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E254｜超级厄尔尼诺来了，我们的日常所需真会因它涨价吗？ 硅谷101 · 2026-09-29 · 62 min ·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INQvcDh-RFQ ## 逐字稿 麻花 节目开始前，先跟大家分享一下硅谷101今年的年会Alignment 2026活动的报名正在持续进行当中。年会期间我们也将举办AI短视频创作挑战赛Story 101 Lab。无论你是已经在用AI拍片的专业团队，还是想要尝试的新手，都非常欢迎参加。我们会提供免费的workshop培训，比赛设有探索组和专业组，优胜作品还有机会赢得丰厚的奖金，并在千人线下活动中展映。活动时间是10月10号到11号，地点在Sunnyvale的Plug and Play Tech Center。报名链接我们已经放在本期节目的show notes里面了。另外，在评论区说出你对Alignment大会的期待，我们将在小宇宙、B站、YouTube各抽取三名幸运听众，赠送Alignment 2026的现场门票。 这个夏天，来自全球各地的多个气象机构都拉响了同一个警报：一场史无前例的超级厄尔尼诺正在上演，而且极有可能持续到明年第一季度。 厄尔尼诺源自西班牙语，原意是“圣婴”或者“小男孩”。它最早被秘鲁渔民用来指代圣诞节前后秘鲁沿岸海水变暖、影响捕鱼的情况，但渐渐地，这个捕鱼黑话变成了一个影响全球多个大宗商品供给、不可忽视的气候现象。 农民们会担心它，因为它可能导致东南亚的甘蔗、非洲南部的玉米以及澳洲小麦减产，进一步加剧本来就存在的全球食品通胀。油棕和橡胶的种植园主也害怕它，因为它带来的干旱注定会降低棕榈油和天然橡胶的产量，从而给加工食品、日化用品、汽车轮胎在内的诸多终端产品带来成本波动。 大家好，我是硅谷101的特约研究员麻花。这期节目我们就来谈谈厄尔尼诺。厄尔尼诺带来的变化的确需要引起人们足够的重视，但我们也会好奇：现在全球局势本来就动荡不安，厄尔尼诺给供给危机带来的影响到底占到了多大的比重？ 随着极端气候变得愈发频繁，人们有没有在生产侧修炼好和它斗智斗勇的技能？除了影响那些长在地里的农作物，厄尔尼诺又还会对哪些其他的供给产生影响，从而传导到我们的生活？ 围绕这些问题，我们邀请到了一位从业十多年的大宗商品期货交易员，从她的视角来和大家谈谈，厄尔尼诺到底在怎样影响全球供给。不过这里也友情提示一下，本期节目我们只是尽可能去分析厄尔尼诺带来的影响，这件事本身以及节目中提到的任何商品，我们都不构成投资建议。 思琦，欢迎你来到硅谷101的节目录制。要不要你先跟大家分享一下你的工作经历，以及你主要是看哪些大宗商品的？ 张思齐 硅谷101的听众朋友，大家好。我是大宗商品研究员张思齐。我在大宗商品行业从业了将近13年，主要的精力是放在经济作物和有色金属方向。 麻花 其实最近有很多人都在讨论今年的超级厄尔尼诺，它可能会导致未来大宗商品供应紧张，从而进一步加剧这两年本来就已经存在的通胀。 我看到高盛在9月7日发布了一份报告，说农产品现货指数已经同比上涨了24%，其中小麦涨得最多，涨了41%。后面还有豆油、玉米、棉花、糖，也都在涨价，棕榈油和橡胶的期货价格也是一路高涨。 当然，涨价背后的原因会有很多，比如现在霍尔木兹海峡的动荡，还有黑海的冲突，但是厄尔尼诺的影响已经到了一个不可忽视的程度。因为今年不仅有超级厄尔尼诺，而且它延续到明年2月份的可能性会非常高。 在我们讨论厄尔尼诺之前，我想先请教一下你：大宗农产品的供给和价格主要受到哪些因素的影响？其中气候的影响到底占到了多大的比重？ ### Weather Does Not Set Prices 张思齐 简单来说，厄尔尼诺首先不是一个“所有商品都会涨价”的按钮。它改变的是不同地区的降雨、气温、海洋环境和水资源，只有当这种变化刚好打在了某个商品关键的生长期，又恰好碰到这个品种库存偏低、出口国比较集中、物流受阻或者政策收紧，才会真正传导到价格的波动上面。 所以，理解它的关键不在于记住“厄尔尼诺利多什么”，而在于要把气候、产区、作物日历，还有供应链整体连接起来看。 回到农产品的情况来看，我们对于农产品价格的定价，大致分为5组因素。首先，我们要把全球看作一个整体来考虑，而不是从单个国家或地区来看待。 第一就是供应，也就是我们种了多少、长得怎么样，能不能顺利收获，能不能顺利运出去。第二就是需求，比如饲料、食品、榨油、乙醇、生物柴油，还有纺织需求。 第三就是库存，库存可以看作一个缓冲垫。第四就是政策和物流，包括出口限制、关税政策、港口、运河、战争和运费。第五就是金融条件，所有金融资产都跟商业周期、美元、利率、能源价格和基金仓位有关系。 所以，大致是这5类因素共同决定的。 麻花 嗯。所以并不是说一定有一个极端的气候，就一定会导致供给紧张或者价格上涨。 张思齐 是的。天气是供应端最重要的因素之一，但是我们不能直接问天气占价格的百分比是多少，其实没有一个固定的比例。 在库存比较充裕的时候，即便某个地区减产，其他地区也能补货，价格未必大涨。库存偏低的时候，出口又集中在少数国家，哪怕全球产量只少1%到2%，市场也可能把风险溢价打得很高。 