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5. 从中国缺电到美国缺电：AI能源瓶颈？- 唐奕波

苔藓之火 · 2026-10-13 · 63 min ·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4A5FdkFg40

## 逐字稿

Raymond
我们关注 AI 的时候，最关注的本质其实就是能源。因为 AI 在目前这个地球上最大的瓶颈，可能就是能源。我们有一期节目标题叫《赛博偷电》，说的就是美国如何缺能源、中国如何能源多，导致中国的 Token 能出口到美国去，然后卖更好的价钱。这反映了中国 AI 有非常大的进步，在性价比上也有一些优势；同时也反映出美国在能源上有很大的问题。

但我最近读了一篇公众号文章才发现，中国并不是总有能源。聊到中国能源，我们会想到中国有大基建，有巨大的储能、光伏，新能源做得非常好。但我最近才知道，原来中国也有缺电的时候。今天我们就来讨论一下中国的能源是怎么发展的，以及中国在全球能源格局当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非常高兴请到以前很受欢迎的嘉宾唐奕波，重新返场做客。

唐奕波
谢谢老师。大家好。

Raymond
唐老师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吧。你之前来过我们的节目，聊过 AI；今天我们专门来讲讲能源。之前我看过你的公众号，为什么你写了这么多关于能源的内容？

唐奕波
我的公众号叫“奔波儿”。我之前本身就是新能源研究员，后来转到电力领域，所以从 2023、2024 到 2025 年，我在电力上花了不少时间。反而到了 2026 年，我研究电力的时间少了，花在 AI 硬件上的时间更多。不过之前很多时间都花在电力研究上，包括中国和美国的发电厂、发电设备、监管和电网，我都研究了一遍。

Raymond
所以在 AI 这波浪潮之前，你其实就是能源研究员，不单单是新能源。

唐奕波
对，电力和新能源加在一起吧。

Raymond
非常有意思。我记得你在浩哥的节目上说过一句特别有意思的话：你早年有一段时间看空光伏，收获了很多谩骂，但一分钱也没赚到。这段经历大概是怎么回事？

唐奕波
是这样的。那是 2018 年，我刚毕业，到泰康资产工作。那是一家比较大的、非常价值投资的机构。我一入行就看光伏。那时候的光伏是全 A 股里排名倒数第一的行业吧，因为 2018 年的“531”是国内光伏退补的一年。这个政策导致整个光伏板块的市值在一周以内跌掉了 30% 到 40%，所有股票都暴跌了。补贴一退，就相当于没有需求了。所以我是从周期最差的时候开始看光伏的。

Raymond
所以你找工作的时候，找得这么差？

唐奕波
是的。毕业生进入大机构，其实没得选，是领导给你安排的。好的行业当然已经有人看了。那个时候最好的行业是食品饮料，茅台、医药都如日中天，你不可能被安排去看这些行业。我被分配去看光伏和环保，环保我也看过一段时间，不过后来就放弃了。

Raymond
有意思。当时看空光伏是怎么回事？

唐奕波
泰康是一家非常价值投资的公司，当时研究的时候言必称五年以后、十年以后的终局怎么样，商业模式如何。我觉得那可能是那个阶段机构研究的标准打法。所以我去研究光伏行业时，就觉得这个行业的商业模式实在太差了。

复盘历史会发现，它是非常典型的“龙头必死”，还有后发优势。复盘 2018 年以前十几年的光伏发展历程，每一个龙头都倒闭了。它不是像别的行业那样，龙头没跟上，变成老二、老三就行了；而是每一个龙头都倒闭了。因为每一次技术迭代，都是用完全颠覆式的创新，超越原来的技术路线。

第二，同一个技术路线里，如果你今年把光伏板做出来，效率是多少，明年我就可以用便宜三分之一的设备，做出效率更高的产品；单位资本开支可能只有你的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也就是说，我用低得多的资本开支，就能买到设备，生产出同样的东西。就商业模式而言，这应该是我看过的制造业公司里最差的一种：龙头必死，加上后发优势。

Raymond
我没想到这会有这么大的影响。我之前看过你一篇文章，觉得很有意思，讲的是“全球缺电”。你当时的逻辑是中国一开始缺电，之后是美国，再之后是欧洲。没读过这篇文章的听众，可以请你简单介绍一下当时的逻辑吗？

唐奕波
一开始你研究国内新能源，视角只在国内，海外不看。研究完之后会发现，新能源发展的瓶颈其实在于电网，电网承受不了那么多间歇式的新能源发电。所以那时你会开始关注国内电网，也会发现中国在 2021 年就已经缺电了。

大家不知道还有没有印象，2021 年全国范围内拉闸限电。四川水电发得很多，也拉闸限电；东北拉闸限电，东南部省份也要分批次限电生产。为什么在中国电价这么低、煤电这么丰富的情况下，还会出现缺电？因为当时过于注重发展新能源，要绿色发展、实现碳达峰和转型。但在碳达峰、碳转型的过程中，就必须先停止新建煤电。

所以 2020 年之前，煤电装机量和每年新建的规模断崖式下降，有好几年都没怎么新建煤电，全部装了风电和光伏。这就导致中国看起来电力装机增长很高，用电量也在增长，但稳定电源没有增长，风电和光伏这类间歇式电源却增长很快。

这里就引出一个问题：缺电到底缺的是什么？如果从电量的角度说，也就是发电量、一度电，中国是不缺的。光伏和风电装了那么多，每年的发电量增长很快。但缺电缺的不是电量，而是负荷。负荷不是千瓦时，而是千瓦。比如下午 5 点，你现在想用电，这个时间点就必须有电。那时天色可能快黑了，风也不大，风电和光伏都发不了多少电，所以就需要可控电源，也就是核电、水电、煤电、气电来发电。

