的阻力太大了。 今天我们所说的本分的人，在这些资本密集型行业里，想坚持自己的价值，付出的成本和代价会更高，更难坚守。 方言 我个人觉得最好的电影是《龙餐馆》。你想他看到这个故事，到最后完成花了9年时间，也就是他这辈子可能只能拍四五部电影。这个电影花9年时间，如此之好，票房也就那么点，比那些搞怪的、两年就生产出来的电影差太远了。 《阿曼的情书》也花了很多年，调研了很多年，也是很小的制作，对于它的票房就很好了。但是这个票房对于娱乐产业来说也无所谓。这两部都是特别好的电影。你看，这就是做善事，就是教育人、感动人的真情。它不完全是为了钱，是价值观操守着他们，要做一部感人、传递正确价值观的电影。我们都能感动，我也带孩子去看这两部电影。但是导演、演员真的得付出啊，不容易，在这个行业里不容易做出这么好的东西来。 卫诗婕 这是个非常有意思的话题。我觉得泡沫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有，我们该怎么样和泡沫共同生存，怎么样在充满诱惑的环境下仍然坚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我们刚才聊了很多，本质上是一个世界观的事。 很快就会有一笔史上最大的IPO，就是SpaceX。它的估值可能超过1万亿美元，但是美银已经发出了泡沫预警。这又是一个关于泡沫的全球共同的时代叙事。你会怎么看待这个世界？ 方言 我小的时候特别喜欢马斯克，说不上崇拜，就觉得挺棒的一个人。但是今天我认为他就是约翰·劳。为什么？因为他在编造一个很大的谎言，蛊惑美国政治。约翰·劳不就是蛊惑了法国的摄政王吗？他蛊惑了美国政治，现在又在大选里大量投钱，在德州的共和党选举上也大量投钱。他在编织一个特别大的泡沫，又在做一个伟大的上市计划。这跟约翰·劳发行那些东西也没什么区别，可能把美国带进深渊。 卫诗婕 你为什么说他可能会把美国带进一个深渊？ 方言 因为只要美国人信了他这个故事。 卫诗婕 反正中国人不信这个故事。他讲的故事不就是到太空上、太空算力、太空经济、太空旅行吗？这都不是一个可以商业化的事儿。但您知道在中国有非常多马斯克的拥趸，大家会认为过去马斯克吹的所有牛他都实现了。 方言 都没实现。你去统计，他一共许了900多个愿，最后实现了20几个。有统计数据，他向市场承诺了900多个。他第一个产品也就是一个地图，一个不太好用的地图产品。特斯拉是买的特斯拉，最早的特斯拉就是在莲花汽车的壳底下装一个电动机，一切都是谎言。 卫诗婕 你觉得他的谎言是什么？ 方言 谎言就是过度吹嘘他做的事。马斯克没把人送上月球，他就是发了点火箭，这火箭新鲜吗？他的成功率有中国航天的成功率高吗？光看着爆炸欢呼说“伟大的失败”，我认为这是不对的。 卫诗婕 他在过去的创业史当中，肯定有谎言、有过度承诺或者多头下注。那为什么你不原谅他？创新本身就充满着不确定性。 方言 不是那么讲。哪个企业都有创新，或多或少，不能用创新来褒奖一个人，或者否定一个人。 要了解西方这一套骗局，读一下《世界宗教史》。世界宗教史就是一部说瞎话的经典教材。马斯克整个话术就是《世界宗教史》的这套话术：我说一个伟大的梦想，这个梦想大到你没法拆穿。比如上天堂这件事，你没法拆穿，因为我的梦想太伟大。我带你去火星，这个梦想你也没法拆穿。 卫诗婕 我想问，愿景和谎言的界限是什么？ 方言 他用一个不可能实现的事去忽悠这帮人。比如太空算力中心，信这个事的人就没有读过物理学。它的辐射散热跟靠这个什么散热是不一样的，在太空散热解决不了。还有，太阳光免费送到地面上了，你从那儿算好了，是要花钱送回地面的。逻辑上，它为什么非要设在太空？因为他有这么一家火箭公司，如果不设在太空，这火箭公司就不值钱了。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逻辑。没有这家火箭公司这个累赘，他就不能这么讲故事了。 他还弄低轨通信轨道，星链，帮着杀人。你硬说企业不能参战，它参不参与战争？任何民营企业，如果有价值观，不管站哪边，也不应该参与战争。 卫诗婕 像Anthropic就拒绝了美国政府。 