我们可以把全球的农产品市场微缩成一个城市的米、面、油这样的保供系统。平时粮库里有粮食，港口有在途货物，超市和食品加工厂有长期采购合同，也有自己的库存。 当某一个地区稍微减产以后，其实就相当于某个进货渠道少来了几辆车。只要仓库还有余粮，其他产地还能够及时补货，价格也不一定会马上涨。 麻花 有没有具体的例子？比如哪些作物属于产区比较分散的，哪些作物属于产区很集中，可能受到极端气候或者其他突发情况影响，价格波动会很大？ 张思齐 我们在研究厄尔尼诺的时候，会着重看3类问题。首先，刚才提到了，受影响的产区在全球贸易占比中大概有多大的权重。 第二，天气具体打在哪一个环节上面，是播种期、开花期、结果期，还是收获阶段？每一个环节的影响是不一样的。第三，全球当时的库存和替代品整体情况紧不紧张。 离开这3件事只谈天气异常，就很容易把这个问题当成一种叙事，把叙事当成行情来讲。 我再详细地分品种，大致从区域上给大家进行一个划分。现在总体来说，有几个区域特别值得关注。首先我们知道，厄尔尼诺本质上是赤道太平洋海洋和大气环流的共同影响，它不会让全球每个地区都产生同样或者严重的气候变化和后果。 比如，原来主要是由东向西吹的信风，带给西太平洋沿海的是温暖湿润，东太平洋沿岸则是干燥少雨。现在的情况是出现了明显的变化，甚至反转。 对于农业来说，我们关注的往往不是年度平均气温，而是雨季是否推迟，关键生长期有没有出现连续高温，土壤湿度或者水库到底有没有水，以及极端暴雨会不会把田间耕作条件和道路一起冲坏。 麻花 道路冲坏也是一个很大的影响。 张思齐 是的，这直接影响物流。 麻花 它不是影响供给、生产了多少，而是影响运输能够运输多少。 张思齐 对，对。农作物毕竟是有期限的品种，如果长期不能运达，一定会受到影响。 麻花 我先科普一下厄尔尼诺的定义。它在赤道太平洋东部和中部的特定区域，指的是西经170度到西经120度、南纬5度到北纬5度之间的水域，水域表面两米以上的水温如果连续3个月超过常年平均值0.5度，就是厄尔尼诺现象；如果超过2度以上，就是强厄尔尼诺现象。 今年9月，厄尔尼诺监测区的海温指数已经超过2.5，也就是说已经属于超级厄尔尼诺了。普通的厄尔尼诺大概每2到7年发生一次，但从有记录可循的情况来看，超级厄尔尼诺还是比较少见的。 按照NOAA的ONI指数标准，从1950年到现在，一共只发生过几次，分别是1972年至1973年、1982年至1983年、1997年以及2016年。 厄尔尼诺会带来什么影响？东太平洋区域的降水会增加，引发洪水，比如美国西部和智利会有更多降水；但在中美洲、东南亚和澳大利亚，降水会偏少，出现干旱。简单来说，整个太平洋会变成一个“东涝西旱”的局面。 具体对中国有什么影响？在厄尔尼诺的第二年，更容易形成“南涝北旱”的格局，长江以南地区受到的影响会特别显著。 刚刚谈了这些基础背景知识之后，我想问问思齐：基于太平洋“东涝西旱”的影响，全球有哪些区域的哪些农作物或者经济作物，会在这次超级厄尔尼诺中受到比较大的影响？ ### The Regions At Risk 张思齐 一般来说，我们会考虑它影响的范围，以及这个范围里面种植的农作物。按照全球整个商品的供给权重来看，有几个区域值得关注。 首先就是海洋性的东南亚，也就是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菲律宾一带。厄尔尼诺期间，这里会变得偏干、偏热，对种植在这里的棕榈油、稻米、罗布斯塔咖啡和部分可可产区会比较敏感。 尤其是棕榈油，因为它的全球供应集中度非常高，主要集中在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所以对它的供应影响会更加显著。干旱造成的影响，往往不是当月就会立即出现，而是过几个月才可能反映到鲜果单产和出油率上面。 第二就是南亚和大陆性东南亚，包括印度、泰国以及周边地区。这里关键的是季风，季风时间段雨量不足或者到达得太晚，会影响甘蔗、稻米、棉花、玉米这些农作物，也可能造成水库蓄水量不足，影响接下来的下一个生长周期。 对于甘蔗，也就是我们期货上说的糖这个标的，很多人直觉上可能觉得巴西更重要，但会忽略泰国和印度的重要性。其实这两个地区的出口占比也相当高，而且它们的天气和政策往往可以改变出口糖的余量。 第三就是澳大利亚的东部和东南部，主要涉及小麦、油菜籽、棉花和一部分甘蔗。其中，澳大利亚小麦是全球出口的边际品种，也非常值得注意。 这不是说澳洲小麦减产就必定会导致全球小麦大涨，因为它不是一个产量非常大的国家。但是它为什么重要？首先，它是边际产量的下降；其次，它会通过区域升贴水来反映压力是否兑现，我们会把它当作澳洲的压力指标来看。 澳洲不仅受到厄尔尼诺影响，我们还会把它放到印度洋偶极子这个气候小环境当中去看，也就是IOD这个气候指标。一般来说，IOD被俗称为印度洋的海温跷跷板。 强厄尔尼诺再加上正向IOD，这两个因素叠加，通常会让澳洲或者印度尼西亚一带出现更加偏干旱的信号。 第四个区域就是南美，但南美要分区域讨论，不能一概而论。像阿根廷和巴西南部，在厄尔尼诺年份有偏湿的倾向，也就是说这些地方可能反而会缓解干旱、提高单产，但有时候也会因为多雨造成洪涝和病害。 巴西中西部是大豆和玉米的主产区。