负荷是一个时点值，是这一秒钟需要多少千瓦功率。我们缺的是这个。风电和光伏不可控，对整个电力系统的贡献系数很低。比如 1 GW 的煤电，如果换算成整个系统的可控电力，大概是 0.7 到 0.9 GW，按 0.8 来算，装 1 GW 煤电，就可以假设有 0.8 GW 的电力随时可用。

Raymond
不好意思，我扫盲一下，为什么不是 1？1 GW 的煤电不是百分之百转过来吗？

唐奕波
还要考虑一些冗余。核电可能一直开，利用率可能有 90% 多；煤电要启动也需要时间，启停都需要时间，所以没法百分之百利用，大概会打个折扣。

风电大概是 5%。装 1 GW 风电，当你想用电时，可以假设它对整个系统的贡献是 0.05 GW。光伏大概是 1%，也就是说你装 100 GW 光伏，换算成电力系统的可控系数，只贡献 1 GW 装机。这也是为什么需要储能。

当时中国出现的问题，就是光伏装得太多、煤电又不建，负荷每年增长，但稳定的基础负荷没有同步增长，最后导致整个电力系统的“可控系数”下降。可控系数就是可控电源除以最高负荷的比值，一般要超过 1.2，也就是有 20% 的冗余，电力系统才比较稳定。中国在 2021 年第一次跌破 1.2，所以出现了严重缺电。那是第一次观察到缺电，只是问题稍纵即逝，大家感受可能不是特别强烈。

Raymond
作为一个中国人，我长大以后感觉就没有缺电的可能性，觉得我们国家基建特别好。当时跌破 1.2 的征兆是什么，表现出来是什么情况？

唐奕波
就是夏天拉闸限电。你在上海可能感觉不到。当时四川、东北，还有浙江等地都出现了限电，而且特别优先保障民用电。如果你只是居民，开空调、开灯都不受影响；但如果你是生产厂商，就能明显感受到。当时叫“错峰生产”：你可以开几个小时，生产完了，我就把你的闸拉了。中国优先保民用电，所以居民感受可能并不明显。

Raymond
明白。如果是厂家，要生产东西，就得跟别的厂协调时间、协调生产。所以当时我们的增量都来自新能源，在基础负荷上补得并不多。随着经济发展、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对基础负荷的要求也会更强烈。

唐奕波
对，每年大概有 5% 到 6% 的增长，基础负荷的增长很稳定。

Raymond
明白了。也就是说，我们补了总体的发电量，却没有补这个 5% 的基础负荷，所以有一天缺口就突然出现了。

唐奕波
是的。

Raymond
我记得 2021 年是不是中国禁比特币的那一年？这好像也跟电有关系。我想到四川水电，很多比特币矿工在那里挖矿，财经媒体当时还做过很长的报道，讲四川水电怎么变成比特币，然后一夜之间拉闸限电，之后又没了。应该就是那一年，没想到这些事情能串在一起。

唐奕波
是的。中国的解决方式非常简单粗暴。2021 年出现这个问题之后，2022 年开始提出“三个 80 GW”。在那之前，煤电每年可能只建 10 GW 左右，甚至不到。后来意识到，强力发展新能源、限制煤电，会让整个中国供电系统不稳定。稳定和安全是第一位的。所以从 2022 年、2023 年到 2024 年，每年批准建设 80 GW 煤电，相当于每年批三个三峡电站。

到 2023 年之后，这个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煤电真的建成了，批完之后一年多就能建成。

Raymond
中国建得又快。

唐奕波
非常快。

Raymond
我觉得这肯定也体现了我们很多体制上的优势。这件事之后还会再发生吗？比如说这三个 80 GW 建完了，过去几年我们还是在发展光伏、风电这些新能源，核电站也在建设。接下来还会不会有一天遇到基础负荷不够的问题？

唐奕波
我觉得应该不会了。之前是因为转新能源转得太猛、太快，现在已经认识到这个问题了。你看到核电也在建设。中国缺天然气，但气电也在发展。火电原来压得太低，想赶快达峰，一年可能只建 10 GW 左右；现在大概在 40 到 50 GW 左右，完全可以满足中国负荷的需求。所以国内我觉得不太需要担心再缺电。

Raymond
明白。之前我看到过南方电网的宣传片，讲储能的事情。我还反复跟很多人推荐过 B 站的“星球研究所”，里面有个细节讲中国因为风光不稳定，所以建了很多储能，最后可以把不稳定的电力转化成稳定的负荷。但这里面有量级上的差异。

现在大概的储能配比是，1 GW 光伏配 20% 到 40% 的功率，也就是 0.2 到 0.4 GW 的储能。储能还有一个小时的电量概念，所以大概配 2 个小时。这种配比只能达到日内平衡。比如光伏中午发得太多，用不掉，就存下来晚上再用 2 个小时。但它解决不了跨日问题：今天光很好，明天阴天怎么办？如果要把今天的电量移到明天，就得配 10 个小时的储能；要跨周呢？

唐奕波
如果想把光伏变成更加稳定的电源，有个数字，大概是配 100% 的储能，也就是 1 GW 光伏配 1 GW 储能，再乘以 10 个小时，所以 1 GW 光伏要配 10 GWh 电池。这样大概能变成一个系数为 0.6 到 0.7 的可控电源。

但这个成本会非常高，会爆炸。现在只是 1 比 0.4，再乘以 2 个小时；那种情况是 1 比 10。海外已经有项目了，比如中国的矿场去非洲开矿，非洲电网不稳定，他们就要用光伏加储能，自己做发电装置。如果要满足 24 小时的需求，大概是 1 比 16，而且一定会有 10% 的停电时间，只能达到 90% 的用电可靠性。