方言 对，所以我不认为马斯克是一个伟大的企业家。 卫诗婕 你觉得谁是伟大的企业家？ 方言 乔布斯是伟大的企业家。乔布斯之前，我们没把电脑揣兜里。而且乔布斯的产品改变了我们的生活，也没害人，让我们方便了，确实让生活改变了很多。 卫诗婕 我理解你判断马斯克的那套逻辑。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一类创业者至少在人生当中某一个阶段或者几个阶段，其实是一个好的创业者，努力想给世界创造增量价值，就像他一直对外说的，他考虑的是人类长期生存的愿景。但是可能到某一个节点之后，或者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初心改变了。他慢慢由一个好的愿景长成了无数个谎言，有没有这种可能？ 方言 有，真的有。 卫诗婕 你看到像你说的这种走歪的叙事，在你所接触的企业家或者创业者当中常见吗？ 方言 不常见。其实段永平说得挺清楚。他说“本分”，后来在新的这本叫《何为道》的书里有一句话，我觉得解释得特别好，是陈明永说的：“本分就是要盯着消费者，而不是盯着对手。”我觉得这句话把本分说得很清楚，醍醐灌顶。 如果一个企业家就是为消费者解决问题，真正提供实实在在的东西，我觉得这个企业是在做本分的事。但是更多企业家盯着竞争对手：他出了什么新产品，我得怎么超过他；他做了什么新改革，我得怎么跟上他。这就不本分了。 卫诗婕 我觉得您接触过很多曾经有所成就的创业者。他们从第一天迈向第二天，努力学习奋斗、创造增量价值、获得原始财富积累的过程，一定都是一个正向创造的过程。相对来讲，那可能是最幸福的日子。所以你的书里也说，到达第二天之后，是诱惑的开始，是真正挑战的开始。 方言 遇到钱以后，挑战就来了，是对自己人性的挑战，挺难的，而且人人都会遇到。大家现在有个误区，老觉得我没到一个数量级就没有钱。其实每个人都有钱，你拿的工资也是钱，或者发了奖金、挣了10万块钱也是钱。但是很多人不善于处理这些钱，其实就是都把它花了。 卫诗婕 有一个细节我印象很深。有一次我和一个资本圈里并不熟悉的朋友聊天，他告诉我，做投资的人衡量每个人的价值，有一台抽象的扫描仪，会扫描每个人的资产是多少。每个人就会被物化成一串数字。数字越庞大，获得的尊重、尊敬就越高；数字越小，反而会受到轻视和蔑视。这是物化的极致。在这样的物化环境里，每一个想追求我们刚才所说的价值的人都会很痛苦，怎么样度过这种痛苦？ 方言 他说得太对了。社会上就是有这样的事。包括你坐飞机，一上飞机先看到坐在前三排、所谓头等舱的人，坐在那儿的人会发自内心地忍不住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样子。所以这是社会利用人性弱点创造的一种世界观、一种营销需求。 卫诗婕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这种社交场所？ 方言 不去反而有更多机会，有更多时间属于你自己。不要接触这种社交，不要去这种地方，不要参与这种事。比如飞机头等舱，当你真的理解那是厄运舱的时候，很少有人幸免遇难。 卫诗婕 你是说按心理学来说，座位应该是在最后几排，最安全？ 方言 不是最安全，而且应该有一条单独的梯子，在别人看不见的情况下坐到后头去。头等舱的需求应该是保密的，我坐这趟飞机没人知道。比如一个大人物坐在第一排，你老瞅着他的过去吧，包括你说的社交场那种血淋淋的数字歧视。有一天你明白那个数字跟兜里的钱是不是一回事儿。 有的人有一大串数字，比如孙宇晨。前些年有好多导师类节目，你就看当年那些导师现在是什么样的窘迫状态。当年他坐在那儿高高在上的样子，多么丢人现眼。没有一个导师今天是全须全尾的，为什么？因为他坐在那儿就是厄运舱，他没有成功，瞎装成功。最后他说的都是市值、身价。 现在人们瞎聊瞎比划，都是比划账面富贵、纸面富贵，对不了现。什么是厄运舱？厄运舱就是你把自己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卫诗婕 中国人讲“藏”。 方言 对，几千年总结下来的。你想，5000年做买卖的人不少吧，大富豪不少吧？