大豆雨季能否顺利启动，或者能否顺利收获，直接决定的不仅是大豆这一个品种。如果大豆播种或收获推迟，影响的其实是接下来在同一块土地上进行下一次播种，也就是二茬玉米的播种情况。 美国也不是完全没有影响，但美国不是直接的厄尔尼诺暴露地区。相对而言，按照我们的经验，美国南部平原地区的冬小麦，可能会因为厄尔尼诺而得到相对较好的水分条件。 这个例子也恰恰能说明，同一个气候事件，在不同地区、针对不同作物以及不同作物日历，影响方向可以完全不同。 麻花 但为什么我感觉，媒体报道上的都是每个产区都在减产？ 张思齐 媒体通常会把这个情况报道出来。我不能简单地说他们是危言耸听，因为这件事确实需要得到充分重视。通过媒体传播，不管是民众还是政府，在足够重视之后，才会进行相应的应对，从而降低大家可能暴露或者面对的风险。我觉得这是相当有必要的。 麻花 你刚刚提到一个点，就是澳洲小麦的边际产量会降低，背后还有一个因素叫偶极子小环境，还提到一个叫IOD的指标。这个是什么概念？ 张思齐 我们在讲厄尔尼诺的时候，它更是一种大气候现象。刚才提到的IOD，也就是印度洋偶极子，是印度洋这个小环境下的一种气候现象。 它是大气候现象叠加小气候现象。如果大环境里的强度很高，局部强度又进一步加强，影响当然会更强。但如果这两个气候现象是相互抵消的作用，就不会有特别大的影响。 麻花 那IOD的表现是什么？也是更加干旱吗？ 张思齐 对，它也是印度洋这个“跷跷板”一样的海温现象，主要影响海洋温度。 ### Every Crop Responds Differently 麻花 关于厄尔尼诺到底是怎么影响这些作物的产量，还是挺有意思的。比如棕榈油，也叫油棕，因为油棕是雌雄同株的植物，它的性别比例受到遗传和环境的双重影响。 水分是一个非常关键的环境因素。如果干旱增加，会让油棕开出更多雄花，减少雌花的数量，从而减少果串数量，所以会对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的棕榈油产量产生非常大的影响。 历史上，厄尔尼诺时期棕榈油价格受到干旱影响，涨幅大概在10%到20%左右。厄尔尼诺对橡胶也有很大的影响，因为东南亚可能会受到厄尔尼诺的显著影响。 泰国和马来西亚的天然橡胶产量占全球的70%到80%，但这也不完全是厄尔尼诺的原因。现在泰国有40%的橡胶树树龄已经在35年以上，属于老树，本来就可能结不出太多橡胶。 厄尔尼诺带来的干旱，一方面会导致橡胶树光合作用变慢，产胶量下降；另一方面，树体内水分不足，原来可以流3到4个小时的胶，现在可能每天只能流1个小时，产量也会下降。 好像厄尔尼诺对每一种作物到底怎么造成产量下降，影响方式都是完全不同的。 张思齐 对。其实我们刚才谈到的，还都属于农作物层面的影响。棕榈油和橡胶的生长周期，跟大豆和玉米的生长周期不太一样，因为有的是草本，有的是木本，它们的关键生长周期，也就是刚才提到的作物日历，是不一样的。 我们可以理解，作物在不同生长阶段，吸光和吸水的习性并不一致。所以如果都放在今年11月到明年3月这个时间段来看，或者放到它们各自的关键生长周期里面看，就要观察这段时间是否出现异常天气状况。 麻花 现在越来越多人喜欢喝咖啡，你刚刚也提到了，厄尔尼诺可能会影响一部分罗布斯塔咖啡豆的产量，那这会导致咖啡豆市场价格上涨吗？ 张思齐 这个不能一概而论。一般来说，定价环节就是我刚才提到的5组因素。如果单从供应出发，只能说有可能影响产量。但最后传导到价格，还要综合考虑整个咖啡市场的库存是否充足，以及需求是不是刚性需求。 咖啡可能并不属于刚性需求。作为消费者，我们面对的是咖啡店，购买时大多数时候还要考虑人工成本、店面租金和品牌溢价，这些都是综合成本，最终都会加到消费者身上。 真正的原料成本波动影响终端的比例，应该说还是占一定比例的，但对终端消费者的体感，不会像交易期货市场那么直接，幅度和节奏也可能不一样。 麻花 所以我们刚刚提到这么多对棕榈油、糖等商品的影响，那么受到厄尔尼诺影响的大宗商品，会导致哪些终端产品的价格很有可能上涨？ ### From Crops to Consumer Goods 张思齐 比如我们一直反复提到的棕榈油。它不仅存在于食用油货架上，更主要是进入加工食品，比如方便面、零食、烘焙起酥油；它也用在日用品上，包括洗衣液、香皂和化妆品。 另外，在很多国家，棕榈油现在还是生物柴油的重要原料。所以在棕榈油供应比较紧张的时候，最先受到影响的通常是油脂产业链、食品加工和生物燃料这几个方面。 麻花 我看棕榈油占方便面商品成本的15%到20%，是不是方便面涨价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张思齐 也不一定。消费品还有很多品牌、促销、渠道和存货调配因素。据我所知，很多贸易商或者加工大品牌，也有像我们这样的期货交易员来帮助他们对冲原料价格上涨或者下跌的风险。 麻花 比如饮料，因为糖应该是饮料很重要的一项成本构成，会对饮料行业带来影响吗？ 张思齐 是的。糖要分两方面看。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关注过现在超市里的饮料配料表，其实已经很少有饮料完全使用白糖了，大多数使用的是果葡糖浆和代糖。果葡糖浆不是甘蔗生产的。 