Raymond
我以前一直觉得太阳能厂旁边加个储能电池，问题就解决了。但其实那一片太阳能板旁边得配一个非常大量的储能，差不多是 10 倍，才能变成跟火电厂一样的稳定电源。这确实是个问题。

我们刚才讲了 2021 年中国缺电，很快就解决了，2022 年、2023 年开始配每年 80 GW 的火电。为什么这个问题在美国又突然爆发了？我们把视角挪到美国来看。

唐奕波
如果把视角挪到美国和欧洲，你会发现美国电力需求大概 10 年没有增长，欧洲大概 20 年没有增长。在电力需求 10 年都不增长的情况下，其实没必要新增稳定电源，负荷也不怎么增长。美国和欧洲也在装新能源，但需求本身没有增长，负荷就不要求增长，所以天然气、气电不新增也没关系。多装点光伏，让它多发一点电，气电少发一点就行。在电力需求增长之前，供需是平衡的。

但 2022 年以后，美国电力需求开始增长，应该是从 2021 年或者疫情之后开始的。一开始还不是因为 AI，而是因为拜登政府有一个法案，推动美国制造业回流，给半导体工厂、新能源汽车工厂、电池工厂等提供大量补贴。那几年他们建了很多工厂，制造业投资大幅拉升，同比可能增长 10 倍左右。

Raymond
明白。那几年需求开始增长了，但他们已经十几年没有建新的电源了。需求增长让他们的可控系数也从 1.2 以上掉到了 1.2 以下，所以也出现了缺电现象。他们是需求拉动的，我们是纯粹压低供给。美国出现这个问题之后，解法是什么？

唐奕波
他们很难像中国一样，直接批 3 个 80 GW，然后开干。中国不缺工人，也不缺火电设备，说建就建了。美国一开始缺电，解法就是市场化：涨电价，认为涨价之后会激励更多人装机。

但这个过程很慢。中国的基础负荷主要靠火电，海外美国用的煤炭没那么多，烧天然气，燃气轮机就相当于中国的火电。燃气轮机的订单大概到 2024 年年中才开始显著变好，传导链条很慢：先是需求增长，再是电价增长。原来电价很低，很多公司都在亏钱，比如 CEG、VST 这些核电和天然气发电厂商。它们被剥离出来之后，电价上涨大概是 2023 年的事。电价不断上涨，涨到很高以后，它们开始赚钱，再到某个程度，才向天然气发电厂商和设备商下订单，比如向 GE Vernova 买设备。这些都是 2024 年年中的事情。

从 2021 年拜登政府推出新政策，到 2024 年，已经过去 3 年。表面看上去电力系统供过于求，电价很低，但制造业投资增长拉动了用电量增长。疫情先挖了个坑，2021 年可能填上了这个坑，2022 年已经超过之前的均值水平，2023 年继续增长。矛盾到 2023 年才出现，电价也才大幅上升。

如果看股价，CEG 和 VST，一个是核电发电商，一个是天然气发电商，股价在 2023 年涨了很多倍，大概 3 到 5 倍，电价也涨了很多。电价涨上去以后，它们才有动力投资新的发电站、下订单，那已经是 2024 年年中的事情了。

Raymond
我想请问一下，刚才提到的 GE Vernova，是从通用电气剥离出来的燃气轮机生产商，剥离上市大概是在 2024 年初。它是老业务、新的上市主体。过去几年这家公司是非常牛的股票，很多人都看过。它的主体业务其实很简单，就是燃气轮机，也就是天然气发电设备，类似于中国的火电设备，比如东方电气。

燃气轮机这个行业集中度特别高，通用电气、西门子能源和日本三菱三家，大概占了全球市场 85% 左右。这个数字可以看当年新卖设备的份额，也可以看累计份额。从燃气轮机商业化开始，大概 1970 年到现在，累计市场基本还是这三家：GE 的累计份额可能有 40% 到 50%，西门子能源大概 20%，三菱十几个百分点。这说明行业从来没有什么新进入者，几十年来一直是这三家在做。我很好奇，为什么没有新进入者？中国人没有进来吗？

唐奕波
因为中国没有天然气，或者说天然气很少。中国的资源禀赋是富煤、少气、贫油，所以没有明确的内需推动大家做这个事情，也没有足够的出口动力。

我觉得可以从意愿和能力两个方向来看。意愿上，中国没有天然气，烧煤就够了。燃煤火电的发电机要求比燃气轮机低很多，燃烧温度不一样，转换效率也不一样。天然气里的化学能转换成电能，效率比煤炭更高。

但能力上也有很大差距。燃气轮机的难度类似于航空发动机，原理其实一样，都是烧天然气产生动力。比如叶片，航空发动机的要求一般更高，但能做航空发动机的，通常也能做燃气轮机叶片，只是一个大、一个小。航空发动机要求大推力、体积小，燃气轮机则要求持续运行时间长、更加稳定。

燃气轮机和航空发动机，通常被称为工业制造业的皇冠，真的非常难。它的燃烧温度可能达到 1,700 到 1,800 度，还要连续运行 20 万个小时不出问题，要求非常高。所以中国没有厂商进入，既有能力上的原因，也有意愿上的原因。这个行业格局非常稳定，壁垒也非常高，主要就是通用电气、西门子和三菱。

Raymond
公众号里提到，通用电气降价 40%，也没办法抢走对方的客户。三家之间如果按中国人的理解，可能会有一家打价格战，为什么抢不走客户？壁垒是什么？

唐奕波
首先要澄清一下，燃气轮机的商业模式跟一般工业产品不太一样，有点像设备加服务的打包模式。航空发动机也是这样。比如我卖给你一台燃气轮机，同时会卖给你大概 15 年的服务合同。燃气轮机要用 20 年，需要不停维修，工况也很差，要做检修、小修、大修，所以买设备的同时，也要买服务合同，可以说是保修合同。这个合同基本是强制的，因为发电厂没有办法自己维护，设备需要更换备品备件，技术难度很高，必须跟原厂签服务合同。