《清明上河图》汴河两岸，南宋那就相当于第五大道，都是大买卖人、民营企业家。总结下来的智慧，就是要隐富、藏富；总结下来的要做儒商，明哲保身之术。 可是我们格式化了一下，就没有有钱人了。1992年又重新有有钱人以后，第一代暴富。这帮人学美国这一套，炫富、站到台前彰显财富。这20年媒体又过度赞扬有钱人、做生意的人，好像社会上除了做买卖的就没别人了。最后被捧到聚光灯下的有几个有好报应？长期来看，好像失去的更多。最后活下来的都变得低调了，这是一个教训。 卫诗婕 我觉得厄运舱对每个人都有意义，避免暴露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其实是把自己和外界反馈、那些虚荣的东西隔离开。 方言 一个是做隔离，不参与炫富或者享受，为自己创造一个相对纯净的环境。第二个，还是要深入生活。如果你高高在上，把自己圈在一个小范围里，很难再看到生活。 再说回华谊，他们创业的时候是自己看剧本，自己跟导演聊；等他们成了大老板以后，是别人替他们看剧本，别人替他们跟老板聊，投资结果就有点不一样了。所以再大的老板还是要自己看剧本、自己去跟导演聊，才能摸索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卫诗婕 我相信我的节目听众好多都相对年轻，还在第一天奋斗，激情澎湃，能理解。所以今天得罪大家了。 方言 好的，这个我抱歉。我知道大家爱听什么、不爱听什么，因为我是做营销的。但是我这岁数没必要往心缝里塞话。其实我会说别人爱听的，但我这岁数没必要迎合谁了。年轻人如果听着刺耳，我觉得你也不用反对。我不可能说的都是对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你也观察，不用上来就否定，或者上来就站队，还是要有一段时间的观察。 我价值观的形成，是认真观察了20年。我从20岁有机会去观察世界，认真观察了20年以后，慢慢形成了自己的想法。 卫诗婕 年轻人对媒体包装出来的财富英雄、成功人士有一个太完美的形象，但任何人都不是完美的。 方言 商人如果没有不可告人和狡黠的一面，也不可能在商业社会里存活。这就像你看三国曹操，他是什么样的人？很难说。他是一个成功者吗？肯定是成功者；是卑劣的小人吗？也是卑劣的小人；是盖世英雄吗？真的是盖世英雄。他就是这么一个多面体，在那个时代存在着。所以我觉得比起孙权、刘备来，曹操的形象丰富得多。 因为我有这样不同的视角，所以我能说出这样的话。我希望年轻人慢慢建立自己的独立思考，多观察社会的各个角度。这也就是说芒格让我们建立多元思维模型。我们只有一面镜子，肯定照不到后脑勺；至少两面镜子，才能看见自己的后脑勺。我们要多一点维度看这件事。 卫诗婕 这20多年来，你观察财富圈层和商业界，有什么让你至今觉得最深刻的记忆吗？ 方言 我从电视上认识一个人之后，真正认识他本人，会发现不是同一个人。这就如同你在电视上认识一个演员，接触到他、认识他以后，百分之百不是那个演员。我们在中国电视上看到特朗普疯疯癫癫的样子，百分之百不是特朗普在家的样子。如果他在家里也是那么疯疯癫癫，他没法过日子。他在家里是个慈父，还教育儿子。他有几段跟儿子小时候谈话的录像，价值观非常正确。 所以我们要用多重视角去看一个人。年轻人最需要改变单一摄像机视角，变成一个360度的全景视角，你就会看到这个世界更丰富了，做决策的时候也更客观一点。 卫诗婕 好了，本期节目就是这样。这里做一个特别说明，本期内容中嘉宾的表述仅作为其本人观点，不代表本节目立场。如果你喜欢这期节目或者有不一样的想法，欢迎在评论区留言或参与互动。我们下期再见。 Speaker 1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beautiful?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beautiful? Young and beautifu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