代糖就更不是了，它是一种甜味添加剂。所以这两个方面已经大幅降低了糖价对饮料价格的影响。 如果是一些传统草本饮料，坚持使用白糖，因为口感会不一样，确实会对它的原料成本造成一定冲击。如果原料价格大幅上涨，它们就需要提前判断，采取一些对冲风险的手段，比如提前锁定原料价格、签订长约，或者做一些期权上的对冲。 麻花 我还听说调味品也会受到影响。调味品的主要生产原材料，一个是跟大豆相关的东西，另外一个也是糖。我不知道这里的糖是蔗糖，还是其他类型的糖。调味品也会受到影响吗？ 张思齐 调味品里应该大多数都是蔗糖，理论上它的价格会受到影响，但同样也跟库存和需求价格弹性有关。 ### The Fishmeal Supply Chain 麻花 前段时间我还看到一个比较有意思的新闻，说因为这一次超级厄尔尼诺的影响，秘鲁已经禁止在其海域捕捞鳀鱼。鳀鱼是鱼粉的重要来源，而鱼粉又好像是很多水产养殖生物的鱼饲料，比如三文鱼可能会吃用鳀鱼制成的鱼粉饲料。 所以秘鲁禁止捕捞鳀鱼之后，就会导致三文鱼、鲈鱼、虾等水产品价格上涨。是不是以后我们吃海鲜就会变贵了？ 张思齐 首先，你补充得很对。秘鲁鳀鱼是全球最重要的单一鱼粉原料来源之一，供应非常集中，它的供应趋紧会推动国际鱼粉现货价格上涨。 它的直接影响不是说明天日料店的三文鱼就要涨价了，而是要通过这种看不见的饲料路线去考虑。养殖水产的饲料成本肯定会有一定程度的推高。 在饲养环节，也有很多方式可以降低成本，比如更改配方。鱼粉大概有70%到80%用于水产养殖，另外一部分用于猪饲料。更日常化的还有高端宠物饲料，猫粮、狗粮里面也会添加鱼粉，可能会受到一定的价格冲击。 麻花 也就是说，我明年家里的猫吃的很多宠物食品，可能就涨价了？ 张思齐 对，但是它涨价更有可能取决于生产端、渠道、库存、品牌管理和溢价，以及它能不能把成本转移出去。有的品牌转移不了这个成本，就只能降价走量。 麻花 你刚刚提到可能会更改配方。这个配方是说改就能改的吗？还是说在人类历史和不断应对气候变化的过程中，企业已经做好了备用方案？一旦鳀鱼产量上不来，就改用其他原料？ 张思齐 我不能把它说成人类历史或者科技发展这么大的一个课题。其实从企业研发的角度来说，一定会考虑配方有没有备案。 但是，饲料对于动物的代谢有一定的科学依据。比如把鱼粉比例降得太低，采用豆粕或者菜粕这一类粕类来补充蛋白质需求，鱼的肝脏有可能会达到代谢上限。 它可以在某个范围内进行调整，但一定会有一个经济范围和一个科学范围。 麻花 刚刚谈的很多都是厄尔尼诺造成某种作物减产，导致终端买的某种商品涨价。那有没有从厄尔尼诺气候变化中受益的产区或者作物？ 张思齐 会有，但我们会对“受益”加很多限定词。天气异常不是天然的坏消息，有偏干旱的地方，也有及时降雨和更多雨的地方，作物也可能受惠于多雨。 原本可能过湿的地方变得偏干燥，也有可能有利于收获、运输和储存。作为期货研究员，我们会看得更细致，而不是笼统地只看一个气候条件。 比如刚才提到的南美地区，中西部和南部的反馈可能完全不一样。前期土壤墒情不足的地区出现偏湿，对大豆、玉米和小麦的水分条件可能比较有利。 这对整个价格会不会带来进一步压力？也许有，也许没有，因为还可能有其他地区发生变化。整个商品都要放到全球市场的角度去观察，不能只关注单一市场的变化。 而且，农产品对天气的敏感程度，取决于天气发生在什么时间点以及持续多久，不能仅仅关注气候研究中的年平均量。 麻花 比如极端气候发生在播种期更致命，还是开花期、结果期更致命？ 张思齐 幼苗期肯定会比较致命，成熟期相对来说可能会好一点。收获期如果烂在地里，农机进不去，又会产生其他影响，比如品质下降，或者最后一个阶段的产量损失。 麻花 巴西南部的降水会增加，中部和北部会有一些干旱。它南部又是甘蔗的主要产区，反而好像还能提高甘蔗产量。 张思齐 有可能提升甘蔗产量，也有可能降低出糖率。 麻花 为什么？ 张思齐 因为出糖率跟日温差有关。如果水分过高，有可能降低出糖率，所以每种作物的具体情况都不一样。 麻花 也就是说，雨多了不行，雨少了也不行。 张思齐 是的。 麻花 我本来后面还想说，降雨太多会影响播种。因为甘蔗是用机械播种的，降雨会影响播种和收割；现在降雨太多，又会影响出糖率，怎么都不好。气候只要一变动，就会带来各种各样的影响。 张思齐 是的。 麻花 一般来说，农产品减产多少，会对期货市场以及整个终端市场的价格带来比较大的影响？ 张思齐 没有一个通用的“减产百分之多少就会大涨”的阈值。市场关心的是，减产相对于全球库存和可出口余量，到底有多大的影响，占比是多少，而不是只看某一个百分比。 在一个全球分布比较分散、库存很高的品种上，其实不容易出现统一减产。因为它分散在全球各地，全球贸易占比较低的国家，即使减产20%，对全球的影响也有限。 但是，一个占全球出口比重可能超过50%的国家，如果边际减产3%到5%，价格都有可能表现得非常极端。 麻花 我们现在碳基人吃的粮食主食，80%来自玉米、大豆和小麦。我不知道这3种主要粮食作物，以及其他一些主要农产品，有多少产区是比较分散的。 张思齐 小麦的集中度不是很高。即便把欧盟地区算作一个整体，前5大产区的集中度可能在70%左右。 大豆和棕榈油是相对比较集中的作物。大豆基本集中在巴西、美国和阿根廷，这3个国家合计占到81%。