如果把每年的服务金额加总，跟设备售价相比，大概是两倍。随便举例，一台燃气轮机卖 1,000 万美元，服务合同加总可能是 2,000 万到 2,500 万美元。服务合同的营业利润率大概是 40%。这一轮涨价之前，设备基本上是零利润，或者说白送，主要赚后面的服务收入。一个设备的整个生命周期价值可能是 3,500 万美元，其中 1,000 万是低毛利设备，另外 2,000 万到 2,500 万来自服务，就是一直修 15 年。

GE 降价其实是想抢别人的服务份额。服务的黏性很强，关键不在检修和维修，最赚钱的是备品备件，就像去 4S 店修车一样。汽车原厂零部件厂商卖一个轮胎，价格可能比较低，但去 4S 店修就会贵很多。

GE 想降价抢服务时发现，如果要给别人的型号做备品备件，就得自己生产对方型号的零件，这完全不经济。如果只用别人的零件给对方做服务，也赚不到钱。最后 GE 的 CEO 还出来说，他们下一季度要帮别人维修多少台设备，但一直没达到目标，做了一年多，这项业务就不做了。

确实没有必要只做服务。如果要生产别人的备品备件，但又不卖自己的设备，也没有必要。你还得从别人那里买零件，再转手卖出去，而对方已经把零件的钱赚了。最赚钱的是零件，利润率可能有四五成，服务本身的附加利润可能也就 20%。

Raymond
上一轮下行周期里，刚才听起来这个商业模式很好，卖一台机器，再卖 15 年到 20 年的合同，做财务模型感觉很赚钱，也可以加杠杆。那为什么会有那么长时间的亏损？这个下行周期是怎么来的？

唐奕波
大概没有十几年。从 2015、2016 年开始急速下行，到 2018 年，三家厂商裁员三分之一、关闭三分之一的工厂，全部亏损，直到 2024 年才开始转好。所以从 2015 年到 2024 年，是一个很大的下行周期，也是慢慢爬回来的过程。

关键还是需求。任何行业的状态都是由供需决定的，不取决于商业模式多好、壁垒多高。上一轮美国气电大建设大概在 2008 年前后，那时行业很好，电力需求也有增长，三家厂商大幅扩产，加起来可能有将近 100 GW 的产能。当时一年需求最高峰也达到过 100 GW。

但电力装机的需求类似于设备需求的二阶导。需求一旦不增长，设备需求就不是从 100 GW 降到 80 GW，而可能降到 10 到 20 GW。比如用电量一年增长 5%，这部分增长可能需要 100 GW 的新增电力；增速放缓到 3%，可能就需要 60 或 65 GW；如果增量变成零，就不需要新增电源。特别是 2008 年前后新建的那一批设备都比较新，也没有更替需求，所以设备需求会断崖式下滑。

他们在 2008 年金融危机之后就经历了一轮下行，后来稍微回升一点，最后又持续下行。美国电力需求不增长，也对应着过去十几年去工业化最严重的阶段。高耗能产业都转移出去了，用电量十年不增长。

Raymond
明白。这也对应着奥巴马政府后期、民主党执政的时候，各种环保政策导致他们不愿意开电厂。

唐奕波
这也跟新能源有关。大家全力发展光伏、风电，奥巴马和拜登时期也很提倡，自然更不愿意新建天然气电厂。他们不只是没有需求，还受到政策打压，比如出台特别严格的排放规定，让你交罚款、交碳税，那就更不可能新建天然气电厂了。

Raymond
我之前看过 GE Vernova CEO 的一段讲话，很有意思。他说，我们知道订单很多，为什么不扩产？谁能告诉我下一届政府是什么党派，我就能决定。上一轮他们真的伤得太深了。

所以 GE Vernova、西门子能源这些公司出现，也是因为亏得太惨，投资人要求它们剥离。现在 GE Vernova 的市值甚至已经超过 GE Aerospace 了。上一轮下行的主要驱动力是需求不增长，不是供给增加，对吗？供给扩完之后，每年产能基本持平，但需求迅速收缩，所以设备需求也跟着下降。最惨的时候大概是 2018 年，三家公司同时宣布裁员 30%、关闭三分之一工厂。那离我们也才 8 年。

2018 年已经是特朗普时期了，但美国当时对新能源的态度好像也不算特别负面。特朗普第二任期对传统能源更加友好。你觉得我们现在去看这家公司和这个周期，会发生什么？你会怎么观测周期变化？

唐奕波
美国缺电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事情。2024 年年中开始，大家明显感觉到它缺基础负荷，要买燃气轮机。但 AI 对电力的拉动实在太猛，感觉每年都在加速，大家一直上调电力需求。

首先，燃气轮机现有产能满足不了需求。解决方式有两种，第一是扩产，但三家之前太惨了，不愿意扩。它们给出的扩产规划大概是 3 年扩产 25%。

Raymond
长鑫存储他们三年会扩多少？我想他们一年要扩个三四十出来吧，三年要翻倍多。同样是极其紧缺的东西，中国人会怎么扩，美国人又会怎么扩？

唐奕波
这三家公司应该都是职业经理人了，经过剥离再剥离。从职业经理人的个人利益出发，当然更希望不扩产，维持高位周期。所以你才会看到它们的订单已经签到五年以后了：现在买一台，要五年以后交货，它们还是选择不扩产。

Raymond
这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唐奕波
但这个缺口还是需要解决。你会观察到整个“北美缺电链”的股票都在反应这个情况。首先是燃气轮机，也就是三家生产的大型燃气轮机，或者叫重燃，是用来发电的。