棕榈油集中在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这两个国家合计占到80%以上。 麻花 所以还是不能把主要粮食放在一个篮子里。 张思齐 对。水稻就非常分散，因为每个国家都会种水稻，当然我们国家是最大的水稻生产国。 主要产糖国其实也相对比较分散，但出口集中度比较高。超过50%的出口来自巴西，泰国差不多占10%，印度差不多占6%。 麻花 但是我看到摩根大通的经济学家预计，全球食品通胀将在2027年上半年上升到5%，明显高于今年同期的2.8%。联合国食品商品指数也已经上升到了2022年年底以来的最高水平。 如果刚才谈到的很多重要大宗农产品，产区其实比较分散，已经降低了厄尔尼诺气候对作物影响的风险，为什么还会出现全球食品通胀明显高于以前，甚至达到历史高位的情况？ ### Fertilizer Joins the Crisis 张思齐 厄尔尼诺是一方面，我们还要综合考虑整个生产过程中的生产资料成本。今年最明显的一个问题就是化肥，整个氮肥价格上涨得非常明显。 可能最不受影响的是大豆，因为大豆本身可以固氮，所以对氮肥的需求相对较少。但其他作物对氮肥的需求普遍还是相当大的。 麻花 你能不能跟大家讲讲，氮肥成本是怎么上涨的？ 张思齐 因为霍尔木兹海峡的问题，导致天然气供应紧张，进而导致下游产品之一，也就是氮肥、化肥的价格上升，而且上涨幅度非常高。 麻花 但是我听说，国内氮肥的主要原料不是天然气，反而国际上大多数氮肥都是用天然气生产的。 张思齐 因为我们国家相对来说价格比较稳定，但全球市场是联动的。我们把国外氮肥和国内氮肥看成两种替代品，邻居家的东西涨价了，自己家的东西很难长期维持原价不变。 麻花 我还看到过一个非常长的推导链路。全球大多数地方可能会面临厄尔尼诺带来的干旱，有些地方主要依赖水力发电，干旱之后水力发电量就会下降，于是要用天然气作为清洁能源替代水力发电。 天然气用在这个地方，再加上霍尔木兹海峡带来的影响，就导致能够用于生产氮肥的天然气变少，所以氮肥价格又上涨了一些。 张思齐 链路太长的话，其实会增加很多不确定性因素。单说这个链路的逻辑有没有问题，我觉得可能问题不大。 但如果厄尔尼诺导致有些地方水电不足，它也同样可能让另一些地区的水电和水利资源增加，对吧？这个东西怎么衡量？我不认为全球水电都处于枯竭状态。 麻花 那作为大宗商品期货交易员，你们一般怎么关注全球气候变化？会通过什么工具来关注？ ### Traders Read Weather in Layers 张思齐 交易员不会只粗略地盯着一个厄尔尼诺指数。我们会用一套多层次、多维度、多周期的组合工具来关注这种气候现象。 第一层是尺度稍大一些的气候指标。我们会关注很多权威机构公布的信息，包括NOAA的ENSO诊断、NINO的3.4的指数、ROI指数、南方涛动指数，以及IRI和澳大利亚气象局发布的预测，还有各个国家气象局公布的季节性预测。 这些属于大尺度、大周期的指标，会告诉我们一个大方向：全球气候环境有没有发生明显变化，有没有出现值得注意的极端情况。 第二层是我们作为交易员更关注的区域天气和农业数据，包括重点产区7天、30天、90天的降雨距平、最高气温、土壤墒情、水库水位、干旱指数，以及卫星植被指数。 我们也非常关注预报，包括卫星云图，尤其是未来24小时到1周以内的卫星云图。重点是观察作物农田中的水分压力。 第三个层次就是反复提到的作物日历。9月份当下少雨，对还没播种的大豆、正在灌浆的小麦，或者正在压榨的甘蔗，含义完全不一样。 有的作物还在地里，有的还没播种，有的正在成熟期，有的已经进加工厂了。所以作为交易员，必须非常清楚当下出现问题时，每个产区的每种作物处于哪个阶段，是播种期、开花期、结果期、收获期，还是物流期。 第四层是通过市场确认产量是否下调。比如USDA，也就是美国农业部，每个月会公布全球各类农作物的平衡表和产量预期。这是验证我们作为交易员判断是否正确的主要渠道。 麻花 我可以打个比喻：你们去看一种大宗商品未来的供给或者期货价格，要对照一张非常大的表，不同的类目再去对照不同的表，是这样的情况？ 张思齐 是的。做好平衡表的细节，是大宗商品研究员应该具备的基本功。 麻花 那问题来了，厄尔尼诺又给这张大表带来了很多不确定性。对期货交易员来说，这到底是好是坏？ 张思齐 这个不确定性不分好坏，但它一定会带来明显的波动。波动对于每一个生产参与者，意义都不一样。 对于生产企业和加工厂来说，可能意味着更大的经营风险。对于做风险管理的人来说，对风险管理工具和价格趋势判断的要求会更高。对于投机交易者来说，风险也是机会。 麻花 期货价格的变化，到底会不会和普通人在终端购买某种产品时的价格变化高度相关？ ### Why Futures Miss Retail Prices 张思齐 期货整体来说更加趋近于产业链的最上游。有的产业链相对较短，价格可能直接传导到终端产品，比如糖。甘蔗榨成糖之后，就进入食品加工或者饮料加工，产业链比较短。 有的产业链会比较长，可能先形成第一种形态，再形成第二种形态、第三种形态，最终才变成成品。比如棉花，首先是在地里摘出来的棉花，之后加工成可流通的棉花，再纺纱、成布、印染，最后形成成衣或者其他成品。 不同价格传导对于短产业链和长产业链的影响，在波动幅度和节奏上会有很大差异。通常，价格波动的幅度和节奏，从原料端和终端消费者的体感来看，完全不一样。 期货价格更多反映的是，在某种交割标准、某些特定地区下，边际供应的预期水平。它是一类标准化流通货，和终端消费者实际使用的商品存在较大差异。 消费者购买的是零售包装商品和成品，其中叠加了原料成本、下游加工成本、仓储、物流、品牌、渠道、促销等一系列因素。有可能产业链越长，原料成本占总成本的比例越低。 麻花 会不会出现一种极端情况：期货市场上的价格涨了，但到了终端反而没涨？ 张思齐 当然有可能。 麻花 这个也有可能？ 张思齐 当然有可能。虽然上游的货少了，但再往后一两个环节的货很多，也很难造成终端产品价格上涨。 比如棉花库存已经紧张了，但是所有品牌都囤了很多货，可能前两年的货还没有卖出去。虽然原料紧张了，成品价格却有可能并不明显上涨。 当然，这个例子可能还不够准确，因为品牌有季节性库存，不可能春季再去卖冬季的衣服。 麻花 所以今年的超强厄尔尼诺，会导致棉花减产吗？ 张思齐 到目前这个节点，还没有特别强地兑现到棉花减产上。4月份我们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确实有很强的预期，也存在这样的风险，但目前从一些关键产区反馈的情况来看，正在把一个极端差的预期往回拉。 麻花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张思齐 就是我刚才说的，大的气候背景不一定会在小的气候环境里兑现。另一方面，品种和田间管理也很重要，农业科技也在发展。 品种的抗旱、抗虫等特性增强了，种子研发和育种环节也在不断进步。同时，田间管理，包括滴灌技术，也在不断进步。 此外，我们在政策预警、金融预警和风险防范手段上也在不断提高，这给农民备货和进行充分生产留足了心理底气。 麻花 这正好也是我想讨论的一个问题。我很喜欢看一部纪录片，叫《克拉克森的农场》，它讲的是英国真人秀主持人—— 张思齐 《Top Gear》的主持人。 麻花 对，《Top Gear》的主持人。他现在闲着没事，就在家里开发了一块农场。上一季他的农场遭遇了极端降雨，收成不好；今年又遭遇极端干旱，收成也不好。 我觉得我们刚刚讨论了很多厄尔尼诺对终端价格可能没有那么大的影响，但具体到每个农民，他们可能会肉眼可见地发现，今年自己的农田确实减产了。 现在各国政府和农民，对这种极端气候变化有什么应对方法？ ### Farmers Build Climate Resilience 张思齐 第一，现在媒体对这件事有更多关注，对农民来说是提前的风险告知，我觉得这非常好，也很有必要。季节性预测、旱情预警、播种建议、病虫害科普和预警，都在这个层面上有所提高。 第二是田间管理、育种和品种改良，包括耐旱、耐热、耐涝和早熟品种，及时调整播种期和品种结构。在耕作、保墒、滴灌、排水、蓄水、轮作等各个方面，也都有了非常显著的技术提高。 第三是基础设施建设和公共政策。比如水库修建、排渠、洪涝系统，以及我们国家一直提倡的“要想富，先修路”，道路建设、仓储和气象服务，都是公共设施建设。 在政策方面，美国有农业保险政策，各个国家也都有各自的农业补贴，这些都能够帮助农民抵御风险。 第四是金融工具的帮助。规模化农户、大型农场、合作社、加工厂和贸易商，都可以利用远期合同、期货、期权、价差合同以及天气指数保险来进行风险对冲。 比如农民担心丰收之后价格下跌，就可以在收获前，也就是播种期或者生长期，提前锁定一部分销售，在盘面上或者通过相应机构提前销售。 麻花 这算是一种期货操作吗？ 张思齐 可以。期货指的是场内、盘面上的交易，也有场外交易。场外交易可以帮助他们制定个性化条款，对接客户，提前找到买家，锁定远期价格。 再比如饲料厂可能担心原料价格上涨，就可以提前锁定采购成本，在期货市场上买入，对买入价格进行套保，我们叫作买套保，相当于做多。 也可以做看涨期权，或者更复杂的期权组合、场外期权定制。这些都是金融手段和工具，可以帮助他们抵御风险。 在担心极端天气的时候，期权更像是购买一份保险，交一笔权利金，就像缴纳保险费。金融工具确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价格风险。 远期合同、期货和期权在国内的应用已经相当普遍，很多农户都在使用。这不属于小农户经济会重点关注的方向，但规模化和精细化生产必然会带来这样的结果：大家一定要抵抗风险，而不是看天吃饭。 麻花 那在国外呢？国外使用这些金融工具的比例怎么样？ 张思齐 也比较高，但要看当地、各国农户的规模化比例。经济比较发达的地区，使用比例可能会更高一些。 麻花 你知道有一些新的育种品种，能够抗旱或者抵抗其他不利气候，它们能改善多少吗？ 张思齐 有。每年农民准备农资的时候，种子公司都会去农户或者田间向农民销售种子。农民也可能自己购买一些种子进行测试。 如果测试结果确实像种子公司宣传的那样，在相应年份表现良好，他们就可能会更明显地采用这类种子。 现在很多农田由集团性公司承包，它们有更加集中的手段采用和测试更好的品种。包括兵团、农垦公司，也会针对性地选择更合适、更好的品种，降低单产风险。 麻花 我们刚刚谈到，如果不依赖某个国家出口，或者产量比较分散，可能对极端天气有更多韧性。 