接下来一种解决方式是轻型燃气轮机。典型公司是贝克休斯。轻型燃气轮机比较小，重型燃气轮机大概是 500 MW，轻型燃气轮机比如 50 MW 左右就算轻型了。它本来是用在油田现场发电，不是持续给城市供电的。发电成本当然比重型更高，因为体量更小。重型燃气轮机的发电成本可能是每度电 0.06 美元，换算成人民币大概 4 毛钱；轻型燃气轮机大概是 0.08 美元。

所以 2025 年贝克休斯的轻型燃气轮机卖爆了。大家说，买不到一台 500 MW 的，那就买 10 台 50 MW 的，也能凑合用。

第二个方案是轻型燃气轮机也不够用，怎么办？比如马斯克跑到欧洲，把一些废弃燃气发电厂的设备拆下来运回美国。还有别的方案，比如 Bloom Energy，它是燃料电池公司。当时有一只基金的第一大持仓一度是 Bloom Energy。它的发电成本至少是每度电 0.12 美元，比重燃贵一倍，但好处是交付周期特别短，现在买，3 到 6 个月就能交付，安装也很容易，设备像抽屉一样堆叠起来就行。

Raymond
Bloom Energy 现在是一个在生产环境中被普遍使用的公司吗？

唐奕波
现在已经有使用了，但当时还没有。2024、2025 年，Bloom Energy 一年多涨了十几倍、二十倍。那时候你去看它已有的项目，大概是韩国的医院、学校，或者几十 MW 的园区，而且也不是只用 Bloom Energy 供电，可能只是补充电源。所以那个时间点它还没有经过大规模验证，也没有验证过燃料电池能不能一次性给 500 MW 到 1 GW 的电厂供电，但还是有 Oracle 愿意买。CSP 都已经忍不住要买了。这是一个更加边际的解决方案，更贵、更不稳定，但交付快，3 到 6 个月就能买到。

至于扩产，Bloom Energy 自己说产能扩张很快，目标可能是 1 GW、2 GW，甚至 10 GW。

再往后还有卡特彼勒。它原来做工程机械，也做柴油发动机，比如重卡发动机，有些会作为备用发动机给数据中心供电。柴油发电很贵，所以他们还有一种产品，把柴油发动机改成烧天然气的发动机。它更小，转换效率也没那么高，叫燃气发动机。卡特彼勒的燃气发动机也卖爆了。卡特彼勒、康明斯，包括国内的潍柴，都在做这个事情。

这个过程是一步步扩散的：先买重燃，买不到就买轻燃；轻燃买不到，就买燃料电池；燃料电池也被抢光了，再去买卡特彼勒的燃气发动机，包括航改型发动机。再往后，成本更高的方案也出现了。美股有一家公司叫 FTAI，原来维修退役飞机发动机，结果把飞机发动机修好之后，不再拿去装飞机，而是改成发电机。

这是一条非常典型的供给曲线，价格涨起来之后，出现了很多奇怪的供给。卡特彼勒、FTAI 这些方案，原来都很难想象：怎么会把柴油发动机改成天然气发动机发电？但这些都出现了，国内潍柴也是一样。北美的解决方案就这样从重燃一路扩散到最后的卡特彼勒、潍柴等公司。

Raymond
听起来我的总结就是：美国人好可怜。这是国家工程，但如果私人企业为了获得电力，只能自己找方案，什么奇怪的事情都能做出来。确实有点佩服。

假设有一天我们判断这个周期结束了，是先看到卡特彼勒卖不出去，还是会有别的传导流程？

唐奕波
周期真正结束，应该还是要看重燃扩产。只要重燃扩产，其他方案就没有经济性了。如果能选重燃，谁会选后面那些方案？刚才说 GE Vernova 可能 3 年扩产 25%，如果它 3 年能翻倍，后面其他所有人就都被吃掉了，直接归零。

只要 GE Vernova、西门子能源和三菱这些公司开始扩产，供给就会突然大幅增加。但燃气轮机是壁垒非常高的工业皇冠，扩产有瓶颈，被燃气轮机叶片卡住了。叶片扩不出来，扩产也没用。它是一条非常复杂的产业链，不是下游想扩就能扩，必须解决供应链瓶颈。这条供应链几乎不在中国，所以这个行业扩产很难。

Raymond
我们先总结一下，你刚才讲的意思是，判断这个周期的核心标准，就是看 GE Vernova 什么时候扩产，因为它决定了供给什么时候突然大幅增加。你前面说扩产的第一个前提是叶片。我记得你之前的公众号写过国产叶片，但我完全不了解这个领域，能不能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国产和国外的情况？

唐奕波
我了解到叶片的过程很简单。我们很早就去看西门子能源，当时它自己的 CEO 在财报会上说，他们要扩产，但扩产瓶颈在叶片，所以他们也要找供应商解决这个问题。基于他的判断，我们认为整个行业的瓶颈在叶片，就去研究叶片。

全球大的供应商就两家：一家是美股上市的 Howmet Aerospace，另一家是 PCC，被巴菲特以大约 100 亿美元私有化，时间大概是 2010 年代或 2020 年前后。Precision Castparts 是非常高端的铸件供应商。这两家公司生产了大概 80% 的叶片。后来你看它们的股价，已经涨了四五倍，市盈率都在 40 倍以上，没法看了。

我们就在想，这个瓶颈一定要解决。但叶片生产又依赖熟练工人。Howmet 的收入虽然在涨，工人数量始终没有回到疫情之前的水平。疫情期间公司裁员很多，后来想把人招回来，那些人却不愿意再当工人了，觉得太苦。