但我看到印度限制蔗糖出口，要到9月底才能结束；秘鲁也禁止捕捞鳀鱼。我就在想，一些国家面对极端气候变化时采取出口限制，或者预防性地囤积库存，会不会把原本比较统一、合作的全球市场变得更加分散？ 但这种分散不像我们刚才说的那样是在分散风险，反而可能加大风险。 ### Global Trade Gets Fragmented 张思齐 是的。全球贸易一体化这些年一直在被打散和碎片化，这跟贸易战有直接关系，也跟现在全球出现的贸易保护行为直接相关。 这对全球整体经济发展一定有伤害，但各个国家出于短期的产业保护，可能会采取这样的政策。 我们更关注的是出口余量到底有多少，这种减产占出口余量或者可流通货物的比例是多少。如果这部分库存变成一个国家的固定库存，也就是不可流通的库存，那么对市场来说，供应就减少了一部分；从全球角度看，缓冲地带就变少、变薄了。 如果再产生额外的供给冲击，价格波动就会比较高。 麻花 刚刚我们谈了很多极端气候对生产环节的影响，再谈一下交通运输环节。 我看到很多媒体报道，厄尔尼诺削弱了巴拿马运河的运力，导致运力紧张。大概的原理是，巴拿马运河如果从横截面看，分成几个阶段，船要从低水位往高水位走，要靠高水位放水下来，一节一节地放，让船往上走。 原来放水是靠加通湖补充水位，但今年巴拿马整体干旱，导致上游水量减少。每只船通过巴拿马运河，现在会损失5000万加仑的水。 今年5月到8月，巴拿马运河降雨量比历史平均水平低34%，以至于现在巴拿马运河从9月3日开始，每天船舶通行量从36艘减少到34艘，9月15日又进一步下调到32艘。 我想知道，巴拿马运河运力紧张，可能会给全球船运带来什么影响，又会给全球供给带来什么影响？ 张思齐 这样的运力紧张，虽然不能说运河处于停摆状态，但刚才你说的下降幅度，我们通常更倾向于理解为通航名额减少。 船公司为了争取优先过闸的权利，就要支付更高费用；其他船舶也会面临排队等待或者改道运输。如果之后降雨恢复，运力也会随之恢复。 也就是说，它更像是阶段性的供应链冲击，而不是航运能力消失。运河减少了三分之一的通行量，也不等于全球航运能力减少三分之一。 全球航运还有其他运河，比如苏伊士运河，也可以绕行好望角，还有美西港口以及不同船型的线路。但确实，针对这个问题，从亚洲到美国东海岸、美国东西海岸之间，以及一些液化天然气运输，边际成本可能会受到冲击。 船要么绕道更远的地方，要么支付更高的优先通行费用。从商品角度来看，运费会受到冲击。短时间内，全球运费可能会有一起上涨的倾向；长期来看，会通过全球再平衡找到新的平衡点。 更多受到影响的，可能是特定贸易流，比如一定要经过这条运河、亚洲到美国东海岸，或者美国东西海岸之间的航线。 麻花 我查到两个资料。一个是霍尔木兹海峡最近的情况已经让很多货主避开霍尔木兹海峡，转去其他地方，结果可能刚好转到巴拿马运河，又碰到这件事。 其次，巴拿马运河本来就承担全球大概10%的谷物和17%的大豆贸易，特别是很多从美国出口的作物。我觉得这可能会对美国以及墨西哥湾整个粮食运输带来更大的影响。 张思齐 是的，确实会有影响。 ### Weather Risks Beyond Farming 麻花 因为你也是研究有色金属的，我们还可以谈一下铜矿。我看到有媒体提到，厄尔尼诺让全球铜矿产量下降，因为它导致太平洋东部降雨增加，智利雨水漫灌，很多矿洞无法采矿。 我不知道真实情况是不是这样。影响全球铜矿产量的最大因素，到底是不是厄尔尼诺？ 张思齐 应该不是厄尔尼诺。 麻花 不是？ 张思齐 影响全球铜矿产量最大的因素，仍然是长周期下铜矿矿石品位下降的问题。 麻花 矿石品位指的是什么？ 张思齐 比如同样一吨铜矿石能产出多少铜，简单来说就是这个意思。品位下降，就是同样开采出一吨铜矿石，但产不出那么多铜元素，铜的含量在不断下降。 麻花 根据你了解的情况，品位在多长时间内下降了多少？ 张思齐 按照权威机构的数据，从1991年开始，累计下降了40%。 除了长周期的矿石品位下降，还有新矿开发周期不断拉长的问题。现在平均来看，新矿从发现到最后投产，整个开发周期平均要17年以上。 麻花 以前是多少？为什么会拉长？ 张思齐 以前会更快一些。一个原因是容易发现的矿数量在下降；另一个原因是各个国家的保护、审批和环保流程，会把整个周期拉长。 除此之外，老矿还有维护和扩建问题，矿企资本开支的安排，也都会影响矿山供给。这些才是影响矿产供给面的主要因素，而不是我们谈到的气候。 我们刚开始一直以农产品为主，是因为工业品受到天气影响没有那么直接。天气可能通过其他方向影响工业品供应，比如增加运输难度，改变电力成本结构和水资源结构，也可能增加矿难风险。 麻花 我自己查到一份资料，说气候对铜矿的影响也分枯水期和丰水期。丰水期雨水比较多，可能确实不适合铜矿开采和运输，但这时又非常有利于水力发电，而水力发电又有利于铜矿加工和冶炼。 所以天气对矿石开采的影响，好像也是非常多元的。 张思齐 对，它不是一个统一的方向。不像影响农产品那样，大致会对产量产生不利影响；铜矿在不同区域、不同阶段，影响程度都不一样。 比如智利北部的矿区，长期分布在缺水地区，这里面更多的风险是干旱和水资源不足。选矿、冶炼、尾矿处理都需要大量消耗水资源。 