Raymond
这些工人在美国，待遇肯定也增加了很多吧？

唐奕波
非常多，但我记得到了 2024、2025 年，它的工人数量还没有超过 2019 年。

大概的意思是，美国疫情期间发了很多钱，有些人拿到钱后觉得在这里当工人太苦了，就不愿意回去。所以要解决这个瓶颈，最好有一个中国供应商。

以前这种高端制造业，中国厂商很难进入海外供应链。看 AI 也能感觉到，最高端服务器里能做进去的中国厂商，可能只有 PCB 和光模块，其他的就很少。这个行业也一样，如果没有极度短缺，别人连试都不想试。设备那么重要，如果坏了会影响整个发电厂的运行，叶片又是最关键的零部件之一，谁会在这种情况下说“我来试试中国厂商”？

但这种极度短缺给了中国供应商机会，所以我们开始研究国内供应链。中国没有燃气轮机需求，相关企业很少，主要有两家，一家是应流股份，一家是豪迈科技。豪迈科技体量比较大，是大白马；我们当时看到的是应流股份。它正好做燃气轮机热端叶片，也就是要承受 1,700 度以上温度的叶片。

叶片是整个燃气轮机最关键的零部件之一，因为它要不断旋转，还要耐高温，工况很差，运行时间又长，所以壁垒很高，验证周期也非常长。

应流股份是 2015 年开始做叶片的。它原来是做铸件的，叶片也是铸造工艺。它之前做的是比较低端或者比较简单的铸件，也跟 GE、卡特彼勒这些海外客户有关系。后来它想切入更高端的铸件，也就是中国制造业公司想高端化，同时它又有跟 GE 的客户关系，就跟 GE 商谈。GE 只给了一张图纸，让它自己试，也没给钱。

他们花了大概一年才生产出第一个样品，只是一个样品，不是一批。拿给 GE 看之后，GE 觉得不错，再给一些图纸，让他们做小批量。整个验证周期走完，可能花了三四年。之后再验证西门子能源，还要花三四年。

Raymond
不好意思，我不太了解这个验证周期。比如我生产出一个叶片，GE 给了图纸，然后把它配进自己的燃气轮机里？

唐奕波
不是。一个叶片不会直接拿去做上机验证。它只是证明你可以生产出这个叶片，不考虑良率，也不考虑批量，先看你有没有能力生产出来。

Raymond
我以为是把一个叶片插进别人的燃气轮机里，这也太难了。

唐奕波
一个只是证明你确实能生产出来。有些东西生产出来，一检查性能不达标，就没必要做批量了。所以一开始先做一个，再做一小批。最初良率很低，我不知道是不是不到 10%，或者 10% 到 20%，也就是做 10 个可能成 1 个。

做完一小批，再拿给客户看，客户觉得可以，就再给你一个小批量订单。接下来验证测试，才是真的上机测试，比如运行一段时间，可能要跑几千到上万个小时，具体我记不清了。因为设备要用 20 万个小时，叶片可能 5 年就会更换，所以要验证很长时间，证明可靠性。

整个周期走到最后，你真正拿到可以付钱的订单，而且还是小批次、小型号的订单，可能要 3 到 4 年。这是从第一次拿到图纸开始算的，而且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Raymond
明白，这真的挺有意思。那现在这家公司怎么样？

唐奕波
这家公司最高涨过 5 倍，现在涨了 3 倍。它已经被广泛认知为国内燃气轮机叶片龙头，确实领先别人太多了。

这个条件很苛刻：中国没有供应链，所以你必须很早开始做；但那时候又没有需求，只能说你要么很有前瞻性，要么很有信仰。我们当时看的时候，它还不赚钱，每年投 2 亿元资本开支，制造业里的研发费用率也有十几个点，每年研发投入两三亿元。但那时公司每年净利润才 1 亿元，却持续投入了 10 年。你想想，这个条件有多苛刻。

Raymond
太厉害了，这是用一种 VC 的态度去做企业。

唐奕波
对，赌个大的。我们也去见过公司，你会感觉董事长年纪已经比较大了，但一讲起这个技术就两眼放光，精神特别好，也特别兴奋。你就能理解，为什么他能在 2015 年这个时候下这么大的决心，持续投入做这么难的一件事。

Raymond
而且当时是非常逆风的周期，国内没有需求，只能做海外生意，海外又处于下行周期。

回头从更高维度看，我们提到的这些名字都不是投资建议，而且都已经偏右侧、涨了很多。你觉得现在看燃气产业链，还有什么比较偏左侧的方向吗？

唐奕波
如果说缺电产业链的设备，我觉得已经没有了。逻辑链条从 GE Vernova、西门子能源这样的重燃，到轻燃、燃料电池、卡特彼勒的燃气发动机，再到今年年初的潍柴动力。中国发动机厂商能给美国做发电，放在一年前你想得到吗？肯定想不到。

基本上到这一步，供需缺口也已经解决了。潍柴和卡特彼勒的发动机产能没有特别明确的瓶颈，不像燃气轮机有叶片这种供给端瓶颈。

Raymond
它们跟 GE Vernova 比，肯定更容易生产，但从绝对的 GW 数量来说差很多。它们扩产很猛。卡特彼勒去年说，2030 年要扩到 80 GW，还是大几十 GW。我可以理解一下吗？最后会不会看到数据中心旁边停着很多小蚂蚁一样的小车，不断给它输电？

唐奕波
不是车，是车里的发动机。它会把发动机单独抽出来，放到一个厂房里发电，然后很多台一起给数据中心供电。

Raymond
这个画面确实应该好好看一看。

唐奕波
我觉得设备链条可能就很难了，因为它们的股价都已经反应过了，包括潍柴动力今年也涨了很多。

### 数据中心开始外迁

不过我觉得还有一个比较偏左侧的方向。美国建设备看上去现在不缺了，但可以明显感觉到，数据中心在美国引起了抵制，因为电价上涨。特朗普提出的电力“双轨制”，到了中期选举，大家都把这当成一张牌来打：数据中心用电，居民得不到好处，钱都送给资本大鳄了。纽约州、德州最近都通过了相关法案。