国际能源署也指出，大概80%的智利矿山处于缺水地区，需要矿山投入进行海水淡化、增加淡水供应，以维持矿产开采所需的水资源。 所以，水对于铜矿山来说是一个非常必要的生产因素。但秘鲁、厄瓜多尔、智利的一些矿区，也可能常年暴露在多雨风险区，面临的风险则是道路塌方、矿难和山体滑坡，更多影响开采和运输。 因此，不是所有铜矿都会遵循同一种规律，也不是每次厄尔尼诺对应的风险都一定会发生。它可能更倾向于一些点状的、事件性的驱动因素。 麻花 你刚才提到汛期可能不利于开采，但有利于水电，进而有利于冶炼，我觉得这个理解方向也是对的。 张思齐 还要再加一层：矿山的选厂和冶炼厂，用电结构也不一样，所以不能一概而论。 影响全球铜矿价格，首先是长周期的供应约束。矿山开不出更多的矿，开发需要更高的资本支出、更长的时间周期，以及更多政策风险。 其次是需求方向。中国和美国这两年大力建设和发展电网，铜的需求有比较大的提升空间，同时还涉及制造业周期和库存周期。 再有，铜的宏观属性很强，和金融条件也高度相关，包括货币政策、财政政策。美国的铜关税政策也很关键，这两年美国区域铜溢价就直接受到加征关税的影响。 所以，天气只是一个在供应方面不一定产生共性、但有可能产生事件性风险的因素。 麻花 事件性风险是指什么？ 张思齐 事件性风险就是这种点状风险，不产生共性的情况。 麻花 我查资料的时候还脑洞了一下：会不会在智利极度干旱时就抓紧开采矿，到了风雨期就抓紧发电，把矿加工完，结果也—— 张思齐 它还是会按照季节性特征安排生产节奏，但不完全依赖这个。可能更多还是关注长期合同等情况，正常安排生产。 麻花 我们刚刚谈了很多大宗商品，不管是农产品还是矿业相关的。我平常看消费比较多，听服装行业的人讲，他们觉得现在厄尔尼诺带来的气候不确定性，对他们来说也是非常头疼的事情，因为会直接影响备货。 影响分两个方面。第一，厄尔尼诺有一定关联性，短期内会助推全球气温升高，造成暖冬。暖冬会导致冬天的羽绒服等商品不好卖，但冬装恰好利润最高、价格也最高，就会影响营收。 包括优衣库，也经常在财报里写到天气影响有多大，导致冬装卖不出去。我最近跟服装行业的人聊天才知道，原来确实是这么回事。 它还会影响备货，备货会越来越不准。按照以前的规律，几月份上短袖，几月份上冬装，几月份上秋装，现在气候变暖，好像所有以前的经验都被打乱了。 如果把更适合原来天气的衣服撤回去，消费者又没有办法购买，就会进一步影响销售。所以他们对极端天气或者极端气候带来的变化非常头疼。 除了农产品和矿业，根据你了解的情况，厄尔尼诺这样的极端气候还会影响哪些行业？这些影响可能暂时被人们忽视，但以后会慢慢显现出来？ 张思齐 这是个挺好的问题，但也比较大。比如电力行业可能会受到一定影响，包括水资源导致的水电变化。 干旱、热浪和气候变暖，对电力需求也是挑战。工业和民用用电会不会增加，都需要提前进行生产计划。有些地方可能同时面临供给下降和需求上升，这些地区的电价、燃气和煤炭价格都可能受到波动。 第二，食品加工、饮料、冷冻食品和包装行业，也会产生比较明显的影响。很多加工行业对水资源的需求和稳定性要求都比较高，除此之外，对能源和运输的要求也很高。 所以在这些环节上，今年的风险都在增加，不确定性也在增加。如果真的发生洪水、热浪，对整个社会的公共健康和医疗卫生行业也会带来一定风险和挑战。 可能还有其他行业，比如金融、保险和再保险。工厂会购买保险，天灾增多之后，发生概率可能上升，保险公司承保的风险也会增加。 我们国家的农业保险还不算非常普及，但在其他国家，农业保险今年可能也是一个比较明显的挑战。 麻花 挑战是说赔偿多了？ 张思齐 对。 麻花 我还以为是购买保险的人也会变多。 张思齐 相对来说应该也会变多。 麻花 今天就录得差不多了。也想问一问思齐，大宗商品期货交易，包括你刚刚说的观察大宗商品作物日历，其实里面有很多学问。你有没有什么比较推荐的资料可以给大家参考？ 张思齐 如果是农产品，我建议USDA是一个特别好的入口。每一个研究农产品的人都绕不开这个机构，因为美国农业部的数据非常全面，覆盖全球数据，几乎每个品种都有涉及，而且公布周期也比较频繁，能够保证每个月准时公布。 其次，它采用调研和统计相结合的方式，在全球覆盖广度、权威性、时间周期和连续性方面，都是非常首屈一指的。 当然我也发现，USDA的网站每年都在改版，很多原先能找到的东西现在找不到了。这其实也跟刚才提到的全球贸易保护直接相关，大家都在以非常微妙的方式调整原先公开的信息。 每个品种可能都有自己的协会，协会公布的信息也要格外关注。研究天气、关注权威机构非常重要，包括美国气象局、中国气象局、澳大利亚气象局和印度气象局。每个国家的关键气象局都值得关注，确实非常多。 麻花 好的，多谢思齐的推荐，也多谢你参加我们这次播客的录制，非常感谢。 张思齐 非常荣幸，非常荣幸。谢谢，谢谢大家。 麻花 谢谢。好了，以上就是本期节目的所有内容，感谢大家的收听。中国的听众可以通过小宇宙、苹果播客、网易云音乐、喜马拉雅、QQ音乐、蜻蜓FM、荔枝FM来关注我们。海外的听众可以通过苹果播客和Spotify，或者在YouTube上搜索硅谷101播客来关注我们。我们部分的文字稿还会收录在硅谷101的微信公众号上。谢谢大家，我们下次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