美国没有举国体制，靠市场化机制解决这么大的缺口很难。其次，它的体制太分散，各州都可以出台政策抵制联邦政府的政策。联邦政府很想赶紧多建电力设施，但各州可能会为了迎合选民而抵制、抗议。

所以我觉得很可能出现一种情况：由于这些抵制和中期选举，民主党拿这个议题做文章，数据中心建设被延迟。美国 2027 年可能建不成那么多数据中心，那就必须把一部分移出去。推理可能要靠近客户，可以留在美国；训练则可能移到更友好的地方。你可以看到日本、韩国、东南亚都有很多数据中心和发电厂建设计划。

我觉得欧洲也可能有机会。欧洲的数据中心建设比美国慢，电力建设也比美国慢。美国已经很缺电了，欧洲的电力需求去年才开始增长。欧洲内部差异很大，德国、法国、荷兰、爱尔兰这些原来数据中心集中的区域已经装满了，数据中心接不了电网。但它们开始向南欧和北欧转移。南欧有西班牙、葡萄牙，可以建光伏；北欧有水电和核电，电力比较充足。所以数据中心可能向电力更充足、电网容量更大的地方转移。

我们自己看了一家北欧电厂，现在有 5% 的股息率。它是市场化发电公司，一旦需求和电价增长，都可以反映到盈利里面。美国的 CEG 也是商业化电厂，不是受监管的电厂。受监管的电厂类似于国家电网：你投 100 亿，我给你 8% 的准许回报率，那你就赚 8 亿。不管市场供需怎么变，你赚的都是这个钱，没有价格弹性。它可能因为扩建电网，从投资 100 亿变成 120 亿，盈利从 8 亿变成 10 亿。

所以我觉得数据中心向这些地方转移，可能会带来一些机会。

Raymond
这描述的是能源产业里一个比较非共识的方向。你看的不是设备端，而是发电端。

唐奕波
对。即使数据中心去北欧电厂附近，电厂的设备可能还是 GE Vernova 这些公司的，还是受设备供给限制。但数据中心不能停，北欧电厂就是一个缓兵之策。

数据中心可能会去北欧，然后不小心就建在电厂旁边。原来电厂可能给居民供电，一度电可能 2 分钱；现在来了 OpenAI，愿意出 2 毛钱一度电，那电厂就可以收企业级价格。它原来股息率是 5%，一年之后可能变成 50%。大概逻辑就是这样。

这个逻辑也可以用在韩国、日本、马来西亚等不同地方。这些地方不在中国境内，但跟美国相对友好，超大规模云厂商愿意把数据中心放在那里。

Raymond
这些地方现在已经有数据中心计划了。

唐奕波
是的，已经可以观察到它们去各个地方建设了。但如果只看各个区域的电价和电网，大部分能建的地方也都被这些超大规模云厂商塞满了。

如果你去看日本、韩国和欧洲本土的接网情况，现在申请建数据中心、接入电网，时间普遍是 8 到 10 年。你现在申请，可能 10 年以后才能接网。

Raymond
这跟美国的情况一样。我们之前有一期节目《赛博偷电》讨论过，美国的情况也不现实。最后有一个解决方案是，超大规模云厂商在全美国所有地方同时申请接网。

唐奕波
是的，他们就是到任何能接电的地方去建。可能在 50 个州报 60 个点，哪里先批就去哪里。

Raymond
所以你觉得现在这些公司已经在实体层面去了，但股价未必完全反映，可能会有一些机会。

唐奕波
是的。你想这些公司原来都是公用事业公司，被定位成防守型股票。要兑现到 EPS 或者电价上，需要数据中心真正建成，而不是只在建设阶段，所以会有一个时间差。

Raymond
李嘉诚之前把他在英国的电力公司卖了。

唐奕波
但他卖的应该是受监管的那种电力公司，不太能涨价。

受监管电力公司有确定性。比如海外券商推荐它们，可能是因为欧洲电力需求 20 年不增长，行业一直处在下行周期。它们没有价格弹性，但确实需要扩建电网、扩建基础负荷。你多投 10 亿，就能获得增长。

比如现在 15 倍市盈率，大部分拿来分红；但因为需要新的资本开支，还是有增长。每年投入的资本开支如果是存量资产的 15%，增速就可能是 15%。这就变成一个 15 倍市盈率、15% 增长的公司，还有一些分红。当然，增长可能需要借钱或者融资，但这个逻辑更稳、更确定，因为有五年规划，类似电网五年规划：五年之后要投多少钱、总资产到多少，都可以算出 EPS。

Raymond
所以还是在传统赛道里选择更稳定、EPS 确定性更高的公司。

唐奕波
对，他们不追求弹性。因为心里有一点恐惧，觉得数据中心可能建不起来。

Raymond
这也跟他们 20 年的下行周期有关，20 年没见过电价上涨。可能只有俄乌战争那一次，欧洲电价暴涨。

唐奕波
你一直看一个行业，可能会错过这个行业发生范式转移的机会。比如传统汽车分析师，大部分都错过了比亚迪和特斯拉。我认识的一些 A 股汽车研究员都错过了比亚迪，因为他们觉得比亚迪太差了。2020 年之前，它的经销商老是换，车也不好，库存也堆着，所以比亚迪起来的时候，他们完全不相信。

你用老眼光想：“我看这个行业十几年了，难道还没你懂吗？怎么可能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我十几年都没经历过。”但不代表下一年不会发生变化。我觉得还是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做个老登。

Raymond
对。我还有个问题想追问欧洲的情况。前面讨论了 2021 年中国缺电，之后是美国在 2024、2025 年出现大的缺口，去年是冲突最明显的一年。欧洲也有很多年没有增加基础负荷了。你刚才描述的像是美国数据中心移民到欧洲的过程，也就是美元资产、美元支出流入欧洲。那欧洲的能源局势大概怎么样？去工业化也很久了吧？

唐奕波
对，类似的。欧洲更像是 20 年前后的美国，电力需求 2024 年还在下降，2025 年才开始增长。所以它一直在下滑，还没有回到之前平衡的位置，没有出现显著增长。它现在还没有总量上的缺电，但有结构性缺电，有点像中国：电价差被拉得很大。欧洲的电力是市场化的，中午全是光伏的时候，电价非常低；到了下午或者某些季节，电价又被拉得非常高。所以欧洲储能发展得特别好，结构性矛盾已经很明显，但总量上还没有出现供给缺口。

如果数据中心逐步在欧洲落地，保守估计欧洲未来几年的电力需求可能有 2% 左右的增长。每年增长 2% 对电力需求来说已经很多了。乐观地把数据中心的情况考虑进去，可能会有 3% 多的增长，那就会跟美国一样出现缺口。欧洲政策调整的速度可能比美国更慢，新建电源也更难，所以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可能会有很大的缺口。

Raymond
我再确认一下：欧洲去工业化很久，加上各种原因和新能源建设，它的电力需求进入谷底，然后现在开始一点点爬起来，但还没有恢复到原来的状态，所以电力还有冗余，并不缺电。

假设欧洲突然觉醒，德国总理刚来杭州，觉得要工业化、增加一两个百分点，那就有可能让电力需求慢慢回来。但这个可能是三年之后的事情。

唐奕波
关键的拉动还是数据中心。欧洲数据中心接网申请的数据挺有意思。不知道你们聊美国时有没有提到它的接网排队，数字非常夸张，动不动就是 100 多、200 GW，排十年。欧洲的数据中心接网申请，我印象里大概也是一个量级。2025 年初大概有 200 多 GW，到 2025 年 10 月可能到了 300 多 GW，增长了 50% 多。到 2026 年六七月份，这个数字可能变成 450 GW。

Raymond
这些申请者主要来自美国吗？

唐奕波
数据没有拆分，这是电网统计的数字。把各个电网加起来，大概有 400 多 GW。这个统计的是数据中心接网量的申请。它只是非常初步的申请，比如来了解一下、问一问或者提交申请，并不代表最终会建设。但你能明显看到，申请量级大幅提升。在美国，更早几年就能看到这个数字上升。

Raymond
美国同类型数字的提升，应该是在 2024 年，甚至更早一点吧？我感觉美国开始抢电最早是 2024 年，2023 年完全没感觉。接网申请和真正用电是不是差不多同一时间发生？发现接不到网，就开始排队了。

唐奕波
用电侧是 2024 年，但我研究光伏比较早。在光伏行业的时候，就已经有大量接网排队，也可以说是无效申请。大家先把坑占上，跟北京排新能源车牌差不多：不管我买不买车，先把号占上。光伏接入电网也要申请接网，所以也会出现类似的问题。

Raymond
明白。有意思。所以接下来要看欧洲接网申请量的变化，这是最早的指标，之后再看数据中心的实际建设落地情况。

唐奕波
是的。你其实已经看到很多了，今年有特别多新闻，说它们在北欧、南欧投资、建设数据中心。有些公司会在欧洲买一个废弃工厂，因为去工业化，工厂已经废弃了，但旁边有变压器，可以直接接网。

我看过一家欧洲公司 RWE，它有已经退役的火电厂。火电厂不能发电了，但有接网变压器，所以他们把火电厂卖了，大概卖了 4 亿欧元。买的其实可以说是接网权利。那块地可能也没那么值钱，火电厂拆掉之后，剩下的就是一个接口。买下来就可以直接接网，不用重新申请；重新申请要等 8 到 10 年。

Raymond
因为买的是 10 年的时间价值，折现到今天。时间确实很关键，Time to market 很重要，要尽快上线。Nebius 是不是大部分都在欧洲？

唐奕波
对，在欧洲，但规模比较小，可能就几百 MW。

Raymond
我觉得这个很好。之后我们会把奔波儿的公众号文章放在节目说明里，欢迎大家去看唐老师的分析。唐老师每次都能找到宏观的视角，看起来是在讨论历史或者一些大的趋势，最后又能落到选股上。我觉得特别有意思，文章也写得很好、很好读。

最后还想问一个问题。现在很多人都在聊燃机，包括美国、中国的燃机，也聊欧洲的电厂。如果评估市场热度、共识程度或者拥挤度，从 1 分到 10 分，你觉得现在大概是什么位置？

唐奕波
我觉得 8 分或者 9 分，已经很拥挤了。这个链条的股票从 2023 年开始出现，已经炒了 3 年，从国外炒到国内，从可靠的发电厂炒到比较边缘的发电厂，已经演绎得很充分了。

今年三四月份，我老是在视频号上刷到“燃机出海”之类的内容。那时候我就觉得，不想再继续玩这些股票了。

Raymond
我最近也一直刷到这些东西。虽然我对这个行业没有那么深入的研究和了解，但当时就觉得好像挺热闹的，感觉这是仅次于内存的赛道。

唐奕波
是的，这个叙事也特别大，又是电力能源，又有瓶颈。但从股票角度，我觉得已经演绎得很充分了，特别热、特别拥挤，现在很难挣钱了。

Raymond
好的，非常感谢唐老师今天的时间。我们今天先聊到这里。

唐奕波
好嘞，谢谢 Raymond。拜。
